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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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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城不日也将归大沄兖州所有,沄熠两国此后将以此三城西面渭水为界。我沐妘荷不出便罢,出则必要开疆扩土!”

入夜后,被封为游击将军的白风烈有了自己的营帐。

可他却睡不着,独自一人寻了个僻静之地对着月色发呆。

他对沐妘荷越发痴迷起来,痴迷到有些忘乎所以。这个女人的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抬足都牢牢的吸引着他。

可眼下,他却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了。难道真的一路助他开疆扩土,乃至北伐建功?

为了讨一女子欢心,便助她去伐自己?白风烈想到这不免一阵苦笑。

“几日奔袭,居然还不休息?当真是年轻不知疲惫二字?”

白风烈刚转过头,周慕青便跟着坐在了他的身旁。

“周将军不也未睡。”

“心里高兴,睡不着。”

周慕青随手扔了个酒壶丢到他怀里。

“大敌当前,还可饮酒?”白风烈虽说的义正言辞,却还是扭开塞子,提鼻子闻了闻。

“少喝点无妨,那烧营用的烈酒,你怕是馋了一路吧。”

“既然右将军都这么说了,我便谢将军赏酒了。”白风烈正有些心烦,抬手便灌了一大口。

“白风烈,我问你,你当真是想要娶我们大将军?”

一口酒下肚,浑身都跟着热了起来,白风烈品着酒气,想都没想的回道:“那是当然,否则我何故战前如此卖命冲杀。”

“你才多大,毛长齐了么,就敢许诺要娶大将军?”周慕青皱着眉,一脸的嘲讽。

白风烈顿时就急了,“此事于年纪大小有何干系,你怎知我毛没长齐,要不要我脱下来给你看看!”

周慕青嘴角微提,丝毫未被他的轻率之词所扰,“那你脱啊,本将军倒真想见识见识。”

“你以为我不敢!”白风烈站起身瞪眼看着周慕青。

周慕青也不回答,只是将目光聚在他两腿之间,眉目皆是挑衅之色。

白风烈一时气不过,当即褪下了外裤,露出了里面的布袴。

周慕青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白风烈双手搭在腰处,憋了半天的劲,连脸都憋红了,最终也没能将布袴扯下。

“右将军,你可真是……请你自重。”他气恼的拎起外裤,一股脑又坐了下来。

周慕青灌了口酒后哈哈大笑,还伸手不住的拍打着白风烈的背脊,显得极其愉悦。

“我跟随大将军征战多年,战场上什么没见过,想当年刚进军营,有几位屯长看不惯女人入伍,三个大男人半夜还欲对我施以暴行。”

“后来如何?”白风烈瞬时丢开恼怒,转脸问道,周慕青伸出手掌一挥,嘴里“咔”的一声,“还能如何,当然是彻底断了他们的祸根。”

白风烈只觉得胯下一紧,“你把他们都切了?”

“不过是段肉虫罢了,若是上桌做盘下酒菜,老娘我也敢生吃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白风烈双腿夹的紧紧的,好在刚刚没有一时冲动,沐妘荷身边的女将果然都不是凡人。

“我再问你,你当真是想要娶大将军?”

“当真!”

“你可知大将军平生所经历之事?”周慕青步步紧逼的问道,白风烈摇摇头,他对沐妘荷确实是知之甚少。

“原来只是一时起意,若是让你知道将军生平,我估摸着你也不敢再出此狂言了。”

周慕青喝着酒还侧眼偷看他的反应。

“周将军你就别激我了,我告诉你,沐妘荷我是娶定了!”

周慕青眼前一亮,随后又狡黠的笑了起来。“胆敢直呼将军名讳,二十军棍我先给你记上。”

白风烈无奈的耸耸肩,“我真心倾慕大将军,此生已立志非她不娶,关乎大将军生平之事,还烦请周将军直言相告。”

周慕青沉默了许久,最后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也罢,今日有月,有酒,有闲暇。我便从头说起,也让你明白明白自己想娶的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洗耳恭听……”

