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余温(2/2)
那块淤青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黄绿色,边缘泛着紫黑。像是一块腐烂的苔藓,附着在她原本如羊脂玉般洁白的皮肤上。
那是手指的形状。
像是被人用力捏住,狠狠地掐进肉里留下的痕迹。
房思琪的瞳孔猛地收缩。
“姐姐……你的手……”
许伊纹像是触电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拉下袖子,遮住了那块丑陋的伤痕。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狼狈。
“没……没什么。”
许伊纹勉强笑了笑,笑容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前两天不小心撞到了柜子角。你知道的,我总是这么笨手笨脚。”
谎言。
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柜子角怎么会撞出手指的形状?怎么会撞出那种被人禁锢、被人施暴的痕迹?
房思琪看着许伊纹躲闪的眼神,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原来,伊纹姐姐也在撒谎。
原来,那个看似完美、优雅、充满了书香气息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撒谎。
李老师说那是“爱”,是“重点”。
伊纹姐姐说那是“撞伤”,是“笨手笨脚”。
她们都在用美丽的语言,去粉饰那些丑陋的、暴力的、无法启齿的真相。
房思琪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许伊纹那只被袖子遮住的手臂。
她想起了李国华按在她心口的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留下淤青。没有留下黄绿色的痕迹。
但是,它留下了另一种伤。
一种看不见的、却比淤青更深、更痛的伤。
伊纹姐姐的伤在皮肤上,虽然丑陋,但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而她的伤,在心里,在血管里,在那个随着心跳而震动的“红点”里。
那是无法愈合的。
那是无法向任何人展示的。
“疼吗?”
房思琪轻声问道。
这句话,两天前,她在李国华的书房里也问过自己。
许伊纹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碎的女孩,眼眶突然红了。
“不疼了。”
许伊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习惯了……就不疼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房思琪的心上。
是不是有一天,她也会习惯李老师的手?习惯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抱?习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抚摸?
是不是只要习惯了,那些“怪怪的”感觉就会消失?那些所谓的“文学”和“重点”就会变得理所当然?
“思琪。”
许伊纹突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房思琪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
“答应姐姐一件事。”
许伊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近乎哀求,“如果……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觉得害怕,一定要躲开。不要忍着。不要……像姐姐一样。”
房思琪感受着许伊纹手心传来的颤抖。
那是同类的颤抖。
是两只受惊的小兽,在黑暗的森林里互相取暖。
但是,躲得开吗?
李老师是光。是神。是她通往文学殿堂的唯一阶梯。
而她,只是一个渴望知识、渴望被认可的学生。
“我知道了。”
房思琪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她在心里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那个红点,已经沉下去了。
沉到了她无法触及的深渊里。
……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客厅里压抑的气氛。
许伊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是他……回来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房思琪从来没见过伊纹姐姐这副模样。那个优雅从容的许伊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惊弓之鸟。
门开了。
钱一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名牌的高尔夫球装,手里拎着球杆包。满身的酒气混合着汗味,瞬间冲淡了屋里原本清雅的茶香。
“哟,思琪在啊。”
钱一维看到房思琪,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并没有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油腻,“又来找你姐姐聊那些酸不拉几的书?”
“姐夫好。”
房思琪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钱一维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向许伊纹。
他随手把球杆包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怎么不开灯?黑漆漆的,像个鬼屋。”
他大声抱怨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开了领口的扣子,“过来,给我倒杯水。”
那是命令的语气。
就像是在唤一条狗。
许伊纹立刻站起来,低着头,小跑着去厨房倒水。
经过钱一维身边时,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许伊纹的手腕。
正好是那只受伤的手臂。
正好捏在那块淤青上。
“啊!”
许伊纹忍不住痛呼出声,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水在钱一维的裤子上。
“叫什么叫?!”
钱一维眉头一皱,反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回荡。
许伊纹被打得偏过头去,发丝凌乱地遮住了脸。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捂着脸,默默地承受着。
房思琪吓呆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这就是伊纹姐姐的生活吗?
这就是婚姻吗?
钱一维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惊恐的房思琪,脸上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
“看什么看?没见过夫妻吵架啊?”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碍眼。”
房思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她想吐。
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钱一维的巴掌。许伊纹的隐忍。那块黄绿色的淤青。
还有李国华的手。
李国华的手没有打她。他的手是温柔的,是温热的,是带着“文学”气息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她想起李国华按在她心口的那只手时,她感觉到的恐惧,竟然和看到钱一维打人时的恐惧,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暴力。
一种是把伤痕留在皮肤上。
一种是把伤痕留在心里。
一种让你痛得叫出来。
一种让你痛得说不出话,还要微笑着说“谢谢老师”。
那一刻,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堂明亮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伊纹姐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都是猎物。
都被关在名为“爱”或者“教育”的笼子里。
等待着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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