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那天,天刚麻麻亮,薄雾像层纱笼着村子。
连山已经收拾利索,背上他那宝贝帆布包,里头塞着卷尺,水平尺和那份画满了线,标满了数的农机厂宿舍楼图纸卷。
今天,他要去县里签那个盼了好久的大合同!成了,队里几十号兄弟伙大半年的嚼谷就有着落了!
我挺着山一样的肚子,一手撑着后腰,跟妈一起送他到院门口。
拿出用手绢包好的小卷递给他:“爹常说,穷家富路,这次万一有事耽搁了,你拿着用。”
妈也跟着絮叨着:“路上千万小心,看着点车,别贪快!”
“知道了,妈!”连山朗声应着,转过身,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理了理我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我把那个手绢包塞进他上衣口袋,按了按:“外边不比家里,别亏着自己。”
“那是我平时攒的针线钱,不多,但紧要时候能顶事儿。你赚的都给你攒着盖房子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爽朗和被媳妇儿惦记的受用。
“嗨,用不着,谈成了立马就回……”他看我瞪着他,只好讪讪的收起手绢包。
隔着口袋拍了拍,又伸手过来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我也乖巧的任他打扮:“回屋歇着,别累着。看好咱娃,等我晚上回来,再好好伺候你!”
我耳根一红,裤裆里一湿,扭捏道:“瞎说什么呢,妈还看着呢。”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怜和骄傲。
我这张脸,此刻虽然因为怀孕有些浮肿,但眉眼依旧清亮,皮肤在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白嫩。
他长腿一迈,跨上那辆新买的二八大杠。
车轮咕噜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这哥们,回头又朝我和妈挥了挥手。
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弯道后头。
我扶着院门站了一会儿,手掌下意识地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条活泼的小鱼在吐泡泡。
妈过来搀我:“花,回屋吧,门口风硬,别着凉了。”
我嗯了一声,搀扶着她向屋里走去。
堂屋里,早饭的粥香还在飘着。连山坐的那张长条板凳上,放着他昨晚画废的半张草图。
上面压着他喝水用的搪瓷缸子。
屋子里,院子里,都回荡着他不在时那种特别的安静。
这安静,沉甸甸地捂在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孕妇临产前都有这个过程,对生孩子时的本能恐惧,会让女人整日感觉都飘在天上。
我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想把院子里散落的刨花和细碎锯末拢一拢。
妈在灶间收拾碗碟,叮当作响。
日头一点点爬高,晒得地面发亮,雪沫子化成了泥浆。
妈开始坐不住了,一趟趟到院门口张望。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搪瓷缸子。
“妈……我怎么总感觉心慌慌的?”
妈瞪我一眼:“你这姑娘,瞎说什么?”
我俩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妈,等做完月子,孩子我带去城里,等断奶了再给你送回来。”
妈点点头:“你这又上班又照顾孩子,能顾的过来吗?你那个那个领导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再好说话,咱也不能耽搁孩子们的学业吧,再说,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到时候再说吧,我去外头瞅瞅。”
晌午的日头像悬着的冰坨子,没什么暖意。
我刚想劝妈先垫吧点东西,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哐当”一声撞开了!
门板拍在土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是同村的柱子,也是建筑队的壮劳力。
他跑得哼次瘪肚的,他冲进来,脚下一软,先是给我直接跪在当院,磕了一个。
一只手死死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村外山的方向,眼珠子瞪得快要迸出来:“山……山哥出事了!”
“什么?”别说我妈没听清。
我都懵了,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是一晃:“你瞎说八道什么?”
“嫂……嫂子!薛婶!山哥……山哥他……骑车下……下老鹰嘴那个陡坡……那……那车的刹车线……它……它突然就崩断了!车……车子根本……根本搂不住啊!人……人直接就……就冲……冲下鹰嘴崖了!”
柱子的话,狠狠砸进我的耳朵里,楔进我的天灵盖!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搪瓷缸子“哐啷”一声,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水溅得到处都是。
肚子猛地一紧!一股往下撕扯的坠痛瞬间攫住了我!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里面狠狠揉攥了一把!
