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芝兰玉树(2/2)
而她丈夫在晚年患了阿尔茨海默症,认不出她的样子了,他说不对,你不是我妻子,我妻子是个笑得像花一样灿烂的女孩——那是他们几十年前刚相爱的时候。
上司一边抽着那根水果味的万宝路,一边叹息着,薄荷柠檬的气味顺着晚风飘向无云的夜空。
没多久我们就见她离开丈夫的病房,去了天台。
过了一会儿天台上传来了响动我们才上去,上去就看见了她砸碎了医院天台的围栏,跪坐在地上的模样。
我过去询问她状况的时候才知道她刚刚对着手机尝试着露出微笑,可不管怎么尝试,她那张脸上始终挂着的都是那种很僵硬的近乎狰狞的笑。
其实自从二十几年前她从重伤中痊愈之后她就再也不能做出正常的表情了,但为了让丈夫想起来她是谁她还是忍不住想再试试。
她当时就坐在地上问我们,说她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像台机器一样保护了这城市半辈子……为什么上天还要这样惩罚她?
为什么她到了最后连个笑脸都做不出来?
为什么单单要对她一个人这么残忍?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不会老?
为什么到了最后所有的亲人都要离开她?
当时的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去回答她,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去安慰她,我们只能去拥抱她,我们只能跟她一起流泪。
后来她丈夫离世了,在他的葬礼上她依旧是那张冰冷的脸——可谁又忍心怪责她呢?那是她唯一能露出来的表情了。
我是真该死啊。
玲捂着嘴忍不住哭了出来。
算啦,不知者无罪嘛。
那位神态有些颓丧的上司摸了摸玲的头。
野子女士不会跟小孩计较的,在工作之外,她是个很温和的人。
再后来,奥维涅尔家为埃莉乃办了一场葬礼。
胡闹,人还没确定死亡怎么就办起葬礼了!
朔夜对着给她发邀请函的人大吼。
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找,什么三教九流都问过了,动用了全球的关系网,就是连点风声都没找着……哪怕是继承人,这也已经是家族能接受的极限了。
那人面露憾色,眉眼低垂。
算了吧,朔夜小姐,接受现实吧。
你信我,你得信我。
朔夜抓着了对方的衣领,把脸贴近她的脸。
我一定会把埃莉乃·奥维涅尔找到的,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我求你,相信我。
她看着对方那已经被悲伤笼罩住的漂亮的蓝色眼睛,露出了恳切甚至于恳求的表情。
为什么她要对这人露出如此卑微的表情呢?
因为这人就是埃莉乃唯一的妹妹,也是奥维涅尔家族的新继承人——爱琳·奥维涅尔。
我一直相信你,朔夜小姐。
爱琳对她露出柔和的笑。
但家族的决定,我无力干涉。
爱琳在朔夜醒来之后不久就来拜访了她,没有朔夜想象中的愤怒和崩溃,爱琳来了之后只是对她致以了问候和简短的问了她几个问题,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关心朔夜的身体。
你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朔夜小姐。
是我太弱了,才会导致埃莉乃被那些人抓走的。
朔夜当时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绷带的双手,神色痛苦。
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再强一点,或许……我就能发现当时的问题,埃莉乃也就不会被抓走……
这时一双手将她的脸捧了起来,让她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对上了一对充满诚挚和温柔的面庞。
那不是你的错,朔夜小姐,你已经尽力了。
她抚摸着朔夜的脸颊。
我从未怪责过你,也希望你能别怪责你自己。
朔夜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当时扑进了爱琳的怀里放声大哭。
两人后来一起穿着女式黑西装出席了埃莉乃的葬礼,一起目睹着那具空棺材被埋入土地,一起向埃莉乃送别。
在向当时出席葬礼的许多社会名流问候之后,朔夜才注意到,有个少年自始至终,都站在埃莉乃的那块墓碑前面。
当时是早春,正是阴雨蒙蒙春寒陡峭的时节,那少年只穿了身深灰色的拉夫劳伦的西装套装,独立于朦胧的雨雾之中。
你不冷吗,小弟弟。
朔夜凑到了他身边,用伞帮他挡住了天上落下的绵连的雨丝。
谢谢您,朔夜女士。
他转过头,对着朔夜露出了友好的笑。
我不要紧的。
我记得以前东方的说法是男孩火力旺不怕冻是吧,但实际上可不是,由于体脂率更低的原因男性的保温能力普遍低于女性。
换而言之,无关性别,你不该在这么冷的时节把自己淋得这么湿,这对身体很不好。
谢谢您的关心。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小姨和我说的,是她邀请您来的,您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留着金发的……
等等,爱琳是你的小姨吗?
朔夜端详起了男孩的脸。
你是那个被埃莉乃领养的小男孩?被发现的唯一一个拥有超能力的男性?真不可思议……
短暂的热切让朔夜说的话有些多,等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才想到,眼前这个孩子是个刚刚失去了母亲还在悲伤之中的少年,自己的话说的好像有些不合适……
抱歉,孩子,我……
她连忙往嘴上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我这张嘴就是老也学不会挑时机说正确的话,真对不起,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当时……
那男孩摆了摆手。
不必自责了,朔夜女士,我们都知道您尽力了。
他握住了朔夜伸出的手。
而且,您恐怕也是现在除了我和小姨以外唯一一个还相信母亲还活着的人了,对此我们表示很感激,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那双细而狭长的蓝色眼睛略带些悲悯,眉毛也很有特点,形状颇似闪电,不知是自己修的还是天生的。
他的刘海中部被梳了头上其他部分沿着额头垂下,给人一种莫名叛逆的感觉,而淡褐色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有种东南方土地上傍河生存的民族独有的美感,再加上他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庞,让人不自觉地对他有种友好的感觉。
他的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上面还用淡灰色绘着浅显的蜘蛛网花纹,不知是何用意。
总而言之,是个让朔夜看起来感觉赏心悦目的美少年。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职责所在。
朔夜也握住了他的手。
我一定会帮你们把埃莉乃找回来,相信我。
自那之后,已经是两年有余了。
那两年朔夜都没有再和爱琳交过手,似乎爱琳有些别的事要做,那两次的比赛她甚至都不在场。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在赛前,朔夜取得第二胜之后,在人群之中惊喜地看见了爱琳的脸。
她今年终于来了,朔夜一想到这件事便心潮澎湃。
甚至于连参赛姐妹们举行的短暂的庆祝她都没有参加,她直接回到了训练室又开始了备战。
然而,当她真正踏上比赛舞台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爱琳这一次不是来参赛的,她是来陪某个人参赛的。
一米九二的身高,浑身上下健硕的肌肉,昔日淡褐色的皮肤如今已经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那张曾经略带些稚气的少年面庞如今脱了青涩,变得俊朗而锐利,还挂着一副自信的面容,活像只拥抱着自己洋溢青春的猛兽,他身上的气场仿佛在告诉周遭的所有人——此乃万兽之王。
你好啊,朔夜小姐,好久不见。
还真是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孩子现在的变化居然这么大,以至于朔夜都很难把他跟当年那场葬礼上悲伤的男孩联想到一起。
确实是好久不见啊,礼锐·奥维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