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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过年(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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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5号

上一条世界线。

冷色调的房间,简约的墙纸,白皙的床单。

三千银丝铺洒枕巾,洺没有盖被子,穿着蓝白相间的星空战衣侧躺在床上,像是陷进了皎洁的雪地,悄然酣睡着。

“叮铃铃……”

被她提前设置好的闹钟声刺耳响起,床榻上安逸的白雪悄然松动。

熟睡中的她没有睁开眼睛,眉间疲惫又略显烦躁的皱起,纤细的手掌凌空一按。

一点光芒闪过,闹钟声戛然而止。

良久,她才于寂静中睁开了碧蓝色的双眸,如极光般深邃。

窗外黑云滚动,连带着房间内亦是漆黑一片。

战衣勾勒下曲线完美的身躯从床上坐起身,靓丽的连体高跟‘嗒嗒’两声落在地面,她将熟睡后有些杂乱地银发捋到耳后,扭头看向了被她按停了的闹钟。

闹钟的时针落在了早上八点整,她已经睡了一晚上了。

星空战士本是不需要睡眠的,她胸口能量灯晶莹的蓝光,也证实着她身体此刻良好的状态。

可她时不时就会来到这件房间,试图放下一切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虽然,她希望叫她醒来的不是刺耳的闹钟,而是一声清爽的,‘姐’……

这里是埃及,开罗,黎曾经居住的屋子。

今天距离黎失去音讯,已经过了整整两年。

她站起身,走向了房间另一头书桌,上面空空荡荡,只摆着一张相片。

一点银光闪过,拂去了落下的灰尘,相片的内容,是她们刚刚来地球的时候,黎硬拉着她拍的合照。

她像往常一样,清冷地站着,那个平时一脸冷酷的家伙,只有在自己面前会露出几分妹妹的模样,搂着她肩膀爽朗地笑。

她拿起相片,用手指轻轻摩挲,脸上闪过一丝后悔。

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她没有将相片带走,放回了远处,当做此地的一个念想,扭头走出了房门。

屋子里的陈设一如从前,她走向大门,在门口的一面落地镜前短暂停留。

眉间暗沉,双目茫然,空洞。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好憔悴啊。

她逃避似地扭过头,从鞋柜上拿起一件朴素的风衣披在身上掩人耳目,走出了家门。

除了黎居住的这间高级公寓被她刻意地保护着,四周是一片荒凉的废墟,无尽的战火早已摧毁了这座拥有悠久文明的城市,也摧毁了整个非洲。

洺走在寥无人烟的城市里,被死寂与荒芜所包裹,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现如今,除了被她和奈安联手消灭的奸奇,剩下的三颗黯星核正将地球当做战场,进行着残忍的内战。

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滚动的黑云,天地间只剩下她这一点光亮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城市没有了光亮,这里暗如天日,如果不点亮一点能量微光,她连眼前的道路都看不清晰。

她很强,强到没有一个眷属是她的对手,但她找不到四名队友的踪迹,残存的敌人忙着内斗,如避瘟神一样躲着她,她连复仇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正如她此刻,已经想不到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了。

恍然间,她走到了城市的中心,四周出现了高楼大厦的残骸,满是尘埃的汽车杂乱的停在路边,两侧出现了连绵成片的商店,看起来是开罗曾经的闹市区。

“食物……救救我……”

她扭过头,看向了一旁一家店铺,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脸上沾满血污的小女孩,躺在大人的怀里,朝着她虚弱地伸手呼救。

在嗜好杀戮的恐虐星核下,非洲残存的地球人已经很少很少了,即使他们小心翼翼地躲在城市的角落里苟且偷生,也终将因为物资的短缺,离开这个残忍的世界。

抱着小女孩的可能是她的父亲,已经低垂着头,失去了生机。

街道上亮起了一串皎洁的银光,洺的身影骤然动了起来,她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街道,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扫视过去。

终于在几百米开外的一片废墟下,她轰碎了堵住超市大门的落石,在里面杂乱的货品柜上找到了弥足珍贵的饼干和水。

她焦急地把它们握在手心,闪电般冲回了小女孩所在的商铺。

可最终,飞驰的身影愕然停在了门口,手中的矿水瓶跌落地面,在水泥路一路翻滚,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渠中……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小女孩的脑袋和搂着她的父亲一样,永远地低垂了下去。

“嘭。”

空旷的城市里响起了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好不容易找到的饼干,被一把捏成了碎片。

她很强,在所有星空战士里都名列前茅,星辰榜排名第十一,声名斐然。

2021年,11月5日,黎失踪,她来迟了。

2022年1月,林泠失踪,对方意志快要崩溃时,她才发现征兆却为时已晚。

2022年6月,初九逐渐失联,她忙着与奈安对付奸奇,从始至终不知道初九发生了什么……

2022年10月,在奸奇星核被消灭的情况下,奈安在提出要飞回星空国寻求增援后,刚刚飞出黑气就和自己失去了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上述的时间段,每一次她都和今天一样,救不回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进混沌魔物们内斗的战场上,战斗,质问,寻找。再战斗,再质问,再寻找。

她向太空发送星空信号,星空国莫说增援,连回应都没有一条。

她是星空战士,是715小队的队长,没有她命令她不能擅自抛弃任务,找不到同伴她也不可能独自离去。

茫茫的黑云下,闪耀的她只显得形单影只。

她精疲力尽了,却找不到一点点线索,

突然,一道刺耳的电流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转过头,看到商店里挂着的电视机,居然神奇地亮起了光芒。

