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襄阳一战(1/2)
襄阳城下,战鼓雷鸣,号角声震,宋军与蒙古军大呼酣斗,离城数里之地,伫立一个十余丈高的高台,两个人影立于其上。
“小郭襄,快叫你父投降,你父亲不降,我便下令举火了。”
金轮国师站在高台之上,眼见自家士兵死伤越来越重,郭靖带领的宋军已一步步逼向高台,心下也暗自惊骇,他虽不忍真的便举火将自己这好徒儿烧死,但久战不决,于已不利,他也不得违反大汗军令。
“哼!你要烧便烧,你打不过我爹爹娘亲,打不过我外公黄岛主,打不过一灯大师,打不过老顽童周伯通,打不过我大哥哥杨过,只有本事把我绑在这里。我襄阳城中,便是一个帐前小卒,也不至于似你这般卑鄙无耻。”
郭襄冷然道,她初时自极为惶急,但事到临头,心中反而鼓起赴死的勇气。
“襄儿莫怕!爹爹这便救你!”
郭靖大喝一声,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已抢到离高台不足百步之处,眼见便可窜上高台。
“靖哥哥,我们中了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
紧跟郭靖身后黄蓉忽见得阵后有变,不禁一惊,大声朝着丈夫喊道。
宋军发兵之际,城中本来也已严加戒备,以防敌军乘隙偷袭,哪知高台前的敌军居然如此悍勇顽抗,而那蒙古大汗蒙哥更是不顾高台前两军相持,亲身涉险攻城。
“救女事小,守城事大!”
郭靖心道,他虽救女心切,但岂不明这中间的轻重缓急,郭襄小女一人如何能和襄阳全城的安危相比!随机命旗手挥动青旗,调兵回南。
国师见郭靖放弃,眼见形势愈发紧急,再无理由保郭襄性命,他心头一横,便让台下数百名军士高举火把,举火焚烧柴草,霎时间堆在台边的柴草着火,浓烟滚滚升起。
郭襄受绑高台,眼见父母都无法上来相救,浓烟烈火,迅速围住台脚,自知顷刻之间便要身遭火焚而死。
她心中宁静,举首向北遥望,但见平原绿野,江山如画。
“这么好玩的世界,我却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这时在哪里,从谷底回上来没有?”
郭襄回思与杨过数日相聚的情景,虽自今而后再无重会之期,但单是三次邂逅,亦已足慰平生。
她这时身处至险,心中却异常安静,对高台下的两军激战竟不再关心。
正当如此神驰深谷、追忆往日之际,忽听得远处一声清啸鼓风而至,霎时间似乎将那千军万马的厮杀一齐淹没。
郭襄心头一凛,这啸声动人心魄,正与杨过那日震倒群兽的啸声一般无异,当即转头往啸声处望去,只见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滚滚,不住向两旁散开,两个人在刀山枪林中急驱而前,犹似大船破浪冲波而行。
在那两人之前却是一只大鸟,双翅展开,激起一阵狂风,将射来的弩箭纷纷拨落。
这头大鸟猛鸷悍恶,凌厉无伦,正是杨过座下神雕。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两人时,但见左首一人青面灰衫,正是杨过,右首那人白衣飘飘,却是个女子。
两人各执长剑,舞起一团白光,冲向高台。
神雕当先开路,双翅鼓风,将射来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纵然中在身上,也已无力,否则神雕虽是灵禽,健翎如铁,但终是血肉之躯,如何能不受箭伤。
蒙古兵将见这头神雕来得猛恶,跃马挺枪来刺,却给杨过和小龙女长剑刺处,一一落马。两人一雕相互护持,片刻间冲到台前。
“龙儿,你在台下守护,我上台去救小妹妹。”
杨过大吼一声,眼见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纵身一跃,上了梯级,向上攀行数丈,猛觉头顶一股掌风压将下来,正是金轮国师发掌袭击。
杨过将剑插入腰间,回掌相迎,砰的一声响,两股巨力相交,两人同时一晃,木梯摇了几摇,几乎折断。
“想不到一十六年不见,他功力居然精进如斯!!”
金轮国师心头一惊,暗想道。
自己的十层龙象般若功有十龙十象之力,绝对可谓天下无敌,就是那郭靖也绝不敢与自己对掌,如今这杨过竟能硬接他一掌,其功力实在惊世骇俗,难不成此人已突破桎梏化境了?
