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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灯火阑珊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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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打翻的砚台,浓稠得化不开。

白日的血腥气似乎已被晚风驱散,但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沉淀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这座最高的观星楼。

鸾凤公主独自凭栏。

素白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落这万丈高楼,她屏退了所有宫人侍卫,甚至连贴身的侍女都被她以想静一静为由遣走。

此刻,她需要这绝对的孤独,来面对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浪潮,也需要这高处清冷的空气,来冷却她几乎要沸腾的思绪。

白日的场景,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烈阳宗长老那令人作呕的淫邪目光,那肆无忌惮的侮辱言辞……然后,是那诡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砰”然消失,以及另一名长老直接化成血雾恐怖的死状。

叶琉璃那双残忍交织的眼眸,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而那个男人……穆月。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却轻描淡写地宣判了一个宗门的死刑。

“名字太燥,令人烦闷。”——这就是理由?

一个拥有化神修士坐镇,传承数百年的宗门,就因为宗主听着心烦,便在弹指间迎来了覆灭?

这是何等无法无天,何等肆意妄为的力量!

她选择了臣服,五体投地,献上了代表皇权的凤冠。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是理性权衡后最不坏的结果。

他用力量碾碎了她所有的侥幸和犹豫,为她,也为太玄皇朝,铺就了一条看似唯一能活下去的道路。

可是,活下去之后呢?

他接受了她的臣服,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没有赋税,没有供奉,没有资源清单,没有驻军监国,甚至没有要求她改变任何现有的朝政格局。

这种沉默,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已经习惯了交易,习惯了权衡利弊。

在朝堂之上,每一个政策的背后是利益的交换;在与周边宗门斡旋时,每一次让步都是明码标价。

她懂得如何在这种明确的规则下周旋,哪怕规则对她不利。

可是现在,规则消失了。

夺仙宗穆月…他的行事完全超乎了她的理解和预料,他们拥有毁灭性的力量,却似乎对凡俗的权力和资源缺乏兴趣?

这不合常理!

她不相信这世上存在无缘无故的庇护。

越是免费的,代价往往越是高昂,高昂到她可能支付不起。

“他到底想要什么?”鸾凤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这皇朝基业?

可他似乎不屑一顾。

又或者…是她这个人?

以他的力量,若真想强取,她根本无力反抗,何必多此一举?

无尽的猜测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只有不停地思考,试图从穆月有限的言行中拼凑出他的真实面目,才能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和恐惧。

这偌大的皇朝,亿万黎民的身家性命,如今都系于她一人之身,而她的命运,却又悬于那个心思如同迷雾般的男人一念之间。

好累……

真的好累……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心灵深处的倦怠。

自从父皇病重,她以女子之身强行支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内有权臣环伺,各个皇子对所谓的皇位虎视眈眈。

外有强敌觊觎,还要周旋于那些视凡人为蝼蚁的修仙宗门之间。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她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显露软弱,甚至连一个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臣子敬畏她,子民仰望她,她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座孤岛,四周是汹涌的、足以将她淹没的黑暗海水。

夺仙宗……究竟是庇护所,还是更大的囚笼?

那看似随意的庇护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

穆月……他白日是杀伐果断的魔宗之主,夜晚……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她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这种对未来的完全不可控,比任何已知的威胁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在想啥呢?这么晚还不睡觉?”

一个略带慵懒和些许调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她所有的思绪!

“啊!!”

鸾凤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猛地转身,动作仓促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当月光清晰地勾勒出那张带着些许无奈笑容的熟悉面孔时,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是他!穆月!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

“宗……宗主大人!”极度的惊吓让她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本能地,她就要屈膝跪下行大礼,动作因为惊慌而显得僵硬笨拙。

白日里他那平淡间决定生死的威严还历历在目,深入骨髓,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一个不慎,便招来灭顶之灾。

“哎哎…别别别!”穆月见状,连忙摆手,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不用这样,我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大晚上吓到你了?不…不好意思啊……我听玄老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发呆,愁眉苦脸的,就想着过来看看,还有今天我说的话你也别在意…那些都是月儿让我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自然随和,甚至带着点现代人之间常见的、打扰了别人后的歉意,与白日里那个一言定兴亡、视人命如草芥的宗主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鸾凤被他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弄得一时间有些恍惚,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剧烈的恐慌和茫然。“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我吗?”

