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终章:小市民不会飞在空中(2/2)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知道犯人今晚要来呢?”
“可当时你确实劝过我说‘要不要开灯’,明知道开灯有可能会暴露我没有吃安眠药、没有睡着。”
“我那只是担心病房太黑,容易出意外嘛。况且,我怎么能提前预知三浦君今晚会迟到呢?”
假如日坂君没有迟到,他就会和小佐内同学一起来到这间病房……那他就会提前遇上姐姐。
“让日坂君和姐姐见面有可能就发生有趣的事,你真的完全没这么想过吗?”
小佐内同学双手叉腰,牢牢瞪着我,说:
“小鸠君,你把别人都想成什么了?”
“对、对不起。”
“还用问吗?那种事,我肯定想过啊!”
我躺在病床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到我这意外的笑声,小佐内同学瞬间眉毛一扬,紧接着她自己也笑了。
我拜托小佐内同学打开窗户。尽管身体还有些冷,我仍然想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传来跨年的钟声,我今天才发觉医院附近还有座寺庙。
“我想……”
我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日坂小姐没有杀我并不是因为她胆小。日坂小姐作为我的责任护士,一直在很正常地照顾我。这些天里我只碰到过两次意外。一次是洗头的时候,围在我脖子上的毛巾有些紧。还有一次就是我第一次坐轮椅时,她没有把轮椅固定死……我想是护士这一层身份的职业道德在拦阻日坂小姐对病人下手。”
小佐内同学坐在床尾,遥望窗外,说:
“小鸠君,你现在这种心情,我能用一个词形容。你知道是什么词吗?”
“道德感性?”
“斯德哥尔摩。”
我唯有苦笑。也许,日坂小姐只是在避免医疗事故吧。
不过,仍有一点令我觉得不可思议。
开车撞我后的第二天,日坂小姐来上班发现自己成了我的责任护士。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我在那之前,也就是事故发生不久后的昏迷状态中曾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是报应”。
如果这句话不是日坂小姐所说。那会是谁呢?
……多半谁也不是吧?非要细究,这个声音应该就是我自己。
恍惚间,我开始好奇日坂英子小姐之后会怎么样呢?她会对警方供认自己是有意识地肇事逃逸吗?会承认她认杀人未遂吗?
如果日坂小姐真的想要保护她的人生,那她就不应该坦然承认量刑更重的罪行,而是该尽最大努力辩解,想尽一切办法把嫌疑锁定在违反道路交通法的层面上。
如果警方对我提到日坂小姐可能怀有杀心,那我应该不会提出否定。但假如警方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估计也不会对警方说日坂小姐是在针对我。
我忘不了有人想要杀我这件事是多么恐怖,可我总不免觉得——我没有向日坂小姐问罪的资格。
冷风吹得我颇感舒畅。小佐内同学捋顺被风吹散的头发,问道:
“……痊愈以后,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等到我能自行走路的时候,小佐内同学一定不在这座城市了。所以她此刻问这个问题并非要和我一起去,而是单纯问我想去哪里。我稍加思索。宫室医生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当时我说的是手机贩卖店。不过那个时候我之所以回答手机贩卖店不是因为真的想去那里,而是因为急于和外界联络要事。而那件要事今晚已经解决了。所以,我真正的想去的地方是……
“‘爱丽丝’吧,我想去买草莓挞。”
这个回答出乎小佐内同学的意料,她稍显惊讶。
“诶?”
“小佐内同学推荐的甜点里,我还没吃过那个。一定很好吃。”
小佐内同学微微眯起眼睛。
“……唔。那个每年的味道都会有细微改变,但不管怎么变都很好吃,草莓得要死。”
“我希望你说的是草莓味十足。”
前年春天,春季限定的“爱丽丝”草莓挞在小佐内同学眼皮底下被人偷走了。准确来说,是放了草莓挞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了。这件事令小佐内同学在入学伊始就早早打破了我们对彼此做出的小市民誓言。虽说我在那个时候也做了那么一、两件事,没有立场来责备她。
身体冷却,头脑却很热。夜风抚摸着我的额头,忽地一阵睡意涌来。
“我……还想去‘塞西莉亚’,挑战一下那里的水果芭菲。”
夏季限定的热带水果芭菲,分量很足,足到让我力有不逮。但“塞西莉亚”应该也有正常分量的芭菲。小佐内同学不无忧心地问道:
“芭菲,你可以吗?”