不仅仅是这台电视,她的四周,商场的led屏幕,其它商店里的电脑,凡是能产生影响的地方全都亮起了久违的闪烁,整座漆黑的城市居然被点亮了。

然后,画面定格,她看到了一个浑身裹在黑气中的神秘人。

她知道,黯星核恐怕内战已经结束了,对方知道自己在开罗,该轮到她了。

神秘人对着画面,就像是站在她面前一般诡异地笑了笑,声音从城市的四方八方响起,在她的耳边层层环绕。

“洺队长,我知道你看得到,现在,这场藏匿于宇宙一角的困兽之斗该到拉开结局的帷幕了。为了见证这最后的时刻,我建议你,现在马上回中国的万海市,我在那里等你,否则的话……”

说着他让开了身体,在他的身后,是一尊树立着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绑着的,是她的亲妹妹,黎。

洺的眼眸颤了颤,碧海般的瞳孔碎裂般地闪烁。

“因为你的无能,你妹妹的灵魂已经彻底消散,回不到她故乡的‘光’了,如果不想其她三个队友步她的后尘,还请麻烦你快点过来,演出的时间可是不能随意调整的,我的耐心也是很有限的。”

神秘人的话语,像是嘈杂的白噪音在耳边回响,而她的目光深深地倒映着黎的胸口。

那里的能量灯,一片死寂,没有哪怕一丁点光亮的痕迹。

当星空战士的能量灯彻底熄灭,便是她们的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刻。

随着话语结束,所有的屏幕一齐熄灭,她再度形单影只地回到了无尽的黑暗里。

身边的商店门口,恰好也摆着一面落地镜。

她看着镜子里掩藏于风衣的自己,面色苍白,两滴无声的清泪,从眼角滑落。

一个叱咤寰宇的星空战士,在寂寥的城市中,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面镜子自言自语。

“无论是谁,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把她们救回来,好吗?”

……

‘叮铃铃……’

相似的白色墙纸,相似的简约风格,在冬日暖洋洋的被窝里,洺在闹钟声中睁开了眼。

她习惯性地伸手虚空一压,想用能量按停闹钟,但很快,从被窝里探出的纤手后知后觉地僵在原地。

又忘记了,自己现在用不了能量了……

拿起枕边的手机按停吵闹的闹钟,睡眼惺忪的双眸放空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听着梦境里悬起来的心,难以平复地跳跃着。

可梦就是这样,一觉醒来就忘了自己梦见了什么,只有压抑的情绪被遗留了下来。

‘咚咚咚。’

耳边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门外响起陈哲的声音,“洺你醒了吗?可以出来吃早饭了。”

她揉了揉有些迷蒙地眼睛,刚想要回声,却看到眼前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亮了起来。

几捋金色的细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像是一群活泼的萤火虫,在她的发出点点的星光。

并不刺目,很柔和,很温暖,像初晨的朝阳暖洋洋地洒在了她身上,

让她在梦境里悬着的心,逐渐平缓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些金光,结果指尖还没得及触及,它们就暗淡了下去。

“呃……如何让星空能量长时间在外凝聚我还不太熟练,下次再试试哈。”

听着门外略显尴尬的呻吟,洺的嘴角弯起微弱的弧度从床上爬了起来,语气了还带着几分慵懒,“我醒了,马上就出来。”

“好嘞。”

打开室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衣,在确保领口的纽扣系上后,修长雪白的玉足穿上带棉的拖鞋,走出卧室步入了卫生间。

戴上发箍撩起额前的银发,用发绳扎了个随意的马尾,打开水龙头,站在洗手台前,等着轰然响动的热水器让水龙头里放出热水。

梳妆镜里的肤如凝脂,五官风华绝代的清冷佳人,双手鞠起一盆清水抹在脸上。

看上去除了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和寻常的地球女性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她忽然怔了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晚上睡眠不太好,张黑眼圈了……

结束洗漱走出卫生间,踩着软绵绵的拖鞋来到餐厅。

空旷的地板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在家里只穿了身休闲短袖短裤的黎,正晃悠着过分显眼的健美大腿,不时地将一些东西塞进已经满满当当的箱子里。

“早啊姐,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穿着米黄色的长袖睡衣坐在餐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夹着芝士,火腿肉和生菜的三明治,一颗水煮蛋,不丰盛,但她胃口不大,吃这些就饱了。

“嗯,还好。”

一杯刚刚热好的牛奶递到了她面前,同样一身清凉的陈哲坐在她对面。

“今天的水煮蛋建议吃了哦,中午飞机餐可不一定好吃。”

她点点头,“谢谢。”

理论上不用吃饭的黎也凑到她旁边,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开始在这栋外万海市的家里享用早餐。

现在是2022年1月28号,距离她们从南美回万海,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时间似乎倒退回了去年的十一月,刚刚解决完恐虐星核的她们三人,也像现在这样,一边准备对付纳垢星核的计划,一边在万海市过着平淡的生活。

唯一的区别是,即使家里开了地暖,洺也依旧需要穿着保暖的秋季睡衣。

咬下最后一口口感糯糯的蛋黄,配着热牛奶暖洋洋地流入腹中,感觉精神了不少的洺刚刚想要起身,就看到身边的两人先一步站了起来,把桌上的餐具取走送进了厨房。

她只能坐回了原位,像个大家闺秀的小姐一样,无所事事。

好像什么事都不用她帮忙了。

厨房门口,陈哲转过头,笑着对她说道:“要不洺你先去换衣服吧,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现在的陈哲是一头干练的寸头,倒显得他五官比以前更为有棱有角,似乎还俊朗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好。”

今天是她们出发去旅游的日子。

卧室里,洺换上昨夜便准备好的冬装,取下了发箍和发绳,银色的长发重新散落在肩头,推着收拾好的旅行箱走出房间,陈哲和黎已经准备出发在大门口等她了。

大门口,她本想自己抬起行李箱,却被陈哲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拎进了电梯里面。

“我来就好了。”

