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坟茔(7)(2/2)
她的目光随少年每一步移动,像是要将这一幕深深刻入心底。
方行昭受册起身,转眸时与母亲对视。
少年眼底闪过一抹湿意,忙俯身加重一揖,仿佛要将这份荣耀献给她。
王后唇角轻轻一弯,目光温柔,似在回应,却终究未说出声来。
典礼散去,百官退下。
殿中烛火渐熄,钟鼓声也缓缓消散。
王后在宫人搀扶下离席,步伐已有些虚浮,却依旧背脊挺直。
她低声对身边人道:“今日,我看见阿昭立于殿前,便知此生再无遗憾。”
然而未及两日,宫中传来噩讯。王后薨逝,享年不过三十余。
讣音传遍王城,百官缟素,百姓扶老携幼,满城皆哭。
方行昭跪于灵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指节因扣地而泛白,肩背却笔直不屈。少年声音沙哑:“阿母安息。”
殿外风声呜咽,白幡猎猎。十五岁的方行昭,第一次真正尝到至亲永诀的痛。
壁画终于到了最后一幅。
病榻之上,少年已褪去意气,面色苍白,眉眼仍清俊,却染上病弱之态。
方行昭安静躺卧,薄被覆身,唇色如纸。
榻前烛火摇曳,将他轮廓映得愈发清隽,却带着一层悲悯的虚光。
景王坐于榻侧,鬓角已有霜白,神情悲恸,却极力压抑。那只曾经执掌江山的手,此刻只是小心覆在儿子手上。
“阿昭。”画中的景王唇形微动,似乎在低声喃喃,“若有来世……还做孤的孩子好吗?”
病榻上的少年微微转首,神情温顺而安宁。
墓室里一片寂静。
岑夙凝视良久,才轻轻开口:“父母至爱,处处呵护,终究没能留住……”
沉珏忍不住低声嘟囔:“什么样的病能走得这么快……”
祁瑾没有说话,目光只是微微一敛,转身迈向一侧的暗门。石门推开,幽光溢出,竟是一个独立的小耳室。
这里静谧非常,四壁刻着细密的灵纹,仿佛自成一片结界。
几案正中,覆着一层淡淡灵光,其上安放着一卷诏书。
纸色微黄,却丝毫未见腐朽,字迹遒劲,笔锋仍锐利如新。
祁瑾走近几步,目光凝视着诏书上,那一行行墨字清晰无比:
“唯王若曰:皇子方行昭,聪敏恭孝,能明礼义,识大体。今册为太子,位居东宫,继守大统。汝其敬德修行,以绥社稷,以安百姓。子子孙孙,永宝用之。”
岑夙紧随其后,步入耳室。
幽光映在她脸上,将神色衬得愈发清冷。她看着那卷散发灵辉的诏书,低声道:“太子诏书……这是用了灵力才留存至今。”
“嗯,”祁瑾道,“景王真的很爱这个儿子。”
三人又前往另一个耳室,这里四壁皆镌刻灵纹,将时光隔绝。
几案、长架一一陈设,上头整齐铺着卷轴、竹简与册页,每一件都蒙着淡淡灵辉,墨色依旧清润,毫痕如新。
岑夙走近,随手抽出一卷。
那是稚嫩小字,笔画圆钝,墨迹却用力到几乎渗开。
上头歪歪斜斜写着:“仁者安人,智者利人。”落款是一行极稚拙的“行昭”二字。
她指尖顿了顿,轻声道:“这是他的笔迹吧。”
沉珏忍不住凑近:“连小孩子练字的作业都留到这儿?真是宝贝得紧。”
祁瑾抬手翻开另一卷。
那卷纸色已旧,却写得端凝沉稳。
少年笔锋挺拔,字字棱角分明。
上头是十五岁时的策论:“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仓廪实,则礼义兴;仓廪虚,则盗贼起。故治乱之道,在政不在刑。”
岑夙凝神细读,指尖微颤。那一行行字迹,初时稚拙,渐渐凌厉,最后已然沉着有度,不由得想起壁画里的方行昭。
沉珏咂舌:“才十五岁,就能写出这种话……比起来我十几岁时,还在背书应付,真是天差地别。”
旁侧卷轴摊开,正是一篇祝文。
竹简上还有淡淡的朱砂批注,显然是太保亲笔点校。
那是方行昭十四岁时所作,笔力更胜从前,字迹如刀刻石。文辞却并不宏大,只寥寥数句,却情切至深:
“臣子方行昭,谨以一心一念,愿天命垂怜,愿母后疾苦皆归于身,愿以短岁换母后安康。若有灵可听,伏愿鉴之。”
烛光映照,那几句沉稳的字仿佛仍带着少年泣血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