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恋爱(2/2)
我……在雨中,迷茫地,站着。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天台的边缘处。
冰冷的、带着铁锈的栏杆,就在我的身前。
栏杆外面,是灰色的、被雨水浸透的、几十米高的虚空。
……好想死啊。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就这样,跳下去吧。
只要向前,再跨出一步,一切,就都解脱了吧。
不会再有恶心的视线了。
不会再有肮脏的手了。
不会再有,这些让人无法呼吸的、屈辱的“指令”了。
拓也……也不会再因为我,而被威胁了。
对。
这样,是最好的。
我缓缓地,抬起了我的右脚,准备,跨出那最后的一步。
就在这时。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几张脸。
是拓也的脸。他正咧着嘴,像个傻瓜一样,对我笑着,抱怨着今天的便当不好吃。
是母亲的脸。她正皱着眉头,唠叨着,让我多穿一件衣服。
是父亲的脸。他正板着脸,将一杯热牛奶,默默地,推到我的面前。
……啊。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伤心的吧。
会,非常、非常地,伤心的吧。
我那只,已经跨出了大半的脚,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我缓缓地,将它,收了回来。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身体,顺着栏杆,无力地,滑落,最终,瘫坐在了满是积水的、冰冷的地面上。
我,回了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我的眼神,是空洞的。我的灵魂,是空洞的。我的世界,是空洞的。
我像一个没有思想的、被设定好了回家路线的机器人,迈着麻木的、沉重的步伐,穿过一条又一条,被雨水浸透的、熟悉的街道。
就在我路过街角,那个平时我从未在意过的、小小的、有些破旧的稻荷神社时。
我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感觉,那座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诡异的神社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吸引着我。
在……呼唤着我。
我转过头,用我那双,空洞的、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眼睛,望向了神社那座,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愈发鲜红的、小小的鸟居。
雨,似乎,变小了。
周围街道上的、那些嘈杂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声音,也仿佛,在这一刻,离我远去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神社。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它,迈出了第一步。
我穿过了那座,仿佛在分隔着两个世界的鸟居。
一步,一步。
我走上了,通往神社正殿的、那段长满了青苔的、古旧的石制阶梯。
我的身上,明明还穿着那套被雨水彻底浸透的、冰冷的衣服。但我的心,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神圣的平静。
仿佛,我不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诡异的神社。
而是在走向,一个我命中注定的、最终的、可以让我获得“解脱”的归宿。
我走到了阶梯的尽头。
那座小小的、木制的、古旧的正殿,就静静地,伫立在我的面前。
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有一片,仿佛能将我整个灵魂,都吸进去的、温暖的、柔和的黑暗。
我,向着那片黑暗,伸出了我的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那片黑暗的瞬间。
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无比耀眼的、纯白色的光芒,从那片黑暗中,猛地,爆发开来!
那光芒,瞬间,就吞噬了我,吞噬了神社,吞噬了雨夜,吞噬了整个世界……
“——优希!”
“喂!优希!快醒醒!”
一个熟悉的、充满了焦急和担忧的声音,将我的意识,从那片纯白的、温暖的虚无之中,强行地,拉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哈……哈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我的额头和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所浸透。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座雨中的神社,也不是那片耀眼的白光。
而是,拓也那张,放大了的、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的脸。
我……回到了现实。
我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窗帘的缝隙间,透出清晨的、熹微的光。
“你没事吧?你刚刚,一直在发抖,还说梦话。”
他伸出手,用他那温热的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看着拓也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的脸。
那张脸,与我刚刚才“亲身经历”过的那场,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梦境”,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在雨中,因为担心“她”而四处奔走的少年。
那个在天台上,因为“她”拒绝一起回家而感到受伤的少年。
那个,被“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要去守护的、最重要的“宝藏”。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我强行地,将内心那股因为梦境而翻涌起来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巨大的悲伤与怜悯,压了下去。
我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常,尤其,是在我还没搞清楚,高桥凉介现在到底在哪之前。
我从床上坐起身,用手,拂开额前那些被冷汗浸湿的刘海,对他,挤出了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
“嗯……做了个不好的梦。没事了。”
我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沙哑。
听到我的回答,拓也那张紧绷着的、充满了担忧的脸,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又被一种深深的、充满了愧疚的神色所取代。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我眼角,那因为梦境而不知不觉流下的泪痕。
“……是不是,昨天……做的太猛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责。
“对不起,优希。我真是个混蛋……光顾着自己爽了,完全,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了头。那副样子与昨晚那个,在我身上如同野兽一般疯狂地索取、冲撞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我该说什么呢?我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我没事。”我最后,只能,说出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抬起头,看到我没有在生他的气,眼神里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
“你再躺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弄点喝的,然后,做个简单的早饭。”
“嗯。”
他走出卧室。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床上。这张几个小时前,我们还曾在上面,疯狂地、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纠缠过的床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我们两人,那混合在一起的、淫靡的味道。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我的小包。我从里面摸出了我的手机。
我点开相册,看着那张,被我从毕业相册上翻拍下来的、高桥凉介的照片。
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微笑着的、精英模样的脸,此刻在我眼中却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加可怖。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个疑问,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没过多久,拓也端着两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捧着温热的牛奶,慢慢地喝着。
这幅景象温馨得,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情侣。
“那个……”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等会儿……吃完早饭……还看吗?”