她下意识地想坚持一下,但没想好拒绝的话语,手上的重物就被接走了。

“谢谢……”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拉杆留下的红色印痕,还有一股陌生的痛感。

“对了,洺。”

她恍然抬起头,看向正招呼她进电梯的陈哲。

“你这身穿搭挺好看的。”

旁边还有黎的附和声,“那可不,难看的衣服穿我姐身上自己都好看了好吗。”

她摇摇头,微微笑了一下走进电梯里,站到两人中间。

“毕竟我也就外表和以前一样了,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

她半是玩笑的话语,反而让两人默契地噤了声,没有去接这个话题。

沉默的氛围里,电梯门缓缓闭合,上面印出了她今日的装扮。

洁白的长款羽绒服,里面穿着很显身材的米黄色高领针织毛衣,只到大腿的裙摆下是加绒加厚的肉色连裤袜,迷人的长腿配着与肌肤相近的光泽感和透明感,穿着银白色的长靴。

电梯抵达一楼,没有行李的她踩着长靴迈向大楼外,非但被没有厚重的冬装掩盖姿容,反而将她那与生俱生的清冷气质勾勒得清丽脱俗。

这次回来之后,陈哲买了辆车,当然,花的还是那些她根本用不完的钱。

冬日寒风里,她看着两人不由分说地将行李一个个放进后备箱,虽然身体冷不住打了个寒颤,还是执意站在外面等她们放完,才坐上了副驾驶。

系好安全带,将羽绒服脱下来盖在腿上,车椅靠背都是最合适的角度无需调整,毕竟这车买来之后,副驾驶席就一直是她在坐。

黎在车外手指敲敲车窗,朝她们挥了挥兽,“陈哲,我姐就先交给你啦,一路顺风哦,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洺朝她摆摆手,耳边随即响起了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陈哲笑着回道:“放心,就算飞机掉下来了不也有你这个星空战士托着嘛。”

即使要出去旅游,她们当然也可以选择最轻松的方式——让黎直接带着她们飞过去,省时又省力。

但是洺自己说的,既然都变成普通人了,那包括衣食住行的各方面,都尽可能和正常人一样吧。

当然为了安全,黎肯定会遥遥跟着,只是坐飞机这种事就不掺和了。

随着汽车开出开出小区,洺放空似地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自眼前划过。

春节将至,街道上纷纷挂起了大红色的灯笼和横幅,在散不去的黑云下,给这种城市平添了几分热闹的喜意。

陈哲在旁边说道:“洺,还是得谢谢你,陪我回老家过年。”

她摇摇头,回道:“毁灭恐虐星核的时候就答应过你的,况且,我已经害得你见不到你自己世界的父母了,怎么能在这里也让你过年的时候回不了家。”

这次旅行会先去周边玩一圈,散散心,然后再回陈哲的老家过年。

洺主动提出来的。

车里开着热空调,有些闷,洺刚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一杯矿泉水便适时地递了过来。

“谢谢。”

矿泉水的瓶盖比她想象的紧,手指摩得像磨破皮一样的疼。

这一幕开车的陈哲没有看到,半是玩笑道:“你现在也太客气了,这一早上都对我说了多少次谢谢了。”

将喝过的水瓶放到一边,她扭过头看着陈哲。

“林泠现在怎么样了?”

在摧毁了纳垢星核的之后,林泠将被混沌腐蚀的能量强行塞进了重伤的身躯,导致身体崩溃,不得不回归了光的本源,幸好被陈哲或许是星辰神选,又或许是创世神的力量护了下来。

“放心,她在我的水晶项链里一切正常。我们之后再想想办法,怎么让她重新拥有身体。”

所有的星族人都是从‘光’里诞生的,变回纯净的光算不上太可怕的事情,更何况林泠保留着清醒的理智和记忆,虽然暂时失去了身体,但她还是她。

陈哲又继续说道:“而且,她只要在项链里休息一定的时间,就能出来待上一会儿,只要不是战斗,就不需要太快回去。过两天她就打算再出来一次,上次出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她也很想见你。”

洺点点头,林泠作为星族人,没有了身体只是让她失去了承载能量的载体,积攒有限的能量后自然还可以出来行动。

甚至,只要能够使用能量,还可以近水晶项链里见林泠,听说里面别有一番洞天,被她自行打扮成了她在南美的家的模样,黎就经常进去陪她聊聊天。

只有洺自己不行罢了。

车逐渐驶上了高架,繁华的街道变为了单调暗沉的黑云。

南美一战结束过后,她和林泠基本丧失了战斗力,虽然成功毁灭了两个黯星核,比上一条世界线的情况好了太多,但前路还是布满了看不透的阴云。

还是多亏了他来着……

汽车停在了机场的停车场,陈哲背着重的,洺推着轻点的,走向了出发层。

过年假期将至,加上位于亚洲的这枚黯星核远远没有其它四颗星核那般‘作恶多端’,基本处于没太大影响的状态,导致机场返乡的出游的旅客依旧很多。

在陈哲设定里,这颗黯星核本还是黑云下沉最频繁的一个,连这件事这黯星核现在都摆烂不做了。

“这里人多,跟紧我就好了。”

“好。”

洺那头浑然天成的银发,配合上她无可挑剔的容颜,走到哪都注定是所有人侧目的对象。

况且,如今的她少了眉宇间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天上的皎月落在了触手可及的距离,让人不至于再被寒芒吓退,有了打量,欣赏她的勇气。

