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相逼颦卿谅玉兄 婚事定公子强佳人(1/2)
“噗——咳咳咳!”宝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咳嗽让他胸腔刺痛,冰冷的池水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气管里。
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池边的垂柳,而是熟悉的、怡红院卧房的帐顶!那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二爷!二爷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充满惊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麝月!
她正伏在床边,一双眼睛早已肿得如同桃核,此刻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阿弥陀佛!你可算醒了!真真是吓死人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充满了后怕与释然。
是晴雯!
宝玉的意识像沉船的碎片,艰难地从冰冷的水底重新拼凑起来。
他……他没有死?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麝月和晴雯都紧紧围在床边,两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未能看顾好他的自责。
【批:非有情而何?劫后余生之感,是宝玉既殁,晴、麝亦不免惨于袭人也。】
“我……我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二爷!”晴雯的声音也带着颤抖,“你怎么那么傻!怎么能去跳那沁芳闸!若不是……若不是我恰好回来……”
晴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激动的情绪,才继续诉说:
“我下午从太太那里回了话,心里……心里也是乱得很,就在园子里多走了走……天快黑了,我正要回来,就听见……听见水里……”她似乎说不下去了。
麝月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急切,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我们听到晴雯喊人,跑过去……就看见……看见你被几个婆子从水里捞上来……人事不省……”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真真是……你若有个好歹……我们……我们可怎么活……”【批:复点明此旨】她的话语破碎,却清晰地勾勒出那惊魂一幕。
“是晴雯……”麝月擦了擦眼泪,“是她最先发现……不然……”她不敢再说下去。
宝玉的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他怔怔地,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幻灭的梦境中,无法自拔。
“你们……你们不知道……”他喃喃地说道,目光扫过麝月和晴雯担忧的脸,最终,他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黛玉。
她不知何时来了,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比昏迷时更甚,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色彩,微微颤抖着。
她的眼睛,比刚才肿得更加厉害,眼周通红,显然在他昏迷时,她已经不知哭了多久。
此刻,她的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是那红肿的眼眶和眼底深切的痛楚,比任何泪水都更具杀伤力。
她看着宝玉,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缠的丝线,里面盛满了后怕、责备、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风中残烛般的释然?
不,更多的是劫后余生带来的、更深层次的恐惧与心痛。
【批:黛玉之恨,远不及黛玉之情。】
宝玉的心,在看到黛玉的瞬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麝月和晴雯连忙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上厚厚的引枕。
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黛玉身上移开。
他所经历的那场虚幻的极乐,与此刻现实中最在意的女子的泪眼相对,那强烈的对比,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林妹妹……”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祈求。
他的动作牵动了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黛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将她心中的翻江倒海泄露无遗。
“你……”黛玉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沙哑、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锋利的话,但看着宝玉那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苍白脆弱的脸庞,心中那份强烈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怒火,在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刺痛。
她总是这样,将所有尖锐的情绪都指向自己,指向这个让她爱到刻骨、也痛到铭心的冤家!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麝月去请的她?还是……她自己放心不下,去而复返?
“你怎么……就这么……”她的声音哽住了,显然,那句“你怎么就这么傻”之后的话语,蕴含着太过沉重的情感,让她无法轻易说出口。
“林妹妹……我……”宝玉的眼泪再次涌出,“我对不住你……我又惹你伤心……”【批:玉兄曰“情不情”可观也】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花言巧语……”
“可是……”他伸出手,不顾麝月和晴雯还在场,紧紧握住了黛玉那冰凉而颤抖的手。
“我那时……只觉得……活着……尽是污秽与伤害……我……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尤其是你……”
“你若因我……有了什么……我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可我看到你……为我哭成这样……”宝玉的声音更加哽咽,“我……我真是……死有余辜……”
他想起身下跪,但身体虚弱,只能急切地倾身向前,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林妹妹……你打我吧……骂我吧……求求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
“你若气我……恨我……只管冲着我来……千万别……别再说什么‘死了干净’的话……”
“你若死了……”宝玉的哭声压抑而痛苦,“我……我立刻就跟了你去……绝不敢……让你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从今往后……我心里……再……再装不下别人了……”
“再也不会了……林妹妹……你信我这一次……”
“我……我只求你……好好的……”
黛玉听着他这些语无伦次、却句句泣血的话语,看着他懊悔无比、卑微乞怜的样子,再想起他之前坦白的那些不堪的过往,心中那股尖锐的疼痛与怒气再次翻涌上来,却因他此刻的脆弱而强行压抑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心痛。
她的脸颊上,原本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泛起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对他轻生的恐惧和愤怒,有着对他那些过往无法释怀的嫌隙,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他活生生在眼前,虽然狼狈,却终究是……活着的。
这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她心中的阴霾。
他说,他心里再装不下别人了……
他说,他只求她好好的……
这些话,像是一把钥匙,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说,她若死了,他也绝不独活……
这念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力度。
他此刻的悔恨,痛苦,脆弱……都是真实的。
那些关于袭人、探春、湘云的事情……固然让她心痛欲绝,感觉受到了玷污与背叛,但此刻……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那滚烫的温度,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这让她还怎么……真的去恨他?
“你……”黛玉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已经放缓了些许,只是依旧带着赌气的意味:
“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松动,但骄傲让她无法立刻原谅。
她依旧嘴硬地讽刺道:
“你现在知道说这些了……早做什么去了?”
