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篇 第2章(1/2)
日月轮转,暑气渐浓。
自苍龙使者离去后,凰天国都城便在一种微妙的、既期待又带着几分观望的氛围中,为迎接那位即将到来的异国公主做着准备。
宫廷内外的工匠、侍从、官员们各司其职,依照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布置。
关于这位苍龙三公主虞晚亭的各种传闻,也在私下里悄然流传,有人说她容貌秀丽,性情温婉;也有人根据她“资质平平”这一点,猜测她在苍龙皇室并不受重视,此次联姻或许只是政治交易的添头。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该来的终究会来。
初夏的一个清晨,天色正好,惠风和畅。
远方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随即,一队长长的、规制严整的仪仗队伍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朝着凰天国都城缓缓而来。
队伍最前方是手持苍龙帝国旗帜的甲士,其后便是簇拥着一架装饰华美、雕刻着苍龙图腾的巨大车辇。
车马粼粼,扈从众多,虽非倾国之力,却也显出了苍龙帝国对此次联姻的重视。
消息第一时间传入皇宫。
今日接见公主的地点并非象征最高权力的凌霄殿,而是稍次一级,用于接待重要外宾和举行部分典礼的仪殿。
此刻,仪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两侧宫灯齐明,香炉中升起袅袅的、气味清雅的“凝神香”,空气中弥漫着庄重而肃穆的气氛。
文武官员依照品级分列左右,皆垂首敛目,静待仪式的开始。
殿宇最高处,九层白玉阶梯之上的凤座,依旧被那个冰冷而强大的身影所占据。
萧凝霜今日选择了一袭银白色的宫装,袍角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暗纹,相较于平日的赤金炽烈,今日的装束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与高华。
墨色的长发严谨地盘成凤髻,仅以一支流淌着淡淡灵气的白玉凤簪固定,再无其他多余饰物。
她微微垂着凤眸,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关乎她儿子终身大事的会面漠不关心。
然而,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却笼罩着整个大殿,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在凤座下方,靠近玉阶的位置,萧书白静静地站立着。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锦袍,上好的料子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那张阴柔俊秀的脸庞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更显得精致得如同瓷器。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绞动着衣料的边缘。
他心中有些不安,也有些茫然。
他即将见到那个被指定为他妻子的女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就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的寂静等待中,殿外传来侍官高亢而清晰的唱喏声:
“苍龙帝国三公主虞晚亭殿下——到!!!”
这一声通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敞开的宏伟殿门。
在数名同样身着淡紫色宫装、容貌清秀的侍女簇拥下,一道娉婷的身影缓步踏入了仪殿的门槛。
她的出现,仿佛带来了一股与这殿内冰冷威严截然不同的气息,柔和、温暖,像初夏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
来人正是虞晚亭。
她看上去确实已近三旬年纪,却丝毫不见岁月的刻薄,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温婉风韵。
身姿窈窕而不失端庄,步履轻盈,裙摆摇曳间自有其韵律。
她的容貌并非那种第一眼便惊为天人的绝色,但细看之下,却越发觉得舒服耐看。
肌肤白皙细腻,宛如打磨光滑的暖玉,透着健康的色泽。
眉眼天然带着弯弯的弧度,似笑非笑,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温润如春风,眼神宁静而包容,望之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感。
挺秀的鼻梁下,唇色是自然的粉润,唇角微微上扬,构成一个柔和而真诚的微笑弧度。
她并未佩戴太多象征身份的华丽饰物,仅在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鬓间簪了几支做工精巧、尾端垂着细碎莹白珍珠的银质步摇。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那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在光线下闪烁着柔润的光泽,更添了几分娴静中的灵动。
她的气质,就像她的容貌一样,是温柔的,娴静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仿佛一位邻家的、知心的大姐姐。
虞晚亭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先是恭敬地落在高踞凤座之上的萧凝霜身上,随即仪态万方地敛衽下拜,动作流畅而标准,声音柔和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苍龙帝国虞晚亭,参见凰天女王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她的礼仪周全,无可指摘,语气虽恭敬,却不显丝毫谄媚或畏缩,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两侧不少暗中观察的凰天国官员心中暗赞。
高座之上的萧凝霜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如同利刃般,落在虞晚亭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苍龙送来的那个“资质平平”的公主?