“……毕业相册。”
他终于,记起了我们这次“约会”的、最初的、也是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而我也终于等到了,我此行的、真正的“目的”。
我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看。”
拓也很快就从厨房里,端出了两份完美的、堪称艺术品的早餐。
那是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蛋黄还在微微流动的、漂亮的荷包蛋,旁边配着烤得焦黄的吐司和两根煎香肠。
“尝尝看。”他一脸骄傲地,将其中一盘放在我的面前。
我拿起叉子,切开荷包蛋,金黄色的蛋液,缓缓地流淌出来。我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很好吃。”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这句称赞是发自真心的。我记忆里的拓也,是一个连泡面都会煮糊的、生活上的“白痴”。
“嘿嘿,那是当然。”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一个人住,总得学点东西吧。”
这顿充满了“家”的味道的、温馨的早餐,让我们之间,因为昨晚那场激烈性爱而产生的、一丝微妙的尴尬,也悄然地,融化了。
吃完早饭,他将碗碟,都收进了厨房的水槽里。然后,他从茶几下抽出了那本我此行的真正目标。
“好了,开始办‘正事’吧。”
他说着,将那本厚重的、深蓝色的毕业相册,放在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我们像昨天那样,并肩盘腿坐在了一起。
他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哇,你看这张,运动会的时候!你当时参加女子800米,拿了第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简直帅呆了!”
他指着一张照片,兴高采烈地说。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运动服,冲过终点线时,脸上带着一丝淡漠的、漂亮的黑发女孩。
我的心中,一片茫然。
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段“光辉事迹”。
我的运动会,向来都是在角落里,给拓也加油和递水的。
“还有这张,文化祭的时候,我们班的执事咖啡厅。你穿那身女仆装,简直是灾难级别的可爱!当时门口排队的男生,都排到隔壁班去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装,脸上带着营业性微笑,正在给客人端咖啡的“她”,喉咙有些发干。
我没有直接翻到高三的页面,那会显得目的性太强。
我只是顺着他的节奏,一页一页地和他一起,“怀念”着那段,属于“她”,却不属于“我”的青春。
同时我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我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从他口中套出关于“高桥凉介”的情报?
“说起来……”
当相册,翻到记录着各种社团活动的页面时,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我指着那张,学生会所有成员的合影。高桥凉介就站在最中间脸上带着那副“精英”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们学校那时候的学生会,好像权力很大啊。”我用一种闲聊八卦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当时好像有很多很严格的规定,都是他们弄出来的。”
“啊,是啊。”
拓也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一群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呗。尤其是那个会长……”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高桥凉介的照片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高桥前辈啊……”
拓也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恶感,或者说只是单纯的没什么好感,“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很典型的‘优等生’吧。成绩超好,做事也很有能力,在老师和女生那边,人气高得吓人。不过我总觉得,他那个人有点假。笑起来也感觉不是真心的。”
“……是吗。”
我附和着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他后来,考上哪所大学了?你知道吗?”
“他?”拓也闻言,发出了一声理所当然的、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声。
“那家伙,当然是去了,和我们一样的地方了啊。”
“早稻田。法学部的。”
“听说,现在在学校的学生会里,也已经是干部级别的了。真正的‘精英大人’呢。和我们这种混日子的,可不一样。”
早稻田。
和我们同一所大学。
这个事实,像一把冰冷的、巨大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让我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他……他竟然……就在我的身边?
就在这个我每天,都要上课、生活、呼吸着的校园里?
“……优希?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拓也那充满了担忧的声音,将我从那份巨大的恐惧中唤醒了过来。
我看着他。
我看着他那张,对此一无所知的、充满了关切的脸。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伸出手指着相册上,另一张我和他在文化祭的鬼屋里,被吓得抱在一起的、滑稽的照片。
“……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那时候……真傻啊。”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拓也看着我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傻吗?”他轻声说,“我倒觉得,挺好的。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只要想着怎么捉弄你就很快乐了。”
他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了我那因为知道了太多秘密,而变得无比沉重的心。
“不说这些了。”他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相册,“看你好像也累了。我送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嗯。”我点了点头。
我从地毯上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被我遗忘在地毯上的、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黑色连裤丝袜上,它的裆部还有一个被拓也亲手撕开的、巨大的破洞。
我走过去将它捡起,然后当着拓也惊讶的目光,走到他面前,将这团还带着我们两人味道的尼龙布料塞进了他的手里。
“送给你呀~拓也。”我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美又恶劣的微笑,“这可是,你昨晚的‘战利品’,也是我这条昂贵丝袜的‘遗物’。不留着做个纪念吗?”
