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八章:幸运星(2/2)
我这张纸有两个目的。一是向那名“同行者”喊话,希望她能联络我并告知真相。不过我也知道这个目的很难达成。毕竟这个“同行者”可是在警方来以前就从事故现场跑走了,而日坂君不惜勒令藤寺君三缄其口也要隐瞒她的存在。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个“同行者”就是日坂君脚踏两只船的对象,本身我对日坂君的恋情也没什么兴趣,但这个女生不愿暴露自己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只要是正常思考的明眼人都不难看出这位“同行者”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地主动跟我联络。
因此,这张纸还有第二个目的。
假若事情发展如我所料,这张纸就能在黄叶高中掀起谣言。有人目击事故却隐瞒不说。因为这个人的行为,有个初中生重伤住院,正义缺席了。到底是谁这么自私?
谣言顿生,对“同行者”而言恐怕就不是那么好过了。说不定自己哪天会说漏嘴?又说不定哪个心里有数的黄叶高中学生会散布某某很可疑的传闻。
我不敢百分百保证成功,但至少这方案有一试的价值。
小佐内同学忽然皱眉说:
“你写自己的号码真的好吗?”
确实,把自己的号码暴露给不确定的大众面前,我的心情不能说不忐忑。但是……
“我会非常小心谨慎处理这件事,如何?”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又问:
“那这张纸贴在哪里?”
我朝左看看,又看看右边,离校门口不远处就有块市政设置的张贴告示板。我喜出望外,走到告示板前,小佐内同学也跟在我身后。
告示板上一半面积都是本地音乐会的海报,还有一半则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告示。小心中暑、茶道教室开课通知、寻找走丢的小猫之类。其中正好有一块空白区域。
“就贴在这里吧。”
“……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她是提醒我不能随便张贴告示吗?就一张纸能惹什么麻烦呢,我很是怀疑,不过姑且还是查过相关规定。
“只要带上你想贴的告示去市役所就能拿到许可了。只要是盈利目的或违法目的就不让贴。既然可以在这里张贴寻找小猫的告示,那寻找事件目击者的告示我觉得应该也是OK的。”
“厉害!原来你已经查过了。”
她对我说出率直的赞许。虽然我只是在家里找到一份写有相关内容的本地报刊,很难称得上是调查。不过我还是老实收下了小佐内同学的夸奖。
原则上来说,我们应该拿这张纸去市所取得许可,然后再回来张贴。但这实在太麻烦了,眼前的告示板又正好有片空白区域,稍微调换一下办事顺序,我想不伤大雅……引用小佐内同学刚才的话,这不正符合小市民的做法吗?
“贴完就回去吧。”
小佐内同学没有反对,又提出另一个方案:
“对了,黄叶高中的学生应该有他们自己的网络告示板。我们在那里也写一篇相同的告示吧?”
我思考片刻,说:
“现实中的海报只要撕掉就没事了,但在网上写东西很可能永远无法消除。万一五年后、十年后,这个关于黄叶高中学生目击事故的谣言还在持续的话,那就不好了。”
“……你说得对。”
“还有个原因,我单纯就是不想在网上公布自己的号码。”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看来我不用赘述了。
告示板还钉着几个用过的图钉,是有人忘记回收了吗?我没有准备图钉,有人忘记了倒正合我意。这条路是黄叶高中的学生们上学必经之路。告示板的空白区域处于下半部分,我弯腰,撑开整张纸将它压在告示板上,说:
“小佐内同学,不好意思,能麻烦你钉一下图钉吗?”
“钉哪儿?”
我突然产生了幻想,仿佛自己这个回答没答对的话,她就会把图钉插进我的后脖颈里。
“四个角上,先从上半部分开始。”
小佐内同学伸手越过我的肩膀拔出图钉,先钉了右上角,再钉左上角。我把手松开,站直身子。小佐内同学又拔出两颗图钉。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噢,学弟学妹。”
我回头一看,三个女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她们都穿着袖口两道线的制服。一个高个子、一个戴眼镜,一个短发。我们俩明年就会成为高中生(大概吧),可为什么此刻面对高中生还会感到某种不具名的压力呢?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三位学姐,只好先低头不语。三人组中那个高个子先开口道:
“你们是鹰羽中学的吧?”
“是的。”
她估计是认出了我们胸前的校徽。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我本来想问这个来着。在贴海报吗?一看就知道了。”
戴眼睛的那个女生走到告示前,边看边说:
“致黄叶高中的诸位……”
她读着读着抬高了音量,随后又笑了。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诶?肇事逃逸?”