同样,对掌以后,杨过也觉手臂发麻,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练功,掌力足以与怒涛相抗,十六年前国师已非自己对手,何以今日他一掌击下,自己竟会险些儿招架不住?
绝不能和他多拼掌力,杨过心中一念,随即拔剑向上疾刺,或击小腿,或削脚掌。
国师身子在上,若出金轮与之相斗,则兵刃既短,俯身弯腰大是不便,只得急奔回高台。
杨过向他背心疾刺数剑,招招势若暴风骤雨,国师并不回首,听风辨器,一一举轮挡开,便如背上长了眼睛一般。
“兀那和尚!吃我一招!”
杨过跃上高台,挥剑横扫而去,国师此时站定,也挥轮激射而出,刹时剑轮相触,声若龙吟。
两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响,手中长剑断成数截!
“今日可当真忒托大了,竟把玄铁重剑留在城里了。”
见手中兵器被毁去,杨过暗喊不妙,面对金轮国师凌厉进攻,只好右手衣袖带风挥出,左手发掌相抗。
“大和尚,我说你打不过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诩武艺高强,何以手执兵刃,不与他空手而斗?好不要脸!”
听闻郭襄在一旁叫喊,国师冷哼了一声,并不搭话,手中双轮的招数愈发加紧。
郭靖、黄蓉正自领兵回救襄阳,突见杨过斜刺杀出,冲上了高台,无不精神大振。
命旗手招动令旗,在东南西北中五路兵马中各调兵四千,合成二万,袭击攻城敌军的后方,再调派二千兵马在高台下为杨过应援。
宋军人数虽减了大半,然见神雕大侠上了高台,皆是以一当十,竭力死战。
但蒙古骑兵守得犹如铁桶相似,当真寸土必争。
宋军冲上了数丈,转眼间又给逼了回来。
襄阳城下,攻城战已如火如荼地展开,蒙古大军的数十架云梯高高竖起,敌兵如蚁群般攀登而上,已有不少蒙古士兵冲上城头。
此刻,被小龙女安置于郭府的杨清,已耳闻城外喊杀声震天,心绪难平。
他犹豫片刻,终于按捺不住,顾不得娘亲再三叮嘱,紧握长剑,毅然朝城门奔去。
他一路疾行,飞身上了城墙,眼前景象却让他胃中一阵翻涌,几欲呕吐。
只见城头之上,满目断臂残肢,内脏散落,伏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腥臭与血气。
从小在绝情谷中长大的少年,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他双腿不由发颤,气息急促,手中长剑几握不住。
忽然,几支精钢打造的箭矢破空而来,直奔他面门射至!
“兀那小娃,莫不是不要命了?”
一声爆喝响起,一位白须老者手持巨盾飞身而来,将箭矢尽数挡下,转首看向杨清说道。
原来,小龙女终究放心不下杨清,特意先寻到周伯通,托他留守郭府,护其周全。
“小娃儿,若怕死,便乖乖回郭府躲着去吧。”
周伯通咧嘴一笑,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我才不怕死!”
周伯通话中轻视之意,反倒激起杨清胸中胆气,他挺起胸膛,昂首朗声回应。
“我瞧你有几分功夫,若真不怕死,便随我这老头出城杀鞑子去!”
