第24章 摊位落定(2/2)
“王主任介绍来的人,我们供销社肯定支持!”
赵副主任的声音洪亮了许多,带著一种拍板定案的爽快劲儿,
“门口那块地方,行!遮风挡雨,位置敞亮!电源?”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著外面供销社大门右侧那片水泥屋檐下的空地,“看见没?就那儿!靠墙根那个位置,屋檐正好能遮住,下雨也淋不著!墙角那里,有个电錶箱,你从那儿接根线就行,方便得很!”
他热情地指点著,仿佛那块地方是专门为棒梗预留的黄金宝地。接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对了!柜檯!你得有个柜檯吧?光摆地摊可不像话!”
赵副主任转身,对著办公室里面喊了一嗓子:“小陈!小陈!去后面仓库,把西头角落里那个旧柜檯给我推出来看看!”
里面一个年轻办事员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咕嚕嚕”的轮子滚动声。
一个半旧的、约莫一米五长、半人高的木质柜檯被推了出来。柜檯样式简单,就是几块厚木板拼成的台面,下面带两个抽屉和一个空档。油漆斑驳,边角有些磕碰磨损,抽屉的铜拉手也有些锈跡,但整体框架还算结实,台面也平整。
“喏,就这个!”赵副主任指著柜檯,“以前街口『利民修理铺』老孙头用的,后来他搬回乡下老家了,东西没带走,一直扔我们仓库吃灰。你看看,能用不?能用你就拉走!省得占地方!”他语气豪爽,仿佛做了多大的人情。
棒梗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柜檯虽然旧,但结构完好,擦洗一下完全能用。抽屉还能放工具零件,空档可以放凳子。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太感谢赵主任了!这柜檯挺好,能用!”棒梗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笑容,“不过,这算是供销社的资產吧?白拿不合適,您看多少钱?我按旧货价给。”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赵副主任大手一挥,但眼神却瞟向棒梗,带著一丝试探,“都是些破烂玩意儿……”
“规矩不能坏,赵主任。”棒梗坚持,语气诚恳,“您能给我用,已经很照顾了。该多少是多少。”
赵副主任脸上笑容更盛,显然对棒梗的“懂事”非常满意。他装模作样地摸著下巴,沉吟了一下:
“嗯……既然你坚持……这木头料子还行,就是旧了点……这样吧,给个五块钱意思意思得了!算个折旧费!”
五块?这价格明显是半卖半送。棒梗心知肚明,但也不点破,痛快地应道:“行!听您的!”他又从內袋掏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赵副主任接过钱,顺手就塞进了刚才放那二十块的口袋里,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收据簿,“刷刷”地写了一张收据,撕下来递给棒梗:“喏,五块钱柜檯费收据,拿好!这可是凭据!”
棒梗接过收据,看著上面“收到贾梗柜檯费伍元整”的字样和供销社的红章,小心收好。这薄薄一张纸,代表著他拥有了一个“合法”的、有根基的经营点。
“行了!东西是你的了!”赵副主任心情大好,“明天早上,供销社开门前你就过来摆上!钥匙……”他想了想,又对里面喊,“小陈,把仓库西头那把掛著的旧铜钥匙拿过来!”
小陈很快拿来一把带著铜绿的旧钥匙。赵副主任递给棒梗:“后面仓库西头最里面,有块小空地,平时就堆点破纸箱啥的,没啥值钱东西。你修表要是有啥怕丟的贵重零件,或者下雨天收摊,可以把柜檯推回仓库锁起来。地方不大,够你放柜檯和凳子就成!”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有了仓库里这块落脚地,他的活动空间和自由度就更大了。棒梗连声道谢。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棒梗走出供销社办公室,冬日清冷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供销社大门右侧,站在赵副主任指给他的那块“风水宝地”上。头顶是供销社宽大的水泥屋檐,遮风挡雨。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左手边紧挨著供销社的砖墙,墙角果然有个绿色的铁皮电錶箱。右手边几步远就是供销社大门,人流如织。位置確实极佳。
他想像著明天这里摆上柜檯,掛上招牌的样子。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等待购物的居民,扫过街道对面同样忙碌的副食店和粮店。这里,將成为他新的战场。
离开供销社,棒梗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了附近一条以小手工业闻名的胡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木工作坊,跟老师傅比划著名描述了自己想要的招牌样式:一块长约一米二、宽三十公分的厚实木板,刨光打磨平整,正面用红漆写上醒目的大字——“精修钟錶”,下面一行小字:“各类机械钟錶,洗油、校准、维修”。他特意要求红漆要鲜艷,字要端正有力。
“啥时候要?”老师傅叼著旱菸袋,眯著眼问。
“今天下午,加急,我多付钱。”棒梗乾脆地说。时间不等人。
“行!加急费一块五!下午四点来取!”老师傅很痛快。
付了定金,棒梗走出作坊。路过供销社的副食品柜檯时,他停下脚步。
玻璃柜檯里,用粗糙黄纸包著的水果硬散发著廉价的甜香。
他掏出零钱,称了半斤橘子瓣形状的硬。黄澄澄的块在纸包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给小当和槐的。她们昨晚啃著窝头蘸兔肉汁时,那满足的小脸在他脑海里闪过。一点甜味,是这苦涩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做完这些,棒梗才迈开步子,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显沉稳有力。
推开四合院大门,那股熟悉的、混杂著煤烟、饭菜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涌来。正是午饭时分,中院瀰漫著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棒梗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后院。然而,刚穿过月亮门,就听见刘海中那故作洪亮、带著点夸张热情的嗓音:
“哟!棒梗回来啦!这一大早的,忙啥去了?吃饭没?”