“沐家乃大沄显贵之脉,延续至大将军一辈已是五代忠良。

尤其是将军祖父,更是为救先皇断了一臂,官至太尉,位极人臣。

可其祖父为人太过刚直,不善变通,因而在位期间得罪了不少奸佞之人。

等到将军祖父西去之后,天下已然太平,重文轻武之风盛起。

沐家便开始逐步衰落,将军其父辗转权臣争斗之中夹缝求生,费了许多心思才将独子沐妘秋送入宫里,沐妘秋深得陛下喜爱,不过一年便官至卫尉。”

“大将军还有兄弟?”白风烈蹙眉反问道。周慕青抿了口酒,拉长了视线点点头。

“沐妘秋乃是将军兄长,武力超群,深谙兵法。若是他还在,也就不用我们这些女流之辈冲杀阵前了吧。只可惜,沐妘秋太过痴迷军阵之事,某夜巡视石渠阁,看见了本新呈上的古之大贤所著的兵法,一时便看入了迷。结果灯烛不慎跌落,烧了一架典籍。当场便被下了天牢,问了腰斩之罪。彼时皇后早丧,而陛下又对将军倾心已久,故而……”

周慕青吐出两字后,仰头灌了口酒。

“故而将军献身救兄,做了大沄皇后……”白风烈也觉心头苦涩,哑着嗓子补完了后半句。

“彼时陛下已年过三旬,将军才年仅十四。他为得佳人,褒宠其兄利诱不得,便以此相逼。说到底,天下男人无一善类!只是陛下猜想不到,金丝笼是关不住百鸟之王的。将军生性倔强,刚直不屈,颇有祖辈遗风。虽说洞房之夜陛下借酒醉夺了将军身子,之后倒也并未为难强迫于她。可只那一夜便让将军怀了龙种,次年后产下一子。将军厌恶陛下,却极爱其子,以至于让陛下都心生不少妒意。”

白风烈听到此处,不禁心头一凉,“难不成将军的儿子也……”

周慕青面沉似水,冷冽的吐出了三个字,“夭亡了。”

雨季将至,风起无度,原本周围莎莎的风声在这一句后变得猛烈起来,吹的各个营帐呼呼作响。

白风烈声线不禁低沉下来,“何故?”

“彼时,我大沄虽国力繁昌,可实则外强中干,军力更是日益衰微。为求边境安稳,年年都需像坜国交纳岁赋,令公主前往和亲。此番太平直到坜国出了位悍将,他凶暴残忍,贪婪成性,数次侵犯大沄。晔州百姓苦不堪言,甚至威逼云阳。情势所逼,陛下只得纳丞相之言。欲与熠国联盟,共抗坜国。熠国深知陛下独宠将军,借机定下诸多不公之约外还要陛下送出将军独子为质,方愿出兵相助,可怜彼时将军之子方才一岁有余。”

周慕青语气已不如刚刚沉稳,每说上一段都要喝口酒压下心头的怒怨,方能继续。

“于是,一群无能的所谓大丈夫轮番逼迫一位十五岁的少女。就连将军之父也数次进宫以所谓家国天下威逼于她。她的前方是大沄基业,身后是家法祖训,左有狼,右有虎,却无一人挺身助她,最后将军只得泣血含泪送走了自己的独子。原本还盼着坜奴除去之日,还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可谁知道……”

白风烈红着眼伸手拽住了周慕青的衣袖,大声问道:“如何了,如何了!”

周慕青后槽牙咬的吱嘎作响,双目怒火摇曳,转身便踹了白风烈一脚。

“还能他妈的如何?坜国得了消息,派军在边境之处袭劫了皇子护队,杀了两国护卫和小皇子,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你倒是说说看坜奴可有不除之理!”

白风烈瘫在地上,心里一股气上下都出不去,只能横在胸前,憋闷的难受。

他怎能想到,这样一位风姿绰约,天下倾倒的绝色女子居然有着如此悲凉的过往。而再看周慕青的神情,此悲竟还有未尽之意。

“将军得知噩耗,只穿着华服便出宫而去,宫中拦路的侍卫被她手刃了七名。最后她在满地的焦尸之中寻到了那已然蜷成小团的骸骨,还有那枚她亲自带上的长命金锁……”