连带着让人羡慕起,她身边那个一副护花使者模样的寸头男性,不过这哥们不仅身材高大,长得还意外地英俊,有种朝阳当空的炽烈感,和这清丽佳人到算得上男才女貌。

按照航空公司找柜台,办理登记手续,托运行李,拿机票,洺默默地跟着陈哲身边,走向了安检区。

在分开进入自助闸机之前,陈哲将一张淡灰色的卡片递给了她,“喏,这可是你现在的身份证明了,要小心保管,千万不能弄丢,如果丢了的话,旅游的时候可是寸步难行哦。”

洺玩笑似地瞪了眼故意像教导小朋友一样和她说话的陈哲,后者笑着率先了自助闸机。

洺在后面看着他操作的样子,也跟了上去,将为了这次出行特意找政府办的身份证放在扫描区域。

屏幕显示出她现在作为普通人正式使用的名字。

明洺。

她的本命是个单字,用来当中国名显然不合适,陈哲曾玩笑说想不到合适的可以索性叫陈洺。

后来她上网查了查,‘什么情况下,女子会和男方同姓?‘,那一个个答案她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好像不太合适,才自己找了个姓氏按上。

跟着陈哲通过安检,在候机厅短暂停留后,走上飞机,坐进提前预定好的靠窗座位,按部就班地系好了安全带。

感受着飞机起飞后轻微的推背感和耳鸣声,洺的目光看向窗外,机翼闪着亮光飞过高空漆黑的帷幕,可在黑云之上,依旧是一片浓郁的漆黑,整个星球就像是被一团黑布包裹着,看不到一点太阳的光辉。

洺对这高空的景象当然很熟悉,只是以前都是瞬间飞上云霄,这种随着推背感缓缓升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陈哲。”

她转过头想和陈哲说话,却看到对方正好在看着她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她看过的窗外,还是在看看窗外的她。

“怎么了?”

他也脱掉了羽绒服,露出了内里的很显身材的深灰色绒衣,领口不高,脖子上能看到挂着红水晶的银色项链。

洺扭过头,像是躲闪陈哲的视线,又像是躲闪那条项链,说道:“你当时想我的人设的时候,想过我变成普通人是什么样吗?”

陈哲摸了摸下巴,做出思索的模样,“说实话啊,确实没想过,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属于普罗大众的序列吧。”

洺又换了种说法,“那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地球上出生的普通人呢?”

“如果你是个普通人啊……”

陈哲靠在座椅上,和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适当距离。

“从我们的审美角度上,你长得太好看了,还有这头浑然天成的银发,可能很早就会被星探相中,去做明星?嗯……应该不是林泠那种在舞台上唱跳的,估计当演员,演电影和电视剧,那些个设定上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和绝代佳人都很适合你。”

手托着螓首,手肘撑在座椅把手上,她知道自己很好看,这一点放在星空国也一样。

不过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问这个。

耳边,陈哲又接着说道:“不过虽然这样想很合理,但我觉得你大概率不会选择这种生活。可能你会选择一样自己喜好的事物,并长期钻研下去,比如在学校做研究,或是深耕某个领域学艺术?”

洺微微微点点头,觉得这种人生轨迹比刚刚那个好接受了一点。

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身体向后陷进去,将羽绒服披在身上。

但好像……也不是她想要的。

陈哲适时地探过身子,帮她拉下窗户的遮光板,挡住了机翼的闪光。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等快到了我叫你起来就是了。”

因为半个身体探过来的原因,陈哲转过头和她说话时,一股温热的气息自然而然地盖在了她身上。

脸距离她非常非常近。

她轻轻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这种距离。

“好。”

晚上没睡好的她闭上双眼,世界逐渐暗沉了下去。

在大约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白山长白山机场。

自从黯星核降临,滚滚黑云笼罩头顶之后,人们的日常出行就收到了极大的限制。

即使混乱星核影响不大,比起必要的商务往来,各地的旅游业则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长白山这样,许多游玩项目强制要在白日进行的地区。

“姐!”

略显冷清的到达大厅出口,之前一直跟飞在不远处的黎早早地换了身常服,在朝着她们挥手。

但她的常服可没细心准备,简单的运动外套配一条长裤,完全是秋天的打扮看得周围的旅客啧啧称奇。

“第一次坐人类飞机的体验怎么样?”

洺摇摇头,一副还没太睡醒的样子,“睡着了,没什么特别的。”

极光般深邃的眼眸下,卫生间镜子里能看清的黑眼圈,黎自然也看得到。

她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嘴上却笑道:“是没什么特别的,飞的太慢了,我刚刚跟着也快睡着了。”

她接过洺推着的行李箱,让她再度回到了空手的状态,被自己和陈哲护在中间朝着机场外走去。

室外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仿佛裹着冰渣一般刮得洺脸上一阵生疼,让她下意识地便提了提自己的高领毛衣。

她这身衣服在万海的冬天还算够用,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东北,就有点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等一下。”

陈哲喊住姐妹两,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了一条奶白色的保暖围巾,走到了她身前。

室外的寒风被宽广的胸膛挡住了。

陈哲将围巾围在了她被毛衣遮掩住的修长雪颈上,方便她随时提起来遮住嘴。

又拿出了一顶护耳雷锋帽,戴在了她头上。

洺本想接过来自己戴,但对方完全没有递给她的意思,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银色长发已经全都躲进了保暖的衣物中,与自己羽绒服意外很搭的围巾在领口系紧,雷锋帽荡下绒毛小球落在了胸口。

寒风被拒之体外,令人舒心的温暖随着陈哲的动作将她包裹,她只露着一对星眸在外,竖起的围巾遮住了被捂得微红的脸颊。

“谢谢。”

高挑又清冷的凛冬王女,走在了冬日的寒风,两颗毛绒小球在身前荡呀荡。

她的妹妹眼睛一亮,走到她身前抓起一只小球放在手里捏了捏,又扭头看了看姐姐冬日小清新的装扮。

“姐,以前不觉得,现在看你这么穿还挺可爱。”

