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1(1/2)
“陛下,军前密报。”
白锦之放下手中的羊脂龙凤玉佩挥了挥手,几个侍卫便赶紧上前搬走了殿中的两箱珍宝。殿下熠国和使再三跪拜后踏着碎步而去。
他这几日来兴致颇高,不仅大宴群臣,还在云阳放了百花灯为沐妘荷庆功。
可当他接过信袋,展开了布绢看了几眼后,脸上的惬意却僵在了脸上。
他前后看了三遍,几乎快要将布绢看穿,才完全确定信中所言之事。
“简直荒唐!”他将布绢揉成团重重的拍在了龙案之上。
“传旨,传旨!让武英候连夜回……”
“陛下,丞相求见。”
白锦之的手漠然指着北方,而后又带着重重的鼻息放了下来,“宣。”
片刻后,韩丞相上殿叩首。
“爱卿何事?”白锦之紧锁眉头,不断揉搓着手中的布绢。
此刻他正在脑中拼命想要勾勒出一个虚幻的男子模样,一个素未谋面,却想要夺他至宝的男子。
“陛下可知武英候与那拓……”白锦之听到这话顿时抬手压言,随后眼神示意左右退去。
“丞相如何知道此事!”
“陛下,武英候这些时日与一翩翩少年朝夕相处,还特请陛下封了他一个游击将军,每每分兵而战必与此少年同行,此事沄军中早已人尽皆知。更有甚者,据传武英候手臂负伤休养之时,两人曾于大帐中孤男寡女共度了一夜。只是却不知那少年竟是坜国大都尉拓跋烈。如此一来,其中奥妙,恕老臣难以揣摩,故而急奏陛下定夺。”
韩勤石一番描述,不多不少,正掐住了白锦之的咽喉。他在朝多年,自然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心思与脾气。
白锦之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让,但唯独此事乃是龙之逆鳞。
虽然沐妘荷已是前皇后,可椒房殿空置至今未有其主绝非是他无意。
他在等,等她胜了,亦或是累了。这十年间,他寻遍了所有的借口都未见得她一面。
可他依旧在等,等这椒房殿唯一的女主,天下唯一的皇后回来。
她可以不属于自己,但不能永远不属于自己,更不能属于别人!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扶着龙案稳住自己的身形。
“妘荷冰魄雪魂,一心为国,断不会有失仪之为。应是求胜心切,受其蒙蔽罢了。”
他刚刚明明怒不可遏的想要急招沐妘荷回都,可此时冷静之后却不得不为她说起话来。她若失节,失的便是天子颜面,大沄颜面。
韩勤石并不争辩却只是附和,“臣想来也是,武英候心中所念便只有北伐二字,又怎会与一黄口小儿有染。只是武英候盲鹰谷遭伏,五千人尽皆被放了回来。她独自一人面对两万断牙居然全身而退。另据守城士卒所言,武英候归来之时……”韩勤石有意越说声音越弱。
“如何?”白锦之颤着嗓音问道。
“衣甲不整,双眼红肿,目光呆滞,满脸泪痕……”
“够了!”白锦之就手拿起龙案上的玉佩摔了个粉碎。
“陛下息怒!”韩勤石目的达到,一拜到底。
“让她回来,让她马上给我回来!”
“陛下,万万不可!”韩勤石低声说道。
“有何不可,那是朕的女人,岂容他人污蔑觊觎!”
“陛下,如今军中已是流言四起,不堪入耳。而武英候与五千沐妘俱以奔赴寒云关。此时若将其召回,岂不应了那些流言,不仅坏了大将军清白,也于战事不利。”
韩勤石不慌不忙,每一句话都顺着白锦之的龙鳞而下,字里行间也皆是为沐妘荷着想。
白锦之缓缓坐了下来,怅然的问道:“那依丞相之意呢。”
“陛下只需下令命武英候取了那拓跋烈的首级,收复兖州,届时流言岂不不攻自破。陛下如若还不放心,可以训练羽林之名召回秦无月,这秦无月和周慕青素来与武英候私交甚深,只要将其中一个攥在手心再加上沐秦周三族性命。届时无论武英候心头究竟是如何思量,那拓跋烈也只得是必杀无疑。陛下既出了心中这口气,也平息了流言,亦可振奋我大沄国威,于公于私皆为上策啊!”
