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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三章 困惑的春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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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记忆突然闪现,让我暗自一惊。那是我在国中时代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回忆。我还以为大家都会称赞我很聪明,结果却不是这样。涌来的批评越多,我的立足之地就变得越狭窄。

我早已决定要在被所有人孤立之前成为小市民。

话虽如此,庞大的自负还是让我让我忍不住想要炫耀。以前的我会口无遮拦地说出来,而现在的我只会在心底想想而已,但我想的事情还是和过去一样。我就是这样想的──「怎样啊?拿这种程度的谜题让我猜,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能不能找一些难度比较高的啊?」

我说不出这种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仲丸同学,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相信她一定讨厌我了,甚至还自暴自弃地想,就算我被她讨厌也是应该的。

可是仲丸同学凝视我良久之后,却喃喃地这样说:

「我有说过这件事吧?我总觉得我有跟你说过。」

「……啊,嗯。」

我今天最大的好运并不是猜出小偷故事的结局,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最绝妙的。我像是溺水时抓到了浮木,努力露出微笑说:

「是啊,是很久以前听到的,我都差点忘了!」

她说她哥哥一整晚都开著窗户睡觉,可见这件事是发生在去年夏天,最晚也是初秋。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久远,正好挽救了我的失言。接著我立刻转移话题: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呢?」

天使的喇叭喷出最后一条水柱,随即落下。

3

校刊社的编辑会议通常是在每月的第一周举行。

春假要放到四月,而且刚入学和刚升年级也有些忙乱,基于各种因素,偶尔违反常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这个学年度的第一次编辑会议之所以需要紧急召开是因为其他的理由,而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个理由。

开学典礼这一天送出去的《船户月报》没有刊登连续纵火案的「谜底」。我在最后一刻换掉了稿子。

────

(四月七日船户月报第八版)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船户高中由衷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校刊社从去年秋天开始对某件事持续进行追踪报导,为了向各位新生解释事情的经过,在此先简述概况。

十月十三日,叶前的空地遭人纵火。一堆刚割下来的草被烧了,所幸草还很湿,所以火势没有扩大,也没有惊动消防局。

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儿童公园发生火灾,起火的是垃圾桶,地上残留著些许煤灰,但没有延烧到旁边。有一些报纸也报导了这件新闻。

十二月八日,小指的建材堆放处传出火灾,烧掉了一根废木材,附近居民和消防员合力灭了火。

一月十二日,茜边的路边遭人纵火,一辆废弃脚踏车的椅垫被烧毁。

二月九日,津野的河边被纵火。虽然消防车出动,但还是有一辆车烧毁。这辆车是之前被弃置在河边的。

三月十五日,日出町的公车站牌附近被人纵火,起火的是放在长椅下的杂志,长椅也被烧坏了。

笔者很关切这些事件,极力呼吁大家要小心用火,此外还缜密地分析事情发展的经过,想要找出这一连串事件(这很明显是相关的『一连串』!)的规则性。

结果相当地成功,笔者预测到了二月会在津野一带发生纵火案,三月则是发生在日出町,这全是靠著校刊社勤奋不懈的调查以及敏锐的洞察力所推理出来的。

笔者不会满足于过去的成功,这次也谨慎地分析归纳,预测出卑劣的纵火犯接下来可能会把目标锁定在上町三丁目或华山。

笔者在新的学年里也会细心地持续关注这事件,最主要是不能容许这种可恨的罪行,再来也是为了展示船户高中校刊社的力量。

欢迎有志新生来校刊社参观,我们在印刷准备室翘首盼望著新社员的加入。(瓜野高彦)

────

报纸是由校刊社的社员拿出去分发的。五日市和堂岛社长用不著担心,可是一想到门地是用什么心情去送报,我就有点愧疚,同时又觉得很痛快。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里村分到不同的班级,不知道她看到这份报导时会不会跟朋友们兴奋得又叫又跳。不过,我发现,在大家才刚开始互相观察的新班级里,有多达五个人在看《船户月报》。

我猜之后一定还有事情要应付。

听到紧急集合的消息时,我的心里立刻就有底了。

一切的发展都和我的预料一样,我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岸不在了。听说他新学年一开始就突然说要退出校刊社。这种情况很常见,因为参加社团若是不到一年就退出,升学调查书写起来不太好看。

在国中的时候,大家普遍相信有所谓的内申书(注2),在高中很少听说这种事,如果岸是因为相信了这件事而撑到新学年才退社,倒是很符合他轻浮的风格。

会议中的情况也和我料想的一样。已经升上高三的门地一开始就教训我说:

「瓜野,你太得意忘形了,你应该还记得三月编辑会议的结论是什么吧?如果不能遵守大家开会的结论,乾脆退出好了,免得给大家添麻烦。」

三月的会议决定交给我四分之一页的版面,那是堂岛社长提议的,目的是要「揭露谜底」,说出我如何猜中连续纵火案的下一个地点,这也是为了结束这一系列的追踪报导。照这样看来,我的确没有遵从会议的结论。

但我参加今天的会议之前当然已经想好要怎么解释了。

「我们会决定在四月号结束报导,是学生指导部的新田要求的。可是新田被调走了,他已经不在了,就算继续报导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跟新田没有关系,你违反编辑会议的决定是事实。当时大家明确地做出结论,你也答应了。」

「没这回事。会议中只决定了要给我四分之一的版面吧。」

门地挑起眉毛,瞪著我看。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上个月在学生指导室的时候,我被新田那种偏执的魄力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靠著堂岛社长帮我说话。我到现在都还没忘记当时的耻辱,怎么可能会被门地这种人吓到。我没有闪避,而是勇敢地正面迎击。

「我没有开玩笑。我事先就写好了两篇报导,一篇依照新田的要求帮追踪报导做了结尾,另一篇是为了在情况改变时用来替换的报导。结果情况真的改变了。」

我想起了和小佐内去看电影那一天的事。小佐内给我一份教职员调动的报导。

我也想过为什么小佐内会带著那份报导。如果她不知道新田阻挠我的那件事,就不可能特地拿那份报导给我看。小佐内全都知道,而她的消息来源除了堂岛社长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社长和平时一样盘著双臂,上身稍微后仰,像是在炫耀他宽阔的肩膀。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佐内时她和堂岛社长说悄悄话的模样……看来这两人之间的连系比我想像得更深。