‘啪。’

凛冬王女虽然没有了往昔的力量,但在拍在妹妹脑门上的板栗还是清脆作响。

……

陈哲事先叫好了接她们前往酒店的车,一行人先去酒店放好了行李,随后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她们此行的第一个游玩地点。

来长白山当然要滑雪。

他们倒没有大费周章去网上买装备,滑雪服,滑雪板等设备都可以在场地租。

洺知道陈哲就是东北人,以前他就来过长白山的滑雪场,听着他一路上讲着之前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旅游胜地,天南地北的游客络绎不绝,在这干点什么都要排队,光是租个合适的滑雪板可能就要等半个小时。

时过境迁,租借设备的柜台上摆满了颜色各异的滑雪板,柜台后的管理员随意地表示先去取个手牌存东西,滑雪板根据身高喜好随意挑。

陈哲去租其它杂七杂八例如滑雪靴,头盔之类的装备去了,她自己选了一白一蓝两块滑雪单板,左右拎着走向储物柜,肩膀随即往下一沉。

居然……有点重。

坐到长凳上感觉陈哲回来还有些时间,她走到边上的小卖部,看见了自己在便利店里见过的关东煮,随意地选了几个食物后,捧着热气腾腾的纸杯走了回去。

掌心传来的温热传遍全身,融化了舟车劳顿的疲惫,她捧起来纸杯,才抿了一口浓郁的汤汁,就很快把纸杯收了回去,清丽地眉间微微蹙起。

好烫。

陈哲的声音传来,“饿了吗?正好吃点先垫一下。”

抬起头,陈哲已经拎着大大小小的装备走了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你要吃吗?”

“行啊,等我一下哈……”

她看着陈哲手上脚步一堆东西,索性自己拿了一串贡丸剃到了他嘴边。

陈哲动作停顿一下,在看她一眼后,才张嘴咬下了一颗,面不改色地开始咀嚼。

剩下还有一颗洺呼气吹了几口,才将贡丸咬了下来,即使如此还是在嘴中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扭过头,果然看到陈哲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她知道这家伙在看她脸颊上,被贡丸撑起的圆圆凸起。

陈哲边憋着憋笑,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个东西递给她,“这是防滑手套,护脸面罩,还有滑雪袜,可穿可不穿,你自己……”

洺看着给自己一一介绍装备的陈哲,脑子想着却是:

是啊,这家伙是完全的星辰神选了,吃东西都不怕烫了。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裹挟着四名队友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愤怒,觉得创造这个世界的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那个用她身体换他帮助的决定确实有些莽撞,当时只想着只要能救回同伴们,自己做什么都无所谓。

结果陈哲真的先后救回了黎,林泠甚至还有自己,她却失去一身力量,没有了用武力强制让对方进行交易的资本。

现在,陈哲已经随时可以轻易得推倒自己来换取交易里应得的‘酬劳’了,结果却变成了事事照顾自己,连玩笑话都不敢多说怕她会介怀的模样。

即使她并不想这样。

换好了装备,拎着白色的滑雪板,两人走到室外,雪地有两条,一处较近,又宽又缓。一处藏于远山,歪歪扭扭,又急又高。

两人走向初级滑雪场的自动扶梯,失去了蓝天白云的照耀,在夜灯下的光辉下,雪坡蒙在了一股股暗沉的气息下。

怪不得陈哲说,这里的游客远不如从前多了。

走上坡道顶端,将脚固定在单板上,然后双腿发力,自己想要尝试着在单板上站起来……

‘噗通。’

新手洺毫无悬念地一屁股坐回了雪地上。

“别急嘛,来,手给我,我带你滑。”

陈哲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背对着坡道,开始缓缓往下滑。

两人的手隔着手套牵在一起,随着详细的滑雪技巧被陈哲讲出,他轻轻一拉,让洺自己滑了下去。

坡道平缓,又没什么游客,洺顺利地滑下雪坡,未曾刻意扎起的银发在脑后飘飘荡荡,令人倾目。

洺虽然失去了力量,对骤然平庸的身体也有些陌生,但运动身体和战斗的技巧还在,很快这平坦的初级雪坡就难不倒她这个初学者了。

她指了指更远处,在山林间开坡出的中高坡,“我们上去吧。”

陈哲似乎猜到了她很快就要上去,有些担忧地凑过来问道:“要不要再练练?”

她摇摇头,不由分说地拎着滑雪板走向通往高坡的轨道缆车。

“要不滑雪板我帮你拿着了。”

“不用了,我自己拿着就好。”

这一次她没有同意,执拗般地抱在怀里。

陈哲轻叹了口气,没有坚持,“那待会儿注意安全。”

“嗯。”

当时,是她自己主动问的陈哲,地球人平时都玩什么极限运动,陈哲好一番斟酌,才选了这个他还算熟悉的项目。

滑雪场的灯开得极亮,有些刺目的灯光透光缆车的玻璃,在洺的脸上一阵明,一阵暗地划过。

她想起了自己圣诞节那天,她被纳垢眷属永恒封印了能量回路后,从昏迷中苏醒时的场景。

‘陈哲!’

她下意识地像昏迷前一样,想要伸手去抓那个即将和她绝别的人,直指从床榻跌落在了地上。

她被一个人放在酒店的房间,内外布满了能量,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那时窗外的天空和现在一模一样,在剧烈的战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可她这个所谓的队长连远远的当个看客,都看不清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真的以为,你进了花园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感到身边的人愣了一下,应该是因为自己第一次提和纳垢决战时的事吧。

陈哲平静地回道:“嗯,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害怕吗?被抓进纳垢的花园里?”

