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鸦王字卷(2/2)
“谢陛下!”
众人起身,随着皇帝的脚步,一同进入了正堂。
分主次落座后,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上官宁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宁儿,朕近来听闻,你消瘦了不少,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上官宁站起身,盈盈一拜,柔声答道:“回父皇,并无此事。女儿一切安好,许是近来秋燥,胃口不佳罢了。”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宋尚书便立刻离席,惶恐地跪倒在地:“陛下,定是犬子照顾不周,才让郡主清减。老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好个请罪,先把实情说出来让别人觉得你是谦虚?
侍立在郡主身边的林言咂嘴,却被身旁的洛鸿看了一眼,立马停了动作。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尚生,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
“宋卿,朕既然将宁儿嫁入你宋家,指望的便是她能安稳度日,不受一点委屈。你明白吗?”
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让宋尚书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想到了近年来坊间的传闻,但那些传闻在即将进入宫中时都被他扣住,想来陛下是不知道的。
但他还是连连叩首:
“老臣……老臣明白!老臣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教那逆子!”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转而又和颜悦色地问向上官宁:
“宁儿最近都在看些什么书?可有习练新的琴曲?”
“回父皇,女儿近来看些山川游记,平日只弹些清心雅致的曲子。”上官宁回答道。
“嗯,很好,公主就当这般文雅。”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叶言站在堂下,垂首听着这一切,以他目前的情况,自然听不出这些话中包含的弦外之音。
他心中暗想,看来这位皇帝也并非完全冷酷无情,对上官宁还是有几分父女之情的。
之前那般打压,或许真的只是出于帝王心术,惧怕她才华过盛、权力过大而行使的制衡之法。
就在叶言思索之际,皇帝的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了他。
“朕听闻,你就是天灵卫新晋的校尉,叶言?”
叶言心中一凛,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卑职叶言,参见陛下!”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缓缓说道:“朕今日此来,除了探望宁儿,主要便是来看看,朕为她挑选的这位贴身侍卫,究竟是否合格。”
“既是贴身侍卫,那么朕便问你…你觉得,宁儿容貌如何?”
皇帝微微俯身,提出的问题却让堂上众人的呼吸都随之一滞。
在驸马和亲家面前问别的男子对女儿容貌的看法吗?
若是回答美,那便是觊觎君女,敢当着指婚的驸马的面对郡主有想法,当斩!
若是回答一般或者不好看,那便是有辱皇家颜面,以下犯上,同样是死罪!
洛鸿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刚找来的校尉,心里连抚恤金都给他算好了。
嗯…以下犯上应该没有抚恤金吧…
她感到有些可惜,这家伙虽然偷懒,但追贼那可真是拿命追啊,不知以后要多长时间才能再遇到这样的属下了。
林言低头不语,高坐在正中的皇帝有些不耐烦,他敲敲桌子:
“洛卿,你这招来的侍卫还是个哑巴?”
“不是。”洛鸿俯下身。
“不会看吗,宁儿,到林校尉眼前,让他看看。”
上官宁虽然表现出不在意,但实际上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余光一直都在那半跪的黑色身影上,而现在又被父皇这么一说,慌忙开口:
“父皇…这…”
“这是你的贴身侍卫,自然要整日看着的,不差这会儿。”皇帝眼中尽是温柔。
“是…”上官宁不寒而栗。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上官宁无法违抗,只得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了叶言面前。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一阵淡淡的、如兰似麝的幽香,从她身上传来,萦绕在叶言的鼻端,他依旧低眸,心中快速盘算。
“叶校尉,抬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与无奈。
叶言心中念头飞转,各种应对之策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他缓缓抬起了头。
近在咫尺的,是上官宁那张绝世的容颜。
或许是刚刚才经历过屈辱,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苍白,眼角也有些微红,但这没有消陨她的美丽,就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白玉兰,更添了几分令人心尖轻颤的破碎感。
那双凤眸此刻就这么看着他,水光潋滟。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清楚了吗?现在,告诉朕,宁儿容貌如何?”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叶言身上。宋星抱着臂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而洛鸿,已经开始在心里思考着怎么给天灵卫的抚恤章程里加个补充条例了。
欺君罔上死的是不是多少该给些抚恤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言心念电转,一个绝妙的说法涌上心头。
他没有收回目光,而是依旧直视着上官宁,甚至没有经过皇帝的允许,慢慢站起身,与上官宁四目相接,眼神坦荡。
林言甚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绕着上官宁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会,从她飞红的双颊到曲线优美的身段,再到裙角微微露出的鞋尖。
即便是在路上,以如此目光打量皇女,那也是亵渎皇族的死罪!
洛鸿吞了口水,想着还是把刚才添加的章程给删了。
“大胆侍卫!”
宋濂一拍桌子,在皇上面前以如此轻佻的目光打量郡主,就像打量一件自己的物品。
这简直是在打陛下的脸!
