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云泥(10k求月票)(2/2)
迫使陈成认输,就是韩儔临阵想出的,两难自解的法子。
他既不想让顾浅浅失望,又不想真的打伤陈成。
唯一的办法,就是竭尽全力,在拳锋击实之前,迫使陈成主动认输。
而此刻,他確实这样做了,但,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陈成不仅没有认输,甚至不闪不避,连挡都不挡一下!
拳锋转瞬便已抵近到了陈成胸口处。
空气在拳锋周围扭曲变形,大地被劲风碾得寸寸龟裂,裂缝以陈成的脚底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而起,又被紧隨其后的气浪搅成暴风龙捲,汹涌升腾。
这,毫无疑问是韩儔生平最巔峰的一拳。
他甚至感觉,哪怕换一个寻常九血武者过来,胆敢硬接,也必非死即残。
然而,陈成依然没动。
这是韩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结果。
这一瞬间,他就是想收手,也彻底收不住了。
“你————为何不避?!”
“轰——!”
拳锋击实。
一声闷响,像是千钧战槌凿实在钢铁城墙之上,低沉,浑厚,在演武场上空不断迴荡,恍惚间,仿佛整座外门石坪都为之震颤。
场边观战的寻常弟子,无不是心口发闷,耳膜嗡鸣。
韩儔的拳锋,死死抵在陈成心口位置,雄浑无匹的化劲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
霎时间,以陈成的双脚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裂纹轰然炸开。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撕扯著大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涌。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碎石崩飞,尘土激扬。
这股毁伤力量的恐怖,已经无需多言。
可它贯入陈成心口后,却像是滚滚洪流灌入一个亘古不移的黑洞,力量纤毫不遗地贯了进去,却没激起丝毫涟漪。
陈成。
纹丝未动。
他整个人像是一桿深深插入大地的笔直標枪,膝盖没有弯曲,腰背没有后仰,就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
更加骇人的是,没有透体而过的余波,没有震飞衣袂的气浪,甚至他胸口的衣料都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瞬,便恢復了原状。
仿佛所有力量,全都被他的体魄承受,被黑洞吞没,一丝一毫都不曾外泄。
“这————这怎么可能?!”
韩儔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劲像是打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泥沼。
刚猛无匹的力量,在触及陈成身体的一剎那便被层层卸去、分流、吸收、消解,最终化为乌有,未能激起半分微澜。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不是打在坚硬的壁垒上被弹开,也不是打在柔韧的躯体上被缓衝,而是像打在了虚空里,打中了,又好像没打中。
诡异,恐怖,全然无法以常理揣度。
烟尘散去。
陈成依旧挺立於原地,衣袍整洁,髮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勉强之色,甚至还保持著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拳,不过是些许拂面的微风。
反观韩儔,保持著出拳的姿势,拳面还贴在陈成胸口,整个人却僵在了那里,像一尊石雕。
他的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场边,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李温柔嘴巴张得能塞进几个拳头,眼睛瞪得好像眼珠隨时会掉出来。
周万森脸颊火辣辣发烫,像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过。
顾浅浅表面强装镇定,可手里那个精致的小药瓶,却被瞬间捏得粉碎。
她双拳死死攥紧,骨节处的肌肤像要绷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儘管她已竭力压制情绪,但胸脯的剧烈起伏,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真实的內心————
惊骇,讶异,怀疑,提防————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惊恐。
远端。
苏冰捂住了嘴,身躯不住颤抖。
玛颂等人满头冷汗。
那些开盘下注的人,仿佛丟了魂一般,手中碎银纷纷滑落在地,却没一个人弯腰去捡。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被石化了一般,表情、动作、乃至呼吸心跳都被定格。
一息。
两息。
三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远处董绰的一声惊呼从核心独院中爆开,才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与定格。
“八血越九血!?开始了吗!?”
董绰本就是个大嗓门,在这死寂的环境下,这声惊呼对在场武者而言,就仿佛耳畔鸣锣,瞬间將他们从大梦之中惊醒。
“已经结束了————”
韩儔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缓缓將拳头收回。
李温柔嘴唇蠕动著,声音压得极低,情绪却仿佛隨时会爆发:“太强了————这等实力,海院不收陈成,山院诸阁必会抢著收!即便真离开山海派,他也照样能立足於任何宗派!”