陈哲从未提过自己进入花园后发生的事情,想想就知道绝对是纳垢乐在其中,正常人会为之绝望的地狱,故而也没有人去问他。

洺接着说着:“况且,就算你换回了我们,如果不是林泠……地球也很有可能会在纳垢降临后毁于一旦。”

陈哲的声音很平静,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畅快,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对于所有人来讲,这都是一场残胜。

“否则让我和初九奈安去逃命吗?先不说没你的命令她们会不会管我,你了解她们的,她们绝对不会在乎地球的安危,到那时,要么她们救出你们撤走,要么她们自己被迫撤走求援。

只要你们的战力丧失,无论我被不被抓,地球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被纳垢本尊毁灭和被纳垢大军毁灭,对地球人而言有区别吗?”

说着他却摇了摇头,“但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些。”

一轮灯光划过,陈哲的脸庞陷入了黑暗的阴影中。

洺在阴影看到了锐利的寒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哲生气的模样。

“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昏迷的林泠和被织命抓住的你……当时就想赌一把你们救回来,至于我自己,怎么样都行……”

缆车的速度逐渐减缓,随着车门被工作人员打开,洺用力抓紧滑雪板走上了雪地。

“可我不希望你拿命换回来的,是一个普通人。”

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很细。

但陈哲大抵是听到了,坐下来固定双脚的时候,洺眼角的余光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从起点的位置站起,看着下方蜿蜒扭曲的陡峭雪道,洺突然有些羡慕林泠。

林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想办法让身边的人开心起来。

她不行,她好像除了力量,就没什么太特殊的了。

和雪地一样洁白的滑雪板落下了雪道,在坡道上加速,身体顺应着山与雪的形状起伏,脚下被托起,轻巧地漂浮在雪面上。

作为星空战士的运动神经和环境适应能力,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仅仅一会会儿的练习后,洺就以稳定流畅的姿态,化行于陡峭的高坡。

但她现在缺失得不是这些。

在一处拐弯点,她身体下意识地顺着弯道的弧度蹲伏,双腿却没能跟着发上力,整个人重心失控划出了雪道撞在了边上的积雪里。

“洺!”

陈哲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洺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挥了挥手。

“不用,我自己来。”

说着她拒绝了陈哲的搀扶,从地上再度站了起来,作势就要回到雪道上。

陈哲跟在她身边劝道:“你身体恢复需要时间,最近不是比之前好很多了吗?也不操之过急吧。”

洺摇摇头,“那是之前的身体太差了而已。”

她的能量回路虽然依旧一片死寂,但身体状态确实是在慢慢变好的。

圣诞节那天,她光是在酒店的椅子上一个人坐了几个小时,就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在强挺到陈哲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的那一刻后,她连朝着对方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就昏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整整一周以后了。

最近几天,她才刚刚恢复到普通人类女性的身体状态。

回到雪道上继续往下滑,摔倒,跌倒,爬起来继续,周而复始,终于滑到山脚时,她也不记得自己中途中断了多少次了。

抱起滑雪板走向缆车,雪白的侧脸浮现出红晕,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白色的雾气随着她的喘息呼出,飘荡在黑云的背影里。

“先别上去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陈哲一直跟在身边,却被她阻止了一切帮助行为。

“不用,你其实不必管我,难得来一次,自己去玩就可以了。”

再度走上缆车,她看到陈哲一脸无奈地跟上了来,一副‘你觉得我可能放心吗?’的表情。

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抱歉。”

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任性抱歉,还是觉得自己成了需要被时刻看护的负担。

重新从高坡的起点出发,雪帽间飘散出的发丝在脑后迎着寒风肆意飘扬,直指再一次地跌入厚重的积雪中。

她每次滑的距离确实在增加,但每次爬起来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连一直在暗中护卫他们的黎也看不下去了,躲过其他游客的视野,闪到了她的身边,“姐,你今天长途跋涉地坐飞机过来本来就累了,要不今天还是先回去吧?咱们又不是只在长白山待这一天。”

洺无视了妹妹的劝说,从她的身边走过,“没事的,我又不会受伤。”

力量消失了,但身体还是星空战士的身体,不会轻易受那种伤筋动骨的重伤。

“话是这么说没错……”

“身体在处于极限状态时,我们往往能领悟到如何更好地掌控我们的身体,你以前训练的时候没学过嘛?”

黎无奈地挠挠头,感觉让自己来劝家姐实在是太难了,“那也不用那么着急嘛,虽然你的能量回路可能很难复原,但之后身体再康复一点,说不定可以给你注入一点能量,像之前的陈哲一样有限地去调用……”

洺叹了口气,回到雪道从黎的身边划过,“之后是多久?陈哲马上就要去欧洲了,我连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到时候让你留在我身边不能去帮忙吗?”

刺骨的寒风再度吹过脸颊,她感受着自己疲惫到已经有些麻木的四肢,竭尽全力地尝试控制浑身酸痛的身体在一个个陡峭的弯道滑行。

身体确实不会受伤,但也会痛。

不过无所谓,就算是累赘,能降低她们哪怕一点地的负担也好。

前方引来一个急速下滑的坡道,她索性抬高滑雪板,从上面飞了过去。

如果有一架跟拍的相机,或许能够在腾空而起的瞬间,抓拍到她犹如御剑飞行般的潇洒身姿。

在落地前提前下倾重心,使滑雪板能够平稳地回到起伏的雪道,她强撑着疲劳的身躯,安然落回了地面。

但随即,她眼前的视线一晃,在下一个转弯处,酸涩的消退来不及再提起下一波力量,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连人带滑雪板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要让不知疲倦为何物的星空战士领会体力的流逝,无疑没那么简单。

