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染血的世界涤净(2/2)
“先别急着去。来,下载一下这个绿色的软件,这是东方人的WhatsApp,我把之前见过的那个汉朝的道士推给你。诶,别这种眼神,人家道士也是会与时俱进的。你在中国熟悉熟悉就直接去找他吧,也许他能解决你的疑惑,就像解决我的一样呢?虽然他说的我听不太懂,但……总之感觉很厉害。”
………………
塔拉萨常住米兰,到巴黎只是临时有事停留几个月而已。在这个世界互联的时代,我们不必再担心几百年找不到对方,加上联系方式即可。
2025年1月30日,我第二次来到了最陌生的中国。此时,正值中国农历新年。
………………
曾经只剩残垣断壁的国家早已迎来了新生。
来到古都西安,我见到的既有几百年前留存的,古韵十足的建筑,也有拔地而起,反射着节日烟火的玻璃幕墙。
走在庙会中,四周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人们拉着亲朋好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商小贩呦呵着举起热气腾腾的烤串夹馍,四溢的香气就连大洋彼岸都闻得到;艺人们两两一组,用木架、彩布和铃铛等制成的道具打扮成神气十足的狮子,在几米高的桩柱上横扑纵跃,得意翻腾。
原来不知不觉间,世界的另一端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吗?
如果不是塔拉萨提醒,我恐怕还困在过去,以为东方和老掉牙的报纸里描述的老掉牙的国度一样。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无论什么人,在这一天都放弃了世俗的烦扰,转而与最在意的人一起追逐最平凡的快乐。
我还看到许多和我一样远道而来的旅人,他们样貌各异,说着不同的语言,但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在这里一同分享节日的喜悦。
“小姐姐!”
有一双小手在摸我的头,原来是一个看起来才几岁大的小女孩,她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好奇地把玩我的头发。
这个年代,即便是西方也很难见到我这样亮丽的天然红发了。
“别乱碰人家,快给姐姐道歉啦!”
在家长善意的批评下,小女孩似乎知道自己有些无礼。
虽然我并没放在心上,但她还是打算向我赔礼——然而她的年龄还不足以让她说出复杂的道歉,于是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她把手上举着的糖人递给了我。
“姐姐!漂亮!送给你!”
手上的糖人金灿灿的,看着它我甚至一阵失神。不是因为工艺,而是因为几百年来少有感受的善意与美好。
回过神,小女孩已经远去,但远处隐约还有一只小手越过一个个头顶向我挥舞。
也许,这就是那个能让种子生长的国度。
日落时分,缤纷灯火点亮,把城市变成了另一幅气象。
白日的白墙青瓦,在灯光渲染下,变成一片片的璀璨金色。
打铁花的艺人使足了劲儿轮动手臂,在夜空中撒下一片璀璨星河。
那绚烂的光映在人们的脸上,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名为幸福的光。
我在古城墙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人群散去。像我这样经历过苦难的人,总是不知不觉间为美好幸福的景色驻足。
当双眼重新聚焦,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人已经在我面前占了很久,正是我约见的人。看他的笑容,刚才看表演时的失态肯定都被尽收眼底了。
我匆忙擦掉眼角因无言的感动出现的泪花,“啊啊,那个!!你好,道士先生!不我是说……道长!我是女巫索尔夏,塔拉萨姐妹介绍我来的!”
………………
张道长,这位年龄远大过我的长生道士带我回到了他的小道观。
但和想象不同的是,这里各种现代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待客的小房间里甚至还有时髦的游戏手柄。
甚至,道长还给我倒了一杯咖啡……
虽然一开始不适应,但想想也能接受。
谁说长生者不能融入现代生活呢?
就像塔拉萨这位两千多岁的古老女巫,现在的生活方式不也是在米兰当模特?
不过……随意放在座椅上的电纸书没有熄屏,上面写满了“恐怖如斯”、“必成大器”、“断不可留”之类奇怪的话。
道士修行就是看这个吗?
真是比女巫秘典还晦涩难懂的经文。
“哈哈,同为长生道友,小道就不唤你‘施主’了。我观你眉锁愁云,且体透寒凉,似乎是为情所困,可是如此?”
这,竟然能一眼看出来?
我几乎惊呆了。
即便塔拉萨说过东方人的种种神奇之处,心中事被一语道破还是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
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我身子都前倾不少,木桌上的咖啡差点溅出来。
本应处惊不变的道长被我吓了一跳,但旋即恢复,说道:“不必急躁,且细细道来。”
………………
“无辜者的鲜血不再浸染大地的时代,如今的华夏想必已经满足,但生机盎然的乐土?”
道士面露思索,而我则忐忑地坐在对面。这个困扰了我数百年的谜题,到底能被破解吗?
