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青石(五)(2/2)
“哎呀,我的天哪——这不是我们家知夏、临夏吗!”
她声音发抖,手中毛巾掉在地上,整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出来。
谢临夏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外婆。
“外婆,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滑下来。
陈月华紧紧抱着她,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疼惜:“哎呀,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抬头看着谢知夏,眼里满是欣慰与心疼:“知夏啊,还是那么沉稳……都长这么大了。”
苏建成在一旁笑着,眼角却也有泪光。
“这丫头,走的时候才多大呀,现在都成大姑娘喽。”
他感叹着,语气里满是岁月的柔情。
一阵久别重逢的寒暄之后,谢临夏赶紧回到车边,把车缓缓开进院子。
青石铺的小院子干净整齐,左边是几株金桂,右边的葡萄藤结着浅紫的果子。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竹椅,那是外公多年前亲手钉的。
当那辆黑色迈腾停进院子时,苏建成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你们的车?”
谢知夏轻轻点头:“嗯,是的。工作几年了,想着方便一点就买了辆车。”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花。
“哎呀,行啊!我们家闺女们真出息,买车喽!这可是好事。”
他转过头,看向陈月华:“你看看你看看,咱家知夏、临夏,多有出息。”
陈月华抿着嘴笑,笑里带着骄傲,又有一点心疼。
“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啊,能回来就好。”
苏晚站在车旁,看着外公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暖洋洋的。
这几年他常常一个人,外公外婆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一直惦记着那两位离家多年的孙女。
今天终于团圆了。
他赶紧去打开后备箱,把那些姐姐们买的礼物一件件提出来。
“外公、外婆,这些都是姐姐们给你们买的,说是从苍宁市特意挑的。”
“哎呀,这孩子,还买啥礼物呀!”陈月华赶紧摆手,但眼神里分明透着欢喜,“人回来就行,买这些干啥。”
说着,她还是上前接过,嘴里一边念叨一边笑。
“走,进屋,进屋吃饭!”
苏建成笑呵呵地招呼。
“你外婆早上就炖了汤,正想着要是你们能打个电话就好了,没想到直接回来了。”
谢知夏笑着应道:“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她走进屋,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墙角、木桌、靠椅——虽然屋子被翻新过,但有些老物件还在。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种回到童年的错觉。
谢临夏挽着外婆的手,嘻嘻笑着和她说起这一路的趣事。
陈月华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柔和:“这丫头,嘴巴还是这么甜。”
苏晚搬完礼物,跟着他们一起进屋,心里满是踏实的感觉。
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有笑声,有饭香,有爱的人在等着。
屋子里灯光暖黄,空气里有淡淡的饭香和茶香,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掀起一点点柔光。
岁月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饭桌摆在老宅的堂屋中央,旧木桌被擦得发亮,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黄鱼、清蒸花蟹、炒海瓜子、咸香的蚝仔煎,还有一大碗汤汁奶白的鱼头豆腐汤。
谢知夏坐在靠右的位置,眼前那张竹椅正是她小时候常坐的那一张。椅脚被岁月磨得圆滑,靠背上还隐约能看见她小时候用刀刻下的名字缩写。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指尖一瞬间有些酸。
“你们的位置我都没动,”苏晚笑着对她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还是老样子哦。”
外婆一边盛汤,一边乐呵呵地瞪了她一眼:“你还记得这些?也就你心细。”
屋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筷子碰碗的清脆声混着风铃声,像是时间都被煮化了。谢知夏低头喝了口汤,熟悉的味道让她心里微微一紧——那是外婆做饭特有的咸淡比例,连葱花放的分量都一模一样。
外公坐在桌子正中,离谢知夏最近。老人神情沉稳,眉目间多了些岁月的褶痕。他先是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路上顺不顺、天气热不热。谢知夏答得平静,语气轻轻的。
过了会儿,外公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的父亲呢?”