一盏茶后,韩勤石面带微笑走出了大殿,云阳的无形大手已然伸了出去,他和对面的博弈也借此拉开了序幕。
沐妘荷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要她赢,也要她死……
寒云关北三十里,阿刻依正焦躁的在帐外踱着步子,盲鹰谷一战早已传回了定南,可到现在都没传下旨意来,有时候无旨远比有旨更为可怕。
可大都尉自从回营之后,除了让他准备些许的大铜镜外,几乎没多说过一句话。
原本散开的断牙已经全都招了回来,虽说身后有新拿下的崇州六城,可拓跋烈却早就下令让城中百姓休养生息,不作打扰。
而先前补给和截获的粮草余数已不算多,怕是最多也就能坚持月余。
眼下断牙宛如被困在了寒云前,进退都是遥遥无期,阿刻依只得每天眼巴巴的盯着拓跋烈,希望他能下几道军令,至少能告诉他进退的时日。
可等到最后,拓跋烈的军令未等到,却等来了定南王上的特使。
大帐中,特使板着脸,吹胡子瞪眉毛的看着心不在焉的拓跋烈。若不是拓跋烈有皇子身份,他怕是早就拍起了桌子。
“烈皇子,你助沄国击我大坜盟友熠国之事该如何解释。”
“此事去问拓拔野便是,我却不知狼群何时与羊成了盟友……还有,军营重地,特使还是称我大都尉更为妥当。”拓跋烈端起茶牛饮了一大口,丝毫不为特使所动。
“好,好,大都尉,盲鹰谷一战又作何即使,难不成你当真私放了那沐妘荷?”
“私放?我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一同落的水,何来的私放。她身为一女子,要与我单打独斗,我若不应战,岂不丢我大坜脸面?至于她麾下的那五千人,可算是我给她的聘礼,不过卖个人情罢了。”
“聘礼,人情?”特使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撇八字胡差点都气直了。
“大都尉,两军交战岂是儿戏,沐妘荷曾多次让我大坜吃尽了苦头。如今千载难逢之际,你竟不除去此患,还谈什么人情?别忘了,你可是大坜王子,大坜子民心中的武圣!”
拓跋烈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沐妘荷乃是大沄军神,又是天下绝色,娶了她不比杀了她更能振奋我大坜国威?”
特使死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后烦闷的在帐中左右踱着步子,他是奉了王上密令,来查个虚实。
故而连随从都被丢在了帐外,王上嘴上虽未说什么,可心里却对他私放沐妘荷一事甚微恼怒。
眼下特使只希望拓跋烈能给他交个底,让他可以回去交差。
“离入冬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奉王上之命,大都尉还是班师回都吧。无论如何,崇州也已拿下,至于其他,还请大都尉自己去和王上解释。”特使怕自己问不出个结果,还是干脆让他自己面君去吧,届时这五万人是杀是放便也不用自己操心了。
“特使先回,待我拿下寒云,杀了太子,自会带着大沄供奉回定南复命。”
拓跋烈转而又拿过一个橘子,剥开皮丢了一片进嘴里。
结果入口便是一阵激酸,气的他起身后大步流星走到帐前,掀开帐帘,连装橘子的果盘一起扔了出去。
特使一听猛然间便却来了兴致,跟在他左右问道:“大都尉要打寒云关,何时?”
“快了,估计就这十来日吧。”
“可有胜算?”
拓跋烈眉头一皱,扭头看着特使反问道:“若无胜算,难不成是去寻死?”
“我自然是希望大都尉可以得胜而归,如若真能拿下寒云关,那么在王上面前,之前的种种便不足挂齿了。”
“如此正好,特使便请回吧,静待佳音便是。”拓跋烈回身坐下,准备送客了。
特使想了想,又回头说道:“希望大都尉不要食言,纵使大都尉年轻气盛,也还请别忘了跟随你纵横厮杀的断牙将士们。”
拓跋烈只是挥了挥手,却在特使快要出帐之际默默的补了一句,“回去告诉他,我定会和沐妘荷决一死战,让他宽心。”
这天阿刻依终于接到了密报,兴冲冲的跑进了大帐,拓跋烈正坐在炉边看着手里的白绢,这些日子他几次想将其投入火中,有一次甚至已经丢了进去,可却又闪电般的伸手挑了出来,白绢的一角烧成了焦黑。他暗自运气,却不知这气该往哪出。
见阿刻依进来后,他迅速将白绢捏成一团。
“大都尉,她到了!”阿刻依刚一进账,便大声喊道,他并不害怕沐妘荷,但他也确实不愿去攻打寒云。
但眼下无论如何也总比伺候一个性情突然阴沉的主帅好。
拓跋烈没有丝毫的动作,只是默默算了日子,低声自语道:“五日的路程她竟走了二十日……”
“是啊,走的比粮车都慢,大王子那边的探子说,这一路都是走走停停,沐妘荷连马都未骑,全程都只坐的车辇,看着像是生了场大病……”阿刻依加重了“大病”二字,他并无没有其他心眼,只是借此想提醒拓跋烈,这可是攻打寒云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病了……”拓跋烈再次默念,依旧未动身形。阿刻依还想说什么,拓跋烈却挥了挥手让他上前来,随后摘下自己的佩刀递到他的手上。
“去准备吧,十日后攻打寒云。”
“十日?”
