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二月二 - 董事会(2/2)
「雷叔叔,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商业决策,是为了……」
雷群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好,好,不谈感情,钟董事长,我们就谈商业。」
他拿起桌上的议案,像拿着什么垃圾一样,拍了拍桌面。
「关店卖资产,钱全部投到那个什么‘APP’和‘前置仓’?在座的各位,谁懂这个?谁能保证这就一定能赚钱?万一钱烧光了,项目失败了,我们拿什么给股东交代?拿什么给几千名员工发工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到时候,整个凌雪集团,钟哥的创下的这份基业,就都毁在你这个小姑娘的手里了!」
“小姑娘”三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钟千雪的脸上。
一个和雷群关系亲近的董事立刻附和道。
董事A: 「雷董说得对!这个方案太激进了,风险太高,我反对!」
董事B: 「我也反对。线下业务才是我们的根基,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董事C: 「钟董事长,你还是太年轻了,做生意不能这么想当然啊……」
反对声,此起彼伏。
之前还保持中立的几个董事,此刻也纷纷摇头,表示无法同意。
钟千雪站在讲台后,拽紧双手,却感觉手脚冰凉。
她看着那些曾经对她和颜悦色的“叔叔伯伯”们,此刻的脸上,却写满了冷漠与否定。
她感觉自己被孤立了,像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敌人面前。
雷群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他知道,时机到了。
「我提议,对钟千雪董事长的这份议案,进行投票表决。」
结果,是毫无悬念的。
二十三票反对,一票赞成。
只有钟千雪的手孤零零地举着。
议案被彻底否决。
但雷群,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各位。」
雷群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从今天的议案来看,钟千雪董事长,无论是她的能力,还是她的经营理念,都已经不再适合继续领导凌雪集团了。」
「为了集团的稳定,为了全体股东和员工的利益,我在此提议——下周一,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重新选举集团董事长!」
轰——
钟千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雷群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董事们或默许、或躲闪的眼神。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当晚,汉昌区一家高档西餐厅的包间里。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灯光昏暗,气氛静谧。
钟千雪坐在肖文的对面,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
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从董事会结束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场惨败,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歉疚。
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和董事会没有任何关系。
「肖文……对不起。」
肖文切牛排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对不起?为董事会的事?没必要。)
然而,钟千雪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昨天……昨天晚上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方宁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脾气……」
肖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今天在董事会被人当众羞辱,逼宫到即将下台。
她自己的委屈和难堪,比天还大。
可她坐在这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在为她那个脾气火爆的闺蜜,向自己道歉。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了昨天晚上。
……
自从肖文说了那句“更擅长审判人心”之后,方宁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签售会结束后,她攥着那本周海仪签名的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三人走到停车场。
方宁没有像来时那样走向自己的驾驶座,而是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钟千雪看了一眼面若冰霜的方宁,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肖文,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主动坐进了方宁那辆红色轿跑的驾驶座,熟练地调整好座椅。
车子启动前,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闺蜜,然后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
一阵激昂的、充满爆发力的摇滚乐前奏,响彻车厢。
是方宁最喜欢的乐队。
钟千雪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和一下闺蜜的情绪。
然而,音乐只让车厢里的沉默,显得更加震耳欲聋。
肖文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车子行驶了大概十分钟。
突然。
「关掉。」
方宁的声音,冰冷,干涩。
钟千雪愣了一下,连忙关掉了音乐。
「肖文。」
她通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后排的肖文。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更擅长审判人心,而不是审判事实’?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事实?你凭什么那么说周法官?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为了帮助那些受害的女性,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你那种高高在上的、轻飘飘的一句评价,就抹杀了她全部的功绩!」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我评价的是她的行为,不是她的功绩。」
「你算什么东西啊?一个靠着千雪的关系,住在她家里的助理?你也配评价她?」
「你根本就不懂!你不懂她对我们这些人的意义!她是灯塔!是榜样!」
钟千雪开始打圆场。
「宁宁,你少说两句……」
「千雪你别管!今天这事我必须跟他说明白!肖文!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周法官道歉!也给我道歉!为你的傲慢和无礼!」
道歉。
听到这个词,肖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句他用一生去悔恨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冰冷的法庭,周海仪厌恶的眼神,苏媛得意的哭泣……
所有的画面,瞬间重叠在一起。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温度。
「我肖文,这辈子不会为我没有做错的事情,说一个字的‘对不起’。」
车子驶入过江隧道。
窗外的灯光变成了一道道飞速后掠的橙色光带。
方宁看着后视镜里,肖文那张冷得近乎残酷的脸,她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
「你记住,肖文。」
「你欠周法官一个道歉。你也欠我一个道歉。」
……
思绪,回到餐厅。
肖文看着眼前为朋友据理力争、向自己低头的钟千雪,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
那个在法庭上,孤立无援,被所有人用“正确”的逻辑和“正义”的言辞,联手碾压的自己。
她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
都是那个试图做“正确的事”,却被旧的规则、被既得利益者们,轻易“做局”并击溃的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相较平时柔和了一点,但很清晰。
「她的事,不用道歉。」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理解她。」
钟千雪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肖文放下了水杯,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餐厅昏黄的灯光。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再是助理对董事长的目光,也不再是男人对女人的观察。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注视。
「你呢?」
「……欸?」
「董事会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钟千雪用了一整天时间才勉强维持住的、那个名为“坚强”的气球。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了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却彻底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