她疲惫地仰躺在雪地上,看着头顶被灯光点亮的黑夜,吃痛地捂着自己的手腕,刚刚落地的时候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如果换成普通人,恐怕这只手要有一段时间动不了了。

没等她再自己爬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脱了滑雪板跑了过来,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这次,对方没再在她拒绝的机会,一股强大的力从没事的那只手上传来,她的后背离开了雪地,整个人起身的同时撞进了陈哲的怀里。

从对方的胸膛里抬扬起头,她感到陈哲的表情,和先前在缆车上忽明忽暗的阴影里时,有些相似。

“谢谢……”

她逃避般地闪开对方的目光,转过身作势就要继续去往下滑。

但抓住她手腕的手这次没有放开。

“洺,回去吧。”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陈哲用这么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就像她今天第一次看到对方生气一样。

她背对着陈哲,咬着唇,碧蓝的双眸在隐隐颤抖。

一团厚重的积郁堵在自己的胸口,即使滑雪时数次跌倒也没能将它们震散。

天空中飘下了零星的雪。

雪花落在睫毛,轻轻一眨就弄湿了她的眼眶,模糊了面前的陈哲。

她一瞬间有了想把积郁宣泄出去的冲动,但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只吐了一声轻微的,“好。”

最终,凛冬王女还是没能征服人类的雪道,连一次顺畅地划完全程都没有做到。

下了雪道,洺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三人组的气氛瞬间萎靡,原订的大餐也取消了,随便在附近找了家饭店。

明明滑了一下午的雪,她的胃口却不太好,吃的东西很少。

她几次抬起头,看看身边的妹妹和对面的陈哲,情绪要是会传染一般,沉默了她们的氛围。

晚上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活动,就这么草草地回到了酒店。

她们订的是一个套间,和在万海时一样,为了方便黎随身保护,两个房间洺和陈哲一人一个。

洺的房间的窗台是个巨大的落地窗,坐在床边的躺椅上,便可以悠哉地欣赏窗外的飘雪,享受这片怡人的寂静。

但她只是站在一边,看着陈哲不知疲倦地在她的房间里奔走着,帮她从行李箱里取出需要用的东西,提醒她住酒店需要注意的事情。

陈哲很好,可是看着他忙里忙外,还为了估计自己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和自己说话……

她感到胸口像是有积石般堵得慌。

“你刚刚吃的太少了,要不要帮你在酒店点一些东西吃?”

“没事,不用了……”

“或者晚一点我们再出去也行……”

在平静的一问一答中,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犹如平地里的惊雷。

“我说了不用了!你不用事事都对我那么好的,我不想这样!”

压抑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可看着陈哲不知所措的,甚至有些愧疚地神情,她茫然地愣在了原地,更深的后悔将她吞没。

她知道,自己爆发在了不该宣泄的人身上。

“对不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转过身,逃也似地想要离开,却被陈哲一把拽住,停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后背却贴上一道宽广的胸膛,一对有力地双臂陷进了她柔软的米色毛色,从身后将她搂进了怀里。

“洺!”

喊住她的声音有点响,但很快就柔和地在耳边响起,“别这样折磨自己,你尽力了。”

声音穿过她的心扉,和环绕周身的温暖一起,敲打在了她胸口的积郁。

窗外的飞雪散落,为夜色披上一侧碎花的帷幕,房间里柔和的室灯下,洺疲惫般地放弃了挣扎,靠在了陈哲的怀里,身体隐隐在发抖。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

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宣泄积在心里说不出的话。

“和纳垢的作战计划,是建立在你们对我的信任上的,可我呢?我什么都没做到,重要的眷属一个没杀,没能救回林泠,没能找到黎,还让你和林泠在花园里受尽了折磨……被你拼了命换回来的我,如今还是这幅模样,”

她垂着头,声音很低很低,像个在自述罪行的犯人。

“如果不是林泠,不是你,这个世界线和上一条失败的世界线有什么区别?甚至你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完全是被我的自私拉过来的,却为了换回我走进被纳垢折磨……”

陈哲还在尝试安慰她,“但我们胜利了不是吗?你的身体也可以慢慢恢复……”

“可是之后呢?我现在就是个累赘!陪你去欧洲我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你们,我留在万海的话,你们肯定会让黎守在我身边,使得你们少一个战力……”

她们身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的镜子,洺转过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憔悴的模样。

镜中的自己很快就模糊了,就像先前被雪花打湿的双眼一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也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强自扭过头,避开了镜子的视线。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给自己一点点宣泄的理由。

“抱歉……我知道至少也要装成没问题的模样,让你们安心。”

“可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被你们照顾,做不到安心地慢慢修养,我只要一闭眼上个世界线的惨状就会浮现在眼前,我明明已经是个失败的队长,现在是最需要我有力量去继续改变这一切的时候了,我却变成了这样……”

她最后的声响,带上了令人心碎的颤音。

“而且,现在留在你身边,享受你的照顾的人就不该是我……是林泠才对……”

她感到陈哲在她耳边轻声叹了口气。

“唉,你啊,非要把自己说成一个罪人。”

说着陈哲深怕她跑开一般紧了紧搂住她的手臂。

”那既然放不下,就带着你的愧疚感和自责,继续好好地战斗下去吧。”

洺错愣地眨了眨眼,她本以为陈哲会继续安慰自己,虽然……那可能没什么用。

“我以为……你会让我放下这些……”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从背后搂住自己的人,露出一抹苦笑。

“怎么可能放的下,直到这些黯星核彻底被消灭,地球和她们几个彻底安全之前,怎么能放得下。”

她感到背后的男人和她一样,原本雄厚的身躯疲惫般地松弛了下来,将头埋在了她的脑边。

两人是冰天雪地里报团取暖的流浪者,拥在了一起。

“你是没能拯救同伴的失败队长,那创造这个世界的我呢?我不就是害得她们经历万般折磨,并一度死去的罪魁祸首吗?”