空气微微一滞。汤匙在碗沿轻轻碰出一声脆响。谢知夏抬起头。
“爸爸这几年都挺忙的,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外公的筷子停了片刻,叹了口气,脸上那份淡然忽然裂开一道缝。
“哼,忙?那个男人就那副德行,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管。”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有些浑浊,“他要是回来,我也不会让他进这门。”
谢临夏连忙伸手拍了拍外公的手背,柔声说道:“外公,别气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外公“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夹了块鱼肚塞进碗里。
外婆看气氛有些沉,便轻轻岔开话题:“你们现在是在哪儿住着?”
“在繁州,”谢知夏答道。
“繁州?”外婆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苏晚不是也在繁州上大学?原来你们仨都在一个地方啊。”
她顿了顿,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笑着摇头,“难怪苏晚大学报志愿的非要去繁州,原来是你们创通好的,是奔着两个姐姐去的。”
“也好也好,”外婆笑着说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三个孩子在一个地方,好相互照应。是不是也住在一起?”
“是的,”谢知夏点头,“我们仨在一个小区,这样也方便照顾苏晚。”
外婆听得更是高兴,眼神温和地打量着她们。可紧接着,她又低声问了一句,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那……还在谢家住吗?你们爸爸带你们走了以后,谢家的人没对你们不好吧?”
谢知夏一怔:“还好,我们在外面重新租了个房子住,是我和临夏出的钱。”
外婆“哦”了一声,眼底的担心却并未散去。她看了看谢知夏,又看了看谢临夏,嘴角挤出一丝笑,继续往她们碗里夹菜。
“也好,也好,自己花的钱自己住的安心,吃吧,多吃点。”
她柔声说道。饭桌上气氛渐渐温柔起来。
外婆边夹菜边念叨:“你们三个在外面要好好过日子啊。苏晚年纪还小,你们两个做姐姐的,出了社会早,又懂事,也多教教他。别让他在外面吃亏。”
谢临夏笑着点头:“那是当然,外婆您放心,苏晚交给我们,包准照顾得好好的。”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对啊。”
苏晚也连忙接话,“知夏姐和临夏姐已经对我很好了。”
外公被逗得笑出声,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来:“好,好,有你们仨在一块儿,外公外婆也就放心了。”
外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端起碗给他们各自又添了一勺汤。屋里一时满是汤勺碰碗的轻响与低低笑语。
谢知夏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热气和笑声,忽然间有片刻恍惚。她的视线在那张旧木桌上缓缓游移,停在最左侧的那张竹椅上——
那是母亲曾经的位置。
她忽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饭香盖过:“妈妈……她也没回来吗?”
屋内的气氛猛地一滞。
汤勺落在碗里的清脆声像是被压断的弦。
外婆怔了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回去。外公低下头,慢慢放下筷子,眉心一点点皱起。
谢临夏轻轻推了推谢知夏的手,低声提醒:“姐……”
但谢知夏只是垂着眼,神色平静,像是随口问的。
苏晚也停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在两位老人和谢知夏之间徘徊,似乎也感觉到空气里的沉重。
良久,外公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
“知夏啊……你不知道吗?”
他声音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什么,“在那个男人——带你们走的两年后,苏芸……就失踪了。”
空气仿佛凝结了。
饭桌上那股热气似乎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这样啊。”
谢知夏的声音轻淡极了,像一滴水落在深井里,听不见回音。她的眸色深了几分,灯光映在眼底,折射出一点无波的暗光。
外婆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语气温柔又无奈:“我们找了她很多年,也问了不少人,都没消息……唉,也不知是命苦还是心累。”
她轻叹一声,话音微颤。
谢临夏赶紧笑着站起来,替外婆盛了碗汤递过去,柔声道:“外婆,您别难过。人还不一定……也许她在外面挺好的。咱们今天不是团聚嘛,开心点。”
外婆接过汤碗,强挤出一抹笑:“是啊,是啊,难得回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就别提那些了。”
外公点点头,低声“嗯”了一句。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稍稍缓了下来。
谢知夏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端起碗,喝了口汤。那汤依然温热。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张空椅子上,竹条的纹理在灯下泛着淡光,仿佛那个人的影子依旧坐在那里,轻轻笑着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