容貌倒还算周正,气质也确实温婉。
她不动声色地感应了一下对方身上的灵气波动——确实很平庸,甚至比一些普通宗门的核心弟子都有所不如。
看来,苍龙皇帝果然没安什么好心,拿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修炼前途的女儿来联姻。
萧凝霜心中闪过一丝不屑,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化的冰山表情。
她甚至连一个“嗯”字都懒得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吐出两个字:“平身。”声音冷淡得仿佛殿外的风。
“谢陛下。”虞晚亭并未因对方的冷淡而有丝毫失措,依旧保持着柔和的微笑,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玉阶旁侍立的少年——她的未婚夫婿,凰天国太子,萧书白。
就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
仿佛周围喧嚣的背景瞬间模糊,时间也慢了下来。
虞晚亭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比画像上、比传闻中,都要好看太多。
天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却又透着一种文弱书生的清逸。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描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昳丽,甚至有些阴柔。
但最让她心弦微颤的,并非这近乎超越性别的美貌,而是他眼神中流露出的东西。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尽管他很快就因为羞涩或是不安而飞快地垂下了眼帘,但虞晚亭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眼神深处的纯净、温和,以及一丝隐藏得很好的脆弱与孤独。
这种气质,与她所见过的那些野心勃勃或骄傲自负的皇室子弟截然不同。
他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美好,易碎,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想要去呵护……
而另一边,萧书白在猝不及防地迎上虞晚亭目光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吗?
她的眼神……好温暖……
不同于母亲那永远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与威压的目光,眼前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柔和的、包容的光芒,像是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意。
她的笑容是真诚的,带着一种长姐般的亲切,没有任何压迫感。
在那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萧书白感觉自己心中那根常年紧绷的弦,似乎都悄然松弛了下来。
他那份刻入骨髓的自卑和面对陌生人时的紧张,仿佛都被这温暖的目光所融化、抚平。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在她面前,或许……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这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让萧书白本就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微微低下头,朝着虞晚亭的方向轻轻颔首,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见……见过公主殿下。”
虞晚亭看着少年瞬间红透的脸颊和耳根,以及那略显局促不安的小动作,非但没有觉得失礼,反而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唇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眼中也漾起更加明显的柔和与善意。
她轻轻颔首回礼,声音依旧温婉动听:“太子殿下有礼了。”
这场简短却暗流汹涌的初见,就在萧凝霜愈发冰冷的沉默注视和两侧官员们各怀心思的观察中落下了帷幕。
虞晚亭按照事先的安排,住进了皇宫东北角的“玉芙宫”。
那是一处环境清幽雅致的宫苑,虽然比不上女王的凤仪宫和太子的东宫,却也是凰天国宫廷中规格极高的住所了。
两国联姻,自然不能仅凭一面之缘。
按照礼数,也为了让这对未来的夫妻能够“培养感情”,萧凝霜表面上“恩准”了萧书白可以多去玉芙宫走动,或是邀请虞晚亭在宫中各处赏玩。
最初的几次接触,依旧充满了客气和疏离。
第一次正式的会面,萧书白思虑再三,将地点选在了御花园东南角的“揽月湖”湖心亭。
时值初夏,湖中荷风送香,景色宜人,氛围相对轻松,或许能缓解一些尴尬。
两人在石桌旁相对而坐,侍立的宫女内侍们都识趣地远远退开,守在亭子外围。湖风徐来,吹动亭角的纱幔,也吹动了两人略显拘谨的心绪。
沉默。
良久的沉默。
还是萧书白先鼓起勇气开了口,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干涩:“今…今日天气甚好,湖景亦是不错。”
虞晚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亭外,只见碧波荡漾,荷叶田田,粉白的花苞点缀其间,确实是一派赏心悦目的景象。
她微笑着回应,声音柔和:“确实很美。这里的荷花,与我们苍龙宫中的不大一样,更显清雅脱俗。听说…这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听闻是陛下亲手所植的‘冰心莲’?”
提到母亲,萧书白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复杂,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许,点头道:“是……是母后早年所得。”
虞晚亭何等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提及女王似乎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些轻松的话题:“对了,我此次前来,带了些我们苍龙西南特产的‘云雾灵茶’,滋味清冽甘醇,还略有提神醒脑之效。不知殿下是否喝得惯?”
“公主费心了。”萧书白礼貌地应着,心中对她的体贴略感一丝暖意。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客气的,围绕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两国的风土人情差异,比如一些宫廷趣闻。
萧书白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而虞晚亭则展现出了极好的耐心和谈话技巧,她从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会让场面冷下来,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并且细心地观察着萧书白的反应。
她发现,这位太子殿下虽然看起来有些内向和羞涩,但本质上却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他会因为侍女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而轻声安慰,会因为看到御花园里受伤的小鸟而露出担忧的神情。
这些细微之处,都让虞晚亭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又过了几日,萧书白依照惯例去宫中的藏书阁查找一些修炼上的资料。
凰天国的藏书阁规模宏大,藏书浩如烟海,是萧凝霜耗费了巨大心力才建立起来的。
萧书白虽然资质平平,但在修炼上从未懈怠,只是进展缓慢。
他正对着一卷关于如何精炼灵气的古籍苦苦思索,眉心紧锁。
这卷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法门似乎颇有独到之处,但其中几个关键步骤却语焉不详,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遇到难题了?”