“去吧……”
他们之间必有一战,也只有这一战……
傍晚时分,拓跋烈独自一人登上安斜岭远远的望着飘渺的寒云,一直看到深夜。
阿刻依有点不放心,远远的跟在了后面。他这个大当户着实是辛苦,既要安抚断牙,又要筹备军务去搞些不知何用的铜镜,还得操心这个年轻气盛的主帅。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真的要去攻打那座嵌于山间的堡垒了。
在他的眼里,那是一座天堑,是一座能够轻易吞噬所有断牙的魔鬼之门,彷佛根本就看不到一丝赢的希望……
沐妘荷带着五千铁骑和粮草押运车终于抵达寒云关下,她刚从车辇上下来,周慕青便铁青着脸而来。
“大将军……”
沐妘荷看了看斑驳高耸的关隘,轻声问道:“有多少坏消息。”
周慕青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凤鸣,顺势屏退了身后的卫尉。
叹着气说道:“就没好消息,太子军里传了一片,说什么的都有,我前几日当众杀了三个,算是压住了,陛下圣旨前些日子便已到了寒云,旨意里只字未提盲鹰谷之事,只是再三强调让将军杀了拓跋烈。还有便是……”周慕青顿了片刻,满脸的愁苦,“无月被陛下召了回去,说是要训练新的羽林。陛下在旨意中大加赞赏将军之功,还特别强调要重赏我等三姓族人。大将军,陛下这是在以我等全家老小的生家性命逼你杀了拓跋烈,自证清白。”周慕青本不想把话说的这么直,可既然拓跋烈将她们众人都骗的团团转,就连自己也深受其害。杀他而后快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当她看到沐妘荷的第一眼,心里便慌了。因为大将军的眉宇中不经意间露出了只属于女子般的幽怨。
清白?沐妘荷听到这两个词,只觉得是莫大的讽刺。他征伐她的身子如同开疆扩土,毫无保留,而她的体内也早已被他灌满了。
她一路走回城时,下体还在不断往外渗着粘稠的男子元阳,属于她亲儿的元阳。
她本不该站在这里,她本该让自己这下作的身体凋零,腐化,就这么烂在渭水旁。可她舍不得,她舍不得她唯一的孩子。
“寒云关眼下如何。”
“主副两关皆已由沐妘军换防,哪怕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太子那边,日日只在主关城中会宴宾客,饮酒作乐。据说那些歌姬皆是晔州官吏们孝敬的,隔些时日便会送来几个。”周慕青只是阐述,并未添加一丝多余的语气。
“以你看太子联军战力如何?”
“战力?除了人多简直一无是处,还比不上王将军那边的沄军,那里的沄军好歹是他这些年悉心调教的。而太子这边除了云阳的五万人外,余下的联军皆是各州东拉西凑而来,不少都是强拉而来的农夫,走卒,弓都拉不开。每日都有偷偷逃走的士卒,军容松散,军制不整,各军之间连人数都难清点,简直就是乌合之众。若不是这寒云天堑在,我北方门户怕是早就大开了。这都是大沄这些年重文轻武的恶果啊。”
“去看看。”沐妘荷扭脸便走,周慕青召回卫尉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好兴致。”沐妘荷一脚踹开了殿房的大门,身后的卫尉则拦住了守门的兵卒。
此时太子浑身只穿了件锦袍,趴在一半身赤裸的歌姬身上,以口喂酒玩的不亦乐乎。
听见了沐妘荷的声音后缓缓站起了身,随手拉了拉袍带,一边看着沐妘荷微笑,一边用手掌擦去了嘴角的酒渍。
“不知母后驾到,有失远迎。”太子起身,屏退了歌姬,迈着浪荡的步子走到沐妘荷身前,上下贪婪的打量着。
他此生唯爱两件事,一是权,二是色。远在云阳的白锦之并不知道,他的朝堂上早已有一大半臣工乃是太子党羽。
如今的他已算是可得天下绝色,却唯独得不到眼前之人。
沐妘荷猛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将其拖到身前,“白恒,你与我听好了,一者,我不是你的母后,军营之中你应称我为大将军。二者,你脑中那些龌龊之念我心知肚明,你应明白,若是惹怒了我,便没有我沐妘荷不敢干之事。三者,前方即将有大战事,今日你便迁出主关,滚去晔州。届时你如何荒淫皆与我无关。”
有那么一刻,沐妘荷真的希望拓跋烈可以杀了他。
“将军身上可真是香……”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真是天壤之别。从白恒口中说出,她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些玩笑话?”沐妘荷冷声反问道。