说完后,周慕青低头沉默了良久,之后才伸手将依旧难以平复心情的白风烈拉了起来。

“回宫后,将军以死相逼,以女儿之身入了男子军营。熠国也自知亏欠,便出兵相助。一时间缓和了大沄的倾覆之势。而沐妘秋自知将军为救他而进宫便一病不起,而后得闻其侄噩耗,一时气急攻心,吐血而亡。自此,天下最心疼将军之人亦是唯一能降服将军之人便不复存在了。短短两年间,将军屡出奇兵,攻城略地。她用兵之妙,谋虑之深,想必你已有所领会。北崇州,西兖州,皆是将军之功。平南蛮,荡北狄,几乎横扫天下。就连那千古第一险关寒云关也是将军督造的,这才彻底封锁了砺奴南下的路线。”

白风烈握紧了酒壶,几乎要将其握碎。他第一次见到巍峨险峻的寒云关时,心中确实只有钦佩。

此关倘若沐妘荷亲守,怕是整个天下也无人可破。此一瞬他突然觉得自己距离沐妘荷原来是那么遥远,远到遥不可及。

“所以将军才那么执着于北伐,她是要为子报仇?”

“是,却不全是!”

“何意?”

周慕青又换回了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情,“你可知他们截杀皇子之时,有队难民正步履蹒跚的从大沄欲逃亡熠国而去。那些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皆是妇孺老人,可他们竟然也一个都未放过!放眼天下,大丈夫高居庙堂,只求一隅偏安,若天下将领皆是如此,任由坜奴作恶,夺我国土,伤我百姓,我大沄山河安在?坜奴不除,乃从军之耻!更何况,我等与之还有血海深仇!”

“还有何仇?”白风烈越听心头越发慌乱,他开始有些后悔了解的如此之深。

因为周慕青说的越多,他便越发心疼沐妘荷,却也离她越发的遥远。

周慕青的声音突然变得悠长起来,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惜,“你可知我与秦无月被称作沐妘军三铁車之一。”

“曾听沐箭营将士言过。三铁車?将军言下之意,原先还有一大将?”

周慕青用力的点了点头,“是,此人乃是将军之妹,沐妘柔。她原先乃是前将军,后初次北伐立下奇功,被封车骑将军,大沄军中威信仅次将军之下。”

白风烈不免苦笑出了声,“大沄南征北战之将竟皆是女儿之身,阴盛阳衰,可真是国运不旺。”

周慕青扭脸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又如何,将军本就不信男子。由她任主帅,自然招的都是熟识亲信。再说沐妘柔自小与将军一同长大,谋略武力虽不及兄姐,可仍胜我等一大筹,更别说诸如王献勋之流的愚将了。你可知崇州六城,四城都是柔将军所攻下的。彼时,大将军只需安坐中军帐,指派我等出战便可,哪像现在……”

“既然如此,那柔将军如今安在?”白风烈这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周慕青的胸口上。她吸了吸鼻翼,双目一闭,竟暗自落下泪来。

“周将军……”

周慕青只是半垂面,任由热泪落下,语气却逐渐变得恶劣,“今日所言,切莫在将军面前提起分毫,不然小心脑袋不保!”

“喏……”

白风烈原本以为周慕青不会告诉他,可周慕青扭头看了他许久之后,还是哽咽着开了口,声虽哽咽,可语气却无比凶狠,像是在嗓间拉了把钝锯,“那是二次北伐之时,时令已快要入冬,坜国多次求和都被将军所拒,可若是拖到天寒地冻之时,我军自然也难以深入。可将军却坚决不肯回撤,纠缠着坜国大军对峙。坜国便一拖再拖,不肯决战,希望天寒之后,我军可自退。彼时大沄朝堂上也开始连番质疑攻击将军。陛下虽有心助将军北伐,可臣怨却实在难以平息。他只得亲赴前线,与将军长谈。将军自知若想北伐成功必不能让陛下掣肘。于是便将自己的奇袭之策告诉了陛下,想让他宽心。”

“到底是何良谋?”白风烈忍不住问道。

“你可知北伐难在何处?难便难在,坜国地广人稀,气候恶劣。我大军难以层层深入。于是将军趁入冬之季,敌人思绪放松之时,前方制敌引坜国大军注意,暗中让柔将军往东越过鹿隐山,直击坜国大都定南城。拿下定南,坜军便是腹背受敌,此一举,成则北伐可定。”

