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兽笼(1/2)
二月,春节的尾巴被G市连绵的阴雨彻底打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即将发霉的陈腐气息。
我和李馨乐没有回老家。
她的母亲还在G市第一附属医院进行康复治疗,而我家远在X省,我以公司春节要留人值班为由,留了下来。
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安宁,也最充实的一个春节。
没有了刘佩依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无能的纯真假面,也没有了威廉那群黑人带来的、如影随形的羞辱感。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李馨乐。
我们租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房子虽小,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白天,我去医院陪护,给她母亲读报、聊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晚上,我和馨乐会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起做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鼻梁上的镜片,也模糊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丝隔阂。
下学期快开学前,馨乐突然告诉我,她接到学校通知,下学期必须去G市第六职业技术学校担任心理学选修课的教师,以换取宝贵的实践课程学分,我心中一惊。
“第六职校?”我正在给她削苹果的手停住了,刀锋在果皮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就是那个……新黎村出资办的学校?”
“嗯。”李馨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我也不想去,听说那里很乱。但是这个实践学分是硬性规定,我们专业好几个同学都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地方,我被分到了最差的一个。”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之前听说过的各种八卦。
新黎村,那个与G大一墙之隔,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法外之地。
那里是本地村民、外来民工、三教九流的混居地。
而由他们出资兴办的职业学校,里面的学生,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是些什么货色。
让李馨乐这样一只纯洁温顺的羔羊,独自走进那样一个豺狼环伺的兽笼?我绝不允许。
“不行,太危险了。”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去跟你们导师说,能不能换个地方。”
“没用的,陈杰。”李馨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学院统一安排的,早就定下来了。而且……我爸爸的事,现在学校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给导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看着她眼中的无奈与妥协,心里一阵刺痛。我知道,这个曾经的市领导千金,如今正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走在她人生的钢丝上。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那至少,我陪你一起去。办理手续,包括以后每一次上课,我都陪着你。”
“啊?那怎么行,你还要上班……”
“没什么不行的。”我握住她的手,无比坚定地说,“你的安全,比任何工作都重要。大不了,我就扮成你的助教。”
看着我坚决的眼神,李馨乐最终没有再反对,只是默默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三月初,新学期正式开始。我请了一天假,开着我那辆破国产车,载着李馨乐,驶向了那个我内心深处无比抗拒的地方。
车子一拐进通往新黎村的道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毫无规划的自建“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被各种杂乱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穿着拖鞋、叼着烟的男人蹲在路边打牌,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在发廊门口暧昧地招手,空气中混杂着廉价快餐的油烟味、下水道的酸腐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底层社会的躁动气息。
G市第六职业技术学校,就坐落在这个城中村的腹地。
崭新的校门和围墙,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西装的体面人,却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我们将车停在校门口,刚下车,我就看到校门口聚集着十几个年轻人。
他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不伦不类的潮牌仿款,蹲在地上抽烟、吐痰,眼神像鬣狗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我们身上,尤其是在李馨乐身上扫来扫去。
李馨乐下意识地向我身后靠了靠,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护着她,快步走进校园。他们的目光像黏腻的苍蝇,沾在我的背上,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们按照通知,找到了教务处。教务处在一栋行政楼的三楼,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正翘着二郎腿在打牌。
“找谁啊?”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问。
“您好,我们是G大心理学院的,李馨乐老师来办理入职手续。”我客气地说。
那人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李馨乐那被风衣包裹着、却依然曲线毕露的身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着吧,刘主任在开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西装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陈杰?我操,真是你小子!”
我看着他,也愣住了。眼前这个一身精英范儿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在操场上一起打球的瘦高个,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刘英明?!”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哈哈,你小子还记得我啊!”刘英明大笑着走过来,狠狠地给了我一拳,“初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你怎么跑G市来了?”
“我在这边工作。你呢?你不是考上P大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我无比惊愕。
P大,那是全国顶尖的985名校,从那里毕业,怎么会来这样一所野鸡职校?