不,现在管不了那些了,我得驳倒门地才行。

「学长开口闭口都叫我放弃,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这份报导是多么地拚命?我可是在寒冬的大冷天都骑著脚踏车到处调查纵火地点,我可不像学长只会写些『校长的话』之类的东西!」

「瓜野,你这混帐!」

我这句话铁定戳中了他的痛处。

门地就是这种人。堂岛社长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是门地一点都不投入,我从没看过他提过任何有建设性的提案,他甚至连堂岛社长的应声虫都算不上。门地跟岸都是一个德性,他们不喜欢多费力气,只会被动地依照要求写出符合字数规定的稿子,现在他却用维护校刊社规矩的名义妨碍我的工作,相较之下,明确表示「我不想干了」的岸还比较老实。

门地气得面红耳赤,而我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一旁的五日市惊慌地游移著目光。

「讲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是你自己想要到处调查的,又没有人拜托你去。你引以为傲的报导只不过是从报纸地方版抄来的,这种水准的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果那真是抄来的,你批评的确实有道理。你不明白吗?我可是靠自己找出了连续纵火的规则,这份报导只有我写得出来,连报章杂志都做不到。学长,你是一定写不出来的!」

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气氛变得越来越火爆。我的双手在桌子下握紧拳头。

就在快要爆发的那一刻,堂岛社长松开盘起的双臂。

「冷静点,门地……瓜野说得没错。」

「堂岛。」

「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报导,但瓜野确实很努力,他用心调查,用心思考,虽然和我期待的方向截然不同,但他表现得很好,这时突然被人喊停,换成是谁都没办法接受。我可以理解他看到新田被调走就更换报导的做法。」

门地听得脸孔扭曲。他一定以为社长会站在他那边,而我也隐隐约约地期待著堂岛社长能理解我的立场。

但社长并不打算护著我到底。

「……所以,门地,让我来说吧。」

社长把手按在桌上,眼神锐利地注视著我。他不像门地那样凶神恶煞,但我还是紧张到正襟危坐。

「瓜野,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是。」

暖场结束了。紧急会议现在才要进入重头戏。

「把你叫到学生指导室、制止你继续报导连续纵火案的人确实是新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是学生指导部全体老师的决定?」

「咦?」

「虽然新田被调走了,但学生指导部并没有消失。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老师找你过去,问你为什么不遵从新田老师的指导。

如果你写了『揭开谜底』的报导,我就知道要怎么解释了,但你却没有这么做,这么一来,我们就没有理由可以辩解了,说不定学生指导部还会给你处分。我问你,你有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结果吗?」

听他这么一说……

社长说,就算新田不在,学生指导部还是存在。

一点都没错。

「……没有。」

但我会这样决定也是有理由的。

「当、当时在学生指导室里的老师只有新田,而且他的态度那么蛮横,所以我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我也是这样以为,但我们并没有确认过。」

「这个……」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新田确实很不讲理,但这或许不是因为新田,而是学生指导部的决定本来就很不讲理……

「总之我们现在只能等著看学生指导部的反应。或许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应,总之现在还很难说。第二点……」

堂岛社长把手按在桌上的《船户月报》。

「这篇报导的最后有招募社员的资讯。」

「这是四月号,当然要招募新生。」

「要招募就正常地招募。」

社长的视线盯在报导上。

「但这不是正常的招募。你写的是今后还会继续报导连续纵火案的新闻,邀请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人来校刊社。我们在编辑会议上决定给你篇幅,可没有叫你一并负责安排这学年的活动方针。我不想质问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但你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的确,我也觉得自己不该写这么多。该说是手滑吗?但我也有自己的解释。

「这里只是专栏的招募资讯,反正第一版也刊登了校刊社的招募资讯啊,所以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

「你拗得太硬了。」

他一句话就驳回了我的解释。

「第一版确实刊登了招募新社员的资讯,就算是这样,专栏也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地方。既然第一版在招募新社员,要在其他版放招募资讯更该考虑到整体才对,因为你不是在招募自己的手下,而是以校刊社的名义招募社员。我们应该还没决定这学年也要以校刊社的名义继续报导这件事吧?」

门地一脸得意地插嘴说:

「你太不懂得节制了,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堂岛社长只是瞄了门地一眼,我也懒得再理他了。

社长轻轻地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现在我们是只有四个人的小社团,要求事事统一意见也没什么意义。这一点等到有新社员加入再来考虑也不迟,以现阶段来说,只要你能理解自己写的东西代表著什么意思就够了。」

以现阶段来说……这是自嘲的意思吗?社长绷紧的面孔没有半点动摇,看来应该不是。

「第三点。」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社长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不,堂岛社长的确更重视「第三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足以令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才说:

「如果你是因为太重视自己的报导才这么失控,我可以理解。不过,很抱歉,瓜野,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

简短的沉默,紧绷的气氛。

「我叫你写『揭露谜底』的报导,你说你已经写了,只是因为新田被调走才换成事先准备的另一篇报导。既然如此,我想请你拿出来看看……如果你真的写了『揭露谜底』的报导,就拿给我看看。」

我差一点就发出沉吟声。

如果没有这篇报导,那确实表示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从编辑会议的决定。如果有这篇报导,我的论点就有了证据。

社长在意的不是我做对或做错,而是我做事的态度是否合乎道理。所以一切的关键就是有没有那篇「揭露谜底」的报导。没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我本来觉得堂岛社长是个粗枝大叶又保守的人,这个印象却不断地被翻转。和三月在学生指导室外面感受到的情绪相反的心情赫然涌出。我因感慨和后悔而沉默不语,但门地似乎误会了我沉默的理由,他得意洋洋地说:

「怎么可能有嘛,这家伙就只是任性妄为。」

然后还说:

「你倒是说话啊!」

我不打算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我从书包里拿出黑色资料夹,调查连续纵火案的一切资料都夹在里面,原本轻薄的资料夹已经变成厚厚的一大叠。我从里面取出一张影印纸。这篇报导比较冗长,因为最后没有用上,所以我没有调整过字数。