白风烈挠了挠脖颈,只觉浑身一凉。周慕青并未察觉,自顾自的低声说道:“可千算万算,陛下回宫之后,酒醉误事,因自觉北伐已成,一时兴起,竟将此事告知了吴美人。吴美人那个婊子贱货,一直对陛下心念将军妒忌不已,此恶妇仗着自己是丞相甥女,居然派人暗通坜国,想借敌手除去将军。”

白风烈不愿再往下问了,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此密一泄,柔将军自然是有去无归。

“那是大将军第一次在我等面前失去理智,她不顾一切的冲击敌方,欲抄近路救援柔将军,那一战,沐妘军损失惨重。可还是未能阻止……柔将军……柔将军……据俘虏所言,柔将军凭一己之力,率军与数倍之敌鏖战了整整三日,整个鹿隐山血流成河。最后战至一兵一卒,在敌围之中割了那头她平日最珍爱的长发后饮剑自刭。据说她死后,竟有一个时辰无人敢上前一步……”

周慕青说完,噌的一声拔出了腰下长剑,整个人都不住的颤栗。

白风烈并未受惊后退,他从心头钦佩此等大将。而之后的话,周慕青完全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崩出来的。

“你可知我们是如何给柔将军收的尸么?”

白风烈走到周慕青身旁,摇了摇头。

“呵呵,坜国主帅派人给将军送了一口大锅,他将柔将军的尸体煮烂,还让来使带话,说……说……柔将军的肉汤……鲜美绝伦!”周慕青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举起长剑大喝一声猛然一挥,径直砍断了面前的拴马桩。

天空飘来了细微的雨滴,却浇不灭气血上涌的周慕青浑身散发的复仇之焰,她将长剑插于地下,面朝东北,单膝跪地。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了大地,刻在了天空。

“此生我等若不生啖其肉,必将死无葬生之地!”

白风烈浑身僵硬的听着这一切,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着实想不到,大坜居然有如此恶畜之人,对此不屈大将,原本应当厚葬以表其忠义。何故能做下如此丧心病狂的非人之事。

“那主帅姓甚名谁?”白风烈钝着嗓音问道。

“坜国太子,拓拔野!”

白风烈如五雷轰顶一般,整个脑袋都在嗡嗡的响,拓拔野,自己的皇兄,老师的大弟子?

脑海中浮现的明明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居然却是如此恶鬼?

周慕青随后起身,一步步走到了白风烈的面前,“小子,你倒是说说看,将军是执意北伐么。此害不灭,此国不除,我等苟活又有何意义!”

白风烈不敢与之对视,匆匆移开了视线,“可……可拓拔野已退,如今坜国主帅乃是,乃是拓拔烈。”

“一丘之貉,他欲出头,便先杀他祭我沐妘大旗……不过说起来,你与他的名中皆有一个烈字。这么看来,你倒是与北伐有缘,说不定某日斩下他脑袋的是你也未可知啊……哈哈哈!”

周慕青一甩刚刚的愤郁,豪迈的笑了起来。

白风烈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原来想博沐妘荷欢心一点也不难,只消摘下自己项上人头拱手奉上便可。

一下受了如此多的消息,他的心着实乱了,只能顺着发问,而不敢在周慕青面前细细考量。

“此事罪魁祸首应是吴美人,她可被依法治罪?”

“治罪?”周慕青耻笑了一声,拎起长剑在肘弯的铠甲处摩擦了几个来回,发出刺耳的摩擦之声。

“那名可指认她的俘虏半路上就被人给暗害了,我等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如何治罪。论起阴谋诡计,还得是韩丞相他老人家高明啊。”

“将军应当并没有放过她吧?”白风烈用脚趾都能猜到,凭沐妘荷那个性格,吴美人若是治不了罪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周慕青憋屈了一晚,头一次露出解气般的笑容,虽然眼角挂着的泪痕还是显得有些凄凉,

“那是自然,吴美人可是我们将军回朝拜会的第一人。将军连玄甲都未褪下,上面还沾着坜奴的血迹,她带着我和无月拎着长枪直奔披香殿。我和无月应付侍卫,她独自一人与吴美人共处了半个时辰,直到陛下前来才开门出来。而后众人进殿观了一眼,瞬时晕过去好几人。就连陛下也被搀扶着坐下缓了好一会。呵呵,现在想来,我等彼时简直和谋反无异。”

