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交锋(1/2)
申城的天像被冻住的灰玻璃,光在上面来回擦,怎么也擦不亮。
离IPO路演(roadshow) 只剩十来天,所有人的行程被压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表:晨会、口径校对、模拟问答、财务小组复盘、材料打样……每一个格子都像是拧到极限的螺丝,冷,亮,带着压力的金属味。
上午九点,发行人与投行的模拟路演在公司大会议室进行。
长桌对面坐着三位假想投资人——由买方出身的合伙人客串,他们不笑,翻页的声音都带着刀锋。
屏幕上是熟悉到滚瓜烂熟的封面:Earning Trust Before Growth。
标题下方四个象限的蓝色与灰色把相信的理由分区陈列,逻辑像经年打磨的石面,摸上去没有毛刺。
“早上好,我是Vivian Song。”宋佳瑜起身,声音不高,清楚,“今天由我和Clara介绍我们对中国功能性营养市场的判断、我们的产品与渠道策略,以及我们如何用‘守’来换‘选’。”
她没有看提词卡。
指尖放在遥控器背面,光点每移动一次,就在屏幕上精确落点,儿童营养的“守”、成人蛋白的“选”、供应链柔性化的“缓冲”,以及财务侧“现金回收的自洽”。
她把“顺口”与“不腻”的消费者词频故意做成一大一小两个字,像把“节制”暗暗置于“诱惑”之上,言下之意:我们不会跑得比胃口快。
“那你们凭什么认为‘成人蛋白’能够在一年内做到区域前三?”扮演基金经理的人问,语调冷得像一个被抛进冰水的硬币。
“我们不认为一年内可以。”宋佳瑜答,“我们认为一年内可以把‘渠道配速’与‘配方自控’的共振做出来。我们不要前三,我们要被记住,被记住‘不腻’。这件事将来会在毛利里说话。”
对面合伙人眼里闪过一丝“嗯”的光。
乔然接替上场,把发行节奏、底稿披露边界和定价窗口讲得稳准狠。
她一向这样:不展示锋芒,但锋芒始终在那儿,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只有在你手握住时才知道它的重量。
“如果竞争对手发动价格战?”第三位假想投资人抬眼。
“我们不会跟。”乔然说,“我们会把‘便宜的溢价’让渡给渠道;我们只守一个词:不腻。在价格战里坚持口碑,才是真的贵。”
现场静了两秒,随后是低低的纸张摩擦声。
合伙人们交换了一个目光,点头:“下午把‘盲评证据’前移一页。路演不是念经,你们要把故事的‘证据点’更早给到。”
“收到。”宋佳瑜落笔,眼尾的疲意被一口气压下去。
她知道这场模拟问答的分量,这是把她们即将面对的真实考场先在屋里走一遍,哪里卡壳,哪里发亮,哪里还要吞下去再说。
她把“吞”这个字圈了一笔,心里却清楚:她已经吞下一些别的东西,滑不进胃。
会议散了,团队各自去修版,空下十分钟。
窗外的灰像要落雨又憋住。
宋佳瑜端着纸杯走廊转角处透气。
白墙上挂着装饰性的摄影,港口、箱体、航道,被裁成极致秩序。
她盯了一会儿,然后不出意外地听见一个脚步声在背后停住。
“佳瑜。”是陈知。
她今日的外套是深石墨色,衬衫扣到领口,头发束成一记低髻,耳际与颈侧干净得像一条笔直的线。
她没戴饰物,唇色淡,眼尾自然挑起一点,整个人像一帧被冷光勾了边的素描。
“辛苦。”陈知说,眼神先在宋佳瑜的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到她指间夹着的纸杯,“还好?”