另外两个女生相视一眼,同时走上前看告示。
“真的吗?”
“唔,还没抓到的说?”
事情发展远比预料的更快……刚贴好就产生了效果,着实叫人意想不到。
高个子说:
“被撞的人是谁啊?我们已经高三了,大概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呢。”
短发女生好奇问道:
“我们学校有学生目击事故了?为什么会知道是我们学校的人?”
“因为有人在现场认出黄叶高中制服。”
“诶……那这个人都看到目击者的制服了,难道他没目击事故吗?”
这个问题真是够尖锐的。
“他确实也有目击事故,可隔了一段距离,犯人的长相、肇事车辆的车牌号之类的都看不清。黄叶高中的目击者离事故现场更近,我想说不定能记得更清楚些。”
“唔。”
这时,戴眼镜的人尖叫了一声:
“啊,是不是绘子*?”
(绘子:这里的称呼是エーカンのエーコ,没有上下文提示,我就随便选了个汉字)
我情不自禁也抬高嗓音。
“你认识吗?”
“认识……倒算认识。”
“请告诉我她是谁,这是很重要的事。”
……但或许是我误会了什么事。戴眼镜的女生眼神闪烁,犹豫道:
“我不能说,万一是我搞错了那就太对不起了。”
“搞错了也没关系,请告诉她是谁。”
“唔,我不想跟你抱歉,但……”
高个子察觉到氛围就快变成单方面的追逼了,便从旁插嘴道:
“绘子是吗?我想她应该还没离校,我去问问她吧。”
这下我反而犹豫了。我应该对她说“那太失礼了”这种客套话吗?理性告诉我应该这么做。可是如此大好良机实在难能可贵,感性又在催促我正该乘此机会全力追击。冲动和冷静来回拉扯,我一时半会难以回答。高个子见我不说话,善意地替我解了围:
“没关系的,你是学弟嘛。其实我跟绘子也算不上好朋友,要是找不到她,那也只能算了。你们就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啊,好的。”
“天气很热吧,你们忍耐一下哦。”
高个子又对另外两人说:
“那我先回去一趟。”
戴眼镜的女生和短发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不约而同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真没办法啊。”
于是三人又转身走向黄叶高中。我只有低头对她们的背影表达谢意。
小佐内同学手中还拿着图钉,小声对我说:
“太好了呢。”
“嗯,真是太幸运了。”
“幸运?”
小佐内同学低语。经她这么一重复,我意识到幸运扮演的戏份并不重。我是特意选择了这条黄叶高中学生必经之路,又特意用耐人寻味的言辞写下了那张告示,所以……
“是幸运,也是计划奏效了。”
就是这么回事。明明是小佐内同学引导我说出这件事,她本人听到后反而露出了略显吃惊的微笑。
*******
三人组穿过校门,走回黄叶高中。我目送她们走远,顿时感觉好热。我们把剩下的图钉钉好,接下去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一个男生骑自行车离校,两个女生说笑着走出大门。又有个男生把挎包的背带顶在额头上,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我们。我观察了一会儿离校的学生,目测确实是女生比较多。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接过除了一开始的三人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告示。三人组多半也不是被告示吸引了目光,而是好奇我们这两个初中生来高中干什么。
一对男女时不时朝我们瞟一眼,经过了我们身边。又有八个人玩笑打闹着向我们走来,大概是同社团的学生。我和小佐内同学紧紧靠在路边,把大道让给这八个人。
是五分钟过去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小佐内同学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我对她说:
“我说,那三个人是不是不来了啊。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呢?”
小佐内同学淡然回答:
“那我们就去找她们。”
找她们?要怎样找呢?
按正常情况考虑,黄叶高中应该不止一个校门。我们面前这个拱廊形状的校门大概就是正门,那么还会有个后门。假如那三个人从后门走了,我们就算在告示板前等到夕阳落山,等到启明星至,又有什么用呢?莫非我们两个要在这里赏月不成?真要赏月,那还不如现在去买几个团子。虽然六月好像不大适合赏月。
我开始胡思乱想了,想必是有点疲劳的缘故。这时,小佐内同学开口问道:
“小鸠君,你要读高中吗?”
我们一直在看高中生放学的身影,问出这个问题也不难理解。我回答:
“估计是要读的。”
“读哪里的高中?”
“不知道,船户高中吧。”
船户高中是公立学校,学习成绩中上可又不是特别想考重点的初中生,大多自然就会选择这所学校。换句话说,船户高中就是这么个中上印象。
“唔。”
“小佐内同学呢?”
