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2)
就算以后只能是他姐,我也要把妈该给的,一点不少地给他。
后来听爸说,镇上有支医疗队被抓了。搞的什么细胞工程,领头的是个外国人,带着资料跑了。
爸说,小川以后要读书,开销大,等谷子打完,他就出去找活路。妈身子弱,没跟去,在家照顾我和小川。
我就背着小川,跟着妈下地。没人的时候,偷偷撩起衣服喂他,捏捏他的小脸:“小川,叫姐姐呀……”要让他早早记住这个称呼。
妈劝过我,对孩子的执念别太深。可她自己也当过妈,知道那样有多难。末了也只说:“以后……嫁出去了,想了就回来看看……”
小川才两岁多一点,我在胸上抹了鸡胆。
他嘬一口,哭唧唧地,这才断了奶。
我知道,我得走了。
那年刚满十八,一个人进了城。
妈送到村口,一遍遍念叨:“实在不行了就回来!别碰那些!”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家里还有小川和她呢,怎么会去碰那些东西?
先在饭店里洗碗。
老板嫌我慢,再快?
碗沿都挂油,根本洗不干净。
又去洗车,笨手笨脚,没几天就卷铺盖走人。
后来在一家酒店前台,总惦记着请假回去看小川。
那时路不通,来回一趟就得一天。
也没干多久。
我对自己说:苏霜,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下去,钱肯定一分没存!
咬咬牙,去了H市。
街角有家小花店招人。
老板娘看着和我差不多大,人家已经开店当老板了,我呢?
拖着个见不得光的“妈”的身份,给别人打工。
她让我在后头翻土,教我看花蔫不蔫,闻土辨肥……她就是清卿姐。
后来她总念叨,说是我在她最摇摇晃晃、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让她那口气没散,硬是挺了过来。
用挣的钱买了点小孩的衣服,过节带回家给妈,也看看小川。钱,妈死活不要,让我自己攒着。
小川四岁那年,爸在外头干活出意外没了。
我带小川去领骨灰。
我骗他:“去拿个古董。”他小,不懂生死。
知道了真相,趴我怀里哭了一小会,就睡过去了。
爸走了,家里的担子全到我肩上。白天在花店翻土,晚上便利店收银,脚底板像钉在了这两条道上。
二十三岁那年,清卿姐她哥秦清衡找来了。他说,第一眼就看上了我,给他生个孩子就行。我不肯。舍不得小川。
他就总借着看“妹妹”,一趟趟来店里。
清卿姐也开始撮合。
后来清卿姐不在,他摊了牌:“你家那生病的妈,那要念书的弟……跟我,药钱、学费,全包了。你也用不着这么拼死拼活。”
像笔买卖。我也不年轻了,再舍不得小川,可早晚都要离开。点了头。
新婚夜,我缩在床上等,无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他躺过来,没碰我,只说:“过两天跟我出去一趟。”结果是去了一家医院。
他话里带着些威胁:“听我的话就行,想想你妈和你弟。”
那根又长又凉的针扎进小腹时,墙上贴着“辅助生育简介”的大字。电光火石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年那根针,是不是也……
回到家,才发现他很爱喷香水,也不碰我一点。
直到有天撞见他光着,我才看见……她是个女的。
她说她不喜欢男人的身体,为什么?
她没说。
家里让她回来结婚留个继承人,她就想找个好“控制”的。
我?
是挺“合适”的。
要是没后头的事,我大概就这样留在秦家,当个不需要妈的孩子的妈。
孩子刚生下,还没来得及带回去给妈看,她姑姑就撞破了她的秘密。听说,是她姑姑醉酒后想……发现她没那玩意儿。
我也就被轰了出来。
他们说,肚子里出来的也是野种,不认那玻璃管子里的把戏。
后来她觉得对不起我,在S市给了我们母女一套小房子。
她自己出国了。
要能那样过,也不是不行。
没几天,秦家又来人,把孩子硬生生抱走了,扔下一袋子的钱。
说那是他们家的独苗,前头是气糊涂了,让我……忘了那孩子,也别动歪心思,你斗不过。
后来桩桩件件的事都摆在眼前,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斗不过”,是事实。
我又孤零零一个人了。
在郊区瞎走散心,想买朵花送给自己,想想以后怎么办。
推开花店门,柜台后头站着的,是清卿姐。
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我结婚不久去她家的时候,遇见她男人家暴,那晚在医院她告诉我她哥俩早就没有父母。
她也只偶尔和她哥联系。
他们什么事都要听姑姑的。
甚至是她的那段婚姻。
她是被打了没人理解才跑去H市,我结婚她才跟着回来,可又被那个男人打了……
她离婚后,她姑姑不再管她。
她说她要去旅行,那时我也只在手机里偶尔给她发消息。
她说她有钱不用我和清衡担心。
后来发生的事,她甚至一点都不知道。
我抱着她,把这些天的事,倒了个干净。
她直捶自己:“都怪我!都怪我乱撮合!都怪我没能力……”离开前她又说:“要不……你继续来店里工作?”
前路灰蒙蒙一片,实在辨不清方向,于是我点了点头。
清卿姐店里活轻,钱也给得厚,可我不能总靠她。
求她帮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研究香水的公司。
有空也去清卿姐那儿帮忙。
就这样过了四年,除了带妈去看病,家很少回过——怕看到小川,就不想走了。
直到那天,小川突然打电话来。
我正带妈在H市里看病,话没说完他就挂了。
第二天,他带着哭腔说要我带他去打工。
我心揪着,我们这种人,打工就是卖力气的,能有什么好的?
只当是他手表被收了闹脾气。
给他转学到S市里,哪知道他像离水的鱼,扑腾得那么难受……直到他喝了药,我才知道,从我嫁出家那天起,对他的关心太少了。
那个小时候总粘着我的孩子,转眼间都比我高了。
这些事,我拣着能说的,告诉了他。
吃的苦?
囫囵吞了,说出来怕他难受,也怕自己……撑不住。
就当是给自己提个醒:苏霜,你要挺住。
小川,你要保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