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红豆沙(2/2)
利筝正背对着门口,赤脚站在一块波斯地毯上,俯身审视着陈列架上的一件瓷瓶。
她似乎刚从温室过来,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润,穿着一件绸缎睡袍,长发被整齐拢到颈后,乖顺地垂落。
“我以为,”她并未回头,声音带着水汽般的散漫,“周医生的下班时间,应该贡献给病历和研究文献。”
“通常如此。”周以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走到她身后,在距离她两步外停下,“除非出现了更具优先级的临床关注点。”
利筝转过身,目光在他一丝不苟的白衬衣和灰色长裤上扫过,唇角弯起:“哦?哪位病人能让周医生亲自登门随访?”
“你。”他的视线锁住她,不容她闪避,“无故拒绝沟通。”
“无故?”她眉梢轻挑。
周以翮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她,落在室内的陈列架上——那里摆着几件釉色温润的瓷器,裂痕裸露在外,细密又脆弱。
随后视线转向温室方向。
“花怎么样了?”他问。
利筝倚在门框上,“很不错。”
周以翮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他走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但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利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略沉,“昨晚为什么不回复?”
他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浅,像阳光穿透山涧的湖。
利筝仰头看他,笑着问:“这是在兴师问罪?”
周以翮没有笑。他向前逼近半步,“你看到了消息。”他陈述,精准切断所有托辞的可能。
温热的吐息掠过她的唇瓣,他刻意停顿片刻,让后半句话落在近乎耳语的尺度:
“所以,是准备让我一直等?”
起风了,白色纱帘被吹得轻轻飘动,滤过的光线变得摇曳而柔和。她低头看向他扣住自己的手——冷白的手背上,数道青筋虬结凸起。
是很适合握手术刀的手。
是能决定生死、充满掌控力的手。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睁得圆了些,看上去有些狡黠。
周以翮的视线沉静地接住她的目光,他问:“晚餐?”
两个字,被他说得像一份经过精确计算与评估后下达的手术方案,干净、利落。
温室的湿度监测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在空气中几乎微不可闻。
“现在?”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现在。”他直起身,“我知道有家粤菜馆。他们家的粥…”停顿片刻,“熬得很好。”
利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等我换件衣服。”
她换了件乌绿色的裙子。出来时发现周以翮正站在陈列架前,在看一件金缮茶盏。
“周医生对瓷器有研究?”
“只是好奇,”他的目光从碎裂的金线移向她肩带的接缝处,“修复者用什么手法填补裂痕。”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利筝后退半步,取下挂钩上的披肩:“餐厅远吗?”
“步行十分钟。”周以翮替她打开门,傍晚的风裹着花香涌进来,“或者我开车。”
“走路吧。”她停在门槛处,“我想看看周医生下班后的步态。”
周以翮的唇角微扬。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是吗?”利筝先一步跨出去,“可我听说,人在放松时…”她回头看他,“步频会慢百分之十五。”
夜色像一场缓慢的渲染,将密奇大道浸成灰蓝色。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医生下班后经常步行?”
“偶尔。”周以翮的目光扫过路边开始亮起的橱窗,“有些手术结束后,需要调整心率。”
她注意到他走得不快,步距均匀,像是用刻度丈量过。“看来现在心率很平稳?”
“正常区间。”他侧头看她,“除非出现干扰变量。”
干扰变量?
“比如?”
“比如现在。”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半秒,又移向前方,“右侧第三棵广玉兰树,香气浓度超标。”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抬手为她挡开低垂的枝桠。
走过转角时,一大群人骤然涌来。
她看着他用后背隔开拥挤的人流。
快到餐厅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橱窗玻璃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和她穿着,像不同色温的两种金属。
他伸手推开玻璃门,餐厅领班显然认得周以翮,径直将他们引至屏风后的位置。紫砂壶端上时蒸腾起白雾,在他镜片上蒙了层水汽。
他摘下眼镜擦拭,露出难得柔和的眉眼:“他们家的白灼斑鱼要配姜茸,你…”
话未说完,利筝的鞋尖在桌下轻轻碰上他的小腿。隔着棉质面料,温度若即若离。
“周医生,”她托腮看着菜单,“你说的是哪条鱼?”