听到李温柔的低声惊嘆,周围好几个外门执事,都默默点头,甚至就连孙执事眼中都流露出了讚许之色。
一念及此,李温柔的脸上,也流露出类似韩儔的自嘲。
就在不久前,她还担心陈成出身差根骨差,离开山海派就是死路一条,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小看陈成了。
远端。
苏冰、玛颂等人,看向陈成的目光已经彻底改变,先前的担忧、惋惜、不忍直视,彻底变为惊诧、仰望、乃至敬畏。
“难怪————”
丁露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道:“难怪陈师兄瞧不上我的资助————他有这般实力,原是我不配————”
演武场周边,越来越多人聚集围观,惊呼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董绰像是刚泡进浴池,此刻,披了件外袍便跑了出来,连鞋都忘了穿。
旁边,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子,眉心紧蹙,低声惊嘆:“师兄,我们————我这次真真是看走眼了!”
“去!”
董绰目光死死钉在陈成身上,肃然吩咐道:“从我三哥这次给我的资源中,挑最好的出来,现在就去!”
“是!”
那女弟子应了一声,迅速退走。
场中。
顾浅浅还僵在原地。
周万森却已见风使舵,朝陈成拋来示好的微笑,身段之柔软,確实是天生做墙头草的料。
“顾师姐!”
韩儔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道:“对陈师弟的实力,我韩儔心服口服!你必也看得真切,绝不会让海院错失这块璞玉,不,是宝玉!”
“我————这————”
顾浅浅脸都绿了,嘴唇蠕动了半天,都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她费尽心机想要打压陈成,没想到,最终结果,却是让陈成一战成名。
她割下心头肉救活韩儔,满以为换回一个死忠心腹,可结果却是韩儔与陈成惺惺相惜,完全向著陈成。
对她来说,这已经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是磨好快刀窟窟往自己心窝里扎。
而更让她鬱闷到极致的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陈成能贏,所以特地选在这种公开场合考验陈成。
眾目睽睽之下。
她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结果。
关键是,此事必然传遍整个山海派,姜玉蛟那头,必也是瞒不住的。
直到此刻。
顾浅浅才猛然发现,陈成这小子,简直太精了!一手將计就计、顺水推舟,直接把她顾浅浅架了起来,退无可退!
“————没错,我都看到了。”
顾浅浅咬牙硬了许久,好不容易將情绪压下,重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陈师弟,你的表现非常不错,我会如实转告师父!你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留下这句话后,顾浅浅直接转身便走。
在旁人看来,她並无任何异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哪怕再多待片刻,甚至再多待一息,她都有可能原地破大防。
“陈成!好样的!”
顾浅浅一走,李温柔彻底没了顾虑,大步流星走来,一掌拍在陈成背上。
“唔————”
陈成眉心紧蹙,脸上瞬间流露出痛苦与勉强支撑的神色。
“陈成!你————你这是?受伤了?”
李温柔大惊,就连面前的韩儔都顿时紧张起来。
不远处,周万森笑容一僵。
远端,苏冰等人不约而同的心口一紧,目光完全集中在陈成身上。
“————我確实受了些伤,韩师兄那一拳,真不是闹著玩的,咳咳————”
陈成捂著胸口咳喘,身子摇摇欲坠。
李温柔和韩儔同时伸手想要扶他,他犹豫了一下,倒向了韩儔。
“看你的样子,应该伤得不重,已经很厉害了!”
韩儔由衷感嘆道:“刚才我轰出那一拳,即便换做是我自己,都未必能硬扛下来————陈师弟,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別瞎打听!”
李温柔肃然道:“这不明摆著的么?陈成修炼过秘传横练武学!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能告诉你?”
“————是,是我多嘴了。”
韩儔訕訕一笑。
他当然知道,武者之间最大的忌讳,就是试图摸清对方的底牌。
他只是完全放鬆下来之后,本能地问出心中疑惑,並没有真要试探陈成底牌的心思。
“陈成,我就不陪你多待了,现在便回拳阁一趟。”
李温柔咧嘴一笑,道:“你此番表现,我定要和我师父好好说道说道!你可以考虑考虑加入拳阁,做我师弟,嘿!”
李温柔心情大好,转身离开时,那魁梧壮硕的身躯,都仿佛轻盈了些许。
拳阁?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陈成!”
这时,周万森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著笑,手里握著一个尚有体温的小瓷瓶,直接往陈成手里塞,“这是一瓶上好的伤药,你且收著,回到观澜轩之后兑温水冲服,我瞧著你伤的也不重,三两日之內,必能痊癒!”
陈成瞥了眼那个小瓷瓶。
他认得,那是资源册上的伤药,一瓶需上千两银子。
“周长老说笑了————”
陈成看似隨意地问道:“您不是让我搬出观澜轩么?”
“没有啊————”
周万森眉心微皱,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陈成,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怎么可能让你搬出观澜轩?摸著良心说,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非常看好你的!”