“船户高中。”
这样啊。
我们两个人志愿高中相同,可是连半点感动或激动都没有。船户高中往年录取率并不算高,因此假如有人跟自己目标相同,暗地里应该会想要期盼对方名落孙山。然而,不知为何,我有种没来由的预感,我摸两个哪怕升入高中说不定仍会一起行动。为了追逐某起事件,为了探究真相,我们仍然会组成暂时的互惠互利关系。没错,即使当了高中生,我莫名就是觉得这件事不会变。
小佐内同学伸出手指,指向黄叶高中,说:
“你看。”
顺着她的指尖,我看到了三人组里那个高个子正在与另一位女生讲话。距离过远,我听不到她们在讲什么内容。我凝神细看,和那名女生相交了目光。
她的身高不算高,但也不算矮。身材不算胖,也不算瘦。头发很黑很长,盖住了两只耳朵。她戴了副极具特征的圆形眼镜,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高个子女生想来是在告诉他告示板旁边的初中生正在寻找事故的目击者。那个女生听了高个子的话,神色非常困惑。
她多半就是那位“绘子”吧?外表和藤寺君口中的“同行者”一致……但是光凭“普通身材、戴眼镜、长发”这些条件就判定绘子是“同行者”,未免太武断了些。
绘子摆摆手,似乎在否定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指了指我们,好像在反驳高个子女生。高个子女生应该没能说服绘子。绘子转身走回教学楼去了。高个子耸了耸肩,朝我们走来。
“不是她。我听说那家伙出了事故,但其实是在回家路上被摩托车撞了,自行车也被撞坏了。应该是有跟她一起回家的人能作证,况且那家伙说她压根不走堤坝道路。本来嘛,我也不会走那条路的。”
“这样啊……”
刚贴完告示立马就找到“同行者”,确实是有点天方夜谭了。我必须拿出打持久战的觉悟。高个子摆出一副要尽到对后辈的义务的爽朗态度,轻松说道:
“我会在班里说这件事的。如果目击者是我们班的,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我也不希望学校产生什么不好的流言。”
我再次低头致谢。
“对了,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小佐内同学一直沉默不语,此刻跟在我后头说道:
“三年四班,小佐内由纪。”
高个子睁大了眼睛,莞尔一笑,说:
“我叫胜木亚绫。商……商科,三年A班。加油哦,小鸠,小佐内。后辈被车撞住院了,这种事我听了也不好受。”
说完,胜木转身走回黄叶高中,她应该是去找另外两个女生了。我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市役所快下班了,想要取得许可得抓紧了。
我又看了下手机电量,如果这时有黄叶高中的学生给我打电话,结果我手机没电那就太惨了。我仿佛看到了我们的调查正在大踏步走向终焉。在这紧要关头因为手机没电而丢失了重要线索什么的,我可不打算犯这种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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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生活会搅乱一个人对时间日期的感知。
我病房里没有日历,没办法立刻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虽然我每天都在写笔记,可那是三年前的回忆录,并不是当下的日记。我只有掰手指数数才能弄清楚今天是几号。
我是在圣诞节早上吃下第一颗小佐内同学所送的BonBon巧克力。我享用完今天的分量——橘子酱口味——之后,箱子里仅剩两颗。也就是说……
我心中不禁一凛,今天已是十二月三十日。今年真的马上要过完了。
我早知道自己会在医院迎接新年,可没想到自己连在年内恢复到独力坐轮椅都办不到。既焦虑又羞愧。
宫室医生对我说“恢复情况很顺利,顺利到惊人”——但他也说过“我一般看的都是高龄患者”,所以他对我这个年龄的恢复状况究竟有多少认知呢?我这可以相信他的判断吗?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自行穿衣,多亏我的父母给我送来换洗内衣。我的的确确是在恢复。只要继续努力,我的骨头一定能更快愈合。
晚饭是鸡排和咖喱粉炒花菜。不知是否是年末的关系,医院里比往常更安静了。我动筷子夹鸡排时筷子碰触餐具所发的响动清晰可闻,平添了几分清冷。
即使年末,医院的事务按理说不会有多少变化。可那位护士却在我吃饭期间多次进入病房查看。尽管我有了一些行动能力,可装卸餐盘以及饭后刷牙还是不得不拜托护士代劳。饭后,护士仍旧倒了一杯水让我喝完。等我喝完后,她再帮我刷牙。刷完牙,我就要准备睡觉了。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挣扎着取过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在这即将转变为蠢行蠢事的记叙末尾,添上了一句话。
没有给花浇水
我用最后一丝气力搁下笔,倒在了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