许久之后,他说:“融魂魄于外物,这位琉可忒娅女巫当真功参造化。但……留下的信息过于难懂,小道也只能从字面上解读了。所谓‘生机盎然的乐土’,也许就是风水堪舆之中的生气旺盛之地。最好寻一山峰,须得山形圆润,势如藏气;水脉环抱,草木丰茂;土壤温润,地脉通达;方位合局,阴阳调和;灵物汇聚,生机外显。”
我又傻眼了,这说的是什么?
“莫急莫急。如若你二人气机隐隐相互纠缠,小道再使一法术,或许可指明乐土所在。还请取一滴血来。”
我将指尖扎破,把血滴到对方递来的石碗里。石碗内侧八个方向分别铭刻着八种我无法理解的符文。
张道长在石碗中冲入清水化开血滴,然后取一根木签放在水中。最后,他用毛笔沾着朱砂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而后烧掉。
烟雾刚刚升起,石碗中那根死气沉沉的木签竟然动了,笔直地指向西南方。
“成了!哈哈,不是小道的法术厉害,是要寻的那位生前法力高强,引动了这简陋法器。你看,无论这石碗如何旋转,签却始终指向西南,那便是要寻之地!接下来拿着这物件去寻便可!”
“还有一事谨记。虽说那枚种子中有一丝魂魄,但毕竟年岁已久。若她归来之后丧失了前世记忆,还需你带她逐步回忆你二人的往日种种。”
“此事若成,还请务必知会小道!小道对西方同道的死而复生之术,亦是好奇万分啊!”
………………
真是天外有天!千恩万谢之后,我端着石碗再次出发。这一次,也许是真正的重逢之旅。
我曾行了千万里路,却从未有一次如此雀跃、如此急切,仿佛下一秒就能把琉可忒娅重新拥入怀抱。
一路南下,我最终来到了云贵高原的山川之间。春天还未完全到来,这里却早已是一片充满生机的苍翠。
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的木签终于出现了些微的方向偏移。我知道,我离那个命定的重逢之地已经很近了。
终于,目的地已经近到了肉眼就可以确定的程度。那是远处的一座山峰,在形态各异的山岭中,它是最独一无二的一个。
那座山峰顶部圆润,处于几座山峰的合抱之中;山下溪流舒缓弯曲,植被茂盛;隐隐可见山峰土质良好,泥土清香,云雾蒸腾;符合“负阴抱阳”的自然法则,能够迎接东南的日光;草木之间有成群的猿猴欢跳,群鸟嬉戏。
它完美地符合张道长所说的全部特征!
心脏通通直跳,不,不只是心脏,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要欢呼起来!!
我的身体感受不到疲惫,我的脚步轻快地快要飞起来,我忍不住在向山峰最后这段冲刺的路上发出快乐的呐喊。
风儿推动着我,让我每一步都比雄鹿更矫健。
五百多年了,压在我肩头的沉重阴影终于烟消云散!!!
冲上山顶,我苦苦等待了五百多年的,那种源于身体深处的炽热终于击中了我的每一道神经!!
甚至不等我取出,种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我的裤腿溜出来,飞向属于它,也属于她的应许之地!
仿佛命运的安排,草木茂盛的山顶正好有一大块仅有些许绿草的空地,仿佛每一株树木都知道,这里,要留给重要的人。
金色的种子在空气中荡了几圈,仿佛在对相处了几百年的我点头,然后一头扎进了空地的最中央。
我听到地脉在歌唱,我听到生命在轻吟。
种子才刚刚深入泥土,甚至不需要雨露的滋润,一颗绿色的嫩芽已经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
我跪在它身边,满怀期待地见证这一切。
但很快我就不得不换个地方跪了,飞速生长的树苗在几个小时内变成了十米高的大树,粗壮的树干挤占了我原先跪着的土地。
树对我说,凡人是看不到它的。于是我给树取了个名字,叫“奇迹树”。
我满怀期待地仰望着大树,希望奇迹快些到来,哪怕夜幕降临也没有丝毫睡意。
大树仿佛有意识般垂下一根枝条轻轻抚摸我的头顶,这是除琉可忒娅外我受过的最温柔的抚摸。
在大树的安抚下,我终于还是睡着了,一睡便是五天午夜。
第六天清晨,靠在树下的我是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唤醒的。
睁开朦胧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美到我不敢认的奇迹树。它的树干粗大到如同神话中的天柱,它的树冠庞大到足以容纳几条货轮。
片片树叶是太阳般的金色,那是琉可忒娅的发色;枝头挂满了青翠欲滴的果实,那是琉可忒娅的瞳色。
“来吧,该实现命运的约定了。”
树的意念传递给我,奇迹树再次垂下纸条,托着我来到了树冠最顶端。
这里,一朵集合了世间无数色彩的美丽花朵正在缓缓开放,那香气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涤荡了。
十二层晶莹的花瓣徐徐展开,我终于看到了它精心保管的,那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存在。
花朵的中心,一束束花蕊簇拥着的,是一个白嫩的小小女婴。她头上有着金色的绒毛,绿色双眼剔透如同翡翠。
她,在对我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