周伯通哈哈大笑。他本就心痒难耐,欲出城痛快杀敌,却被小龙女硬留在城中看守,心中早已憋闷不堪。
只见他纵身一跃,跳上蒙古军搭在城墙的云梯,双足齐出,将正沿梯攀爬的敌兵一一踢落。
杨清见状,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跃上云梯,随周伯通杀向城下。
高台之上,烈焰升腾,浓烟滚滚,呛鼻焦煳与血腥气味弥漫四周。
杨过仅凭独臂,已与手持两只转轮的金轮国师,兔起鹘落,迅猛无伦地拆解了二百余招。
二人皆是当世罕逢的绝顶大宗师,举手投足间皆隐含风雷之声,招式劲力足可开碑裂石,威势骇人。
国师手中的两轮旋转如飞,此刻在他那已臻前无古人第十层境界的“龙象般若功”的无匹内力催动之下,更是化作了数团吞噬光线的幽暗旋风。
每一转,每一砸,皆挟着龙吟象嘶般的万钧巨力,轮缘破空,发出令人心悸胆寒的尖锐呼啸,仿佛连周遭空气都要被其生生割裂。
国师面色沉肃,黝黑僧袍无风自动,眼中精光四射,将一身浑厚功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周身气劲鼓荡,劲力层层叠叠,竟使得周遭数尺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偶尔轮影过处,光线都似有片刻的扭曲,这分明是内功修为即将突破桎梏,迈入更高武学境界,真正达至“化境”之兆。
杨过同样也是当世高手,将独孤九剑、九阴真经、玉女心经、蛤蟆功等多家精髓熔于一炉的内息催发到了顶峰,真气在奇经八脉中如怒涛般奔腾流转,举手投足间亦有隐隐风雷之声相随,同样显露出他那即将破关而入,臻至武道化境的惊人实力。
杨过独臂迎战,身形如暴风雨中的孤松,虽屡受冲击,飘忽不定,却始终屹立不倒。
他此刻手无寸铁,一身惊世骇俗的深厚内功便尽数凝聚于拳掌指腿之间,乃至于肩、肘、膝、胯,全身无处不作兵刃。
他时而以独孤求败的厚重剑意融入掌法,掌缘到处,空气亦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其坚实处,竟能硬撼国师轮缘而不损;时而又化掌为指,使出玉女心经迅捷剑理,以真气破体,遥点国师周身百骸各大要穴,指风凌厉尖锐,迫使得国师也不敢轻易让其近身。
轮掌激烈交击,发出阵阵金铁交鸣般的穿云巨响,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高台微微颤抖,狂暴无匹的气劲如涟漪般四下席卷,吹得高台边缘的烈火都为之摇摆不定,焦黑木屑不断剥落纷飞。
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台,此刻已是不堪重负,发出阵阵令人胆寒的“嘎吱”断裂之声,无数深可见骨的裂痕如蛛网般在台面上蔓延,似乎下一刻便要彻底崩解塌陷,将台上一切尽数吞噬于大火之中。
杨过此刻心中焦灼万分,这般赤手空拳硬撼国师神兵,局势已对自己愈发不利,他那只空荡荡的袖袍在激荡劲风中狂乱飘舞,更显其独臂支撑的艰难。
数次险象环生之际,他都生出强行催动“黯然销魂掌”来摧败强敌的念头。
此掌法乃当年万念俱灰之际,融毕生所学与无尽情思所创,一十七式,每一式皆是他对爱侣刻骨铭心之念的极致体现。
然而,这路惊天地泣鬼神的掌法,其精髓奥义全在于“黯然”、“销魂”四字之上,所谓“身与心合,意与神会”,必须施者内心充斥着悲戚、绝望与刻骨的思念,方能将之转化为无坚不摧的掌劲,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
可他自与小龙女在绝情谷底意外重逢之后,十六载的生死煎熬尽数化为重聚喜悦,胸中除了失而复得的柔情蜜意,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种肝肠寸断、黯然神伤的心境?
他数度强行凝聚心神,试图忆及过往种种不幸,然而一想到小龙女此刻就在不远处守望,那份强行催生的黯然之意便迅速消融。
因此,掌势总是显得凝滞生涩,徒具其形,却难展其髓。
偶有一两式歪打正着,勉强施展出来,威力亦是大打折扣,非但不足以对金轮国师造成威胁,反而因心神强行扭转,试图在狂喜中寻找悲痛而导致内息紊乱,好几次险些便被抓住破绽!
而金轮国师的龙象般若功却似乎永无止境,劲力一波猛过一波,一轮重似一轮,手中神轮舞动得越来越急,力道也越来越沉,轮影交错间,几乎已将杨过完全压制在摇摇欲坠的高台中央方寸之地。
杨过独臂酸麻难当,内力消耗巨大无比,闪转腾挪的空间也愈发狭小。
他已然察觉,若是再无奇招出现,今日不仅极有可能要命丧在这位西域高僧的轮下!
战况愈发酷烈,高台在烈焰炙烤下已是岌岌可危。
金轮国师只觉脚下传来阵阵的晃动,心头一沉,这高台的梁柱估摸已被大火侵蚀殆尽,随时可能轰然倾塌。
届时,自己、杨过、还有被缚的徒儿,都将在这片火海中玉石俱焚。
一念及此,国师眼中凶光毕露,他必须在同归于尽的绝境到来前,了结眼前宿敌!