交出那张纸之前,我还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太想让人看到自己独占的「题材」,也就是连续纵火的规则。

社长看出了我的顾虑。

「《船户月报》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啊。要不是因为有过争执,我一定会和全体社员分享手上的资讯。现在才让大家看都有点晚了。

明知如此,我还是不太想放弃独占的资料……我可没有义务把自己的最终王牌也交出来。

我把影印纸放在桌上,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了。

────

(四月七日船户月报第八版原稿A)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船户高中由衷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船户月报》以报导校内活动为主,但有时也会报导其他新闻,譬如从今年二月开始在木良市各处接连发生的纵火案,本专栏也发表了相关的见解。为了向大家介绍校刊社在上一个学年的活动,在此先做个简述。

十月十三日,叶前的空地遭人纵火。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儿童公园遭人纵火。十二月八日是在小指的建材堆放处。一月十二日是在茜边的路边。二月九日是在津野的河边。三月十五日是在日出町的公车站牌。

笔者相信这一连串事件是有关联的,因为每一次都是发生在该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深夜到星期六凌晨。除此之外,纵火的规模还有逐渐扩大的倾向。综合这两点来看,这些纵火案很明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经过详细调查,笔者找到了其中的「关联性」,并且正确地预测到凶手接下来要纵火的地点,每一次都说中了。

想要了解其中的「关联性」,最好搭配木良市的地图来看,可以的话请大家一边想像木良市的地图一边看下去。

六件纵火案的地点之间都隔了一大段距离,可见纵火犯刻意选择离上一次作案地点比较远的地方。不过,这样只能看出「是和上一次纵火案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在不同的地方纵火呢?这是为了避免让同一个区域提高警戒,这样才有效果。如果一直固定在同一个地区纵火,当地居民说不定还会加强巡逻。此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笔者注意到的是发生火灾之后的情况。即使是居民提水桶或拿水管就能灭掉的小火灾,只要发生火灾就会有人通知消防局。事实上,这些连续纵火案除了十月的叶前和三月的日出町之外,都有消防车出动。

于是笔者调查了消防车出动的情况。

调查结果发现,每一次纵火案出动的消防车都是来自不同的分局,依次是西森分局、小指分局、茜边分局。笔者针对这顺序,逐一调查了电话簿、邮递区号对照表、木良市灾害潜势地图等。

最后笔者终于找到了符合这顺序的清单。令人惊讶的是,这和木良市「防灾计画」记载的分局清单的顺序竟然正好相反!

这是个巧合吗?不,笔者深信这是重要的线索。于是以此为根据,预测了今年二月的纵火地点是津野或木挽。因为在分局清单上,茜边分局的上一个就是津野分局。结果笔者的预测猜中了。而津野分局的上一个是当真分局,当真分局的辖区包括当真町、锻冶屋町和日出町,如同笔者的预测,三月发生火灾的地点就是日出町。

用归纳法可以证明笔者的调查是正确的(各位新生想必在国中的时候都学过归纳法吧!)。以下是笔者个人的推测:纵火犯极有可能是消防局相关人士,或是市公所的职员。因为若不是与防灾有密切关系的人,可能连「防灾计画」的存在都不知道。

以上介绍完毕,笔者针对连续纵火案的所有调查已经结束了。各位新生应该都理解了我们校刊社的活动是多么地扎实而有意义。若是各位赞成这些活动、渴望参与其中,请到校刊社的办公室(印刷准备室),本社诚挚欢迎新社员的加入。(瓜野高彦)

────

堂岛社长看完之后最初的感想是:

「简直就像唆使犯罪。」

他的嘴角稍微扬起,大概是苦笑吧。

接著社长又问:

「你现在有那张『分局清单』吗?」

当然也放在资料夹里面。

────

(木良市防灾计画11页)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木良消防局

木良南消防局

木良西消防局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附上大概管辖区域

加纳分局加纳町、安积町、三宫寺町

桧町分局桧町、南桧町

针见分局针见町

北浦分局北浦町

上町分局上町一丁目、二丁目

华山分局上町三丁目、华山

当真分局当真町、锻冶屋町、日出町

津野分局津野町、木挽町

茜边分局茜边町、茜边东新町

小指分局小指町

西森分局西森町、旧洞里

叶前分局叶前町(包含山林区域)

────

「的确符合呢。」

那当然。

但是门地一看就叫道:

「只是巧合啦……怎么可能跟『防灾计画』有关!」

他上身前倾,讲得口沫横飞。

「你只是在硬拗,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出这种东西。照著这份清单的顺序放火有什么意义?鬼才知道这份清单啦!」

「很难说。」

堂岛社长还是维持著一贯的冷静,他仔细地看著清单。

「不可能没人知道这份清单,至少会有制作者、那人的属下和上司,再来就是收到这份清单的单位。瓜野在报导里提到纵火犯可能是消防局相关人士或市公所职员,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点点头。

「纵火地点散布在市内各处,而消防局为了涵盖全市一定也会分散在各处。此外,我认为纵火犯是成年人,我不知道这个人住在哪里,但是从西边的西森到南边的茜边距离很远,若不是开车就太不方便了。」

但社长听了却歪起脑袋。

「是吗?有脚踏车就够了吧。如果你说成年人比较有机会看到这份清单,我倒是可以接受。」

的确,我去调查也都是骑脚踏车。老实说,真的很累。我在白天去调查都这么辛苦了,所以自然觉得纵火犯在半夜行动一定会开车。

如果是堂岛社长,即使是半夜骑脚踏车也算不了什么,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过我自己不是这样,我也没理由把纵火犯想得特别强壮。我很想反驳,但是现在最好不要说。

「我不明白的地方和门地一样,纵火犯照著这份清单作案到底有什么好处……纵火的同时还要顾虑消防车会从哪里出动,这简直像是在挑战或做实验。不过我问你纵火犯的动机也没用,我想问的是……」