周慕青笑的很是爽朗,可白风烈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将军怎么她了……”

“其实也没怎么,只是用长枪将其钉在了塌上,砍去了四肢,拉开了肚子,把她的心肺拿出来晒了晒。对了,将军下手极快,还让吴美人死前亲眼瞧了瞧自己那些早已漆黑的狼心狗肺。”

白风烈默默吁了口气,倒真像是那女人能干出来的事。

“陛下心中自明,以将军之性情,绝不会诬陷他人。可若是真治了吴美人的叛国之罪从而开脱将军,难服韩丞相不说,就连自己也得被牵连进去。毕竟此军机大事乃是由他之口泄露的。故而最后只能去了将军官职,命她重回后宫。将军北伐功亏一篑,亡子丧妹,万念俱灰。便逼着陛下废黜了她的皇后之位。陛下自觉心中愧疚,便赐她庭院,令她赋闲。这一闲便是十年……”

夜色之下,周慕青并未察觉白风烈苍白的面容,无力的手脚,她大气的勾过白风烈的脖子,拉到身前附耳小声说道:“你可知我为何愿意和你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为何?”

“因为你是个将才,这些时日,你,我还有无月陪伴将军左右,让我不禁想到当年柔将军还在之时。我和无月勇猛有余,才智不足,只有你像极了当年的柔将军。所以大将军才会将你留在身边悉心栽培,将来必委以重用。小崽子,你可千万别让将军失望。”

白风烈听到这番赞赏,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甚至不敢想像自己身份被揭穿之日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可周慕青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心痒难耐起来。

“况且这些年,将军实在太过辛苦,即使身为天下名将,可她仍是位女子,和那些粗糙的汉子总是不同的。”

周慕青的语气变得极其温暖,此刻的沐妘荷在她的话语里不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女武神,只是自己陪伴着一起长大的沐家小姐。

“半生快过,她也应该有个知冷热,有担当的男子可以护在身旁,与她共承命途之重。上一个能算的上真心待她的人,应是当朝陛下,只可惜陛下此人……哎……我只希望第二个不会让再将军伤心失望。”她说这话并未看向白风烈,可话里话外都意有所指。

“将军之意,我可成为此人?”白风烈几乎瞬间就从刚刚的愁云中短暂抽了身。

周慕青再次耻笑了一声,随后便狠狠敲了他一下,“在我等眼中,你还不过是个孩子,白风烈,纵你天资聪慧,勇冠三军。可北伐之路千难万险,加上这天下局势诡谲云涌,你……”

周慕青拉长了单字的尾音,随后长剑归鞘,转身便走,碰肩而过之时,她轻侧头颈,伏在白风烈耳边,声音轻而沉重,似是发问,似是嘲讽,似是勉励,可这短短一句却彷佛有着千斤之力。

“你……护得住她么?”

白风烈站在原地,脚下的土路在月光的倾洒下衍生出十来丈便完全融入了夜色,再也看不见前路,他茫然的抬起头,目力之极就只有群山漆黑的轮廓和微亮的星尘。

“我护的住她么?”他默默反问一句,突然,远处的山谷间传来了微弱的狼嚎之音,他听不真切,声音飘渺无踪,像是某种警示。

他闭起双眼苦笑着摇头,“如今的我又能如何护她……”

此一夜,白风远彻夜未归,就那么席地而坐,狼嚎之声断断续续,在心间反佛碰撞着那个外表强悍却令人心疼的身影。

如今,他已然在夜色中完全冷静了下来。周慕青甘愿回忆起如此沉痛的往事并事无巨细的说给自己听无非是出于两个目的。

一来是希望能激起自己的共情之心和期待之情,对沐妘荷更为死心塌地。

二来则是告诫自己,若是让沐妘荷失望,后果必将万劫不复。

他不住的哀叹自己还是太过年轻,只因街市一面,便放纵自己泥潭深陷至如此地步。

战乱之年,儿女私情又何足挂齿。忠孝礼智信,却唯独没有个情字。何况他还有大仇未报,又怎能陷于儿女私情。

沐妘荷之敌乃是他的皇兄,大坜太子,而自己之敌……

这糟粕的命途从一开始便已经定好了他们两人的命运,各守其主,各除其害。

他因年少轻狂一时的任性促成了如此令人纠葛的局面,可如此却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白风烈站起身,他决意离开此地,他应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立刻,马上,然后等待着他的心上之人前来取他性命,或是被他……