“桂花!”妈猛地从后面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撑住我往下沉的身体。
她的手抖得像得了老年帕金森:“撑住!桂花!你给妈撑住!”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压着藏不住的恐惧,几乎是吼出来的。
柱子也吓傻了,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
腹中的绞疼一阵紧似一阵。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黏腻的要死。
我死死咬着牙关,抓着妈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前金星乱冒,但心里那股劲儿绷得死死的:不能倒!连山出事了,可他的娃,不能有事!
“柱子……”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快!快去找王婶子!我……我怕是要生了……”
“哦!哦!马上去!婶子您扶好嫂子!”柱子如梦初醒,转身再次哼哧瘪肚的拔腿狂奔,慌得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他稳住身形后没有丝毫停留,爬起来接着往外跑。
我没实在没工夫再看他了。
“妈……连山……”剧烈的阵痛间隙,我想说,妈你快去找连山。
“别想!先别想!咱先管好自己!管好肚里的娃!”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半拖半抱着我,踉踉跄跄地往屋里挪。
每走一步,小腹的坠痛感都会牵扯着全身:“妈……妈……连山……他是女儿的命啊……他……”
“花儿……连山命硬,兴许……”她说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她拖拽着我很吃力,应该是没力气说话了。
好不容易,把我安置在铺着厚厚稻草和旧褥子的土炕上。
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密,像汹涌的海浪,无情地冲击着我的下体,但堤坝却坚若磐石。
我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浸透了额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屋外,风声呜咽,像在为谁唱着挽歌。
时间粘稠而漫长。
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根粗木棍子,从内往外生桶着我的肉穴。
我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褥子,指节捏得发白。
“花啊,你得听妈的,不能喊,不能泄气,你得攒着力气生娃,你知道吗!”
妈拧了条湿毛巾不停地给我擦汗,她的手抖得厉害。
王婶子洪亮又带着急切的声音终于冲了进来:“来了,来了,她婶子,口子开了没?”
她风风火火地进屋,一看我这情形,脸色也凝重起来,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立刻指挥:“薛婶!热水!干净的布!”
她先是为我下体清理了一番,又扒开阴唇,往里看了看,比划了比划。
摇摇头:“还得再等等,桂花,你听婶子说,先别使劲……”
“婶子……我疼……”我满头都是汗:“我……受不了了……”
“让我生吧……”
“桂花……听婶子的,吸气……对对,吸……然后慢慢呼出来……”
突然,一股更加猛烈更加剧烈的疼痛,从下体骤然生起:“呃啊……”
良久,当我终于适应了这股苦痛:“婶子……还不能用力吗。……疼……妈……妈……让我生吧……”
我语无伦次的哀求着。
她再次检查了一下,用布满老茧的手沉稳有力地按在我的肚子上:“桂花,听我的!吸气!憋住!往下使劲儿!为了连山,你也得把他娃平平安安生下来!”
什么为了连山,为了娃儿,我现在只想为了我自己,太他妈疼了,赶紧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嘴里咬着毛巾,攥紧粉拳,我深呼吸一口,开始往下半身使劲“呃啊……!”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带着决绝,带着对命运不公的抗争!