社长把清单放在桌上。

「你是怎么发现这份清单的?」

我会想到这件事和消防局的辖区有关,是因为和冰谷出去调查那天在站前看到的消防车。红色的车身上用白漆写著「上町2」。我注意到那行字,知道那是用来辨识消防车来自哪个分局,而那天去调查小指的火灾现场又发现消防局就在旁边。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我原本的反应是一笑置之,但是这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所以我回家以后就调查了这件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不过我没必要解释得这么清楚。简单地用一句话来表示,重点就是这个:

「我哥哥是消防员,所以我家里就有这些资料。」

社长慢慢地盘起双臂。

「……原来如此。」

听到这么简单的理由,他大概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吧。

后来社长一直闭著眼睛,社办里充斥著异样的沉默。门地咬牙切齿,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但也没再说什么。五日市缩著脖子默不吭声,像是在等待暴风雨过去。我已经证明了「揭穿谜底」的报导确实存在,接下来只要等社长说出结论。

几分钟。说不定还不到一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社长终于睁开眼睛,说道:

「是我错了。」

「啊?」

社长依然盘著双臂,但他的语气比先前更加凝重。

「是我思虑不周。从结果来看,还好刊登的是瓜野的报导。我们差一点就犯下大错了。」

我还来不及开口,门地就抢著问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瓜野擅作主张是对的吗?」

「……嗯,就是这样。」

「胡说什么。编辑会议明明……」

「编辑会议的结论是错的。」

社长指著桌上的影印纸,就是没有刊登出来的「揭穿谜底」的报导。

「这份报导完全是照著我的指示写的,编辑会议的结论也是要瓜野这样写。可是,门地,你知道如果刊登了这份报导会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

突然被这么一问,门地有些错愕。

「还会怎么样?就是达到了学生指导部的要求,结束了不知所云的报导啊,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

社长打断了他的话。

「连续纵火案并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以后再发生纵火案,校刊社的立场反而会变得更尴尬,所以我才说差点犯了大错。」

门地还没想通。

「为什么我们的立场会很尴尬?」

「你还不懂吗?」

社长慢慢说道。

「火灾都发生在星期五深夜,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还有『防灾计画』。瓜野,你发现的共通点就是这些吗?」

「是、是的。」

我有些迟疑,社长并没有疏忽这个反应。

「如果还有其他的,你就说出来。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叫你公开手中的王牌,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的共通点,你就说『还有』。」

社长明明不知道我手中的王牌,但是他光看我的态度就知道我还藏了一手。既然不需要说出具体内容,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的确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共通点。」

「这样啊。果然还有。」

社长深深地叹气。

「我不像你这样思虑周全……门地,如果我们在报导中揭露一切,其他人又模仿这个规律去做案,那就分辨不出是不是元凶了。就算别人指责《船户月报》造成模仿犯罪,我们也没办法辩解。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们就完蛋了,社团铁定会被解散。」

门地说不出话了。

「如果不写出来,倒是还有办法处理,因为没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只要我们说校刊社可以分辨出元凶和模仿者,谁模仿纵火一定会被看穿,就可以防止有人做这种蠢事。明知不可能把罪行推给元凶,还要继续纵火,那做这件事的人必定是唯一的纵火犯。这样我们就能跟这件事撇清关系了,毕竟连一般的报章杂志都报导了这些纵火案。」

社长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亏瓜野擅作主张,才让我们逃过一劫。我果然不适合处理这种问题,看来还是该去找人商量一下。」

社长这番话很奇怪。他说该去找人商量,他是要找谁呢?他想去找适合处理「这种问题」的人商量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堂岛社长和说悄悄话的女孩。为什么我会在此时想到小佐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当我正在思索时,社长突然提高音量。

「瓜野!」

「是!」

「我已经三年级了,还得准备考大学。」

我安静地听著。

「依照惯例,高三生到五月才会退社,但我觉得现在正是好机会。我要请辞社长一职。」

「啊?」

发出惊呼的不是我,而是门地,以及先前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五日市。堂岛社长继续宣布:

「而且我也会退出社团,你和五日市的其中一人得接下社长的职位,好好地干。」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但我本来以为要到五月才会发生。

高三生退社。社长选举。

迟早都会发生的,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不经意地向五日市望去,他也正在看著我……但在我们目光交会的瞬间,他立刻就把视线转开了。

因此,我可以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从今天开始,船户高中校刊社的社长就是我瓜野高彦了。

从今天开始,就是由我来主导《船户月报》了。

在感到开心和骄傲之前,我不由得先向盘著双臂的学长鞠躬。

「辛苦了。」

堂岛社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点点头。

我不认为堂岛社长是一个差劲的社长,他有很多优点,我也不得不肯定他处理问题的能力,而且他非常有领导能力。

但他也不是最好的社长,他终究没能改变《船户月报》。向学校领取预算、分发给船户高中全体学生的《船户月报》应该要做得更吸引人才对。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连续纵火案,其他事情全都顾不上了。门地还没表示过要不要退社,但他就算留下也帮不上忙,应该说,他留下只会拖我的后腿。五日市也不太可靠,如果把那些例行公事的报导交给他,他还是可以帮忙填满版面吧。此外能期待的就是新社员了。如果有能干的人加入,就叫他去找寻有望成为头条的消息。若能在连续纵火案过时之前找到下一个头条就好了。

我也得拿出比过往更好的成绩。连续纵火案的后续报导不能只放在第八版的小专栏,最好要有一整个版面,虽然不能放到头版,还是可以用报导本市新闻的名义放在大半的版面。这样一来,内容就要再加强了。其实我觉得光是预测到下一个纵火地点还不够,想要吸引读者的目光,必须有更大的爆点。

校内对《船户月报》的评价正在逐渐提高。只要引起期待,并且满足期待,《船户月报》的身价也会随之提高。我一定做得到。

我已经看出了纵火犯的行为模式,所以说,我该写的报导、我该做的调查就是……

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忙,而且会更有趣。

我突然发现,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独自留在社办里思索今后的工作,似乎想得太投入了。总之得先招募新社员。我决定叫五日市也出些点子,然后就离开了印刷准备室。

来到走廊上,黄昏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今天放学后的夕阳余晖特别鲜红。

离校时间还没到,但走廊上已经看不到人影。我本来以为空无一人,结果我错了。在红光之中,有一个人靠在墙边,手上拿著文库本。我还以为那是新生,但其实不是。那人虽然矮小,却是三年级的。是小佐内由纪。

「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在里面呢。」

「你在等我吗?」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疑惑。但是小佐内却露出微笑,直接了当地点头回答:

「嗯。」

「这样啊。我正要回家,一起走吧。」

「啊,嗯。要一起走也行,不过我想要先说一句话。」

小佐内从墙边往前走一步。

「恭喜你当上社长。」

「呃,喔喔。」

她怎么会知道?