萧书白回头,正看到虞晚亭捧着一卷书,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正带着关切的目光看着他。
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更显得肤白胜雪,温柔可亲。
“是……是虞公主。”萧书白连忙站起身,脸上有些赧然,“这本《淬灵真解》中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虞晚亭走近几步,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卷,微笑道:“我对灵气修炼一道,也只是略懂皮毛。不过,或许我可以看看?说不定能给你一些不同的思路?”
萧书白有些犹豫,但还是将书卷递了过去。
虞晚亭认真地看了起来,纤细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片刻后,她抬起头,有些抱歉地说道:“这里记载的方法确实精妙,但也颇为凶险,对灵气控制的要求极高。我恐怕……也帮不上太多忙。”
萧书白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失落,但还是勉强笑道:“无妨,是我自己悟性不够。”
“并非如此。”虞晚亭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修炼一途,本就艰难,并非人人都能一日千里。而且,这残篇似乎只重刚猛精进,却忽略了循序渐进的调和之道,或许……这并非最适合你的方法。”
她的语气是如此真诚,没有丝毫的敷衍或轻视,反而带着一种理解和鼓励。
这让萧书白心中那份因为修炼受挫而产生的沮丧,不由得减轻了几分。
他看着虞晚亭温柔的侧脸,在书阁透过窗棂洒落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动人。
“多谢公主指点。”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虞晚亭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不必客气。说起来,你一直‘公主’、‘公主’地叫我,未免也太生分了些。我痴长你几岁,若你不嫌弃,叫我一声‘晚亭姐姐’如何?”
姐姐?!
这个词让萧书白心头猛地一跳!
他从未有过姐姐,而母亲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是冰冷的、需要仰望的存在。
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暖、包容的气息,确实很像他想象中,姐姐该有的样子。
他的脸颊再次微微发烫,有些结巴地:“这……这怎么敢当……”
虞晚亭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却并无恶意:“有什么不敢当的?那我以后也叫你‘书白弟弟’好了?”
弟弟……
萧书白的心跳更快了。
他从未被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过。
他抬起头,迎上虞晚亭那双含笑的、温柔的眼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好……姐姐。”
“嗯,乖弟弟。”虞晚亭笑得眉眼弯弯,心情似乎也因为这个小小的互动而变得格外明媚。
从这一天起,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瞬间破冰,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姐姐”、“弟弟”这两个称呼,如同带着魔力一般,迅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起初,萧书白还有些羞涩,每次叫出口都会脸红。
但虞晚亭总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应着,用那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叫他“弟弟”,渐渐地,他也习惯了。
他们见面的次数更加频繁了。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僻静小径上并肩散步,听虞晚亭讲些苍龙国的风俗趣事;有时是在玉芙宫的小轩窗下一起品茗,尝着虞晚亭亲手泡制的云雾灵茶,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有时,萧书白也会鼓起勇气,邀请虞晚亭去东宫坐坐,虽然他的东宫冷清了些,但虞晚亭的到来,总能带来一室的温暖与生气。
虞晚亭发现,萧书白虽然修为不高,但在诗词、音律方面却颇有天赋,心思细腻敏感。
她便投其所好,与他谈诗论画,甚至找来古琴,为他弹奏几曲。
而萧书白则在虞晚亭的鼓励下,渐渐放开了心防,开始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和喜好,虽然依旧带着几分不自信,但在虞晚亭温柔的目光中,他感觉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差。
他们的相处,是温和的,宁静的,如同溪水长流,润物无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举动,只有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默契与温情。
虞晚亭欣赏萧书白的纯良与温柔,怜惜他的敏感与脆弱,那份姐姐般的关怀中,不知不觉掺杂了越来越深的爱慕。
而萧书白则彻底沉溺在了虞晚亭那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如春的包容与呵护之中,那份孺慕与依赖,也悄然蜕变成了少年人懵懂而炽热的爱恋。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宫中上下无人不知太子殿下与未来的太子妃情投意合,关系进展神速。
这些消息,自然也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凤仪宫,萧凝霜的耳中。
“回禀陛下,今日午后,太子殿下陪同虞公主去了皇家马场……虞公主不慎从马上摔下,太子殿下很是紧张,亲自将公主抱回了玉芙宫,还传了太医……”
“回禀陛下,昨日晚膳,太子殿下是在玉芙宫用的。听闻是虞公主亲手下厨,做了几样苍龙特色的小菜,殿下用了很多……”
“回禀陛下,今日在藏书阁,有人看见太子殿下与虞公主同看一卷书,头靠得很近,公主还笑着称呼殿下为‘傻弟弟’……”
凤仪宫内,一如既往的冰冷寂静。
萧凝霜端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触手生凉的白玉棋子。
她听着侍女一桩桩一件件地汇报着儿子与那个女人的“甜蜜”日常,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当听到“亲自将公主抱回”、“亲手下厨”、“头靠得很近”、“傻弟弟”这些字眼时,她捻动玉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一股极其细微的、酸涩而冰冷的寒流,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舔舐过她的心脏。
嫉妒。
又是这种感觉。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忽视。
她的儿子……那个与她有着最隐秘联系的、需要她耗费心神去“滋养”和“掌控”的儿子,竟然对那个女人如此体贴?!