身体像是被彻底撕裂成两瓣……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被剧痛淹没的一刹那,一声嘹亮至极的啼哭,终于传来。
“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好小子!”王婶子又惊又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庆幸。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汗湿的褥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流进鬓角。终于……生下来了……
王婶子利落地剪断脐带,用温热的清水把小东西洗干净。
当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闭着眼睛却中气十足哇哇大哭的小肉团,被裹在洗得发白的软布里,放到我身边时,一股奇异的热流瞬间包裹了我冰冷绝望的心。
我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
小脸还肿着,眉毛淡淡的,小嘴一瘪一瘪。可是……
“好丑……”我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婶子凑过来一看,连声说:“哎哟!这孩子可一点不丑,等两周孩子长开了!和连山肯定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看见不定多稀罕呢!”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王婶子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脸。
稀罕?我可怜的男人,他甚至没能知道娃是男是女……
小家伙似乎哭累了,小嘴砸吧了几下,在我身边拱了拱,居然安静了下来。
妈端来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小心翼翼地喂我。
“妈,”我声音嘶哑地开口:“娃还没名字……”手指轻轻拂过他温热的小耳垂。
妈抹着泪,哽咽道:“你是娃的亲娘,你给起……连山他……”
“就叫……薛念山。”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我都说不清的坚定。
“让他记着他爹,记着这山……也记着,他娘会带着他,在这世上,稳稳当当地活下去。”
连山没了,这信儿像长了腿儿的山风,呼啦一下子刮遍了整个燕子村。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个王八蛋,他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我家那小院儿,再没了刨木头的“嚓嚓”声,也没了他回来时带的那股子汗味儿的踏实劲儿。
院里院外,挤满了人,叹气声,擤鼻涕声,老娘们儿压低的哭声,搅和在一块儿,吵吵的人心烦意乱。
我躺在炕上,身子虚得像团棉花,刚生完念山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底下还丝丝拉拉地疼。
可这疼,比起连山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似乎又算不上什么了。
妈抱着哭唧唧的念山,坐在炕沿儿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整个人都木了。
外头吵吵嚷嚷,我听见有人张罗着去鹰嘴涧找人。那涧深得吓人,底下全是乱石头砬子,谁不知道掉下去是啥光景?
可活要见人,死……死也得见个尸首啊!
我听着他们商量,听着柱子他们带着哭腔说当时咋也追不上那破车,听着有人骂……
我把脸埋在枕头上,眼泪它自个儿往外淌,止不住,也不想止。
迷糊着,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吵吵。是王四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和:
“都吵吵啥!柱子!二叔!你们几个腿脚利索的,再带几个人,带上绳子、杠子!跟我走!活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噎:“活人死人都得给我弄回来!嫂子刚生完,经不起这么嚎丧!薛婶儿也顶不住!家里的事儿,都听我的!”
他这话说得嘎嘣溜脆,跟他平时那嬉皮笑脸的样儿判若两人。
我心里头木木的,也说不上是啥滋味。
爹当年说他“心眼子活泛过头”,这会儿,倒是显出他能张罗的一面了。
后半晌,天都擦黑了,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妈抱着念山的手也是猛地一紧,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
人抬回来了。盖着白布,就停在当院儿临时搭起的棚子里。
我没敢出去看,一眼都不敢。
光是听着外面那一片悲声,听着妈冲出去变了调的哭喊,我都够崩溃的了。
“山子啊……我的儿啊……”
我觉得浑身都凉透了,像掉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
身子底下又一股温热涌出来,是血还是别的啥,我也分不清了。
后头几天,我就像个抽了魂儿的木头人。
王四海跑前跑后,真成了顶梁柱。
他扯白布,扎灵棚,订棺材,招呼来吊唁的乡亲,安排抬棺下葬的壮劳力……
事儿办得麻溜利索,没让我和妈操一点心。
连山入土那天,是他捧着连山的牌位走在最前头,腰杆儿挺得溜直,脸上绷得紧紧的。
下葬的时候,他第一个抄起铁锹,往新坟上铲土,铲得又快又狠,土坷垃砸在棺材盖上,砰砰作响。
看着那黄土一点点埋没了棺材,也埋没了连山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念山在妈怀里睡着了,小脸儿皱巴巴的。
旁人抹着眼泪劝我:“桂花啊,得挺住啊,为了孩子……”
这话我听见了,可它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进不了心,甚至听着怎么就那么远……
回到家,空落落的屋子冷得我一哆嗦。
他坐过的板凳,他用过的刨子,他给念山做的那半个鲁班锁……
哪哪儿都是他的影子。
夜里,念山饿得哇哇哭:“哭哭哭……就知道哭……”
“你有劲朝我使,对着孩子吼算什么事。”
我木瞪着两眼,不知道哪来的劲,撑起身子就扑倒了妈的怀里:“妈……”