“恒儿不过是实言罢了,若是将军不悦,恒儿以酒赔罪。”说完,他狼狈的弯下腰,端起桌上一杯酒来,递到沐妘荷面前。
沐妘荷单手接过了酒,手掌猛然向上,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将酒灌了进去。
力量之大,差点连酒杯都一同塞进嘴里去了,紧接着抬腿便是一脚将其狠狠踹了出去。
“沐妘荷!你竟敢打当朝太子!”白恒捂住疼痛小腹涨红了脸,腹中的酒食顺着口鼻便喷了出来。
“将军……”周慕青在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她原本便知道沐妘荷甚是厌烦太子,可还从未如此冲突过。
沐妘荷闻言,噌的一声拔出剑来,上前两步横在他的脖子上。
“我此次前来打得是大沄江山,你乃大沄未来之主。若你不能胜此重任,我便是背上个千古骂名也不会让大沄天下毁于你手。白恒,你别忘了,云阳皇室众多,白姓子嗣可不只你一个。更何况陛下正值壮年,等得起!”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恒儿知错了,恒儿知错了。”白恒想都没想便跪地磕起了头。
沐妘荷毕竟曾是皇后,这个头他自然是磕的毫无顾忌。
他原本以为自己经营多年,已可与沐妘荷掰掰手腕。可不曾想这女人上来便是抽剑抵脖,根本没有与他周旋的意思。
“噌”的一声,长剑归鞘。
“不,你不是那么容易知错的人,算了,后面几日还是委屈你在这主关中待着吧,以免在它处又生事端。”
白恒狼狈的站起身,往前进了两步但最后还是站定了。
韩丞相的话确实有理,沐妘荷他来不得硬的,也来不得软的。
而且眼下他还需要借助她的力量,他需要军功,需要一场大胜来稳住他的位置。
“恒儿真心知错了,只是大敌当前,恒儿也想上阵杀敌为大沄尽绵薄之力。烦求大将军带恒儿一同出征,便是个马前卒,恒儿也认了。”
“你杀了一匹狼?”沐妘荷并未回答他,只是冷眼看着他床榻上的一张上好狼皮。
这张裘皮绒毛茂密通体雪白,就那么搭在榻尾泛着渗人的光泽。
“都是前两年的事了,恒儿九牢游猎,碰巧遇上了这只落单的畜牲,它虽后脚伤了,却是凶猛无比,身中数箭仍不倒地。故而杀之取皮,也沾沾威武之气。大将军若是喜欢,尽可拿去作件裘袍。”
白恒自顾自的说着,根本没注意到沐妘荷颤动的嘴角和再次紧握剑柄的手掌。
白恒说的没错,这原本不过是只会伤人的畜牲,可现如今它却是亲儿的义弟,那不就是自己的义子?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代入了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悲痛和愤怒之中。
“将军,不可!”周慕青上前瞬时握住了沐妘荷紧绷的手臂,声线虽低却极其紧张。
她不知道将军到底怎么了,但有一点她很是熟悉,那便是沐妘荷双瞳中的杀意。
沐妘荷被这低喝拉回来心智,缓缓松开了剑柄。
“去收了那张裘皮。”她低声吩咐着周慕青,随后再次上去,一步步逼进了白恒。
周慕青这时候哪敢去扯皮,只能跟在一旁,时刻注意沐妘荷腰间的长剑。
白恒也是一样的迷惑,但此时沐妘荷已经完全激不起他的一丝淫欲,他被这女人可怕的气势惊的根本不敢与其对视,她进一步,他便不自觉的退上一步。直到被床榻绊倒,坐在了榻上。
沐妘荷走到近前,抬脚用力的踩在床板之上。
“你想上阵?你可知前方之敌为何而来?”
白恒的嗓子被这居高临下的恐惧堵的严严实实,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茫然的摇摇头。
“他要你的命!就因为你身后这张皮。”沐妘荷的呼吸越发急促,忍耐了许久之后猛然转身,甲胄碰撞的哗啦声惊的白恒赶紧爬上了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沐妘荷咬着牙恶狠狠的甩下了这句,随后迈步便走。
周慕青松了口气,上前抄起裘皮跟着出了门。
沐妘荷走了几步,又看到了那几位正在屋外瑟瑟发抖的歌姬。
“给她们些银两,让她们滚回自己的地方,自甘堕落。”
沐妘荷再次恶狠狠的骂道,脚下的步子踩的也越发重。
周慕青一头的冷汗,她不明白大将军为何只因一张裘皮便失了原本应有的冷静,变得如此怒不可遏。
“大将军,您刚刚不会真的想杀了太子吧?”