他顿了顿,明显感觉自己这话毫无说服力,又连忙补了一句:“不瞒你说,我现在就要去剑阁找我师父!强烈推荐他將你收入门下!你且回观澜轩静养,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完,他將药瓶硬塞进陈成手里,便也快步离开了。
陈成默默垂眸,看著自己手中药瓶,心下不禁有些想笑。
就在十几分钟之前,自己还走投无路,甚至即將被山海派扫地出门。
可现在,自己却成了诸阁看重的潜力股。
原先是诸阁挑自己,稍后恐怕就是自己挑诸阁了。
前后反差之大,真可谓天地云泥!
而这,正是实力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正是因为有了一直以来的刻苦锤炼,甚至连北上路途之中都不曾懈怠丝毫,让自身实力一点一滴稳步提升,才有了此刻这逆转云泥的扬名之战!
这还没完。
实际上,陈成此刻压根没有受任何一丁点伤。
四神特性强化血气,远胜同阶的化劲壁垒,是第一重防护。
龙鳞褂卸力是第二重。
松透特性是第三重。
体魄强横是第四重。
最关键的,是最新解锁的玄身特性,前四道血香神影凝聚处,体魄强度提升三成,庇护要害,心口神封穴正是其中一处!
五重防护,如五座大山。
想要击伤陈成,必先断岳开山。
韩儔刚刚凝成第九炷血气,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刚才他那一拳,若是打的別处,陈成还须调整站位与身形。
可他偏偏打的是心口,陈成连动都不用动。
这一下,真可谓一拳封神!
只不过,神是陈成。
至於陈成最后装出受伤的样子————
一是不想锋芒太露、惹人妒恨,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二嘛,纯粹就是人情世故了。
装出受伤的样子,更多是为了照顾韩儔的顏面。
紧接著。
又有几名外门执事上前,说了些讚嘆、恭维的话,並向陈成发出宴请邀约,结交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陈成一一客气回应,礼数周全,末了,却都以自身受伤为由婉拒了所有人。
苏冰他们几个原本也想过来邀请陈成聚餐,只是走到一半,他们便都像是怯场了一般,纷纷打起退堂鼓,终是没有过来。
“我们与陈师兄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別过去自討没趣了————”
卢尚第一个停住脚步。
丁露闻言,不由地嘆了口气:“陈师兄原先就瞧不上我————我也不去了。
“你俩想多了,陈师兄不是那种拜高踩低的势利之人!
苏冰开口说道:“只要是真诚相交,陈师兄不会瞧不起我们任何一个。”
“我同意!”
玛颂用力点头:“虽然和陈师兄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给我的感觉非常好!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感觉特別准,这是族里公认的!”
“吹吧你就!”
卢尚撇了撇嘴,直接扭头走了。
丁露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再看看情况。
“丁露!”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毫不掩饰热切与欢喜的声音。
“寧冲!”
丁露瞬间展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他俩旁若无人地腻歪了一阵后,丁露把这头的情况,大致告诉了寧冲。
“嗐,你们都想多啦!”
寧冲声音爽朗道:“我成哥————咱陈师兄最是坦荡直率,想找他说事,不必兜圈子,更不必顾虑那些有的没的。”
寧冲说著,便直接大步流星地朝陈成走去。
丁露、苏冰、玛颂也立刻跟了过去。
“陈师兄!还得是你!强!太强了!你咋能那么强啊?”
寧冲莽莽撞撞地凑上前,抬手便要去拍陈成的肩膀,却被韩儔伸手拦下。
“伤了?!”
寧冲脸色巨变,想也不想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往陈成手里硬塞:“陈师兄,这瓶是我师父给我的上好伤药,你拿去用著,不够的话,我再去求我师父!他老人家对我很好,必会援手!”
“————不用,我这有一瓶了。”
陈成笑了笑,摊开手掌,周万森给的那个药瓶,竟与寧冲给的一模一样。
怕寧冲继续嘮叨,陈成索性便扯开了话题:“你都已经是拳阁弟子了,还叫我师兄————这不合规矩!”
“嗐,规矩是规矩,情谊是情谊!”
寧冲一脸认真道:“还在商队时,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成哥!一天是,一辈子便是!大不了,我不喊你师兄,还照老样子,喊你成哥!”
此言一出,陈成尚未表態,反倒是一旁的韩儔颇受触动。
韩儔定了定神,无比认真地重新审视陈成。
能让一个拳阁弟子,真心实意喊哥,而且是认准一辈子的哥,这可不仅仅是光有实力就够的,还得有极致的人格魅力。
一念及此,韩儔深深感觉,自己对陈成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简直深不可测。
陈成並不知道韩儔此刻在想什么,只是看向寧冲,隨口问道:“拳阁怎么样?你能適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