如此亲近?!
甚至允许她用那样亲昵的称呼?!
她从未抱过书白,除了他刚出生时那短暂的片刻。
她从未给书白做过任何吃食。
她从未允许书白与自己靠得那么近,更不用提什么温情的昵称……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资质平庸、对凰天国毫无助益的苍龙公主,能够轻易得到她从未给予,也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萧凝霜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指尖的玉棋子几乎要被她捏碎。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无声的情绪波动而骤然降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政治联姻的必要过程……书白需要一个妻子来稳定他的地位……凰天国也需要一个看似稳固的盟友……他们关系好,对大局有利……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但是,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阴暗情绪,却如同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时光如白驹过隙,悄然流淌。
自虞晚亭抵达凰天国都城,已过去了数月。
初夏的繁盛渐渐褪去,迎来了天高气爽的金秋。
都城内外,早已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事而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凰天国太子萧书白与苍龙帝国三公主虞晚亭的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婚礼的仪式极其繁复隆重,从清晨的祭天告祖,到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再到皇宫正殿接受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的朝贺……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循着古老的礼制,彰显着皇室的威严与两国联姻的重要性。
萧书白身着极其华贵的太子婚服,玄色为底,金线绣满了繁复的龙纹与祥云,衬得他那张阴柔俊秀的脸庞多了几分平日难见的庄重。
然而,在那庄重之下,依旧能看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恍惚。
这一切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必须完美演出的戏码。
虞晚亭则穿着由凰天国特意赶制的、同样华丽无比的凤冠霞帔,赤色的嫁衣上用七彩丝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凤凰,与她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
繁重的头冠让她行动略显不便,但她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幸福的笑容。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笑容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对未来的、淡淡的不安。
整个白日,都在各种繁琐的礼节和喧嚣的祝贺声中度过。
萧书白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按照礼官的提示,完成着每一个步骤。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位“资质平平”却即将迎娶邻国公主的太子。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得体,心中却早已疲惫不堪。
唯有在偶尔与虞晚亭视线交汇时,看到她眼中那份熟悉的温柔与鼓励,他才能稍稍感到一丝心安。
夜幕终于降临。
当所有的喧嚣褪去,宾客散尽,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新房——东宫的主殿“承恩殿”内,早已被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入目所及,皆是象征着吉祥如意的正红色。
红色的床幔、红色的锦被、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宫灯……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喜庆的甜腻气息。
桌案上,龙凤呈祥的红烛静静燃烧着,跳跃的火焰映照出朦胧的光晕,也映照出端坐在床沿、略显紧张的两个人。
侍候的宫女内侍早已识趣地退下,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按照礼俗,他们需要喝下合卺酒。
虞晚亭端起桌案上的两只描金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萧书白。她的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修长,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萧书白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两人都是微微一震,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手,脸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们笨拙地按照喜娘教过的样子,手臂相交,将杯中带着淡淡甜香的米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没有回避,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与甜蜜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滋生、蔓延。
沉默。
又是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初见时的尴尬,而是充满了某种即将揭开新篇章的、悸动的期待。
还是虞晚亭先打破了这片宁静。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容貌俊秀得不像话的少年郎,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羞涩。
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还要柔和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美好的气氛:“时辰…不早了。郎…郎君……”
这声“郎君”,带着初嫁新妇的娇羞,轻轻敲打在萧书白的心弦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也鼓起勇气,看向眼前这个烛光下更显温柔美丽的女子,尝试着回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虞晚亭的耳中:“嗯……娘…娘子……”
“娘子”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却又蕴含着一份郑重其事的承诺。
虞晚亭听到这声回应,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姐姐?!娘子?!你……你怎么哭了?”萧书白见状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地想要去帮她擦拭眼泪,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显得有些无措,“是…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虞晚亭连忙摇了摇头,抬手用丝帕拭去泪水,脸上却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没有。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萧书白关切而焦急的脸庞,轻声倾诉起来:“书白弟弟……不,郎君……你不知道,我自小在苍龙宫中,便是个不起眼的存在。几个哥哥姐姐要么天赋异禀,要么深得父皇宠爱,唯有我,资质平平,性情也不够外向活络,就像是御花园里一朵最普通的小花,无人问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怅惘与自嘲:“父皇和母后对我,虽不曾苛待,却也谈不上多少真正的关爱。他们眼中看到的,更多的是一个可以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当得知要远嫁凰天国时,我心中其实……是绝望的。”