沐妘荷默不作声,只管往大营走。
“眼下太子的命可不单单只是一条,无月还有……”
“我知道。”沐妘荷长呼了口气,默默的打断了周慕青。
“我只是威吓,免得之后掣肘。”她略显无力的解释着,她恨白恒,若不是他杀了自己的义子。
她与拓跋烈之间也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却是不同了。
为了那三族老小和无月的性命,她必须护住白恒,而拓跋烈又必须杀了白恒。
对此她丝毫不怀疑拓跋烈的决意。因为她明白,自己有多想杀了拓拔野,他便有多想杀了白恒。
这一路她想了许多,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明白了拓跋烈的决断和残忍,因为这是个死局,无棋可解。
她也想过回都面君,告诉他,他的儿子没死,可那又能怎么样。
谣言四起的现在,就算白锦之勉为其难的信了,可难道要让他舍了太子的性命却博取另一个皇子的欢心?将大沄的未来赌在敌国的统领身上,简直是笑话。
更何况白锦之原本就有些多疑,想来他也是不会信的,除非……
入夜后,阿刻依忙碌了整整一日,这才挨上了床榻,可明明身体疲倦至极,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末了,他只能爬起身,灌了两口烈酒,披了件裘袍出了营帐。
一路就这么走到了安斜林,站在了拓跋烈平日所站的地方,这里可以将极远处寒云关的全貌尽收眼底。
他顿时便知道自己为何睡不踏实,因为这座关,这座根本无法逾越的关隘。
他于黑暗中尽力拉长了视线,关隘上四处都是灯火,远远望去,灯火飘摇,如同鬼影,而这些火光则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如阿修罗之门的可怖建筑。
九牢山脉在天泽这一段山势极为险峻,山壁如刀砍斧剁一般齐整,自上而下如摊开在天地间的一副暗黄锦帛,而寒云关则鬼斧神工般嵌在了天泽山此段唯一的鞍部。
寒云关分主副两关,主关嵌在了天泽山中,城门三丈来高裹着铜皮敲着数不清的铜钉,光是城门甬道的进深便足有八丈。门外两条夯土路左右而下并入山脚下的副关。
副关乃是一座巨大的瓮城,被大半圈的雉堞牢牢围住,正北是一座三层的箭楼,城门有两重,前有门闸,后有对开铁叶。
城中还有四道券门,数十个藏兵之洞。除此之外,据说关中还设了诸多陷阱。
这庞然大物完全融入了天泽深灰的背景之中,成了一柄利刃,彻底斩断了南北间的通路。即便强如断牙,攻下崇州后也只得望关兴叹。
“哎……”阿刻依茫然着看着寒云,重重的叹了口气。
“何故长叹?”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阿刻依一跳,他回过首才发现,拓跋烈正盘腿坐于树下,一袭黑袍与树荫融成了一体。
“大都尉!”
“睡不着便过来坐坐吧。”拓跋烈语气安然,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兴奋。
自从去了一趟沄国,大都尉似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他也不客气,走到拓跋烈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营内怕是有不少微辞吧。”
“微辞不敢,兄弟们只是不解罢了,但只要大都尉下令,刀山火海自然是不会眨一下眼。”阿刻依本就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半响,拓跋烈都未作回应。阿刻依则一直看着拓跋烈透亮的双眼,可越看越是觉得变扭。
原本雪豹般的锐利双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温润,像是河滩边的黄羊,而且拓跋烈虽也看着寒云,可思绪分明就在别处。
阿刻依着实憋不住了,“大都尉,当真要攻打寒云?”
“是,也不是……”拓跋烈轻声说道。
“恕属下冒犯,寒云不比其他关隘城池。此一战断牙怕是要死伤惨重,可就怕我等拼死攻下那瓮城,可又如何去的了主关?主关居高临下,我等在瓮城中不过是活靶子。届时就正应了大沄的俗话,成了那沐妘荷的瓮中之鳖。”
“瓮中之鳖?呵呵……”拓跋烈突然就笑了出来,笑的却有些干,并无多少少年的风雅。
“大当户无忧,至少厮杀的战场不会在寒云,沐妘荷定会出城与我们一战。”
“大都尉何来如此确定,她有这天堑不固守,怎会出城相杀。”
阿刻依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看着拓跋烈。攻城和城外鏖战对断牙而言无异是化劣为优。
“就凭她是沐妘荷……”拓跋烈说着这句,嘴角的笑意却更加丰盛。
“这……”
“但这关我迟早还是要拿下的。”拓跋烈说着话站起身。
阿刻依刚松下的心顿时又被揪了起来,“这又是为何?”
“因为她是沐妘荷。”话毕拓跋烈抬腿便离开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阿刻依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而此时寒云关头,独自站在城垛上看着月色,吹着寒风的沐妘荷轻绕了两下鬓丝,却依旧盯着一片荒凉的原野默默出神。
她这几日动了些小心思,拓跋烈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母命为大,有些事就算暂时委屈他也得做了。
总不能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嫁是嫁不得的,纵使自己……可杀又绝不可杀。
如此一来,便只有委屈他了,若能安然带回云阳与陛下相认,再寻个金枝玉叶让他彻底安下家,也许一切会有别的出路?
金枝玉叶……沐妘荷的眉头默默凝了起来,心头突然有些酸涩,此天下有能配的上自己儿子的女子么?
次日一早,寒云关沐妘大营中,偏将急冲冲的往中军帐而去。
“禀报大将军,坜国特使前来,送上了……送上了……”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一旁的将军先一步训斥了偏将,在座都看出来沐妘荷眼下心情极坏。
“送来了聘书,聘礼还有战书……扬言坜国断牙大都尉拓跋烈欲迎娶大将军,以结两国欢好……”
参将话音刚落,整个中军帐便炸开了锅,跺脚拍桌骂声一片,沐妘荷眉目低垂,只觉得吵闹,又觉得委屈,这个不称心的儿子,非要折腾出如此阵仗来。
“特使在哪,先让我去砍了那狗东西。”一位中郎将叫嚣着往外冲。
在沐妘军的心中,沐妘荷便是不可侵扰的神明,哪能让敌方主将羞辱至此。
沐妘荷接过战书,展开匆匆扫了一眼,随后发令道:“遣返特使,带来的东西也尽皆退回。让他带话拓跋烈,不用十日,五日后长柳坡前一叙。”
“喏!”
