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潜龙 - 淬火(2/2)
冬日的集体盥洗室,水汽弥漫。
哗啦啦——
旁边的几个囚犯挤在一起,拧开那个标着“热”字的总阀,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瞬间腾起大片的白雾。
犯人C: 「妈的,烫死!快兑点冷水!」
犯人D: 「挤个屁啊!早晚都得洗,急着投胎啊?」
在一片抱怨、咒骂和水汽氤氲中,肖文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盥洗室的另一端。 那里是冷水区,空无一人。
他脱光上衣,走到那个孤零零的水龙头下,拧开了阀门。
哗——
冰冷刺骨的水柱砸在后颈和背上,那种寒冷足以让人的心脏瞬间停跳。
犯人C: 「嘶……看那小子,又来这套……真是个疯子。」
犯人D: 「妈的,光看着我都冷得打哆嗦。」
肖文紧咬牙关,他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强迫自己的肌肉在战栗中放松,直到那股刺骨的冰冷,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灼烧感。
他不是在“洗澡”。 他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的身体:
(我,才是你的主人。)
(我,可以选择舒适,但我,偏要选择痛苦。)
当他面不改色地在寒风中用冷水擦完身体时,他知道,自己已经牢牢地掌控了这具身体。
如果说书本和操场重塑了他的骨肉,那棋盘,则是在重塑他的灵魂。
他和钟先生在活动室下了无数盘棋。
围棋。
最初,肖文输得惨不忍睹。
他用尽了所有在书上学来的定式和技巧,拼命地围追堵截,想要吃掉钟先生的棋子。
但钟先生的棋,轻灵、飘忽,从不与他进行局部的缠斗。
往往在一场看似激烈的战斗结束后,肖文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虽然吃掉了对方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但整片江山,不知不觉间,已经全变成了对方的颜色。
又一盘棋结束了。
肖文看着自己被屠杀得片甲不留的大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钟先生捻起一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位置。
「你总是在看我的棋子。」
「但你真正应该看的,是棋子与棋子之间,那些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我下的不是棋子,是‘势’。当‘势’形成了,棋子放在哪里,都一样。」
「你的敌人,也是一样。不要只盯着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要去想,是什么样的‘势’,让她必须这么做,必须这么说。」
肖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棋盘。
他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
它们之间,仿佛有一道道无形的、互相拉扯的力场。
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些“空地”里,所蕴藏的、真正可怕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
钟先生要他锻炼身体,是要他学会控制“肉体”;要他研读经典,是要他学会控制“思想”;而这盘棋,是要他学会控制“愤怒”。
他学会了用逻辑控制情绪,用规律武装自己。
愤怒、仇恨、不甘…这些依然存在,但它们不再是灼烧他的烈焰。
它们被冷却,被锻造成了藏在刀鞘里的、冰冷的刀锋。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汗水的滴落和棋子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一年半。
这天,劳动结束后,一个狱警叫住了他。
“2357号,你的。”
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被塞到了他的手里。
《减刑裁定书》。
“……因该犯在服刑期间,能认罪悔罪,遵守监规,接受教育改造,确有悔改表现,本院裁定,对其减去有期徒刑一年……”
周围的囚犯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我操,减了一年?这小子可以啊!”
“能提前出去了,运气真好。”
肖文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裁定书上的日期。
然后,他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了上衣口袋。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就像钟先生说的那样,当“势”形成了,棋子落在哪里,都一样。
提前一年,或者不提前。
对于最终的结局,没有任何影响。
转眼来到肖文出狱的前一夜。
集体盥洗室里,水汽弥漫。
肖文脱下上衣,站在那块被磨得模糊不清的不锈钢板前。
那曾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镜子”。
而现在,他平静地注视着里面那个倒影。
一个陌生的男人。
脸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分明的棱角。
曾经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胸口和手臂上覆盖着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
最大的变化,是那双眼睛。
曾经的黑框眼镜早已不见,清澈、慌乱、迷茫,都消失了。
此刻,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而危险的光。
里面映出的,只有他自己冷静到可怕的、陌生的脸。
他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不锈钢板。
触感,是冰冷的。
他知道,过去那个在图书馆里会惊慌失措、会下意识道歉的“肖文”,已经在那场审判,在最后那封家里来的信,在这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的自我折磨里,消失了。
(肖文……)
(你已经死了。)
(现在,活下去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