她的鞋尖又顺着裤腿线条,缓慢向上移动了半寸。
周以翮擦拭镜片的动作停顿两秒。
他略一颔首,用那双漂亮的手,以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将眼镜重新架回耳后,右手食指随即轻抵镜梁向上一推,镜架便严丝合缝地落定在高挺鼻梁上。
“正在游向渔网的那条。”他开口,声音平稳,好像刚才那个慢动作从未发生。
利筝无意识地掐住了菜单边缘。
周以翮戴眼镜的动作在她眼中被无限拉长——那金属镜腿滑过耳廓的弧度,食指推镜时微微用力的指节,镜架压上鼻梁时皮肤微妙的凹陷……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般清晰。
“或者,”他翻过一页菜单,声音比刚才还要好听,“我们也可以试试别的鱼。”
他指尖在清蒸东星斑的图片上轻轻一点。
利筝端起茶杯,氤氲水汽模糊了笑意。
“听医生的。”
菜品陆续上桌。
清蒸东星斑卧在青花瓷盘里,鱼身铺着颤动的翠绿葱丝;清炒芥蓝脆嫩欲滴;蟹肉烩花胶盛在白釉炖盅内,金汤浓郁;一碟冰镇咕咾肉冒着凉气,酸甜气息与温热的陈皮红豆沙香甜交织。
利筝夹起一筷鱼腹肉,送入唇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周以翮抬眸,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放下筷子,瓷筷搁在骨碟上发出细脆声响,“刚才一路走过来,你没有牵我的手,”
“也没有吻我。”
周以翮添茶的手顿住。碧色茶汤在杯中晃动,将暖黄的光搅得细碎。
“我以为,”他放下茶壶,炻器与桌面碰撞出沉钝的声响,“你会更喜欢这样。”
餐厅角落的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一首《香港街灯》,充满霓虹的音调懒懒缠绕在空气里。
利筝的指尖沿着杯口打转,茶香热气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弯绕。
“哪样?”她问。
周以翮的目光落在她转动的指尖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别的装饰。
“像神经突触传递。”他忽然说,“需要恰到好处的刺激。”
利筝的指尖在杯沿顿住。
窗外,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的光短暂掠过周以翮的侧脸。
餐厅的灯在这一刻似乎暗了几分。
她忽然伸手,掌心轻轻复上他搭在桌面的右手。指尖先是虚虚贴着,继而缓缓压实,能清晰感受到皮肤底下坚硬的腕骨和沉沉搏动的血管。
“周医生,”她的拇指开始移动,像在描摹什么,最终停在那颗熟悉的小痣上。
她想起那张照片。
氤氲浴室里,大理石盥洗台上,这只修长匀称的手复住另一只,涂着裸色甲油的手。
“周医生,”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柔缓几分,“这个场景让我觉得熟悉。”
她突然施力,压住那道微凸的腕骨棱角。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或许是因为…我总在梦里见到这只手。”
她撤回手,靠进椅背:“不过梦里的触感,远不如现在真实。”
“啊…我们是不是忘了点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以翮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稳定而专注。
“梦到我的手?”他声音低沉,指尖轻敲了下桌面,“在梦里,它做了什么?”
她抬起眼,“在梦里…它总是停在最关键的部位。”目光落在他此刻随意搭在桌边的右手,“比如正要从胸腔取出心脏的瞬间——”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餐具轻碰声。
周以翮将那盏温润的红豆沙自然地向她推近几分,“或许睡前该喝点安神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手里那只勺子,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频繁梦到同一个部位,可能意味着…潜意识在提醒你什么。”
话的余韵悬浮在空气里。
餐厅的灯光在这一刻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电路接触不良。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餐厅的招牌轻微晃动,“鹭福记”三个字晃得像“鸟田记”。
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服务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餐具。
“周医生,”利筝托着腮看他,“不要喝粥了。接下来去哪?”
周以翮放下餐巾,“你想去哪?”
她笑起来,“你家。”
“你家。”她重复了一遍,尾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火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