二年级夏天某件事以来,我就对芭菲产生了抵触。不过,是时候克服它了。
“一定可以。”
话说,我有对小佐内同学说过自己不喜欢芭菲吗?我努力寻找记忆,没说过……吧……但小佐内同学既然知道,那我肯定是在什么时候说起过。
春天,夏天,我要到何时才会痊愈呢?秋天吗?到秋天,我应该就不需要拄拐了吧?
“还有‘樱庵’的糖炒栗子,我绝对要去吃那个。那个好吃到甚至能颠覆认知。”
小佐内同学脸色有些为难。
“你喜欢,我很高兴。可是呢,糖炒栗子并不是每年都固定有贩卖,也许你会吃不到,千万别失望哦。”
“吃不到的话,我就期待再下一年的就好。一定有一年能等到的。”
“是的呢。”
到时候,恐怕只是我独自一人前往“樱庵”了吗?以红与黑为主色调的“樱庵”。到那时,我就是备考的复读生,说不定还带着学习参考资料和笔记本。一个边吃着美味的糖炒栗子边读书的不体面的怪人。
钟声再次响起。小佐内同学坐在床角,单手撑在床单上。
“……呐,小鸠君。发生了好多事呢。”
是啊。
“高中时代终于要结束了。”
是啊,要结束了。
我们
我们进入高中,缔结互惠关系,定下立志做小市民的约定。时移势易,那份约定逐渐褪色,逐步让位于一种更为温和、更为合理的存在。也许,那也意味着我们或多或少接受了彼此的自我。通过日坂英子小姐这起事件——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我深深体会到了一件事,我终究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个人。这个人挥舞着聪慧这把利刃,戳伤他人的心灵,又因他人受伤时飞溅出鲜血玷污了自己的双手而悲叹。像这种人,像我这样的人,实在难以喜欢吧?然而,然而……无论有多么令我自惭形秽的自我,我还是只能要接纳。因为,从今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时,小佐内同学说:
“小鸠君。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里,你最忘不了的瞬间是什么?”
会是什么呢?
第一个跳入脑海的画面就是那辆朝我冲来的汽车,以及随后占据整个视野的冬季深空和垂挂天边的云。不过,这幅画面总有一天是要忘却的吧?
我一时给不出答案。小佐内同学转头看着窗外,说:
“对我而言,就是现在呢。”
钟声响起。睡意缓缓入侵。
小佐内同学站起来关上窗户。她果然还是觉得冷。小佐内同学站在窗边,看了眼时钟。
“那我要走咯。”
“嗯。谢谢你。”
“……考试,很遗憾呢。”
说到考试,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情,我差点都把这个给忘了。对啊,我的考试早已结束了。
“不过,你接下来可以安心慢慢复习。”
说着,小佐内同学又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小鸠君,你本来打算报考哪里的大学来着?”
“名古屋,很近。但现在得重新考虑志愿才行了。”
“我觉得京都就不错哦。”
突如其来的建议令我心中一凛,睡意顿时散去半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报考了京都的大学。”
这样啊。我轻舒一口气。
“是哦,考上了就告诉我。我会给你发短信祝贺的。”
“不告诉你。”
小佐内同学把手放在床边。
“小鸠君,你刚才把我说成是个不得了的阴谋家,我很伤心的。”
“……那真是抱歉。”
“而且你一直昏迷不醒,弄得我特别忧心,给我平添许多不安。因此,你必须得遭报应才行。我会在京都创造出谜团,在小鸠君你来年过来的时候添麻烦哦。”
静静的夜晚,小佐内同学咯咯窃笑着。而我勉力抵挡汹涌的睡意,眼皮几欲坠地。
“我也会去找好吃的店。所以,你一定要来找我。等你找到我……我再把最后这一颗还给你。”
小佐内同学从我枕边拿走最后一颗BonBon巧克力,放入口中。我已抵挡不住睡意,并非安眠药的作用,单纯是大自然的睡魔。
“晚安,小鸠君,我的次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要早日康复噢,然后,祝你过个好年。”
我合上了双眼。
——漆黑夜幕下,隐约响起钟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