棒梗脚步微顿,抬眼看去。只见刘海中端著一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大茶缸,正站在他家门口,显然是“恰好”出来“透气”。他脸上堆著过分的笑容,三角眼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棒梗身上扫视,重点瞄向他空著的双手,似乎想看看他有没有拎著什么“领导”给的东西,最后落在他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能透露信息的表情。
“二大爷。”棒梗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去街道办和供销社跑点事。”他回答得笼统,却又是事实。
“街道办?供销社?”刘海中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立刻凑近半步,“办啥要紧事?跟二大爷说说?是不是……昨天那事有眉目了?”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眼神瞟了一眼院门方向,暗示昨晚那辆神秘的轿车。
棒梗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少年人的不耐烦:“二大爷,您说啥呢?就是去问问办个修理钟錶摊位的手续。”他扬了扬手里那包用粗糙黄纸包著的、露出一角的橘子,“顺便给俩丫头买了点。”
看到那包廉价的、供销社最常见的硬,再听棒梗说是去办修理摊的手续,刘海中脸上的热切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深深的怀疑。
修理摊?就这?那昨晚李副厂长的车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看错了?不可能!那轮胎印和尾灯他记得清清楚楚!
“修……修理摊?”刘海中的声音有点乾涩,笑容也勉强维持著,“哦……哦!好事!好事!有门手艺好!比在厂里干苦力强!”他嘴里说著,眼神却依旧在棒梗脸上逡巡,试图找出破绽。
“嗯,混口饭吃。”棒梗不欲多言,抬脚就往自己小屋走,“二大爷您慢喝,我先回了。”
“哎!棒梗!”刘海中急忙又叫住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著一种刻意的亲近,“你看你这孩子,要开张了也不言语一声!二大爷支持你啊!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缺个桌子椅子啥的,家里有!或者……要不要二大爷帮你跟厂里……咳,跟街道上再打打招呼?”他话里话外,总想往“关係”、“门路”上引。
“谢谢二大爷,都办妥了。”棒梗脚步没停,声音从背影传来,“暂时没啥缺的。”
看著棒梗头也不回地走进后院小屋,关上了门,刘海中端著茶缸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浓的困惑和不甘。他皱著眉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温吞的茶水,烫得他齜了齜牙。
“修理摊……真就只是个修理摊?”他喃喃自语,三角眼里精光闪烁,“不对……肯定不对!这小子,藏得深著呢!”他越发觉得棒梗身上笼罩著一层迷雾,而这迷雾背后,必然连著李副厂长那条金光闪闪的大船!巴结!必须想办法巴结上!
棒梗回到自己小屋,反手插好门栓。狭小的空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他將那包橘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旧毡布。下面堆著的,是他这些日子从各处淘换、捡拾来的“破烂”——废弃的闹钟、手錶壳子、破旧的掛钟机芯、生锈的发条、断裂的齿轮、各种型號的螺丝、几块废弃的电路板……林林总总,像一堆等待被点化的废铁。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手整理起来。搬过一张破板凳坐下,拿起一把小巧的螺丝刀,动作麻利而专注地开始拆卸。
拧开一颗颗锈死的螺丝,小心地分离粘连的部件,用镊子夹出细小的齿轮和轴尖。他的手指稳定而灵活,眼神锐利如鹰隼,在杂乱无章的零件堆里,精准地识別著那些尚有利用价值的“精华”:完好的游丝、磨损不大的齿轮、弹性尚可的发条、还能走字的錶盘、透明的錶蒙子、各种规格的微调螺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金属零件碰撞发出的轻微“叮噹”声和拆卸螺丝的“咔噠”声在小屋里迴响。阳光透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户缝隙,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棒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他沉浸在这机械的解构与重组之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些冰冷的金属构件。每一个被拆下的可用零件,都被他分门別类,小心地放进几个擦拭乾净的空罐头盒里。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机械构造的深刻理解在他指尖流淌。这具身体残留的“手艺”记忆,在他强大意识的统御下,被彻底激活並升华。
当最后一块还能用的铜质小齿轮被拆下、擦净、放入標著“齿轮/小”的罐头盒里时,棒梗停下了手。
墙角那堆“破烂”的体积缩小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都是真正的废料。而他的面前,几个罐头盒里却装满了闪闪发亮的“財富”——虽然只是旧零件,但足以支撑他修理摊相当一段时间的基础消耗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看著分类整齐的零件盒,一种掌控感油然而生。万事俱备。
下午四点,棒梗准时取回了招牌。厚实的木板散发著新鲜的木头和油漆味。“精修钟錶”四个红色大字饱满醒目,透著一股子专业和干练。他扛著招牌回到后院,又引来刘海中隔著窗户的窥探目光。
晚饭的时候,秦淮茹过来了一趟,带来了几个刚蒸好的、掺了白面的窝头和一盘白菜炒肉,薄薄的肉片在白菜里几乎看不见。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欲言又止。她看著棒梗忙碌的身影和那块崭新的招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明天……小心点,別累著。”棒梗点点头,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夜深人静,四合院彻底沉入梦乡。棒梗小屋的电灯还亮著。
他坐在刚组装好的、用几块旧木板钉成的简易工作檯前。工作檯上铺著一块乾净的旧布。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细毛刷蘸著煤油,清洗一块拆解开的、锈跡斑斑的怀表机芯。零件在煤油里沉浮,黑色的油污被一点点溶解剥离,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他年轻的侧脸,映照著他眼底深潭般的平静与……一丝冰冷的期待。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精修钟錶”的招牌,將在这烟火人间的供销社门口,正式掛起。
那將不仅仅是一个修理摊的开张。
那將是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悄然张开的序幕。
窗欞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著掠过四合院的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波澜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