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茜纱窗公子窥探卿 秋爽斋兄妹吐真情(2/2)
他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藏着无限春光的窗户,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窗下阴影里爬开,直到拐过屋角,才敢直起身子。
他心跳如擂鼓,脸上红潮未退,他做贼心虚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秋爽斋。
自那日起,宝玉的心便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住,线的另一端,就牵在探春身上。
那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的胴体,那情动时无意识的呼唤“二哥哥”,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日夜灼烧,不得安宁。
他想起探春得到那对素银耳坠时明亮的眼眸,以及她带着娇嗔说的那句:“二哥哥,你下次出去,要是再看到这样别致又不张扬的小东西,记得也给我带些回来。”那声音,那神态,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带着一种甜蜜又酸涩的痛楚。
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再去见她的理由。
他想起了她的话。
于是,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他跟贾母、王夫人请了安,便说要出去逛逛,散散心。
王夫人只当他是前些日子闷坏了,叮嘱小厮们好生跟着,便允了。
宝玉信步出了府,径直往那最热闹的集市去了。
他无心看那些喧闹的把戏和杂货,只专往那些卖文玩雅器、精巧摆设的铺子里钻。
他看得仔细,挑得用心,脑海里不断浮现探春的喜好——她不喜欢过于艳丽奢华的东西,偏爱那些素雅、别致、有巧思的物件。
他走走停停,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逡巡,心里掂量着的,全是探春会不会喜欢。
最终,他在一家专卖海外舶来品和精巧仿古物件的老店里,驻足良久。
他看中了一方雕着缠枝莲纹的端砚,石质温润,雕工却简洁流畅,不显匠气。
他觉得这方砚台的气质,与探春书房那疏朗大气的格局颇为相称。
又选了一匣子上等的、带着淡雅香气的素笺,并一支小巧的紫毫笔。
他觉得,三妹妹写字时,用上这些,定然欢喜。
付钱的时候,他瞥见旁边架上摆着些女子用的钗环。
他想起袭人和麝月,尤其是袭人,下身那处伤口恐怕还未好利索,自己前番也确实太过狠戾了些。
虽说她们并未真正怨怼,反而似乎因此更添了几分依附,但他心里,终究存着些许歉疚。
犹豫片刻,他挑了两支式样简单大方的银簪子,想着回去也给她们,算是一点安抚。
回到怡红院,天色尚早。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先去了袭人屋里。
袭人正半靠在床头做针线,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宝玉进来了,忙要起身。
“躺着别动。”宝玉按住她的肩膀,在她床边坐下。
袭人脸上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温顺,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是畏惧,是依赖,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认命。
她看着宝玉,眼神怯怯的,又带着期盼。
宝玉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小包,递给袭人:“给你和麝月的。”
袭人有些诧异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两支成色极好的素银簪子,虽无宝石镶嵌,但做工极为精细,簪头分别雕着小小的芙蓉和含笑,清雅别致。
“二爷,这……”袭人看着那精致的簪子,又看看宝玉,眼圈微微有些红了。“二爷怎么突然想起赏我们这个……”
宝玉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那日剪刀落下时她凄厉的惨叫,心里那点残存的戾气,终于被一种复杂的、带着补偿意味的柔情取代。
“前些日子……委屈你们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真诚的愧意。
“这簪子不算什么,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袭人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深情,“你们都知道,我心里……最看重的,也就是咱们屋里这几个人了。”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在袭人和随后被叫来的麝月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我心里待你们,自然与旁人不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袭人的手,“只是往后……也要自己多保养着些,别让我……总是悬心。”
这话听在袭人耳中,无异于最动听的誓言。
之前的恐惧、疼痛、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在这份意想不到的礼物和宝玉难得的温存软语下,冰消瓦解。
袭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恐惧,而是掺杂了巨大的惊喜和被认可的感动。
“二爷……”袭人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麝月也是泪光盈盈,看着手里的银簪,又看看宝玉,脸上泛起红晕,是欢喜,也是激动。
“奴婢……奴婢们懂得二爷的心……往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
宝玉看着她们破涕为笑,对自己愈发感恩戴德的模样,心里那份因为对探春妄念而产生的烦躁和空虚,似乎被这股温柔的掌控感所填满。
他安抚了她们几句,便起身出来了。
他拿着给探春的礼物回到自己书房,找了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仔细地将那方砚台、素笺和紫毫笔包好,系上一个精巧的结。
然后,他沉吟良久,终于提起笔,在一张小巧的、与他送给探春的素笺同款的纸笺上,缓缓写下了一首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似乎斟酌再三。
诗曰:
《秋窗怀远》
蕉叶桐阴分曙色,墨痕犹带露华香。
莫道莲心惟自苦,丝长终系碧云乡。
他写得很隐晦,若非心思玲珑且对彼此有特殊情愫之人,绝难窥破其中真意。他将这诗笺小心地折好,塞进了给探春的礼物包裹的最里层。
带着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宝玉再次来到了秋爽斋。
探春正在房中临帖,见宝玉来了,放下笔,脸上露出笑意:“二哥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宝玉将手中的包裹递过去,强作镇定道:“前儿个出去逛,碰巧看到这几样东西,想着三妹妹或许用得上,就带了回来。”
探春接过,道了谢,动手拆开包裹。
当她看到那方素雅端砚、清雅素笺和紫毫笔时,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难为二哥哥惦记着,这几样我都极喜欢!”她抚摸着那方砚台,爱不释手。
然而,在喜悦之下,宝玉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神色。
那里面有收到礼物的开心,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慌乱?
