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震颤的螺栓与河岸的台阶(1/2)
“呲啦————嘎吱!!!”
在黑河水库那面仿佛没有尽头的黑色冰层上,一种足以將正常人理智生生锯断的噪音,正隨著冷风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拋弃了那两根沉重的原木后,雪橇的总重量下降到了七百公斤左右。这无疑救了整支队伍的命,但这台失去了“琥珀脂”润滑的纯钢底盘雪橇,依然是一个沉重且残暴的物理学怪物。
没有了润滑层的隔离,两根大口径的镀锌钢管直接压在硬度堪比岩石的冰面上,形成了一种最原始的干摩擦。每一次向前滑行,金属管壁与粗糙冰晶之间的剧烈摩擦,都会爆发出高频而尖锐的尖啸。这声音根本不需要通过空气传导,它直接顺著雪橇的木质框架,顺著连接的牵引绳,甚至顺著脚下的冰层,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牙髓和骨缝里。
走在驼鹿左后方的张大军,紧紧咬著后槽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高频的物理震盪正在顺著铁线藤副韁绳,绵绵不绝地传递到他的手心里。即便隔著厚重的防寒手套,他的双臂依然被震得一阵阵发麻。
人类尚且觉得这种震盪难以忍受,听觉敏锐度远超人类的变异驼鹿,此刻更是遭受著一场持续不断的声学酷刑。
“呼哧……昂……”
驼鹿粗重的喘息中夹杂著烦躁的低鸣。它那对庞大的耳朵死死地贴在脑后,试图阻挡身后那如影隨形的尖锐刮擦声。在野生动物的本能认知里,这种紧咬在身后、发出刺耳噪音的庞然大物,绝对是某种致命的机械掠食者。
如果不是口中残留的高渗葡萄糖带来的虚假亢奋,如果不是周逸在前方拿著那个散发著盐腥味的空盆不断引诱,这头巨兽早就陷入彻底的恐慌,不顾一切地发狂乱撞了。
即便如此,它的步伐也变得格外生硬。为了摆脱身后的噪音,它几次试图加快速度,但在张大军死死拉住副韁绳的牵制下,它只能被迫保持著那种彆扭的、机械的步频。
雪橇在冰面上缓慢推进,而潜藏在底盘深处的物理危机,正在这无休止的震动中悄然发酵。
陈虎走在雪橇的右后侧。作为前哨站的驻守班长,他对机械结构有著天然的敏感。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盲行后,他敏锐地察觉到,雪橇右侧传来的声音,除了那尖锐的“呲啦”声外,还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喀啦、喀啦”的杂音。
这声音很沉闷,像是骨头脱臼时的摩擦。
陈虎心头猛地一紧,他立刻打开腰间那把仅剩一点点微弱电量的战术手电,將那昏黄的光晕打向雪橇的底部框架。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束下,陈虎看到了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的画面。
这架雪橇的底盘,是由两根钢管和半个铁桶,通过高碳钢长螺栓硬生生拼凑起来的。由於在组装时条件简陋,没有任何减震橡胶垫,更没有工业级的螺纹锁固胶。
刚才这一个多小时的纯冰面干摩擦,產生了无比强烈的高频物理震盪。这种震盪顺著刚性的金属管壁,完完全全地作用在了那些固定螺栓上。
在热胀冷缩和持续震颤的双重破坏下,固定右侧钢管滑轨的一颗主承力螺母,竟然发生了严重的“退扣”现象!
那颗原本死死咬住螺纹的厚重螺母,此刻已经逆向旋转著退出了足足三四圈。螺母与垫片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缝隙,那根用来承载七百公斤重量的镀锌钢管,正隨著雪橇的滑行,在螺栓的孔洞里发生著微小的上下跳动。刚才那“喀啦”的异响,正是钢管与木质底座互相磕碰发出的声音。
“出事了!右侧主螺栓鬆脱!”
陈虎大吼一声,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分外焦灼。
“周顾问!大军叔!右滑轨要脱臼了!最多再走一百米,螺母就会彻底掉下来!一旦钢管脱位,整个雪橇会在瞬间解体!”
走在前面的周逸和张大军听到这话,心臟同时猛地一缩。雪橇解体,意味著原木会滚落冰面,更意味著这趟九死一生的运输將彻底以失败告终。
“停下!把它拧紧!”张大军本能地喊道。
“不能停!!!”
周逸的嘶吼声瞬间压过了张大军的声音,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不容反驳的坚决。
“大军叔,你忘了刚才的教训了吗?!钢管现在因为干摩擦,底部正处於微热状態!这零下二十八度的气温,只要这车停下超过五秒钟,钢管就会和下面的冰层彻底焊死!”
“我们没有多余的热水去化冰了!也没有第二个千斤顶去把它撬起来!一旦停下,这辆车就永远粘在这里了!”
残酷的热力学法则,在此刻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线。不停,雪橇会因为零件鬆脱而解体;停下,雪橇会被冰层永远封印。
“陈虎!你能不能在车子移动的时候把它拧紧?!”周逸在前方大声询问。
陈虎盯著那颗在黑暗中不断跳动、隨著雪橇前行而缓缓向外退出的螺母,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
“我试试!你们保持匀速!千万別忽快忽慢!”