“不仅是上条世界线,这次也一样,我不敢去想黎和林泠在两颗黯星核里分别经历了什么,就算现在她们还活着,林泠也有复原的希望,但造成她们的苦难的源头,不还是我吗?”

洺张开嘴,下意识地也也想说‘这不是你的错。’

可想想方才的自己,她感到此时这句话是那么的苍白,只能握了握陈哲搂住自己的双手,听着陈哲在耳边继续说道:

“既然我们都不放下,那就带着对她们的负罪和愧疚继续战斗下去吧。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是我创造了这个世界让这里的人和你们遭受苦难,我便理应赎罪,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他重新抬起头,“况且,我并不觉得带着这些压力就没法战斗,连我都能强自打起精神,想办法去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你怎么可能做不到?”

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仿佛对她怀里憔悴的人有着莫名的信心。

“你可是洺,我设定的女主角,715小队最可靠的队长,这点挫折和负罪感怎么可能击垮你?”

“如果你觉得累了,烦闷了,那就把你的情绪,不满,诉求,通通倒给我就是了,我们都是罪人,而我只会比你更加罪孽深重。”

“安心地把你的负面情绪,全都交给我吧。”

洺的喉咙猛地发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酸楚的情绪。

转过身,没有反搂住对方,只是将脑袋埋进了陈哲的肩膀。

“就一会儿。”

“需要多久都可以。”

“别说话……”

“是。”

她这时只是单纯的,不想让陈哲再听到自己更多的哭腔了而已。

陈哲也没有再搂住她,只是化为了一堵坚实的靠山,交给洺稍微地放纵一下她的情绪。

良久,洺从陈哲的肩膀上抬起了头。

眼眶有些许红润,几缕银发黏在她雪白的脸颊和红润的唇上。

她抹了抹眼角已经干枯的痕迹,抽抽鼻子,抬头瞪了陈哲瞪了一眼,似乎在说:

‘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结果反倒换来了陈哲愉悦的笑容,透过对方满是笑意的瞳孔,洺看到了自己的此刻的模样,重新生动了起来。

脸上有些难为情般的燥热,她推了推面前贴的有些近的陈哲,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我去洗澡。”

这一次陈哲没再拦她,目送她快步离去。

打开淋浴喷头,将身上的衣物整齐地脱下放在一边,令天上仙神都要羡慕不已的完美身躯走进了淋浴间,肤如凝脂的雪肤和满头银发浸在了喷洒的水流中。

感受着水露温暖全身,洺放空般地仰头站立了一会儿,随即嘴角忽然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我们都是罪人,亏他想得出来……’

走出淋浴间,擦干晶莹剔透的肌肤上密布的水露,用睡衣遮住洗澡泛起的红润,在洗漱台前梳了梳头湿漉漉的长发,却慕然发现,附近没有看到吹风机的踪影。

之前都是叫黎用能量瞬间烘干的来着。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叫黎过来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穿好衣服了吗?我帮你把吹风机送进来吧。”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真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家伙。

“穿好了,你进来吧。”

陈哲打开门走到她身边,帮她把插头插进一边的电插座里。

“要我帮你吹吗?”

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麻烦了。”

陈哲便站在了她的身后,手托起了她的长发,水流般从他的指尖划过,“我没怎么吹过,不熟练可不能怪我。”

“没事,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帮忙吹头发,发现不了的。”

静谧的房间中,只剩下了吹风机烈烈的声响。

刚刚洗完澡的卫生间满是燥热的湿气,温热的气流时不时穿过发丝拍在她的后脖颈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胸口的那点剩余残存的积郁都仿佛在此刻被融化。

睡衣的领口处,撩人心魄的锁骨在热意升腾的氛围中浮上了一抹红润。

“歪点头,这样更好吹一点。”

“好。”

她将头歪向一边,镜子里本来被她遮住的陈哲也显现了出来,如合影一般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画面。

前面的她明明和以前一样面无表情,刺客歪着头却仿佛在卖萌。

后面的人五官硬朗,双目灼灼,越发地英俊了……

是星辰神选的能力解封的原因吗?感觉比以前看得更顺眼了一点……

只是这家伙一直泛着笑,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你笑什么?”

“你脖子也不用歪那么多吧,像在拍表情包。”

镜子里的美人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后面的陈哲先是老实地绷住了嘴角,老老实实地帮她吹头风。

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也没能忍住,轻笑着把头歪向了另一边,歪头幅度轻了很多。

镜子里有些搞笑的画面瞬间明媚又温馨了起来。

良久,吹风机的声音停歇,及腰的长发终于被吹干了。

当卫生间寂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湿热的气压,洺听到了自己‘嘭嘭’的心跳声。

什么时候这么响的……

她转过身,摆出了审视般的姿态,深邃的星眸下,亮丽的星光回到了碧蓝的瞳孔。

“你故意的。”

刚刚出浴穿着宽松的睡衣,可那副与生俱来的般凌然却悄然回到了她的身上。

陈哲看到她这幅熟悉的姿态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笑道:“我故意干什么了?”

洺扭过头不去看他,手指顺了顺自己暖洋洋的长发,沐浴后未消的醇红成为了他完美的保护色,“卑鄙……”

“诶?冤枉啊,照顾你也算卑鄙,我这几天没功劳也有苦劳。”

看着对方一副‘冤比窦娥’的模样,洺继续说着:“没有你,我也会马上振作起来。”

陈哲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当然,你怎么可能一直消沉下去。”

“最多比现在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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