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而曾文静的爸爸,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曾老师,则成了抵制网吧运动的、最激烈的旗手。
他会在家长会上痛心疾首地,控诉网络游戏是“电子海洛因”,会毁掉我们这一代人。
他甚至还写了好几封信,投到县里的教育局和报社。
但这一切,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家名叫“冲浪E族”的网吧,生意越来越红火。
而曾老师,则因为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固执,成了很多家长和老师在背后议论的、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那段时间,我们县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舞台。
砍树的,下岗的,上网的……各种各样的人,带着他们各自的悲欢、欲望和挣扎,匆匆地,在我的眼前,上演着一幕幕的活剧。
我像一个贪婪的、初出茅庐的观众,被这些眼花缭乱的剧情,给彻底地吸引了。
以至于,我几乎都快要忘记了,我们家那片小小的、看似平静的舞台上,也正在酝酿着一场,无人观看的、更深刻的风暴。
妈妈依旧清闲。
那种被架空的、无所事事的日子,像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青苔,慢慢地,爬满了我们家所有的时间缝隙。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用疯狂的家务来对抗空虚。
她似乎……习惯了。
在那片属于外部世界的、喧嚣的背景音之下,我们家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充满了矛盾的新常态。
妈妈嘴上,再也没有提过吕叔叔。
他的名字,连同那本厚厚的《复活》,都像被施了某种沉默的咒语,从我们家的日常对话里,彻底消失了。
她对我,甚至比以前管得更严。
她会仔细地检查我的每一份作业,会因为我一个字写得潦草而让我重写半页。
我们家的晚饭时间,开始悄悄地,向后推迟了半个小时。从五点半,变成了六点。
起初我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次,我饿得厉害,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还不做饭。
她正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听到我的话,头也不抬地说:“等天黑透了再做,凉快。”
我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我们家那扇朝北的窗户,正好能看到税务局大院的门口。
而每天傍晚六点钟左右,那辆黑色的、四个圈圈的奥迪车,都会准时地,从那扇大铁门里,缓缓地驶出来。
妈妈并不是在等天黑,她是在等那辆车。
她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加班。
她从不承认。
如果那天奥迪车准时出来了,她就会立刻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做饭,心情似乎也会好一些。
如果那辆车迟迟没有出现,她脸上的那层冰霜,就会结得更厚,那晚的饭菜,也总是会咸得发苦。
我们家的电视机,在那年秋天的一场雷阵雨后,彻底坏掉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永恒的、沙沙作响的雪花。
舅舅程伟来看过一次,拆开后盖,鼓捣了半天,最后摇着头宣布,是里面的显像管烧了,没得修了。
妈妈于是开始有了新的习惯。
她会在晚饭后,带着我,去家属院外面那条新修的、沿着护城河的滨江路上散步。
那条路是县里最新的形象工程,路灯很亮,路面很宽,是县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晚饭后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我常常能看到我们学校的校长,或者县医院的院长,腆着肚子和他们的夫人们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妈妈很讨厌那个地方,以前总说那里的人太吵、太爱显摆,但那段时间,她却一反常态地,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带着我去那里走上两圈。
她会给我买一根棉花糖。
她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是拉着我的手,在那条灯火通明的路上慢慢地走着。
她的步子很慢,眼睛也不像是在看风景,目光总是在那些同样在散步的人群中,来回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
我知道她在找谁。
我们走了很多天,都没有遇到。直到有一次,我们真的,“偶遇”了。
那天晚上,我们正走着,我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河边的护栏旁,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留着大背头的男人在说着什么。
是吕叔叔。
我看到妈妈的脚步瞬间就慢了下来,她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假装在看旁边花坛里的月季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就在我们离他们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吕叔叔似乎是谈完了事情。他和大背头男人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正好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看到吕叔叔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就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温和而又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他主动地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程蕾同志,”他点了点头,语气是那种纯粹的、领导对下属的客气,“带孩子散步啊?”
“……是,是啊,吕局长。”妈妈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也来散步?”
“嗯,跟招商局的刘局长,随便聊聊工作。”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晨晨又长高了啊。最近学习怎么样?那本《复活》,看完了没有?”
他记得那本书。
我看到妈妈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水汽。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让那层水汽凝结成泪珠。
“还在……还在看。”她替我回答道,声音嘶哑。
“嗯,好书,要慢慢读。”吕叔叔点了点头,然后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属一样,又客气地对妈妈说,“行,那你们继续逛吧,我先回去了。”他说完,就真的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就那么走了,留下妈妈一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冰冷的雕像。
我看到,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决绝的背影,那双刚刚涌起水汽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一点一点地、彻底地熄灭了。
她只是牵着我,转过身,默默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那条灯火通明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滨江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妈妈那所有口是心非的矜持,所有煞费苦心的偶遇,在那句客气而又疏远的“程蕾同志”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她输了。在这场无声的、关于谁先低头的战争里,她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