生死关头,国师不再有丝毫保留,丹田内力如山洪般爆发。
他暴喝一声,手中沉重的金轮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杨过右肩猛然砸下,空气中仿佛都响起了刺耳呼啸。
杨过凝神应对,预判到了这刚猛无匹的攻势,当即沉肩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碑裂石的一击。
然而,国师的真正杀招却在后手。
就在杨过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他左手所持的另一柄金轮,竟迅疾绝伦地脱手飞出,直甩被牢牢绑缚在木桩上动弹不得的郭襄!
那金轮旋转着,闪烁着冰冷寒光,眼看就要将少女那半边头颅生生削开。
“秃贼!尔敢!”
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炸响!杨过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有料到,这金轮国师竟会如此卑劣,选择向毫无反抗之力的郭襄下此毒手。
千钧一发之际,杨过不及细思,猛地拔地而起,如苍鹰展翅,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弧线。
袖袍灌注功力,化作一道刚猛的屏障,在电光火石间,“铛”的一声巨响,险之又险地将那夺命飞轮击落在地!
高手相搏,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杨过倾尽全力救下郭襄,自身却因仓促变招,门户大开,露出了致命空当。
金轮国师何等老辣,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
嘴角掠过一丝狞笑,不待身形站稳,便已长臂舒展,右手中那柄一直蓄势待发的金轮,轮缘锋利的刃口,犹如嗜血獠牙,划破空气,径直斩向杨过悬于半空的左腿!
此刻的杨过,身形尚在空中,面对这阴毒一击,避无可避。
他情急之下,强行拧转身体,右足奋力踢出,试图点向国师持轮的手腕,以期能阻上一阻。
但国师早已算准了他的动向,微微一斜一翻,便巧妙地避开。
“嗤啦!”
一声闷响传来,伴随着布帛撕裂之声,左足小腿终究未能完全避开这狠厉一击,被金轮利刃深深划过。
刹那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裤管,触目惊心。
一股钻心剧痛从小腿处传来,杨过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不止,险些从高台跌落。
“大哥哥!”
一旁的郭襄目睹杨过为救自己而身受重创,发出一声凄厉叫喊,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线珍珠般夺眶而出。
一方面,是害怕杨过真的会因此不敌,丧命于这国师之手;另一方面,万万没有想到,杨过竟然为了她,不惜以命相搏!
“别管我!大哥哥,你只需杀了这恶僧,为我报仇雪恨!”
小龙女在台下守护驱赶蒙古射手,使他们不能向高台上放箭。
但她全副心神始终放在杨过身上,挥剑杀敌之际,时时抬眼望高台,突然瞥见杨过身染鲜血,心头突的跳,险些儿魂飞天外。
而这时高台下的木梯早已烧断,无法上台去助战,她心头一片茫然,只是舞剑乱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金轮国师看出杨过已是强弩之末,他也不管高台是否快要倾倒,双臂再次凝聚龙象之力,双轮直朝着杨过面门挥去,要以这一招定了胜负。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致命双轮,杨过深吸一口气,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知道,今日怕是已然走到了尽头。
非但未能救下郭襄,连自己这条性命,恐怕也要永远地留在这烈焰焚烧的高台之上了。
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弥漫硝烟,凄然地望向台下那道依旧在奋力搏杀的素白身影。
“龙儿,别了,你自己保重。”
万千话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却只化作无声诀别。生命的最后一刻,唯有对妻儿的无尽不舍。
生死之际,挥袖卷出,随意拍出一掌,然而,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掌,却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金轮国师因发力而微微前倾的胸膛之上。
“噗!”
金轮国师只觉得一股阴柔之力透体而入,如摧枯拉朽般震散了护体神功。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绝。
魁梧身躯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咚”的一声,竟直挺挺地伏跪在了摇摇欲坠的台板之上,口中一股鲜血同时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国师满脸不可置信,杨过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怎还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掌?
他哪里知道,杨过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心中所想并非自身的安危,而是即将与挚爱天人永隔的悲痛。
正是在这绝境之下,那套唯有在真正“黯然销魂”之时方能发挥出极致威力的“黯然销魂掌”,才于不知不觉间,由心而发,应念而生,爆发出其潜藏的巨大威力!