他回过身看了眼远处依旧明着灯火的中军账,她还未休息么,这女人何苦要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他不敢多看,因为每看一眼,心头都会隐隐刺痛。

可此时,远处的狼嚎突然变得紊乱起来,而且靠近了一些,刚刚隐约的叫声开始变得连贯。

白风烈竖耳听了一阵,确实是自己的狼群,他们居然沿着九牢山,跑到了这里。

而这发出的嚎叫分明是在向自己预险。难道要出什么变故?在这兖州境内?

想到此处,他立马驻足再次回首看着中军帐,这一眼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末了还是无奈的往营房走去。

算了,事已至此,便再护她一程吧……

而此夜的沐妘荷其实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对着烛火发呆,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与白风烈街市初识,林中偷吻,坡间送果,军中挡敌,临战暴怒的一幅幅画面。

此生除了无比钦佩沐妘秋外,她从没欣赏过某个男子。

虽然这份欣赏夹杂了过往某种遗憾,愧疚,乃至母性的私心,但依旧是种欣赏,对一个男人的欣赏。

只是此时她还尚未心动……

可已然快了……

次日一早,白风烈便被叫到中军帐议事,他已决意只做好本份工作,不再对沐妘荷表露心迹,只护她收复兖州最后一程,然后便抽身离去,以免自己陷的更深。

“禀大将军,昨夜岭川排出了两队哨探,已由王将军所在营地放任出逃。”

沐妘荷看着来报的秦无月,微微点了点头。

“慕青,你领兵前往长林以陷阱设伏,截断洺都援军,使其首尾不得相顾。而后火攻围之。”

“喏!”

“无月,你领兵一万,沿穿心谷绕至洺都,待长林火起,你便率军攻城。王将军,三日内,令你在岭川城前轮番叫阵,敌军若坚守不出,佯攻便可。”

“喏!”

“游击将军,你跟随本将军前往安谷设伏。”

沐妘荷下完令,却未等来回应。

“游击将军?”

“喏!”一直出神的白风烈这才答应下来。

“那便都去准备吧,此战事关重大,愿诸位将军旗开得胜,收复兖州。”

话音刚落,白风烈便跟着其他人出了大帐,一眼都没看沐妘荷。

沐妘荷皱了皱眉,便叫住了走在了最后的周慕青。

“周将军,随我巡营。”

“喏!”

两人绕着沐妘营地转了一圈,直到僻静处,沐妘荷才缓缓开口问道:“他今日情状有些不对,你可知出了何事?”

周慕青当然知道沐妘荷口中的他是何人,但却故作调皮的反问,“她?将军是问无月?无月只是求战心切,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是最直的。进了战场便只想着杀敌,将军无忧。”

沐妘荷吐了口浊气,面色已有些不悦。

“不是无月。”

“难不成是王献勋,他有什么对不对的,将军千里……”

“周慕青!”

沐妘荷扭头怒目而视,周慕青却是一边拱手一边憋笑。

“所以,将军问的是游击将军?”

“你看似知道什么?出何事了?”

周慕青太过了解沐妘荷,只是有些犹豫是不是该给两人淋上油,加把火。

毕竟与白风烈相识还并不长,虽知其勇谋,却难明其心。

“昨日,我把将军过往一一告知于他了。许是年纪尚轻,被吓坏了吧。”

沐妘荷心头一沉,转过脸去,声音则略有失望,“为何要多嘴?”

“因他才智武艺过人,还有对将军的那颗真心!”

“真心?你才识他几日,便可识得男子之心?”

周慕青稍显惊讶,她并未想到沐妘荷会提到男子之心。

“沐姐姐当真动心了?”周慕青换了称呼,认真的问道。

沐妘荷闻之一愣,转头看了她一眼。

“如今北伐未成,你明知我无此心思。”

“倘若北伐功成之后呢?沐姐姐年仅三旬,便打算孤苦此生?”