这绝对是一场在刀尖上起舞的极限物理微操。
雪橇此刻正以每小时两公里左右的速度在冰面上滑行。陈虎解下腰间掛著的套筒扳手,他试图半蹲著跟上雪橇的步伐,然后將扳手套在螺母上。
但他很快发现,这根本行不通。
冰面太滑,他穿著防滑鞋套,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力气去寻找抓地力,根本无法保持上半身的绝对稳定。而且,螺母的位置在雪橇底盘的下方,距离冰面只有十几厘米。要想在这个高度施加足够拧紧高碳钢螺栓的扭力,他必须將整个身体贴近冰面。
陈虎深吸了一口仿佛带著冰碴的冷空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猛地向前跨出两步,大半个身子直接扑倒在缓慢滑行的雪橇右侧的木质护栏上。他將双腿死死地卡在护栏外部的缝隙里,整个人犹如一只倒掛的蝙蝠,將上半身完全悬空探出了雪橇的边缘,头颅几乎贴著那飞速向后倒退的黑色冰面。
寒风夹杂著冰屑,疯狂地抽打在他的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分外艰难。
他必须保持这个极其难受的倒掛姿势,同时还要抵抗雪橇传来的剧烈顛簸。
“当!”
陈虎拿著套筒扳手,试图去套住那颗跳动的螺母。但厚重的劳保防寒手套实在太笨拙了,加上雪橇的高频震动,扳手刚碰到螺母的边缘就滑开了,不仅没套进去,反而让扳手的金属头部重重地磕在了钢管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不行……手套太厚,找不准位置……”
陈虎急得满头大汗,眼看著那颗螺母又往外退了半圈。
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时间。陈虎猛地抬起右手,用牙齿死死咬住右手那只厚重的防寒手套的边缘,用力一扯,將其硬生生地摘了下来,甩在了雪橇的车厢里。
一只只隔著一层单薄抓绒內衬的手,彻底暴露在了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狂风之中。
几乎在手套脱离的瞬间,冷空气就如同一群飢饿的水蛭,疯狂地吸吮著陈虎手部皮肤的温度。短短两三秒,他的手指关节就传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僵硬感。
但失去了厚重橡胶的阻碍,触觉和灵活度终於回归了。
陈虎用那只快要冻僵的手,一把抓稳了套筒扳手。他死死盯著那颗螺母,在雪橇又一次压过一道微小冰纹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咔噠!”
六角形的套筒,稳稳地卡住了那颗鬆动的螺母。
“套住了!”
陈虎心中一阵狂喜,立刻准备发力拧紧。但他低估了重载雪橇在冰面上滑行时,底盘框架所承受的扭曲应力。
当一吨半的重量压在钢管上时,整根螺栓是被错位的木架和钢管死死“咬”住的。想要在这种高压强和高频震动下,硬生生地把螺母拧回去,需要的扭力大得惊人。
陈虎悬在半空中,腰部根本无法借力,只能全凭那只裸露在外的右臂肌肉去硬抗。
“给我……进去!”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右臂肌肉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向下压动扳手。
“吱——”
螺母极其艰涩地向內转动了四分之一圈。
但这远远不够。
雪橇依然在向前滑行,冰面传来的剧烈震盪顺著钢管、螺栓、扳手,毫无保留地衝进陈虎的右臂骨骼。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全速运转的工业振动筛里,骨缝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更要命的是温度。
那把全金属的套筒扳手,在极寒中就是一个完美的导热体。陈虎隔著那层单薄的抓绒手套,能清晰地感觉到扳手正在疯狂地抽取他掌心的热量。手指末端的血液循环已经开始停滯,一种危险的麻木感正在迅速蔓延。
“快点……再快点……”
陈虎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著自己快要麻木的神经。他一次又一次地压动扳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颗鬆脱的螺母被他一毫米一毫米地强行拧回了原位。
当扳手再也无法转动分毫,螺母彻底锁死在垫片上的那一刻。
陈虎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他下意识地想要鬆开握著扳手的手。
然而,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物理现象发生了。
由於长时间死死握著那把冰冷的金属扳手,加上手心因为过度发力而渗出的微量冷汗,陈虎那只戴著薄抓绒手套的右手,竟然和扳手的金属手柄发生了局部的“融冻粘连”。
手套的纤维和钢铁,被一层薄薄的死冰牢牢地冻在了一起。
陈虎用力往回一抽手。
“呲啦——!”
伴隨著一声布料和皮肉撕裂的闷响。
那层薄薄的抓绒手套连同陈虎掌心的一大块表皮,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粘在了那把冰冷的扳手上。
“呃啊……”
钻心的剧痛瞬间让陈虎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他任由那把沾著血跡和碎布的扳手掉落在冰面上,用左手撑著雪橇的边缘,艰难地把大半个悬空的身子翻回了安全区域。
他跌坐在雪橇的侧面,將那只血肉模糊、正往外冒著热气的右手迅速塞进怀里。那些渗出的鲜血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就变成了细小的红色冰晶。
“螺丝……拧死了……”
陈虎靠在原木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掉。
走在前面的周逸和张大军没有回头,但他们绷紧的后背明显放鬆了一分。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这支队伍在极寒中付出的代价,正在一点一点地累加,逼近他们承受的绝对红线。
……
深夜的冰河,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隧道。
队伍在刺骨的寒风中,机械地向前挪动。雪橇底盘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成了他们判断自己还在前进的唯一凭证。
隨著时间的推移,一种更为致命的虚弱感,开始在队伍的最前方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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