众人一愣,但很快便归位站好,他们从来都猜不透沐妘荷的想法,自然也就不必去猜,反正最后的结局永远也只有一个。
待偏将走后,沐妘荷走到沙盘前,背对众人冷声说道:“五日后,我等将主动出关迎敌,此战目的只有一个……”
与此同时白风烈正在中军帐内坐在火盆前,他面沉似水,伸手用火钩拨弄着炭块。其他的断牙将领则围坐一圈,等待着大都尉的号令。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愿去攻打寒云,但你等可以放心,她定会出关与我们一战,而此战目的只有一个……”一个关上,一个关下,沐妘荷一掌砸在沙盘之上,白风烈则丢下了手里的火钩,两人隔着数十里,身处于彼此的大帐中,却异口同声的说道:“生擒拓跋烈!”“生擒沐妘荷!”
五日后,拓跋烈带着两万断牙来到了距寒云西北三十里外的柳坡,他还没想明白沐妘荷为何将决战之地设在此处。
此处虽叫柳坡,但却只能算是个小小的土疙瘩,背后不远便是崇州惠城,西五里外乃是越水,难不成沐妘荷想将自己困死在这柳坡上。
他原以为自己到的够早,可远远便已看见了沐妘的黑色大旗。
她麾下的军容一如既往的整齐划一。等近前时才发现,坡上摆了一张案台,沐妘荷身着玄甲独自一人站在坡上,沐妘军则安静在坡下等待着,看上去她就只带了一万人。
拓跋烈微微叹了口气,“你等在此稍候。”
说完跳下了马,一步步的走向那个与自己命运纠葛的女人。
等走到沐妘荷面前,他才发现,这案台上居然有个棋盘,棋子已然备好。
他微微皱起眉,两军一触即发之时,她难道要与自己手谈?
沐妘荷微微抬起头看着他,随后有些变扭的展了一个笑颜。
她远远看见拓跋烈的那一刻心就开始不知名的狂跳起来。
多日来她夜夜前往关顶吹着寒风静心,可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对自己妥协,她很想他,很想……
眼下各自的军队离得够远,并不能听见。可他们却没有开口,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对方。
“大将军这是作甚。”
拓跋烈先行打破了沉默,语气有些冲,有些急,也有些乱。
“陪我下一盘吧。”
“两军阵前?岂非儿戏?”
沐妘荷收回目光转而拿出自己的佩剑放在案边,又伸手捡起一枚黑子,视线则全都投向了棋盘,声色却平淡似水。
“你也可以就此杀了我。”
拓跋烈的拳头捏了一半,随后又松开,他一撩罩袍坐在了对面,捡起白子看了她一眼,随手落在了小目上。
沐妘荷揉了揉手里的黑子,小心翼翼的丢在了天元上,拓跋烈双眉微蹙的看着她。
沐妘荷转而一愣,“此处不能落子?”
拓跋烈憋着口气没去理她,又在星位补了一子。沐妘荷不住的揉着棋子,看看棋盘,又看看拓跋烈的表情,最后跟着目外落了一子。
十来手间,沐妘荷就跟着拓跋烈落子,黑子如春雨毫无章法的落在白子周围,很快这一角的黑子便大多失了气,成了死子。
之后的数十手拓跋烈眉头越来越深,沐妘荷反倒是下的愈发有劲。
“嗨……”拓跋烈终于忍不住苦笑了一声,眉头跟着也舒展了开来。
“怎么?”沐妘荷还捏着黑子认真思索着棋局。
“将军明明不善手谈,又何必设此一局。”
沐妘荷头也未抬,淡淡的回应道:“你原本也不善装作恶人,还不是装到如今!”
拓跋烈闻言,转而将手里的白子扔进了棋盒中。
沐妘荷则先他开口之际,冷静的打断了他,“又打算说些什么伤人之词?”
拓跋烈一愣,蹙着眉又合上了嘴。
“如今见到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说了么?”沐妘荷的声音不自觉的压低,带着极其陌生的幽怨和责怪。
她自知不该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的儿子交谈,可此间猛然相见,她却是控制不住。
“是将军请我来一叙,倒为何逼我开口?”拓跋烈冷冷的回道。
“我就是来听你说话的,那日你丢我一人在河岸边,又说了一堆诛心之词。让我这些时日痛不欲生,如今我只是好奇,你还会说些什么。”沐妘荷的脸明显瘦了,下巴都尖了一些。
“你我之间已无话可说,既然各为其主,还是用刀剑说话吧。”
“当真如此绝情?昔日你所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呢。”沐妘荷说着话,丢下棋子,缓缓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将剑鞘丢在了一边坡下的断牙顿时便躁动了起来,拓跋烈抬手后又下压,止住了断牙的不安。
“记得更好,免得临阵优柔寡断,胡思乱想。我可不想胜的那么容易。”
沐妘荷默默垂下头,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会杀了我么?”