周慕青步步紧逼,因为她着实有些迫切。无月有自己的小赘婿,虽不堪大用却对无月百依百顺。而她则有……

只有沐妘荷,这些年的每个日夜她过得有多孤寂痛苦,周慕青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她第一次稍露心迹,无论来源何处,都显得异常珍贵。

“北伐之后……”沐妘荷嘴里默默念叨着,随后缓缓扬起略显苍白的脸颊。

“天下男子为争姐姐皆是心怀鬼胎,操戈相向,却也只有这个小崽子不同。”周慕青同样抬起头,看着这广阔而湛蓝的天色。

“有何不同?”

“他看姐姐的眼神与他人不同,清澈见底,纯而无欲,便只有单单的爱慕还有……疼惜。三十年了,自妘秋兄长之后,他还是头一个会将沐姐姐护在身后之人。呵呵,说来可笑,明明就还只是个小崽子,哈哈!”周慕青笑的放纵,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欣慰之意。

“我沐妘荷岂是需要男子身前相护之人!”沐妘荷猛地低下头,甩开罩袍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周慕青幽幽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默默的自顾自念叨着,“正是如此,他才珍贵!”

次夜,白风烈跟随沐妘荷埋伏在了安谷处,沐妘荷真是深谙埋伏之道,滚石雷木,陷阱绊锁一应俱全。

烨城援军原本应是打算夜半而来,趁沄军麻痹大意,如法炮制,先发制人。

可不曾想兵至安谷,便被彻彻底底的围在了谷内。

沐妘荷一如既往身先士卒,提着长枪冲在了第一个,白风烈知她枪法如神,可每每有敌人靠近,他还是不免心中一提一紧。

忍耐了片刻后,着实忍不了心中一连串的惊跳,只好如之前一样,死命围在她的周围,将来犯之敌统统击杀在距沐妘荷一丈之外。

沐妘荷看着周围一丈的空地,虽是敌军之禁地,却也像是已之牢笼。她竟被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关入了属于他的牢中。

此战足足打了两个时辰,烨州援军几乎全歼。大战之后,沐妘荷片刻不歇,立刻带军往烨州赶去。等赶到烨州时,天已微亮。

城中空虚的烨州本便为大沄国土,守城官兵远远看见沐字大旗后,顿时倒戈投降,打开了城门。

沐妘荷进城之后安抚了百姓,稍稍休息了片刻,留下几位将军守城,便又带着白风烈和小部分人马往洺都赶去。

这一日夜,算是让白风烈彻底明白了沐妘荷对于胜利的渴望,她像是不知疲倦的器械,永远踏在征途之上。

他们双马并走,并肩行在一起,却一句话战事以外的话都没说过。

沐妘荷心头开始变得有些失落,她不希望白风烈害怕自己的过去,甚至害怕自己,可她无能为力。

而白风烈心头远比沐妘荷失落百倍,他直到此刻才明白,他早已经陷得太深了,所谓抽身不过是自欺。

沐妘荷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脸色都会彻底牵动他的心。而他也无能为力。

他不解,懊恼,明明只是如此短短几日,为何他竟会如此迷恋这女子,难道她真是神女下凡?

他们赶到洺都之时,远远便看到了城门上绽放的沐旗,沐妘荷这才放缓了脚步,兖州总算是大局已定。

于是大军在洺都暂歇一晚,只待明日瓮中捉鳖,除去郑起年。

而白风烈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狼群从不会谎报军情,他知道,定然会有事发生。

当晚,白风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绞尽脑汁欲思出一个两全之法,可无论如何寻思都是死局。

心烦意乱之后,他便提着枪寻了一处无人的山坡,舞起枪来。一时间,树影耸动,落叶纷纷。

“心乱则足乱,手不稳,气不平,舞之何益?”

白风烈收回银枪,喘着粗气看着缓缓走近的来人。沐妘荷撤了发带,只抓了个圆髻,青丝如瀑披肩而下。

褪了铠甲,只穿了一身白色的素衣翩翩而来,此刻的沐妘荷眉黛青山,凝脂点漆,其形之美,宛如流月。

白风烈不敢多看,只是默默点头行礼,“将军还未休息。”

沐妘荷走到近前,伸手便握住了他的长枪,自下而上观望起来。

“这两日,见你心神不宁,何事所扰?”