这一掌,凝聚了无边悲恸,威力之强,已臻至神鬼莫测之境。
就在这胜负逆转的紧要关头,三人脚下那饱受烈火摧残的高台,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只听得“格格格”一阵令人心悸的断裂巨响,整个台面开始急剧地倾斜,木屑火星四下飞溅,眼看顷刻间便要彻底崩塌,将台上的三人都吞噬于火海之中!
趴伏在地的金轮国师,听到耳边郭襄因恐惧而发出的细微呜咽,他慈念忽生,不惧重伤,猛地跃起,铁轮划过,割断了捆绑郭襄的绳索,将她身子抱起抛给了杨过。
杨过见国师将郭襄抛过来,左袖卷出挡住,伸右臂抱住她身体,飞跃下了高台。
然而,就在二人稳稳落地,脱离险境,异变陡生!只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骇人的“咔嚓”巨响,伴随着烈焰爆鸣之声。
杨过心中一凛,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根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梁柱,裹挟着滚滚黑烟与灼热火舌,迅猛异常地朝着他们二人当头砸落下来!
那火柱尚未及体,炙热气浪已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衣物点燃。
“不好!”
杨过大吃一惊,他左腿遭受重创,移动迟缓,又因与国师过了上千招式,功力消耗巨大,此刻还要硬抗这从天而降的一击,绝无半点可能。
难道,在经历了如此多的生死波折之后,终究还是要葬身于火海之中吗?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就在二人几乎要闭目待死,忽听得斜刺里传来一声沉雷般的暴喝,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砰然”巨响!
那根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柱,在即将砸中杨过和郭襄的前一刹那,竟被一股无形之力从旁猛力撞开,整个柱体在空中剧烈一震,随即带着更为炽烈的浓烟,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火龙,夭矫翻腾着,咆哮着划过长空。
杨过惊愕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踉跄地站在不远处,正是金轮国师!
原来,国师在将郭襄抛给杨过后,自己也紧随其后从高台边缘一跃而下。
他一落地,便瞥见了杨过与郭襄头顶那根急坠的火柱。
眼见自己的好徒儿郭襄再陷险境,他已顾不得已几近破碎的心脉。
将毕生修炼的龙象巨力尽数凝聚于右掌之上。
一掌挥出,石破天惊!
正是这一掌,生生地将那火龙柱击得横飞出去!
然而,施展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后,金轮国师身躯猛地一晃,他本就因杨过“黯然销魂掌”一击而受伤心脉尽碎,五脏震裂。
方才救下郭襄,将她抛给杨过,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为再救二人于危难,全凭一股意志强撑,此刻已是倾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师父!师父——!”
哭喊声划破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宁静,郭襄跌跌撞撞地从杨过身旁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倒卧在尘埃的金轮法王。
眼前这大和尚,虽是心思奸诈狠毒,然而,对自己却视作掌上明珠,倾囊相授毕生所学,如同对待亲生女儿一般情义深厚。
而就在方才,就在那生死一线之际,更是毫不犹豫地为自己舍弃了性命。
就在郭襄悲痛欲绝之际,金轮法王的眼皮竟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艰难地掀开了一线眼缝,那双往常闪烁着凶悍光芒的眸子,此刻已是黯淡无神,只余下一点涣散焦点,勉力凝聚在郭襄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上。
“好……好徒儿……为……为师……终于……救了……你……”
沙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话音未落,法王猛地张大了嘴,一股鲜红血液抑制不住地从他口中狂涌而出,“噗”的一声,血沫喷溅在郭襄胸膛衣襟之上,
然而,就在国师生命彻底流逝的最后一刻,嘴角却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凝成了一抹释然微笑。
随即,眸中光芒彻底消散,眼皮缓缓合拢,手臂无力垂落,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郭襄伏在法王那渐渐冰冷的身体上,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他,痛哭失声,极度忧惧交加之下,她忽觉喉头一甜,眼前一黑,软软地昏厥了过去,不省人事。
杨过见金轮法王以命换命救郭襄,心中也不由的生出几分敬意,朝他遗体躬身一礼。
此时,小龙女已疾奔至杨过身旁,她撕下衣袖为他小腿包扎伤口,双手颤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龙儿,你在台下为我悬心,时刻牵挂,这份煎熬,恐怕比我在台上连番激战还要辛苦几分。”
杨过语气轻松,那股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即便身负伤势,也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浴血鏖战后的卓绝风采。
高台之下,原本攻势如潮的蒙古军阵中,陡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大骚动。那些亲眼看见国师殒命的蒙古兵将,无不骇然失色,战意瞬间瓦解。
军心一旦动摇,便如雪崩之势,再难遏制。
高台下这一路宋军精锐在将领的带领下,从不同方向同时发起了反击。
喊杀声震天动地,宋军将士们士气如虹,来回穿插,分割包围,蒙古军的阵型在这猛烈冲击下顿时七零八落,兵败如山倒,很快便溃散奔逃,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所谓精锐之师,此刻已是土崩瓦解,不成形状。
眼见远处战场局势发生惊人逆转,一直坐镇中军之下、浴血指挥的郭靖,虎目中精光暴射,他霍然立于帅旗之下,振臂一呼,声若洪钟。
“蒙古鞑子已是强弩之末!襄阳的将士们,随我杀敌,保家卫国,就在今日!”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云霄,宋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战意高昂。
郭靖一马当先,调转马头,率领着这股钢铁洪流,直扑向仍在猛攻襄阳城墙的另一支蒙古主力。
不知何时,黄蓉已移步来到杨过身边,心中充满感激,语速飞快地说道。
“过儿,你受伤不轻,这便回襄阳城里将息,襄儿也一并拜托你照看了。城下战事依旧吃紧,我需即刻率黑旗军随靖哥哥回援!”