“不会……”
“若我不愿嫁你,也不愿杀你,为了你的深仇大恨,为了你的忠孝仁义,你会么?”
拓跋烈听完,微微出了口气,“若你当真如此执迷不悟,冥顽不灵,我保证会把你和你身后的沐妘军全都埋在九牢山下!你若犹豫不前,沄国必灭!”拓跋烈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逐渐失去应有的冷静。
“他们也曾与你并肩而战过,你当真下的去手……对我,你真能下的了手么?”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沐妘荷不也曾为国献子么……”
拓跋烈的嗓音免不了年少的高亢,但却夹杂着荒漠的风雪。
沐妘荷微微一怔,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眉头紧蹙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来,那两个梨涡像是盛满了苦酒,一直苦到拓跋烈心底。
“烈儿,再给娘一次机会好么?这次娘一定会保护好你。再信娘一次,好不好!”
“沐妘荷!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拓跋烈脸振的发紫,声如闷雷一般。
“我早已说了,你不是我娘,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更不会是。你儿子已经死了,无论是威逼还是胁迫,你都早已做了选择,既如此,这选择便会跟着你一生一世。如今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个曾与你共欢鱼水的男子。你已失节于我,杀或嫁,除此之外别无它路!”
沐妘荷脸色顿时铁青,她缓缓收起笑意,不自信的回道:“不知者不罪。你我仍可摒弃那些……做一对……”
“够了!你今日若是只来与我说这些废话,那大可不必。我对此儿女情长之事无甚兴趣。眼下我唯一感兴趣的,便是提着大沄太子的人头登上寒云关,闯进云阳皇宫。”
沐妘荷希望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迟疑,一丝犹豫。可他所给的只有凶狠和绝情。
“两军决战,太子竟躲在关里,你还真是将他护的周全。”
拓跋烈嗤笑着,转头再次扫了眼沐妘荷身后的沐妘军阵。
“大将军约我一叙,声泪俱下,可真是感人肺腑,只可惜一直伴将军左右的周将军却不见踪影。许是将军怕其按捺不住,冲上来要了我的命?还是让她一同守在了关内,护住你们那位尊贵的太子?”
沐妘荷微吸口气,“你已猜到了?”
“我不该猜到么?”
拓跋烈意味深长的回道,随后扭头远远看了眼东侧的陇南岭,彷佛已经听到了那里的厮杀之声……
昨夜散帐后,拓跋烈却单独留下了阿刻依。
“沐妘荷约我明日阵前一叙,你可知为何?”
“阿刻依驽钝,不懂这些战场礼数。”
拓跋烈挑眉看了他一眼,轻声笑了。“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敢说,这些时日,营中将士猜的天花乱坠,我知道都是你压下去的,辛苦了。”
“不敢……”阿刻依硬生生的回道,他就是这样,不会阿谀奉承,也没什么城府,高兴便是高兴,生气便是生气。亦如此时,他怎么都觉得拓跋烈是在用断牙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阿刻依,你需明白,坜国的未来定不会如城中的几位大王设想的那般壮美,我们拿下了兖州,他们便奉我为武圣传人,而双眼却已然看向了云阳。我是他们手里最锋利的矛,终将会被用于刺穿最坚实的盾。我和她早晚都会有一战,而且无论胜负,于这天下而言,都是喜事一件。”
阿刻依似懂非懂,“喜事?”
“对,喜事!”
拓跋烈起身走到了地形图边,摆了摆手,阿刻依顺从的跟到了身前。
“明日战场一叙,你并不用将其当作什么礼仪,因为从此刻开始,这场仗便已然开始了。我来告诉你,沐妘荷将会做些什么。”
阿刻依的双眼终于散出了光芒,他就知道,大都尉不会像塔玛老爹家养的蛮牛,只顾着往前冲,他是整个坜国唯一明白运筹帷幄的人!