“我以为,我会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可能脾气暴躁、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男人。我以为,我这一生,就会在异国他乡,如同笼中之鸟般,在冰冷孤寂中慢慢凋零……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书白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微凉,指骨纤细。
“可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会遇到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却闪烁着无比真挚的光芒,“你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你从不嫌弃我,还愿意叫我姐姐,陪我说话,听我弹琴……”
“遇到你,是我这辈子…不,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我真的好幸福……呜……”
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泣不成声,紧紧握着萧书白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与此刻的幸福,都倾注在这一握之中。
萧书白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得愣住了,但当他听到虞晚亭那带着哭腔的倾诉,感受到她话语中深藏的孤独与此刻的真挚时,心中那份慌乱迅速被一种强烈的怜惜与感动所取代。
他从未想过,这位在他眼中一直温柔、从容、仿佛无忧无虑的“姐姐”,竟然也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过去。
原来,她也曾像他一样,因为自身的“平庸”而感到卑微和不被重视……这份突如其来的共鸣,让他们的心瞬间贴得更近了。
他反手握紧了虞晚亭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似乎也给了他勇气。
他笨拙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有些生涩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声音也因为动容而带着一丝沙哑:“姐姐…娘子……别哭……”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揉捏着,又酸又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遇到你……才是我萧书白最大的幸事!”
“我自小便活在母后的光环之下,所有人都敬我、怕我,却无人真正亲近我。我资质平庸,时常感到自卑……是你!是你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温柔以待,是这样好的滋味。”
“能娶你为妻…能…能让你做我的娘子…我…我才是最幸福的那个人!”
无需更多言语。萧书白低下头,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吻上了虞晚亭那还带着泪痕的、柔软的唇瓣。
这是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最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如同蝶翼掠过花瓣。
然后,带着试探,带着珍惜,逐渐深入。
他们生涩地探索着彼此,分享着唇齿间的气息与温度,将所有未曾言说的爱恋与感激,都倾注在这个深吻之中。
暧昧的气息在寝殿内迅速升温。
当唇分之时,两人都已是气喘吁吁,面色潮红。
眼中只剩下彼此的身影,以及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对彼此的渴望。
虞晚亭依偎在萧书白怀中,感受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脸上烫得厉害。萧书白抱着怀中温软馨香的身体,也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时辰……真的不早了……” 虞晚亭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涩的暗示。
萧书白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打横将虞晚亭抱起,走向那张铺满了鸳鸯锦被的喜床。
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异常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易碎的珍宝。
将虞晚亭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他也随之坐到了床边。
红色的床幔垂落下来,将两人笼罩在一个更加私密的空间里。
烛光透过薄纱,朦胧地映照着彼此泛红的脸庞。
到了……该褪去衣衫的时刻了。
虞晚亭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双手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萧书白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爱怜更甚。然而,就在他准备伸手去解她繁复的嫁衣纽扣时,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一股熟悉的、难以言喻的自卑感和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再不能逃避……自己身体的那个“缺陷”了……!
在白天面对文武百官时,他可以强装镇定。
在刚才的温情脉脉中,他可以暂时忘却。
但到了这最坦诚相见的时刻,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秘密,如同魔咒般再次浮现,让他浑身僵硬,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能……他就这样……他害怕……
“郎君?”虞晚亭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僵硬的侧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退缩,“怎么了?”
萧书白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目光。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那份深藏心底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虞晚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联想到他平日里偶尔流露出的、对自身的不自信,以及初见时那份与生俱来的脆弱感,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声音放得无比轻柔:“郎君,是…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萧书白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暖,以及她眼神中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关切,心中那份挣扎更加剧烈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如果连自己最亲密的妻子都不能坦诚相待,那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起头,迎着虞晚亭温柔的目光,声音艰涩而颤抖:“娘子……有件事……我…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我……我与寻常男子……可能有些不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