“嗨,说来话长。”刘英明摆了摆手,然后目光转向我身边的李馨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很有分寸地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女朋友,李馨乐。她是G大的研究生,被学校安排来你们这儿做实践教学。”我介绍道。
“哦哦,李老师,幸会幸会!”刘英明立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客气模样,伸出手,“我就是这儿的教务处副主任,刘英明。以后李老师在这边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李馨乐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刘英明把我们让进了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别提了,我这是家里的安排。我爸跟新黎村的村主任黎绍东是战友,这学校刚开办,缺人手,尤其缺个有高学历的年轻人来管教务。我爸就让我回来,算是帮衬一下。”他苦笑着说,“名校毕业又怎么样,还不是得给这帮村里的土皇帝打工,好在这里的待遇还不差,工作压力也小。”
“这学校……到底怎么样?”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刘英明点上一根烟,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样?一个词,乌烟瘴气。学生60%都是新黎村的,家里拆迁分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来上学就是混日子,打架斗殴、酗酒泡妞是家常便饭。老师也管不了,也不敢管。尤其是村主任黎绍东的那个宝贝儿子,叫黎安德,整个就一土皇帝,带着两个跟班,在学校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
听到这里,我的心沉了下去。
刘英明看了看李馨乐,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兄弟,说句不好听的,让你女朋友来这种地方教书,就跟把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扔进狼窝里没区别。这帮小畜生,一个月不换好几个女朋友都算他肾亏。尤其是像李老师这样……又漂亮,又有气质的,他们见了,还不跟疯狗见了骨头一样?”
他的话,句句都印证了我的猜想,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
“那怎么办?这是学校的硬性安排。”我皱着眉说。
刘英明掐灭了烟头,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手续我帮你们办。以后李老师上课,你就跟着。你就说是她的助教,G大那边派来一起做课题的。有你一个大男人在,他们多少会收敛一点。另外,我会跟黎安德那帮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别太过分。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我,神色凝重,“那帮人渣,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
从刘英明的办公室出来,李馨乐的脸色一片煞白。
“陈杰……要不,我还是……”
“不行。”我打断了她,握紧了她的手,“别怕,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吗?有我在。”
我的掌心很热,很稳。李馨乐看着我,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依赖和信任所取代。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周后,李馨乐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略显宽大的西装,像个蹩脚的保险推销员,抱着一摞资料,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间被安排在教学楼顶楼的阶梯教室。
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二十几个人。
没有一个人带了书本,他们或者在低头玩手机,或者在交头接耳地打闹,还有几个甚至直接把脚翘在了课桌上。
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汗臭、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怪异味道。
李馨乐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阔腿长裤,将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完全遮盖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保守的老处女。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心理学选修课老师,我叫李馨乐。”
她的声音清脆而温和,像一股清泉,流淌进这片污浊的泥潭。
然而,这股清泉,非但没有净化泥潭,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教室后排,三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中间一个,是个身材臃肿的胖子,小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精明与淫邪,他就是黎安德。
他左边,是个瘦高个儿,长得贼眉鼠眼,是黎安伍。
右边,则是个五大三粗的肌肉男,一脸横肉,是黎安邦。
在李馨乐开口的瞬间,黎安德的眼睛就亮了。
他的目光像两把油腻的、生锈的解剖刀,肆无忌惮地在李馨乐的身上来回切割。
即便她穿着宽松的毛衣,也无法完全掩盖那惊人的S型曲线。
那被毛衣撑起的、饱满的胸部轮廓,以及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被阔腿裤紧紧绷住的、浑圆挺翘的臀部,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在场所有雄性的目光。
而黎安德的目光,尤其赤裸,仿佛已经透过了那层层衣物,看到了内里最诱人的春光。
他掏出手机,对着李馨乐的背影,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这个动作,他做得光明正大,毫不避讳。
“我操,G大的研究生?还是个心理学老师?”黎安伍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怪声怪气地喊道,“老师,你是不是能看透我们心里在想什么啊?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想把你这身破衣服扒光,看看里面到底有多骚?”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更加放肆的哄笑。
李馨乐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她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说:“这位同学,请你尊重一下课堂纪律。”
“尊重?”黎安伍夸张地叫道,“李老师,我们可太尊重你了!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这么正点,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就是叫声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也跟仙女一样?”
他的话越来越下流,黎安邦也在一旁用粗野的嗓音起哄:“是啊老师,你这胸,隔着毛衣都这么大,得有F罩杯吧?屁股也这么翘,现在搞得我想上生理健康课,不想上心理健康课!”
那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烧红的、淬了毒的、肮脏的铁钳,狠狠地夹向讲台上的李馨乐。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紧紧地抿着,身体因为愤怒和羞辱而轻微地颤抖。
我注意到,她夹紧双腿的动作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那副黑框眼镜背后的眼神,除了愤怒和恐惧,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我看作是屈辱的迷离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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