「谢谢。」

我一边回答,一边还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答案只有一个,想必是堂岛社长告诉她的。

堂岛社长为什么要告诉她呢?这明明是我们校刊社内部的事。

我又想起了小佐内和堂岛社长说悄悄话的样子。弯曲的身子,柔媚的侧脸。

小佐内又朝我走近一步。

「我来这里等你是因为担心。」

「担心什么?」

「我在想啊,你当了社长以后,是不是会更积极地追那条新闻……这就是我担心的事。」

我是这么打算没错。我要更深入地追踪报导。

还不只是这样。

「不只新闻,我打算抓出凶手。」

「咦……」

「我已经掌握了纵火犯的行动,我要拍下他犯案的照片,交给警察,让他被逮捕。我都不懂为什么我先前没有这样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我亲手逮到他。」

船户高中校刊社社长抓到了连续纵火犯。

这是多么迷人的主意啊。校刊社的名气会顿时暴涨,我的名字不只会记载在校刊社的历史,还会记录在船户高中的历史。这正是我最期待的。

想要亲自抓到凶手不是简单的事,我不知道纵火犯的体格如何,没有练过任何武术的我不见得能靠一己之力制伏对方。

但我只要能拍到他作案的那一幕就好了。

「《船户月报》会出现天翻地覆的改变。」

小佐内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

「即使连堂岛在的时候,都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让我的心底涌出一股漆黑的情绪。

果然。小佐内和堂岛社长之间依然有著某种联系。

是怎样的联系?此外,小佐内对堂岛社长信赖到什么程度?

「那家伙根本什么都没做,有没有他都一样。」

至少在调查连续纵火案这事上他没有帮上任何忙。

对了,我想起来了。打算看爱情电影却看到惊悚电影的那一天。小佐内带我去了有好吃冰淇淋的地方,并且在店里对我这样说──「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你不赞成我调查那件事吗?」

「……瓜野,你的表情好吓人。」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吗?比起我,你更相信堂岛吗?握有王牌的人明明是我。我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堂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小佐内把手上的文库本抱在怀里。彷佛想要用那本小小的书来保护自己。

「是啊,我相信堂岛,因为他很好用。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

「我说啊。」

小佐内垂下眼帘。

「你别生气,冷静地听我说……我不讨厌努力的人,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喜欢的是什么都不做的人。」

「什么都不做……?」

「是啊。我是个小市民,我喜欢的也是小市民。」

她的声音细微到几乎难以听闻。如果不是因为放学后的走廊格外安静,她的声音一定会被盖掉。

唉,小佐内。

……你真是太不会说谎了!竟然为了阻止我而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吗?

「我不是。」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小佐内讶异地抬起头。

「我不是这种人,我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小市民。交给我吧,没问题的。你等著,只要三个月,我就会让你看到最棒的结果。」

堂岛社长已经离开校刊社了,现在当家的是我。

不管小佐内说什么,我都不会停手的。如果她不相信我的能力,那我就证明给她看。

「听我说,瓜野……」

「我不想听。」

我伸出双手,抓住小佐内的肩膀。纤细狭窄,彷佛用力一握就会碎掉的肩膀。我把她拉过来,蹲低身子。

然后,我做了一直很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

我亲吻了小佐内。

但是。

我没有感觉到小佐内嘴唇的触感。我本来以为会有温暖柔软的感觉,结果却只感到冰冷僵硬。

我原本不打算闭眼,结果还是闭眼了。诡异的触感让我慢慢睁开眼睛。

一张纸。

小佐内用一张薄薄的纸挡住了我。她把一张纸遮在自己的嘴前。那是一张收据。小佐内左手拿著文库本,右手拿著收据。我发烫脑袋的一角想著,喔喔,原来她把收据当作书签啊。

短短十公分的距离之外,小佐内眯起了眼睛。

「也不是不行。」

她似乎很愉快。收据还在嘴巴前。

「我叫你听我说,你就好好地听著。」

我往后退开,抓住她肩膀的双手也放开了。

小佐内轻盈地往后跳开,双手背在背后,抬眼瞄著我。

「但是,瓜野,你说交给你吧,你要让我看到最棒的结果。」

我点点头。

小佐内笑了。我一直很努力在逗她开心,但她每次都只是微笑。

此时的她笑得非常灿烂。

「……好啊,我就等著看吧。」

说完之后,小佐内转身背对我。

从她的肩后有一个轻飘飘的白色东西落下。是收据。小佐内薄薄的盾牌。

「给你吧。当作纪念。」

我蹲下捡起收据,抬头一看。

小佐内已经不在了,鲜红的夕阳余晖变成了阴暗的夜色。

4

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震动。事先设定的闹钟启动了。我把自动铅笔放在桌上,抬头仰望,对著天花板叹了一大口气。

周日的图书馆。在图书馆不阅读,而是准备考试,或许是不太可取的行为。不过,木良市立图书馆自己规划出一区「学习室」,还贴著「学生请使用此空间」的标语,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坐下来了。只要是在许可范围内就肆无忌惮,这也是小市民该有的素养之一。

这种学生不在少数,学习室里一半的位置都有人坐了。现在明明才四月。

四月就开始准备考试,我还真是用功,不过应该持续不了太久,恐怕到了下个月就欲振乏力,要到暑假才会再开始用功。到那时期,这里的学习室想必会大爆满吧。

今天我随兴地准备了大学入学的考古题,试著写写看。我还照著正式考试的规定设定了答题时间。

还是有一些问题答不出来,其中有一部分是今后才会学到的范围。话说回来,我才刚升上高三就来写需要用高中三年准备的考试,如果考得好也很奇怪,毕竟有三分之一是我还没学到的。