皇帝举起手,拦下了宋濂将说出口的话,他倒要看看,这个侍卫如此这般,是为了什么。
林言重新跪倒在皇帝面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水,却响彻整个大堂:
“回陛下,卑职并非不敢回答,而是实在看不透郡主容貌。”
“哦?”皇帝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为何看不透?”
叶言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因为在卑职眼中,并无郡主,只有卑职的职与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铿锵有力:
“卑职之眼,所见非花容月貌,而是郡主身前三尺之内,是否有潜在之危。”
“卑职之耳,所闻非燕语莺声,而是周遭十丈之内,是否有可疑之响。”
“郡主之容,是天上皎月,只可仰望,不可评说。卑职之责,是护月之盾,只知守卫,不知其他。”
“郡主是美是丑,于卑职而言,并无分别。因为无论如何,她都是卑职以性命相护的对象。”
“所以在卑职眼中,郡主容貌,实在看不透。”
屋中静默半晌。
“好个看不透啊…洛卿,你招了个顶好的属下啊…哈哈哈…”
皇帝听了林言的解释,哈哈大笑起来,今日这问题他自己都想不到破解之法,只为了消遣而已。
“听说那大盗飞红便是林校尉所捕?”皇帝紧接着问道。
“不敢,卑职与那飞红苦战不胜,只以肉身相抗,若无千户大人追至,我命休矣。”叶言道。
“那飞红非一般毛贼,乃是武道二境的武道高手,林校尉能以身拖之,想来武功极佳,也无愧侍卫之责。”他看向上官宁。
“宁儿对这位侍卫,感觉如何?”
“千户大人眼力极佳,想来挑的人自然也是极好的,女儿受宠若惊。”
上官宁低首一拜,绝美的容颜埋入衣袖中,她见林言逃过此劫,心中松了口气,但她没有肯定林言,而是转而夸赞了洛清的眼光。
此时若夸林言的好,那便是有心与这位聪颖的侍卫结交,林言的活路便又被堵死。
“郡主谬赞。”
洛鸿慌忙作答,她此时脑袋有些乱,刚才在胸中拟好的章程现在全部作了废,也不是是该高兴还是忧愁。
接下来便是拉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听得林言昏昏欲睡。
送走皇帝之后,宋星刚得父亲责骂,现在暂时也不敢对上官宁动手脚,只得跑去那“春月楼”寻欢作乐了。
“你当真看不透?”上官宁坐在黄花木的椅子上,指尖摩挲着油亮的扶手。
“郡主所指的是…”林言以为郡主想要追责,于是装作听不懂。
“自然是我的容貌。”她朱唇亲启,端起了桌上已温的花瓷茶杯。
宋星不在,她本不该与侍卫闲谈,尤其还是男人,但她没来由的想知道那个答案。
“如卑职所言,郡主乃是天上之月…”
“我不要听这个。”她抿了口茶,茶水的热气染红了眼角,一颗泪痣如江水中的孤舟。
“郡主也想取卑职性命?”
林言无奈,这父女俩怎么一个德行,刚送走一个,这又来一个,连取他小命的问题都一样。
“想来,你是欠我一个人情的。”她没有回答林言的问题。
上官宁微微颔首,一口一口抿着茶水,偶尔从唇间发出几声低喘,但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林言。
她指的自然是之前为他求情的事。
护卫郡主是他的本职工作,而替他求情可不是郡主的义务,他自然欠了她一个人情。
“郡主大恩,没齿难忘。”林言答道。
“嗯,所以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林言看着那换好的月色白袍,忽然觉得有些无奈,罢了罢了,这条小命就留在这吧。
“郡主自当国色天香,才貌更是举世无双,但属下对郡主绝无半点想法。”
“嗯,我知道的。”上官宁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将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了身,堆起的白色裙袍如流水般从椅上撒下,重新盖在她诱人的曲线上。
没有想象中的“来人啊,把这个觊觎皇女之徒拖出去砍了”,而是一个令他意外的回复。
这回复好像有些…自恋?
但自恋说的都是夸大自己,但这位郡主大人好像…并没有夸大自己。
比起自恋,他倒是想到了一个词。
傲娇。
“你会书法吗?”上官宁问。
“一些吧。”他答道。
“古筝呢?”上官宁又问。
“一些吧。”他再答。
“围棋呢?”她端起双手,十指交叉。
“额…略知一二…吧…”林言终于有了底气。
前面的他林言可能不会,但这围棋他小时候被逼着去上补习班,还参加过比赛拿过奖,是会一些真东西的。
“半吊子棋手?”上官宁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步子朝堂外走去,林言赶紧跟上脚步,一黑一白的身影走在庭院之间。
“夫君不许我出这庭院,你与我对弈几局可好?”
“赢了我的话…有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