言罢,她不再迟疑,转身发号施令,迅速集结起一支精锐的黑旗劲旅,紧随郭靖所率大军之后,向着襄阳城墙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过凝望着郭靖黄蓉夫妇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郭襄,随即转向小龙女,说道。
“龙儿,你先护送小妹妹返回城中。她情绪激荡,又受了惊吓,需要好生照料。”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牵过一匹无主战马,小心翼翼地将郭襄的身子托起,准备交给小龙女。
“好,待我将小妹妹安置妥当,便立刻前来助你。”
小龙女也知此刻并非儿女情长之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言罢,她从杨过手中接过郭襄。
先是将郭襄背负在背上,随即足尖一点,轻盈地翻身上马,而后,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襄阳城墙方向疾驰而去。
近前战事虽已解决,但当杨过凝目眺望,却眼见远处的蒙古军已如蚁附登城,郭靖黄蓉等所率领的兵马虽在后攻击牵制,但人数太少,动摇不了蒙古攻城大军的阵伍。
蒙古大汗的九旌大纛也渐渐逼近城垣,城内守军似乎军心已乱,无力将登城的敌军反击而下。
他思忖片刻,随手捡起一根精钢长矛,跃马径直对着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而去。
他一矛一人,挡者立毙,不到数刻,便离那大汉不足百丈,护卫亲兵大惊,挺刀举戟,纷纷上前截拦。
“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谁么?”
蒙哥见一名独臂男子骑了匹高头大马,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势不可当,羽箭如雨点般向他射去,都让他一一拨开,于是好奇回头问左右道。
“启禀大汗,这人是杨过,之前便是他偷烧了我军的辎重粮草,还伤了我军数百将士,实在是可恶。”
蒙哥左首一个白发将军忿说道。
“原来是杨过,听说南人都尊称他叫神雕大侠,果然勇猛。”
蒙哥笑道,左右统率亲兵的众将听得大汗夸奖敌人,都心中不忿。四名护卫齐声呼喝,手挺兵刃,冲了上去。
杨过见冲来四人人高马大,两个带着万夫长的白色头饰,两个带着千夫长的红色头饰,喊声如雷,纵马奔近身来,当即拍马迎上,长矛一起,啪的一声,将一名千夫长手中的大刀刀杆震断,跟着一矛透胸而入。
两名万夫长双枪齐至,压住他矛头。
一名千夫长的蛇矛刺向小腹。
四人使的都是长兵刃,急切间转不过来,杨过长矛撒手,身子右斜,避过那千夫长的一矛,跟着手腕翻转,抓住两名万夫长的铁枪枪头,大喝一声,宛如在半空中起个霹雳,振臂回夺。
那两位万夫长虽是蒙古军中有名的勇士,但怎禁得杨过这等惊世骇俗的神力!
