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大意(2/2)
郑锋跪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凉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你確定?”叶川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郑锋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钉子般的眼睛里,满是篤定。
“末將带人走完了全程,从西口到东口,一百二十里,每一寸都走过了,
没有伏兵,没有埋伏,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跡。”
叶川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楚將军。”
“末將在。”
“天一亮,派一队斥候快速通过逐日谷,去希凰城方向打探消息。”
楚秀英抱拳:“是。”
叶川从巨石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巨石边缘,才勉强稳住。
“让弟兄们再歇两个时辰。”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嘆息,“天亮之后,我们进谷。”
他说完,转身走向篝火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皱的地形图,展开来,目光落在逐日谷那个標记上,久久不动。
楚秀英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光,然后熄灭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更远的地方,是那道幽深的、沉默的、吞噬了七批斥候的逐日谷。
它在黑暗中张著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著猎物自己走进去。
天亮得很快。
冬日的夜本就短,寅时末天边便开始泛白。
那白是从东边一点点渗出来的,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墨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喝点吧,暖暖身子。”
叶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斥候出发了?”他问。
楚秀英点了点头:“卯时初就出发了,十个人,全是斥候营最好的老兵,郑锋亲自带队。”
叶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將那碗浓粥几口喝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膝盖咔咔作响,腰椎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齜了齜牙。
天边越来越亮。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白,然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那火越烧越旺,將半边天都染成了暗金色。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將第一缕阳光投在逐日谷东侧的崖壁上,將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叶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一夜的疲惫、焦虑、恐惧,全部压进肺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沙哑的低语,而是带著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全军整队,准备进谷。”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央向两端扩散。
“整队——”
“整队——”
號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在冬日的晨光中迴荡。
那些躺了一地的士兵们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穿鎧甲,有人四处找自己的兵器,有人揉著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
但最后还是列队前行。
楚秀英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他勒住韁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出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口炸开,带著一个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大军开始移动。
前锋营最先动,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入,走进那道幽深的裂口。
他们的脚步声在谷道中迴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如同远方传来的雷鸣。
叶川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段。
他抬起头,望著两侧陡峭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在晨光中变幻著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他的目光从崖壁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队列上。
黑压压的人马,沿著狭窄的谷道蜿蜒前行,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游向未知的深渊。
他的手指在韁绳上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天。
是卢剑平的求援,是秦言的三十万大军,是未知的、不可预测的、可能改变整个中洲西洲格局的——命运。
叶川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谷道中迴荡,一下一下,像在敲著一扇看不见的门。
身后,四万大军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將那道幽深的谷口塞得满满当当。
然而,叶川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大业国的动向,至今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逐日谷在阳光下显露出它全部的面貌:险峻、沉默、如同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安静地等待著猎物自己走进它的胃里。
谷道的另一端,秦破站在东口外的山脊上,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谷口,望向那片幽深的、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照亮的黑暗。
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来了。”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身后,一万精卒静静地埋伏在山脊的阴影中,鸦雀无声。
他们的呼吸平稳,目光冰冷,手中的弓弩已经上弦,箭簇在晨光下泛著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