“我……这……”
他拿着那团柔软的东西,脸,“轰”的一下,就红透了,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变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理会他,径直地走到了玄关换上了我的高跟鞋。
然后,我光着那两只雪白修长的大腿,拉开了他家的门。
“……我走了。”
“啊……哦!我送你!”
他如梦初醒般地,也顾不上手里的“纪念品”,连忙追了上来,坚持把我送到了公寓的大门口。
“那……下午,学校见。”
他站在门口,眼神恋恋不舍地,在我的光腿上来回地扫视着。
“嗯,学校见。”
我对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向了车站。
坐上了归程的电车,我的大脑,才终于有了一丝可以冷静思考的空间。
好了,现在我知道了。
那个恶魔的名字,叫高桥凉介。他和我和拓也在同一所大学。早稻田,法学部。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更加巨大的逻辑漏洞浮现了出来。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如果说,高桥凉介在高中时代,就对“优希”,抱有那么强烈的、甚至不惜用“胁迫”这种手段,也要得到她的欲望……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从上了大学以后,他就再也没来找过我们呢?
高中毕业,并不能成为一道“护身符”。
我们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见面的机会只会比以前更多。
以他在学生会的地位,想要找到我,调查我,甚至继续用拓也的“错事”来威胁我,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没有。
这两个月以来,我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高桥凉介”这个名字。拓也也从未提起过他。
他就好像……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地,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不符合逻辑。
一个人的执念,尤其是那种充满了掌控欲和占有欲的、偏执的欲望,是不会因为换了个环境就轻易消失的。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那样的男人彻底收手?
是毕业后,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变故吗?
还是说……
在那段,被撕掉的日记里,还隐藏着,比“胁迫”,更加关键的、能解答这一切的……终极的秘密?
毕业相册,给了我一个恶魔的名字。
却也同时,给我留下了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巨大的谜题。
那个来自过去的恶魔……
他,到底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呢?
……
午后,早稻田大学户山校区的学生会楼附近,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
高桥凉介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关于下个月学园祭预算的会议,正捏着自己有些发胀的眉心,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无论在哪种人群中都无法被忽视的身影。
是一个女孩。
她的身姿高挑,即使穿着平底的乐福鞋,也比周围大部分女生要高挑一些。
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褐色百褶裙,却被她那丰满得不可思议的、堪称犯规的身体,穿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矛盾的色情感。
她的脸蛋,是那种最顶级的、混合了清纯可爱与冰山御姐气质的类型,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最顶级的画师笔下,走出来的人物。
毫无疑问,这种等级的女孩,完全精准地,直击了高桥凉介的XP系统。
按理说,他应该会像任何一个正常的、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雄性一样,对她产生强烈的兴趣,甚至是生理上的冲动。
但是……
为什么……
高桥凉介看着那个女孩,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大脑,在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存在,是一个“极品”。
但他的身体,和他的情感,却像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连他那总是很诚实的“小兄弟”,也没有丝毫想要抬头的冲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自己的脑子里,有一团浓厚的、驱之不散的迷雾。
这团迷雾笼罩在了那个女孩的身上,让他能“看”到她的美丽,却无法“感受”到她的魅力。
他能识别出,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但他,却对这件艺术品,产生不了任何,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欲望。
就在他为此感到困惑的时候。
那个女孩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径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
我站在学生会大楼前,看着那个从里面走出来的、英俊的身影,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高桥凉介。就是他。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开始飞速运转,就像以前打高难度BOSS前,分析攻略视频一样。
计划A:旁敲侧击,确认他对我的态度。计划B:如果他露出任何敌意或欲望,立刻找借口脱身。
但我的身体,却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
我的心脏在狂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具身体在恐惧着他,是刻在DNA里的、属于“她”的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战栗,迈开脚步,迎了上去。
我停在了他的面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然后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请问……是高桥凉介前辈吗?”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在微微发抖,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是的,我是高桥。”
他扶了一下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一种非常公式化的、属于学生会干部的礼貌而疏远的语气回答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然后,我愣住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那是一种看着一个完全没有信息含量的、不值得大脑进行任何处理的“物体”时,所特有的眼神。
没有欲望,没有惊讶,没有心虚,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有。
……这不合逻辑。
一个在日记里,对我(她)的身体充满了疯狂执念的恶魔;一个在现实里,对我(这具身体)表现得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毫无欲望的陌生人。
这两个形象,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我脑中,拼接成同一个人。
“那个……”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说了出来,“我和朋友,最近想成立一个新的社团……想来向学生会的前辈,请教一下……”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属于“优秀前辈”的温和微笑。
“这个流程,其实不复杂。首先……”
他开始用一种极其清晰、有条理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向我解释着。
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只是在疯狂地思考。
是他演技太好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不,日记和相册不会错。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力量,介入了。
“……以上,就是全部的流程了。明白了吗?”