登时手臂酸麻,两柄铁枪脱手。
杨过不及倒转枪头,就势送出,当当两声,两柄铁枪的枪杆撞在两人胸口。
两名万夫长都披护胸铁甲,枪杆刺不入身,但给他内力一震,立时狂喷鲜血,倒撞下马。
那千夫长甚是悍勇,虽见同伴三人丧命,仍挺矛来刺。
杨过横过长矛砰的一声,重重击在他的头盔之上,只打得脑盖碎裂。
众亲兵见杨过在刹那之间连毙四名勇将,无不胆寒,虽在大汗驾前,亦不敢上前与之争锋,只不住放箭。
杨过纵马欲径直冲过去,但数百枝长矛密密层层的排在大汗身前,连抢数次,都不能近身,突然间胯下坐骑一声嘶鸣,前腿软倒,竟是胸口中箭。
众蒙古亲兵见杨过落马,立时大声欢呼,拥了上来,人丛中忽然又见杨过纵跃而起,又挺枪刺死了一名百夫长,跳上了他的坐骑,枪挑掌劈,霎时间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
蒙哥见杨过横冲直撞,当者披靡,在百万军中来回冲杀,蒙古兵将虽多,竟一时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皱眉。
杨过看向蒙哥所在方向,已不足数十丈,他从战马跃下,举矛飞掷,他的神功系从山洪海潮之中练成,这长矛飞掷之势,便岩石也能插入,何况常人血肉之躯?
他每一枝长矛都对准了顶盔贯甲的将军发出,顷刻间掷出了一十七枝长矛,又杀了一十七名蒙古猛将。
随后他施展轻功,脚点战马,一口气冲到了蒙哥面前。
蒙哥见势头不好,一提马缰,纵骑疾驰,胯下骏马四蹄翻飞,径向空旷处疾驰。杨过展开轻功,在后追去,蒙古军数百骑也在杨过身后急赶。
蒙哥胯下的马唤名飞云骓,乃蒙古万中选一的良驹,龙背鸟颈、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驰若风,委实非同小可,后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撑,便窜出数丈。
杨过提气急追,反和大汗越来越远了,他心思一转,弯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长矛,奋力往蒙哥背心掷去。
眼见那长矛犹似流星赶月般飞去,只见那飞云骓似有灵性一般猛地向前冲,长矛距大汗背心约有丈许,力尽而堕。
蒙哥在马背上回头一望,见将杨过越抛越远,心下放宽,纵马向西首一个万人队驰去。
那万人队见大汉奔来,齐声发喊,迎了上来。
只要两下里一凑合,就算杨过本领再高,也伤不着蒙哥分毫了。
“谁杀得杨过,立赏黄金千两,封万户!”
蒙哥大声传令说道。
重赏之下,众官兵顿时蜂拥向前去,见形势严峻,杨过深知战阵中千军万马相斗,若落了单被围,武功再高也必无幸,加之方才一番激斗,他已消耗不小,眼见功败垂成,心中已生出死战之念。
“此生得与龙儿重会,老天爷实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死了,也已无憾。男儿为国战死沙场,正是最好的归宿”
杨过心中热血沸腾,怒吼一声再次持矛向前冲去。而这时郭靖、黄药师等已相距均远,只空自焦急,哪里使得出一分力气去助杨过!
襄阳城,郭府——
不知多久,郭襄双睫微颤,方才自昏沉中悠悠转醒。
只觉眼前光影摇曳,恍若隔着一层薄雾,她轻轻呻吟一声,神识渐渐归位,终是费力地睁开双眸。
朦胧之中,一道素白身影,宛若月华初临,缓缓映入眼底。
少女怔怔凝望,心神恍惚,恍若尚在梦境,不觉自问:我不是在襄阳城外么……莫非仍在梦里,未曾醒来?
她揉了揉眼,眼前那道素白人影渐渐清晰,当彻底看清之时,霎时只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个素来自负美貌的少女,在眼前这位白衣女子前,竟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只见她一袭素衣,肌理如凝脂,神情清丽绝俗,最动人处,并非容颜之美,而是那一分不染尘俗的清冷之意,仿佛九天之上遗落凡尘的谪仙。
“你……便是杨大嫂么?”
郭襄强自按捺心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位奇美女子,声线中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自风陵渡口初遇杨过,闻他提及那段十六年不渝的生死之约,郭襄便不知多少次在心中描摹——那位令大哥哥苦候十六载的“龙姑娘”,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
如今目之所及,这白衣若雪的女子,其风姿神韵,举世之内,除却那被江湖传为“终南仙子”的龙姑娘外,郭襄实再想不出第二人可与之并肩。
只是,愈是凝神,心中愈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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