“你那些‘好妹妹’……一个个……都……”她说不下去,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说不出话。
“你……”她咬了咬下唇,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与担忧:
“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你倒是……一了百了……”
“留下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为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语气中埋怨更深:
“你跳下去的时候……可曾想过……老太太、太太……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她的质问,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后怕与关切。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你……”她看着他苍白脆弱的脸色,终究是心软了,那责备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变了味道:
“你要是……要是真……”那个“死”字终究未能出口,她转而说道:
“你若是……就这么……没了……”
她的话语再次顿住,那未竟之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宝玉感到一种钻心的悔恨。
“林妹妹……”宝玉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他感受到她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心中那几乎将他吞噬的绝望感,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希望的光透了进来。
他忍不住用力,将黛玉那轻飘得如同柳絮的身体,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黛玉的身体先是一僵。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心脏的剧烈跳动,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炽热的情感。
“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像个认错的孩子,急切地保证:“我若再敢有丝毫轻生的念头……就叫我……”
“好了!”黛玉猛地打断他的话,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微弱。
“你放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羞恼。
宝玉却抱得更紧。
“我不放……”他把脸埋在黛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淡淡的、如同幽兰般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我……我喘不过气了……”黛玉低声抗议,但语气中的冰冷,已然被一种更加温暖、更加柔软的情绪所取代。【批:小儿女之态跃然纸上】
她终于……原谅了他。
或者说,她终究无法真的对他狠下心肠。
她任由宝玉抱着,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原谅的话,但这默许的拥抱,已然说明了一切。
晴雯和麝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晴雯默默地转过身去,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麝月也擦了擦眼泪,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劫后余生的寂静,弥漫在空气中,却不再令人窒息。
宝玉紧紧搂着黛玉,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印证彼此的真实存在,驱散那濒死幻觉带来的虚无与冰冷。
黛玉初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慢慢地,也在他那带着颤抖的、不容置疑的怀抱里,寻得了一丝脆弱的依托。
她那紧绷的神经,在这劫后余生的、带着泪水的拥抱中,缓缓地松弛下来。
她的脸颊紧贴着宝玉的颈侧,能感受到他脉搏的急促跳动,那跳动传递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
两人都沉默着,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心跳和渐渐平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轻响,紫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看到相拥的二人,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了然而又隐含着忧虑的神情。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道:“姑娘,该吃药了。”
宝玉这才如梦初醒,极为不舍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黛玉坐直了身子,脸颊上犹自带着未干的泪痕和一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二爷,姑娘,”紫鹃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方才去府里给姑娘取药,路过老太太屋里,听见……听见里头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她顿了顿,看向宝玉和黛玉投来的目光,才继续低声道,“听见老太太、太太,还有琏二奶奶的声音……似乎……是在说……”
她的话语清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两人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是在说……给宝二爷定亲的事……”
此言一出,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宝玉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紫鹃,又立刻转向黛玉,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日子以来压在他心头的巨石,那关于未来、关于“金玉良缘”的隐忧,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猛地抓住紫鹃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定亲?!定谁?!”
黛玉也是愕然抬眸,一双尚有泪光的美目怔怔地望着紫鹃,苍白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一层更深的、混合着震惊与不安的红潮。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紫鹃看着两人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连忙继续说道:“我听着……老爷似乎……对林姑娘颇为称许……”【批:善哉,政老终究是心疼颦儿】
宝玉的呼吸骤然停滞!
紫鹃继续道:“老太太也说……林丫头身子虽弱些……但知书达理……性情……也是极好的……”她的声音更低了,“琏二奶奶也在旁边附和……说……这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批:论才论性情,颦儿岂能与宝钗相比,史太君此言,实则是为颦卿而强词夺理也,一笑。】
这番话,如同甘霖降下!
宝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被骤然拉升到云端的不真实感!
“真的?!紫鹃!你可听真切了?!”宝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是……听得真真的……”紫鹃肯定地点点头。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宝玉脑海中炸开!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黛玉。
黛玉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黛玉接触到他那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再听到那“定亲”二字,早已羞得满脸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动人的粉色。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避开他那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注视。
然而,宝玉此刻全然沉浸在巨大惊喜之中,并未注意到黛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更加复杂的情绪——有羞涩,有惊慌,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紫鹃见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连忙将药碗往黛玉手边推了推,低声道:“姑娘,药快凉了,您趁热喝了吧……我……我去看看给姑娘熬的燕窝好了没有……”她说着,对宝玉使了个眼色,便匆匆退了出去,再次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批:慧紫鹃知二人之心也】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灼热起来。
宝玉猛地伸出双臂,再一次将黛玉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激动,更加忘情!
“林妹妹!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他语无伦次,抱着黛玉的手臂因为狂喜而微微颤抖。
“林妹妹……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我要娶你!我要让你做我的妻子!一生一世!不!永生永世!我都只守着你一个人!”
他的话语如同炽热的火焰,灼烧着黛玉的耳廓。
“我们……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然而,黛玉初时的羞涩很快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慌乱所取代。【批:闺阁少女,岂敢这般逾礼?可知矣】
“你……你先放开我……”黛玉在他怀里微微挣扎,声音细若蚊蚋,“药……药要凉了……”
“不管它!”宝玉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一碗药?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中这个温热娇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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