“啊……是!非常感谢您,高桥前辈!我完全明白了!”我如梦初醒般地,连忙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不客气。那,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好的,前辈再见!”
他对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迈着他那不疾不徐的步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直到他那挺拔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那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恐惧”的弦,才终于,“啪”的一声,断掉了。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的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我连忙扶住了旁边的一棵行道树,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安全了。
那个我以为会永远纠缠着我的“恶魔”,不知为何,似乎真的不再是威胁了。
这份迟来的“安全感”,是那么的巨大,那么的……不真实。
我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份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后知后觉的巨大庆幸,让我甚至有些想哭。
但紧接着,当那份庆幸的潮水缓缓退去之后。
一个更加巨大的,也更加诡异的“为什么”,又一次,浮现在了我的心头。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不认识我?
日记里的一切,不可能是假的。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在他,或者,在我(她)的身上,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浑浑噩噩地,在校园里,一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的身上,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嗡”的一声震动。
我有些麻木地,将它掏了出来。屏幕上,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宫本拓也拓也:『今天的课,都上完了吧?』
拓也:『在哪儿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消息,就紧接着,弹了出来。
拓也:『别乱跑。在学校正门口等我。一起去店里。』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心中那份因为高桥凉介而产生的、冰冷的恐惧,被一股更加现实的、充满了温度和欲望的、复杂的情感,暂时地覆盖了。
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自从在他公寓的那个,彻底失控的夜晚之后。宫本拓也就自动无缝进入了“男友”的角色。
早上,会收到他发来的“早安”。
中午,他会端着自己的午餐,理所当然地,坐到我的身边。
下午,只要我们都没课,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发消息给我,然后,在约定的地方,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摇着尾巴,等着我。
我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会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会在人多的时候,用手臂将我护在他的怀里。
会在打工的休息室里从后面抱着我,将脸埋在我的发间,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啊……充电了。”
而我,则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女友”。
我没有推开他。
我默许了他所有的亲昵。
一方面,是因为那晚之后,我的身体似乎也食髓知味了。我渴望着他的触摸,他的体温,他那充满了雄性气息的味道。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需要他。
我需要,通过他去了解那个,属于“她”的、我所一无所知的过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缓缓地,打出了我的回复。
优希:『嗯。在正门对面的长椅上。』
拓也:『知道了。在那儿等我,不准动。』
拓也:【一只柴犬飞奔而来的可爱表情包】
我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人来人往的、早稻田大学的正门。
“优希!”
一个充满了阳光和活力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强行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到拓也正从马路对面小跑着向我奔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T恤和短裤,额头上还带着一丝刚刚上完体育课的薄汗。
他跑到我的面前,没有先说话,而是很自然地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
“喂,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他说着,然后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我的旁边,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压缩为零。
“不是说了,让你在门口等我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边凉快一点。”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我放在身旁的背包拿了过去,单肩挎在了自己的肩上。
然后他又伸出手,用他那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顶。
“走了,去店里吧。”
“嗯。”
我站起身跟在他的身旁。
他没有再牵我的手,但我们并肩走着的时候,他的胳膊总会有意无意地碰到我的手臂。
那份理所当然的亲密,让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啊。”他走在我的左边,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的脸,“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
他撇了撇嘴,“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就是那种,好像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但又什么都不肯说的表情。跟高三那年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高三的时候,”他看着前方,眼神陷入了回忆,“你有一阵子也是这样,每天都魂不守舍的,像个幽灵一样。我问你怎么了,你也总说‘没什么’。”
“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干脆拉着你一起逃了课,跑去了江之岛。”
“你还记得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我们在那个黑乎乎的、只有水母发着光的大厅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那天,是你那几个月里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小,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如果那天,我再勇敢一点,对你说点什么的话……是不是,我们就能更早一点像现在这样了。”
他说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所以啊,优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直视着我的眼睛。
“这个周日,我们去约会吧。”
“再去一次,江之岛。”
“这一次,我想看到你真正的笑容。只对我一个人笑的样子。”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期待的、闪闪发光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