我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批改答案。面对写著答案的活页纸,我不禁歪头。虽然我化学比较差,但还没差到需要担心的程度。现代国语的分数却时高时低,我常常拿到满分,有时却只在及格边缘。

原因可能和个性有关吧。譬如说,有些题目会问「因为A,B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再次见到A时,B会是怎样的心情」,这是选择题,所以我只要找出带有懊恼或不甘心含意的选项就好了。我明明知道这点,偶尔却会忍不住想到「不,照这发展来看,B的心中一定会感到开心」。见到了能揭漏真相的证人,不可能不开心的。但我找不到适当的选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答错了。现代国语每一题的分数都很重,尤其是解读文意的题目,所以绝对不能容许这种失误。

我有办法在大考之前解决这个怪癖吗?

……大概很难吧,毕竟个性是与生俱来的。距离大考还有九个月,现在看来简直久远得无穷无尽,但迟早都会过去。以前觉得很漫长的小学六年过去了,久得像是永恒的国中三年也过去了,所以高中三年没有不结束的道理。我虽然明白,但是该怎么说呢?难道时间不会突然陷入循环吗?

搞不好会有那一天,所以到时再用功就好了。我收拾东西,早早离开。哎呀,真是累死人了。

回家以前,我在走道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在这个季节真不知该喝热的还是冰的。虽然已经不冷了,但也没有热到让我想喝冰的。最后我买了热咖啡,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

喝一口热咖啡,喘一口气。

我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看著刚才写的考古题答案。因为是选择题,所以上面全是数字,像是第一题=2、第三题=4之类的。我心想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写这些数字?心中感到一阵空虚,不想再看下去,就把纸翻到背后。

在答题之间,我胡乱写了一些字。这些字一直吸引我的注意,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就像是埋在皮肤底下的小刺……我从去年就不时想起这些东西,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那些胡乱写的字里有一些专有名词。

堂岛健吾。

小佐内由纪。

瓜野高彦。

五日市。

北条。

插在我肉里的刺就是「船户高中校刊社争夺主导权事件」。

也有可能是「木良市连续纵火案」。

我已经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拔掉这根刺。

基本上我是不太想管啦,我已经跟小佐内分道扬镳了,现在无论她做什么,我最好都不要管她的闲事。可是,这件事或许有百分之一的机率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状态。如果真的被我料中的话……到时我要做的事就更多了。

我喝光咖啡,把活页纸收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去停车场牵脚踏车。

要出来时,我思索著该往左还是往右。往右是回家的路。现在时间还早,应该可以在太阳高挂的时候回到家。往左是堂岛健吾的家,走路只要几分钟,骑脚踏车就更快了。

我骑上脚踏车,喃喃说道:

「健吾啊……该怎么办呢?」

知难行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这些可不是小市民的素养,而是英雄人物的素养。去向健吾打听看看,说不定就能拔掉了我心中的刺。不过我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我和健吾并没有那么要好。

我搔搔脸颊。

虽然我不太想做什么,但是事情一直卡在心上很不舒服,就连准备考试时都忍不住在意,这对考生来说可不是好事。

总之先打电话给他吧,如果他在家,就把他找出来问话,若是他不在就没办法了。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支手机是去年买的,因为之前的手机实在太旧了……我拨打了「健吾手机」,跳下脚踏车,静静等著。

五声。

十声。

「……没接耶。」

他不在家吗?还是在睡觉?我按下按键,停止播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

「啊,挂断了。」

听起来很熟悉。

我回头一看,堂岛健吾就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手上拿著手机。他大概是在图书馆里接到电话,才匆匆地跑出来接。

真有礼貌。

我看著健吾操作手机,接著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打来的是「健吾手机」。于是我接起电话。

「嗨。」

『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嘛,总之你先抬头看看。」

健吾依言抬头,然后就跟我四目交会。

「健吾,你常来图书馆啊?」

「最近比较常来。」

很合理。

不用去他家登门拜访,让我心里轻松了许多。我们又走回图书馆,一起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健吾买了热咖啡,但我三分钟前才刚喝过咖啡,所以什么都没买。

健吾刚喝一口咖啡,就立刻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这个啊……」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健吾就突然出现,所以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之……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我知道你在图书馆,就会传讯息了。」

「我急死了。虽说在图书馆里没有关机是我自己的错。」

「其实不需要这么紧张啦。」

健吾瞄了我一眼。

「怎么可能不紧张,你会打给我通常都不是好事。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这确实是我的错,我给他添过太多麻烦了。

对于「可能有麻烦事所以急著跑出来接电话」的健吾,我迟早得还清这份人情的。

「你上次打电话给我也很怪,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

健吾板起了脸。

「你不是叫我把车子的照片寄给你吗?我本来以为你之后会再跟我解释……你忘了吗?」

对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不是故意不向他解释,只是后来忙著想其他事情,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现在就说。」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跟那件事也有关。」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

想想还是应该从那里说起。

「大概在去年十一月底,你打过电话给我,你还记得吧?说不定已经是十二月了。」

「是啊,你叫我寄照片给你的那天也提过这件事。」

「没错。」

我不记得详情了。

我在活页纸上乱写时曾写下这些事,但没必要拿出来看,我的脑袋里还记得大概的情况。

「事情的开端是在九月,校刊社里有个叫瓜野高彦的社员说想报导校外的新闻,结果被你驳回了。」

健吾有些讶异。

「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想问的是照片的事。」

「我就说了有关嘛。」

我还以为健吾了解情况,看来似乎不是这样。但他应该也不是一无所知。

「你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提案一旦通过,瓜野就会报导那件绑架案。是这样没错吧?」

「那也是理由之一。」

「之后小佐内同学去找你,说她不希望暑假那件事被报导出来,其他的校外新闻倒是无所谓。你听了觉得很奇怪,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

「是啊。」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

健吾拿著咖啡盘起双臂。他习惯做这种动作,即使手上拿著东西,也会勉强把手臂盘起来。搞不好那是某种瑜珈的姿势。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校刊社内部的事,我也不可能因为她说的话而改变想法。」

「就是这点。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她在校刊社里应该有认识的人。」

「有啊,有个叫门地的男生跟她同班。」

咦?