穆月看她这紧张得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里也是暗自吐槽:“完了,看来白天真装逼装过头了……这宗主威严维持起来真累,跟戴了个面具似的。不过……她这害怕的样子,倒是比白天那强装镇定的模样舒服多了,至少真实点。”

穆月干脆也学着鸾凤刚才的样子,走到栏杆旁,很没形象地双臂撑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俯瞰着下方那一片宁静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夜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让他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原来世界,站在某个高楼天台上的错觉,只是少了城市的喧嚣和光污染,多了份古朴的宁静。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穿过楼阁檐角的轻微呜咽声。

鸾凤偷偷地、极其小心地打量着身旁的穆月,侧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清俊和柔和,眼神望着下方的灯火,没有焦距,带着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深深的怀念,又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伤,甚至还有一丝……落寞?

这种沉默,这种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气质,可反而让鸾凤更加不安。

未知,总是最可怕的。

她宁愿他直接提出苛刻的条件,也好过这样让她猜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擂鼓。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知道答案,哪怕这答案会将她推入深渊。

她咬了咬牙,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一整天、让她寝食难安的问题:

“宗主大人……鸾凤斗胆,心中实在惶恐难安……敢问,我太玄皇朝,举国归附,究竟……究竟还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紧紧盯着穆月的侧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是每年上缴海量的资源?

是割让边境富庶的城池?

是开放国库任他索取?

还是……她这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穆月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她,眉头微挑,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他看着她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深处恐惧和决绝的美眸,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以及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线条,忽然间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穆月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世界的人,思维模式还真是直接,总觉得没有白吃的午餐,付出就必须要有明确的回报。不过……站在她的角度,好像也确实没什么不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一片宁静的灯火,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鸾凤耳中,带着一种与她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平和:

“真美啊…不是吗?”

“代价…嗯…说实话,我刚才看着你站在这里,看着下面那些亮着的窗户,我就觉得……”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喜欢你对待他们的方式。”穆月指了指下方。

鸾凤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代价……和她对待平民的方式有什么关系?

这完全是她预料之外的回答方向!

穆月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错愕,继续说着,语气平静,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她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诚然,在这个弱肉强食、力量至上的世界里,凡人命如草芥,如同蝼蚁…强大的修士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一城一国的生死,视众生为修炼的食粮、为可以随意驱使奴役的奴仆。当然了…我没有资格指责别人…因为我自己也亲手做过一些。”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和复杂,但随即又变得清晰而坚定起来。

“可我依旧觉得,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你瞧,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里面可能住着一对普通的夫妻,会因为今天买菜多花了几个铜板而拌嘴,也会因为孩子考试得了甲等而开心一整晚…”

“也会有一个盼着在外奔波的父亲归家的孩童,灯下或许还摆着未完成的功课……”

“同样,也有坐在门口,倚墙望子归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对团圆的期盼……”

“他们或许平凡,或许终日为了生计而挣扎劳碌,但那里是他们的港湾,是他们活着的全部意义和温暖。”

他的语调渐渐带上了一种鸾凤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郁烟火气的温暖和……一种深沉的怀念?

“嗯…在我的故乡……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至少是现在…回不去的故乡……”

穆月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焦距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啊……都是无法修炼的普通人。大家为了生活奔波,为了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为了能买得起代步的车子,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为了明天餐桌上的饭菜能丰盛一点而精打细算,发愁忙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又充满人情味的笑容。

“你会看到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挤在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地铁里,脸上写满着疲惫;你也会看到妆容精致的女子,在深夜的便利店独自吃着便当,对着手机屏幕默默流泪;菜市场里会有阿姨们为了几毛钱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深巷的小餐馆里,也会有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就着一碗热汤,默默吞咽下生活的苦涩…呵…就像之前的我一样……”

“那里…没有移山倒海、飞天遁地的修士,也没有动辄百年、千年、甚至万年的寿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终将归于尘土。但每个人也都在努力地活着,用尽全力守护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幸福。伴侣深夜归来时留下一盏灯,孩子蹒跚学步时的一声‘爹娘’,朋友失意时的一杯烈酒,陌生人偶尔伸出的一次援手……就是这些看似琐碎的东西,全部都构成了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听起来很没出息…对吧?与这个世界动辄追求长生不死、掌控什么天地法则、视众生为棋子的修仙者比起来,这种为了财米油盐…生老病死而奔波挣扎的生活,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可笑。”

鸾凤彻底惊呆了。

她怔怔地看着穆月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感慨、温情,以及那深藏眼底的一丝……孤独?

这番话,里面提到的许多词汇她并不完全理解“地铁”“便利店”“西装”“手机”……但那描绘出的景象,那种为了生活奔波、充满烟火气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真实感,却如同最强烈的冲击,狠狠撞入了她的心扉。

这……这真的是那个谈笑间让烈阳宗灰飞烟灭,覆灭了两大巨擘势力的夺仙宗宗主说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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