白风烈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过了头看着她,顾左右而言他道:“不知如何讨得将军欢心,故而烦闷。”

“果真如此?”沐妘荷从他手中抽过长枪,握住枪攥,平举向前。

可柔和的月辉却只顾着给沐妘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粉。

白风烈抱胸站在一边盯着这月下美景,“敢问将军中意何样男子?”

沐妘荷后撤一步,猛一抖手,长枪如蛟龙归海,擦着手掌往后急褪,入手中端,又被猛然停住。

她随后翻转手腕,长枪在她手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圆弧。枪尖入地,便被她重新插回了泥中。

“文可提笔,温润如玉,武能上马,踏定乾坤!”

白风烈哑然失笑,“将军莫不是在暗指属下?”令白风烈意想不到的是,沐妘荷听到后,竟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了他们自见面起到现在的第一个浅笑。两个精致的梨涡随着笑意绽放在嘴角两侧,白风烈愣大了双眼,只此一笑,胜了百年美酒,顷刻间神思已醉,落至银河。

“此枪何名?”沐妘荷并未作答,转而却又问到了枪名。

白风烈早知沐妘荷的长枪曰凤鸣,于是便挑眉回道:“此枪名曰龙啸!”

白风烈说完默默在心头向老师赔了不是,因为此枪是老师遗物,原本名曰断魂。而沐妘荷却依旧只是浅笑摇头,也不争辩。

“你枪法虽刚猛凌厉,可时常用力过猛,失衡而破圆,易出破绽。枪入手如箭在弦,以足为点,枪尖画圆。手握攥,中,前,圆皆不同,力亦不同。枪出手,箭离弦。圆中取线,以线作弧。力出而不失衡,一击不成亦可撤手再寻良机……”

沐妘荷一边说着,脚踢枪尖便在白风烈身前舞起了长枪。

她的枪法和老师所教的完全不同。虽然依旧凌厉可却更显轻盈。

枪身在她的手掌中不断进出,枪尖时远时近,可每一击都极稳。

山坡之上,风月正美,沐妘荷一袭白衣,舞枪如舞扇,步履轻点,青丝随风,美如化境。

最后她以一记回马枪结束了这堂授课。长枪被她回身一击,生生扎进了树中,紧接着又瞬间被她撤了回来。

白风烈不免吃了一惊,因为与他而言,枪尖每每扎入人身,都需用力费时才可拔出。

他走到树前,发现树上居然有个碗口般大的洞,与枪刃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而洞中的残木都呈现诡异的扭曲状,彷佛枪尖并不是刺入,而是钻入一般。

“圆中取线,以线划弧!”沐妘荷似乎完全知道他在疑问什么,随后便将长枪扔了过去。

“左足后移三寸……腰低五寸……抖臂……发力……”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在沐妘荷的教授之下,白风烈极大的精进了自己的枪术,而沐妘荷全程都带着极其满意的浅笑。

练完后,两人并肩站在坡上,俯瞰着洺都,两人都没有开口,或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后,沐妘荷轻声问道:“慕青都和你说了?”

白风烈抿了抿下唇,默默的嗯了一声,“现在知道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是……怕了么?”

已至深夜,风突然有些大,沐妘荷只看着远处,却不住的捋动着自己的鬓发。

白风烈同样看着远处,语气也一改之前的欢快,变得沉闷而无力,“是,怕了。”

沐妘荷置于身前的十指流玉,猛地攥了一半,随后又缓缓放了开来。她几次开口,皆以喘息之姿咽了回去。

末了,她终于微微低下头,转身朝向了大营。

“无妨,若是害怕,明日起便追随王将军去吧,尚不失大好前程。”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便迈开了步子。

可只走了两步,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她的手腕握于手心。

随后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转过了身,接着便被拉入了一个陌生而宽广的胸膛之中。

胸膛的主人心跳的极快,像是狂躁不安的猛兽。可声线却异常的温柔,甚至还有些悲伤。

白风烈不顾一切的将脸颊埋进沐妘荷的颈侧,闻着她的发香,用双唇触碰她细腻的脖颈,最后他贴近了她的耳畔,轻声说道:“我只怕守你不周,护你不住……”

“将军,将军,大事不妙!坜奴夜袭王将军大营,与郑起年里应外合,郑起年要冲破重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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