我妈也哭了,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我闺女……命怎么这么苦啊……”
这下好了,老的,少的,小的。哭做一团,这么大一个家,连个像样的爷们都没有,委屈的我直掉眼泪。
我当时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连山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这日子,黑得看不到边儿,熬一天都是遭罪。
好几次,我瞅着房梁,瞅着水缸,想着就这么跟他去了,一了百了,再不用受这份罪了,难受……想死……。
有一回,念山哭得小脸发紫,怎么哄都哄不好。妈无奈只好出去找王婶子讨教去了。
屋里就我娘俩,我看着他扯着嗓子嚎个不停,心烦的要死。
吊死算了,要不抱着你咱娘俩谁也不受这个罪了。
可真抱着小家伙到了井边,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噗通”一声抱着他瘫坐在地上。
那一刻我把脸埋在他小小的带着奶香的颈窝里,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念山被我吓得又哭起来,小手小脚乱蹬。
我死死抱着他:“不死了……妈不死了……”
我一边哭一边颠着他,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妈得活着……妈得把你拉扯大……替你爹……看着你……”
连山没了,可他把念山留下了。
七期烧完纸,家里总算清静了些。
王四海没急着走,留下来帮着拾掇院子,把那些办丧事留下的狼藉一点一点清扫干净。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最后一点垃圾拢到院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看着发呆的我。
他蹲下来,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汗味混着烟味儿。
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心疼,还有一股子炽热……
我以前在他眼里见过的,但被爹敲打下去了。
“桂花……”他嗓子有点哑,叫得挺亲:“大哥……走了,我这心也跟刀剜似的。可日子还得过不是?你瞅瞅你,刚生完娃,又遭这么大罪,人都瘦脱相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往后……你一个人带着个奶娃娃,还有薛婶要伺候,这日子咋熬?”
他的声音有些急:“我……我心思你也知道。打小我就稀罕你,比连山哥稀罕得早!”
“可你爹……你爹他相中了连山哥。现在……现在他没了,让我照顾你吧嫂子!”
“我指定把念山当亲生的疼,把薛婶当亲妈孝敬!我四海说到做到!”
“咱两家并一家,我有手艺,能挣钱,绝不会让你们娘仨再受屈!”
他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他那双急切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睛。
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上来了!连山的坟头土还没干透啊!他咋就能……咋就能说这话?!
“四海!”我的声音劈了叉:“你浑说啥呢!”
我抱着念山,蹭地一下站起来,下体被扯的一阵疼,我嘶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我,有点错愕,大概是没想到我反应会这么大。
“四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当点,可还是带着颤:“嫂子知道你心好,这些天跑前跑后,嫂子记你这份情。”
“没有你,嫂子跟你薛婶还真就撑不过来。”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模样是不差,脑瓜子也灵光。
“可感情这玩意儿,它不是谁好就跟谁走那么简单。现在我这儿。”
我指着自己心口,又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念山:“装着我妈和他,塞得满满登登,再装不下别的了。”
他眼神闪了闪,有点挂不住。
“你是个好小伙儿。”我真心实意地说:“心肠热乎,又有本事。找个清清亮亮的大姑娘,好好成个家,生儿育女,那才叫正道儿。”
“嫂子现在就是个残花败柳,心里头一点热气儿都没了,拖着个奶娃娃,伺候着老娘,是个累赘。”
“你沾上我,不值当,也耽误你自己。”
我抱着念山,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想再看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带着点不甘和委屈:“嫂子,我……我是真稀罕你……”
我的脚步一顿,丢下一句话:“四海,听嫂子一句劝,往前看吧。我这辈子,就守着念山,给连山守着了。”
门扇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院里最后一点光亮,也隔开了他。
屋里头,妈坐在炕沿儿上,正摸索着火柴要点煤油灯。昏黄的光亮一点点晕开,照着念山沉睡的小脸。
我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挨着妈坐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妈没问外面的事,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我哑着嗓子开口,伸手紧紧攥住老太太冰凉干枯的手:“往后……就咱仨了。咱娘仨,得好好的。”
妈的手反握住我的,攥得死紧,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把头靠在妈的肩膀上,看着炕上睡得香甜的念山。
窗户外头,王四海的脚步声迟疑地响了几下,终于还是慢慢远去了。
我知道,最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
经过他这突然袭击似的表白,我总算是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
好家伙,冷不丁的来这么一下,整的我整个人都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