“还好。”宋佳瑜把“还好”说得像一句礼貌而坚定的墙,“你们的反馈收到,会改。”
“我知道你会改。”陈知看着她,轻,“你把‘证据’前移,是在拦‘质疑’的路,让对方还没起疑,就撞上一个‘我不腻’。”
“这是我们团队的选择。”宋佳瑜把“团队”咬得很清,“谢谢。”
“你们的选择很好。”陈知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寸,“你的选择也很好。”
这句话把“团队”从她身边轻轻拿开,放回她一个人手里。
宋佳瑜抬眼,目光像一片冷硬的玻璃,光在上面滑走:“陈知,请你自重。我们现在,在工作。”
“我在工作。”陈知点头,语气克制,“我不会再有越界的动作。”她把手背在身后,像把所有可能不合时宜的伸出都绑住,“但我也不会收回我的看见。”
“你的‘看见’不是我的义务。”宋佳瑜说。
“我知道。”陈知微微笑,那笑意并不讨喜,却稳得近乎残忍,“所以我把它变成我的负担。”
空气往内紧了一格。
宋佳瑜感到一种不能名状的疲惫在后颈攀着,她把纸杯捏紧一点,把热度从掌心压进指骨,像以此抵消某个正在试图穿透她的温度:“下午两点,行业对标复盘,我会按时到。”
“我也会。”陈知说,“Selene会。”她把英文名放出来,像在提醒彼此:此刻我们在工作语言里。
可她接下来的视线却没有任何职场的客套,那是一种直白的凝望,安静,持久,不解释,像把“在场”写成一行无声的字。
宋佳瑜转身离开。鞋跟落在地毯边缘的木地板上,“嗒”的一声,清而短。她没回头。
下午两点的复盘,陈知的团队把竞品的渠道配速拆得像表盘,每一刻度都标注每一种异常的可能。她讲话时不会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目光总是先垂,再抬,落在所有人之间的空白里。她把“Reason to Believe”的证据排到第二节前端时,轻轻点了一下“消费者词频”的页角:不腻这件事,它不是讨巧。是你们配方里在‘收’。‘收’是难的。”
她说完,抬眼。
那一瞬,宋佳瑜在她的目光里看见一种近乎贪婪的诚实,不是对数据的,而是对她这个“收”的人。
她迅速挪开视线,把笔贴在纸上,像要通过字的重量把那道视线按灭。
会后,大家散。宋佳瑜收拾资料,背后忽然落下一句很轻的英文:“Vivian, don’t let anyone rename your ‘steady’. It’s not caution. It’s your way.”
她心跳失序半拍。
那句“steady”像手指点在她胸口最酸的一点。
她没回头,只说:“Noted.”然后把门拉开,让自己进到走廊的冷里。
晚上八点,发行人与投行的总对表如期开始。
所有版本的deck、Q&A log、披露边界清单摆在桌面,像一座座低矮的纸山。
乔然把整体节奏再走了一遍,最后落到一个具体问题:“是否邀请行业外部专家在路演第一天的闭门场做‘十分钟’行业背景铺垫?”
这句话把房间的空气立刻牵紧。所有人都知道外部专家的利与弊:利,是第三方背书;弊,是在敏感时点引入一个不可控变量。
“我的建议是不请。”法务先开口,“披露边界难控。”
“我的建议是可控地请。”乔然说,眼神从容,“十分钟,固定稿,只讲公共数据,三条线拉住,背书会比风险大。基金经理不爱听内部复读,他们更爱听第三方怎么称量你。”
宋佳瑜没说话。
她知道这条线将不可避免地指向陈知——陈知这几个月已经在资本市场的圈层里被听过、被引用过、被“二手传播”过。
她是合规的在场。
也是她最想避免的在场。
“人选?”发行人财务总监问。
会场短短一秒的安静。随后,乔然平静地说:“Selene Chen。”
每个人的眼睛在同一秒钟里转向宋佳瑜。
那不是看热闹,那是职业上需要你的态度的看。
宋佳瑜把笔搁下,抬眼:“十分钟,固定稿,只讲公共数据——我同意。稿子我过。全程录音。Selene只在第一天闭门场出现,不参与开放 Q&A。”
“好。”乔然落锤,“那我来约。今天就发出邀请。”
“谢谢。”宋佳瑜点头,把“谢谢”说得像把一枚很硬的小石子含在嘴里,吞下去,落胃,没溅起水花,却在胃壁上敲了一下。
会后,团队解散。
会议室只剩她和乔然。
门合上,外面的走道声像被布层隔去,近乎没有。
桌上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灯把水面照成一块动也不动的白。
“你确定吗?”乔然问,语气稳,“我可以选别人。也有人可以讲。”
“确定。”宋佳瑜看着她,“我们要给投资人看的是‘稳’,不是‘避’。Selene的十分钟,只是把公共数据拉成线,这在逻辑上说得通。”
“这不是我问的全部。”乔然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更黑,“我知道你能承受工作里的任何风向。我在问你:你要不要我把她剔除,不是出于工作,是出于你。”
空气静了三秒。窗外的风好像从很远的江面爬过来,半路失了劲,到了玻璃前只剩下一点看不见的凉。
“不要。”宋佳瑜说。
她把“不要”说得很慢,“我们不能把‘私事’当‘策略’。你去找她谈边界的时候,做得很好,你是在边界内保护我。现在这个决定,也是边界内的。”
乔然盯着她,又盯了两秒。她轻轻点头:“好。”沉默之后,她补了一句更轻的话,“我在。”
“我知道。”宋佳瑜说。
她拖椅站起,绕到桌边,拥抱乔然,很紧,像把两个人在无形风里往一起栓。
乔然在她肩背上按了一下:“回家吧。今天够了。”
夜里十一点半。
司机把车开进小区,灯像星星一样在道路两侧排着,风把树影压低,投在地上像一层轻薄的网。
到家,客厅只开了壁灯,颜色暖到可以让人忘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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