“拓跋烈用手在狭长的崇州划了一个圈,慢条斯理的说道:“崇州居于陷地,山势东西相抱,六城皆为小城易攻难守,由南向北曲线而去。虽跑马平地甚多,但亦不乏纵向狭隘之处。丘陵河流交错,本就不是易守之地。而九牢山系贯通东西,西侧直插熠国,东侧余脉上行直挂我大坜东北角头,乃是大沄天赐屏障。故而沐妘荷才将寒云关立在了这陡峭的天泽山上,而舍了崇州的外防。如今我们拿下崇州,孤军深入至寒云关前。若是兵败欲退,崇州六城,丘陵河流,皆会阻我之速。因而,往返大坜的唯一也是最便捷的通道,便是东侧的拢南通路。于沐军而言,只要据此咽喉要道,进可长驱直入,绕后封我等出崇州之路,与主军前后夹击;退可趁我攻寒云之际,穿插而来,取我断牙大营。所以明日一叙之际,沐妘荷必会派人先取陇南。”
“既然陇南如此重要,我们为何早不派军守住?”阿刻依疑惑的问道。
“我自然早早就守住了,只是未用断牙罢了。断牙皆是轻骑,擅长突袭游击,设伏打围。若是在陇南下寨示敌,沐妘荷会有数不清的法子让守军全军覆没。故而我们只能用而示其不用,有时候先下手并不为强,反而为困。沐妘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也在按兵不动,这个女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从不会用将士的生命去冒险,明日约谈,只是为了牵制我的大军,给沐军穿过岭南取我后路拖延时间。”
“原来如此!这女人心机可真是深,到时候看我不活剥了……”
阿刻依恍然大悟的敲了下拳头,恶狠狠的说道,可话还没说完,一股寒意便迎面而来。
拓跋烈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冽,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便让他不寒而栗。
“下面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必须听个仔细明白,这关乎到明日之战成败与否。”
阿刻依从未想到,这场大战的关键居然在自己身上,他不住的吞咽着口水,许久后才用力点了点头。
拓跋烈长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好在她回来的时间太短,又求战心切,许多事可能都无法安排周全。来,你坐下,之后所有的计划与应对之策你都要牢牢记住……”
寒云关下,两方的将士站的都已然有些疲惫,可却无人敢有一丝怠慢,只是他们不明白两位主帅究竟有何事可以叙的如此之久。
沐妘荷原本便猜到拓跋烈可能会识破她的用意,如今得到证实后不知为何,她竟是有些高兴,可能是她已经疯了吧。
“看来将军早就下了决意要取我性命,这番虚情假意倒是演的不错。”
沐妘荷听完撇了撇嘴,不免有些生气。她此生的真情怕是都给了眼前这个混小子了,结果却换来一句虚情假意。
“我此生宁折不弯,从不会演戏,虚情假意的也从来都不是我!儿子不愿听话,做娘的只能给些教训!你应明白,狭长地段,你的断牙不是沐妘的对手!”
“或许吧……”拓跋烈回想着那个单手便可将自己拖出大帐的彪悍女将军,慢条斯理的回道,随后又信手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而于此同时的陇南岭,沐妘军早已和断牙接上了火。
陇南是贯通崇州的唯一大路,两侧皆是丘陵。两方都被告知会有一场恶战,可战在何时,何地却都不知晓。
沐妘将领的目的是打通陇南,扫平埋伏,等五万太子沄军抵达接防扎寨依托山势而守后,转而便要长驱直入。
而断牙目的自然也是一样,弓手,轻斧早早便已然埋伏于入陇南十多里的两侧林中。
按拓跋烈的交代,一千弓手分作十队藏于山间,从入谷道开始,便齐射制敌,为的便是拖慢沐妘行进的速度。
可真当沐字大旗出现在陇南时,这些弓手却是傻了眼。
因为冲在最前面的清一色都是全副武装的重骑,就连马都是盔甲齐备。而且令这些百夫长不解的是,沐妘的重骑身外居然都披了一层厚实的毡袍,原本这么远的距离,箭砸在重铠上,就已然没什么威力,再加上这身毡袍,箭挂着身上,像刺猬一样,可却丝毫阻止不了骑兵的前进。
而已然暴露的弓手,却被藏在重骑中的轻装沐妘抓了个正着,这些沐妘都是挑选出的神射手,他们就地取材,从重骑身上摘下羽箭,几轮瞄射后,断牙的弓手便没几个能站着的了。活下的断牙弓手火速撤离,并将沿途所有埋伏的弓手都拽了回去……
“既然明知不敌,为何还要让将士流血牺牲,据说所知,你并不是那样的人。”
沐妘荷说着话,注意力似乎又转到了棋盘上,她蹙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投下一子。
“断牙却是不善守战,但这战场上并不只有断牙。”拓跋烈这边似乎并不用作太多思考,只是跟着沐妘荷落子。
沐妘荷用手抵着下巴,漫不经心的回道:“你的狼群也在那是么?如果它们死在了沐妘手里,你会不会也找我报仇?”
“不会,既然上了战场,便是战士,为国捐躯乃是国事,不是私仇。”
“倒是恩怨分明……”沐妘荷会意的点了点头,发现此间一角已无处可落,转而又把视线投到了另一角上,干脆的丢下了一子。
沐妘重骑击退了断牙的弓手,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重骑的速度不快,像一队雄壮的公牛稳稳的往陇南深处挺进。
可等他们走了数十里,却再未看见一个断牙的将士。
就在迷惑之际,前方的探马来报,陇南前方数十里处居然被巨石和断木阻去了大路。
“可你的表情太淡然了,所以我猜你的狼群也不在那。”
沐妘荷的目光瞬时锐利起来,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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