「是这样吗?」

「是啊。如果她是从门地那里听来的,就解释得通了。」

这样解释很合理,但是跟后来的情况就接不上了。难道是我想错了吗?可是……

「你说的那个门地也赞成报导校外的新闻吗?」

「不,他反对,他跟瓜野处得不太好。」

原来如此,所以情况果然还是和我想的一样。

「这就先不管了。你说你不会因为小佐内同学的意见而改变想法,但我不这么想。」

「什么意思?」

健吾听到我反驳他的说法非常讶异。或许我该说得婉转一点。

「你反对瓜野的提案是为了保护小佐内同学,后来瓜野又提了好几次,你还是一直反对,可是小佐内那样说了以后,你就没必要继续坚持下去,比较有可能答应了……至少小佐内学是这样想的。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怎么想都是在叫你同意瓜野的提案。」

健吾沉吟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被她耍了吗?」

「是被说服了。我想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么说来,小佐内和瓜野应该有关系啰?」

「大概吧。听到你说她和门地认识时,我还以为出现了变数,不过门地反对瓜野的提案。我想小佐内同学应该是站在瓜野那边。」

健吾松开双臂,啜饮咖啡,然后他突然停下动作,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吧,从结果来看是瓜野独占了专栏,但是提议写专栏的明明是五日市。」

「我想五日市会提出那个提案也是小佐内同学促成的吧。」

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不理会健吾的讶异,继续说道:

「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小佐内同学设计让五日市写了一次专栏,第二个是小佐内同学设计让瓜野最终独占了整个专栏。

如果是前者,她对你施加压力就没有意义了。我看过五日市写的专栏,他不像是会报导那件绑架案的样子。如果是后者,她对你施加压力才有意义。被耍或被操纵的人不是你,而是五日市。

之后瓜野就开始调查本市的连续纵火案了。」

「这是为什么?」

健吾的声音变大了。

「小佐内插手校刊社的事是为了什么?」

我的声音反而越变越小。

「天晓得……我在意的就是这点。我想应该不会只是好玩而已。健吾,我要你寄照片给我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那辆奶油色的厢型车。我看见的时候,车子已经烧得焦黑了。

「健吾,你知道二月在津野的河边有一辆车被烧的事吧。那就是我要你寄的照片上的那辆车。」

健吾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照片上的车?那是……」

「是啊,就是用来绑架小佐内同学的那辆车。那辆车在河边被烧了,如同《船户月报》预告的一样。」

「常悟朗,难道是你……不,应该不是吧。到底是怎么搞的?」

健吾喃喃说著,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放在地上,然后把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双手牢牢盘起。

到底是怎么搞的。这点很有意思。我那种异样感,那种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刺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本来假设是小佐内同学帮助瓜野写出那辆车会被纵火的报导,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专栏是从一月开始的,这么说来,版面应该是十二月就决定的吧?」

「是啊。」

「这样的话,小佐内同学在去年十二月以前就要知道那辆车会在二月被烧掉的事。而二月那件事是包含在一连串的纵火案之中……之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了。」

不过,在做出结论之前,还得再仔细想一想。我的假设是正确的吗?

「可是一般媒体也报导了津野废弃车辆起火的事,除了『下回预告』之外,没有任何资讯是《船户月报》独有的,这不需要玩弄策略也能报导,所以我的假设不太对。小佐内同学支持瓜野写专栏和绑架犯的车子被烧并没有直接关系。」

「你想说那只是巧合吗?」

我坐在长椅上伸长双脚。

「很有可能。我想十之八九是这样。但是……健吾,你觉得小佐内同学像是会放火烧车的人吗?」

健吾答不出来,抿紧嘴巴。这刚正不阿的男人无法肯定回答的事实胜过了任何雄辩。

若跟小佐内同学有关,那就很难说了。

健吾会这样想也很合理,因为她那瘦小的身形周遭有太多的阴影。

我用更积极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有必要,小佐内同学不是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就像前年的诈欺案,还有去年的绑架案,更早之前也是。只要有必要,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小佐内同学自称是「小市民」,这点我也一样,而且她和我一样都是骗人的。我们解除互惠关系已经超过半年了。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段期间没有驯服自己的「狼性」,她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但是……

「这种做法太直接了,不像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我一时忘了身旁的健吾,自顾自地说起话。

小佐内同学最爱的就是甜食和复仇。她若是出手,一定会紧咬不放。因为她就是喜欢紧咬不放。

不过她的复仇可不是穿著水手服拿著机关枪冲进敌阵扫射,而是会设下陷阱,把敌人引诱过来,等对方掉下去之后再盖上铁盖。

就像我看到令人发指的恶行也不会直接站出来对抗一样。火爆不是我的风格,同样地,也不是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再加上她还用尽一切方法来达到目的,这实在太不寻常了。我们都很了解自己,我也很了解小佐内同学。我们都把自己想得很特别,随时都在戒慎恐惧,以防别人注意到自己,因此我们绝不会有刻意表现自我的冲动!

「我有件事很想问你。」

「啊?喔喔。」

健吾听到我没继续纠结之前的问题,似乎松了口气。

「你身为校刊社的前社长,知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和瓜野高彦之间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看健吾在先前的对话中的反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健吾摇头说:

「我不知道。抱歉,这件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我想也是。

罢了,反正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新的资讯,而且这段假日午后的谈话也挺愉快的。我已经尽量让自己想开了,但堂岛健吾真不愧是堂岛健吾,他不会只说一句「不知道」就算了。

「你可以去问吉口,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吉口?是谁啊?」

「我们班上的女生。她生活的意义就是关注谁跟谁有什么关系。就连你跟小佐内分手的事我也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我们学校里面有这种情报贩子啊……?

算了,这世上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刚正不阿的校刊社社长,有喜欢甜食又自认是小市民的人,也有紧追连续纵火案的学弟,我还知道好几个和我同年龄却滥用药物又闯空门的人。相较之下,喜欢关心别人爱情故事的女生算是很普通了。

「要我星期一帮你介绍吗?」

「喔喔,好啊。」

那就等星期一再说吧,我正准备站起来,但健吾一句低声发问又把我拉住。

「常悟朗……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随你问。」

我嘴上这样回答,心中却是百般的不愿意。因为除了公事公办的交换资讯之外,我和健吾实在是话不投机。

但健吾的问题却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你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为什么……」

「校刊社的事和连续纵火案应该都跟你无关吧?」

呃,这个嘛,是没错啦。

虽是事实,但我没想到健吾会注意到这点。

用「这件事跟我无关」的态度明哲保身可是小市民最基本的素养。健吾会指出这一点令我非常意外,他明明指责过我想成为小市民的心态很狡猾。

难道他是想要试探我吗?原来健吾也会做这么迂回的事。我有点不高兴,所以简洁地回答:

「因为到处放火的人有可能是小佐内同学,所以我不能不管。」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没错。」

我敲了敲脚边的书包。

「今年要准备大考,如果有其他事情让我分心就麻烦了,所以我想尽快解决,好能专心读书。」

健吾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大概是说「你可以走了」。那我就老实不客气地从命了。

隔天,星期一。

我去了健吾所在的三年E班。因为这事没有重要到需要空出放学后的时间去做,所以我只是下课时间跑到E班教室外的走廊说几句话。

听健吾把吉口同学形容成搜集人际关系资料的情报贩子,所以我把她想像成一个热衷于提著超市塑胶袋在路边和三姑六婆讲人闲话的女生,结果我完全想错了,她只是个乖巧的普通女生,除了头发很漂亮之外,没有特别起眼之处。

我不记得吉口这个名字,即使见到她本人,我也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吉口同学一见到我就说:

「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呢。」

把吉口同学从教室里带出来的健吾也点头说:

「喔喔,对了,我们三人早就认识了嘛。」

健吾和吉口同学……和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我和健吾没有同班过,所以我跟她不曾当过同班同学。还有什么可能呢?

我努力搜索记忆,突然想到一件事。

吉口同学似乎对我印象很深。应该是那时吧,刚进入船高时包包遭窃的那个女生。我因为健吾的拜托而帮她找到了包包。

久到我都有点怀念了。只不过是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样就能记住脸和名字吗?总之她承认我们是认识的,那我就用熟人的态度和她相处吧。我笑著说:

「是啊,好久不见了。其实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问我?」

吉口同学好奇地歪著头,然后望向健吾。我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已经猜到大概了。健吾认为吉口同学是个喜欢八卦的情报站,但吉口同学自己似乎没有这种自觉。这两人的关系很有趣,但我现在没空仔细观察,因为下课时间只有十分钟。

「你知道小佐内同学吗?就是小佐内由纪。」

「啊?嗯,知道啊,就是你的前女友嘛。」

她还真的知道……

但小佐内同学不是我的女友,只是跟我有互惠关系的伙伴。算了,这种小事没必要纠正。

「如果你知道关于小佐内同学的任何事情,希望你能告诉我。尤其是跟二年级的瓜野有关的事。」

吉口同学打断了我的话。

「啊,对,那两人正在交往。」

她乾脆地说道。

「他们放学常常一起走,有时还会出去约会。」

我真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有过很多可怕的遭遇,不过这件事也很可怕。或许吉口同学只是说出了碰巧得知的事,事实上或许每个人都很注意人们之间有怎样的关联。我喜欢想事情,但我不太在意别人的事。我不禁怀疑,我是不是因为这样而疏忽了很多事实。

吉口同学观察著我的表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你这么在意前女友的事?没想到你这么死缠烂打。」

搞不好我来打听小佐内同学消息的事也会被她当成新情报散播出去,而且还要附带一条「死缠烂打」的情报。

那还真叫人不舒服。我正在这么想,健吾就出手相助。

「不是,这是我要问的。瓜野是校刊社的社员,不是常悟朗想打听小佐内的事,而是我想要打听瓜野的事。」

这不完全是谎话,其中的确有真实的部分。我还以为健吾是个直肠子,原来他也学会了这种话术。也对啦,就像我升上高三,健吾也升上高三了,多少会有一点成长的。

但是……

「喔……?」

吉口同学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算了,无所谓啦。

事情处理完了,吉口同学提供的情报证实了我的推理。虽然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和瓜野交往真的是因为彼此喜欢,还是基于某种企图。

「谢谢你。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休息时间。」

我道谢之后便想离开,但吉口同学却讶异地说:

「啊?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是来问十希子的事吗?」

十希子是谁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啊,是仲丸同学。

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因为我平时没在叫她的名字。不过,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仲丸同学的名字?……不会吧。

「不会吧。」

我脱口而出。

小佐内同学、瓜野。校刊社争夺主导权事件、连续纵火案。难道仲丸同学和这一连串的事件也扯上了关系?

吉口同学点头。

「嗯。没错,你猜对了。」

「是这样吗?我一点都没注意到。」

她到底牵扯到哪个部分?

在河边被烧掉的车确实是北条的,如果仲丸同学和这件事有关,难道她也是受害者?还是说,仲丸同学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和校刊社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没有仔细观察过她,但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她的名字。

我屏息等著吉口同学说下去。

吉口同学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我总觉得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她的模样很开心,却像在演戏一样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说:

「是啊,她脚踏两条船了。」

「……啊?」

「十希子动不动就交新男友,跟原来的男友继续交往也是常有的事,但她现在已经劈腿两次了。而且她有真命天子,是个大学生。啊,这样说来她就不是脚踏两条船,而是脚踏三条船了。」

我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

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是我根本不需要的情报……看吉口同学讲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似乎应该装出大受打击的样子才对。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我这不知所措的反应看起来可能也很像受到打击吧。吉口同学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那就这样吧。

下课时间结束了。

吉口同学回到教室。健吾匆匆地问我:

「知道什么了吗?」

我微微地点头。

「嗯……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著操纵情报就能解决了。」

(下集待续)

注2:国中提供给高中的非公开学生资料,以作为是否录取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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