她拿起那支紫毫笔,在指尖转了转,又看了看那匣子素笺,脸上的红晕似乎加深了一些。
她凝视着宝玉,那双平日清亮果决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却又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宝玉也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眼前的探春,因为这份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秘密”,与梦境中、与窗外窥见的情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摇曳。
而探春,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竟都怔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却又异常强烈的吸引力。
还是探春率先从这片刻的失神中惊醒。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她转身走到里间,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宝玉:“这是我闲时做的,二哥哥要是不嫌弃针线粗陋,就拿着穿吧。”
宝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双做工极其考究的布鞋,针脚细密匀称,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多谢三妹妹。”宝玉接过鞋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混合着罪恶感的刺激,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是那双鞋,针线细密,纳得千层底,鞋帮用的是上好的青缎,鞋面上用银线绣着疏朗的云纹,不显奢华,却透着精致和用心。
宝玉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双鞋,更是探春对他的一份沉甸甸的、超越兄妹之谊的关怀?
他心满意足地拿着鞋子,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宝玉走后,探春迫不及待地重新打开那包礼物,细细欣赏把玩。当她发现那张被小心藏在最里面的诗笺时,更是惊喜。
她展开诗笺,轻声念道:“‘蕉叶桐阴分曙色,墨痕犹带露华香。莫道莲心惟自苦,丝长终系碧云乡。’”
起初,她只是觉得诗句清雅,意境高远,很合她的脾胃。
她反复看了两遍,起初还有些不解其深意,只觉得“丝长”二字有些蹊跷。
当她第三次默读时,目光停留在“丝长”二字上,电光石火间,她猛然醒悟!
“丝长”——“思长”!是思念绵长!
再联系前后句,“莫道莲心惟自苦”……莲心苦……这是在说他心中的情思虽苦,却终究无法断绝,都系在她身上!
“轰”的一下,探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她耳根都红了!
二哥哥他……他竟然借诗传情!这……这太惊世骇俗了!他们可是亲兄妹啊!
她的心“怦怦”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他怎么能……她怎么能……他们怎么能……!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诗笺合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响个不停!
这诗若是让旁人看见了,那还得了!
她慌忙将诗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连同那张洒金宣纸一起,塞进了妆台最底层的一个螺钿小盒里,紧紧盖上盖子,仿佛要锁住一个天大的秘密!
然而,心中那被点燃的情愫,却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
自那以后,探春便有些神思恍惚起来。
宝玉的身影,他的笑容,他送礼时专注的眼神,还有这诗中隐含的大胆情意……这一切都像魔咒一样萦绕着她。
吃饭时想着,写字时想着,连梦中都是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和这撩人心弦的诗句!
她越是压抑,那份思念就越是汹涌!饮食无味,寝不安枕,不过几日功夫,便憔悴了下去,竟真的忧思成疾,病倒在床。
消息传来时,宝玉正与黛玉在潇湘馆下棋。
黛玉今日气色好了些,正执着白子,凝眉细思,阳光透过竹帘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她正为一步棋举棋不定,纤细的手指拈着棋子,微微蹙着眉,那神态,直叫宝玉看得痴了。
“该你了,二哥哥。”黛玉见宝玉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自己出神,不由得脸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讪讪一笑,刚拿起黑子,便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三姑娘身上不好,病倒了。”
“啪嗒”一声,黛玉手中的白子掉在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宝玉执棋的手顿在半空,心猛地一沉!方才与黛玉对弈时那片刻的宁静与幸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连棋局也顾不上了,只对黛玉匆匆说了句:“林妹妹,我去看看三妹妹。”说完,不等黛玉回应,便转身疾步出了潇湘馆。
黛玉看着宝玉匆忙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局棋,再联想到探春这病来得突然,又无具体症候,只是恹恹的没有精神……这症状,何其熟悉!
与她从前因疑心、因愁绪郁结于心时的病症何其相似!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黛玉的心间!难道三妹妹她……也对宝玉……?
这个想法让黛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心底一片冰凉。
若真是如此……那这府里,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日子底下,究竟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秘密和危险的情愫?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因无凭无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只能将这份惊疑与不安,深深地压在心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宝玉赶到秋爽斋时,宝钗、湘云、惜春等人已在探春房中。
探春半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强打着精神与姐妹们说笑,但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勉强和憔悴。
宝玉看着探春躺在床上,比前几日清减了不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走上前,看着探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切:“三妹妹怎么忽然病了?可请太医瞧过了?”
探春见宝玉来了,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只低低地说:“劳二哥哥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
众人探望,无非是说些“好生将养”、“放宽心”之类的安慰话语。
唯有黛玉,冷眼旁观,看着探春在与众人说话时,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门口,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当她的目光与匆匆赶来的宝玉相遇时,那瞬间的复杂情绪——有欣喜,有委屈,有隐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看向宝玉时的温柔与挣扎……这一切,都让黛玉心中那份凉意越来越重。
她看着宝玉焦急的神色,又看看探春那欲语还休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只是……无凭无据,她能说什么呢?只能将这发现默默压在心底,化作更深的忧虑。
宝玉见众姐妹都在,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焦灼与怜爱,说着寻常关切的话。
然而,探春看向他的眼神里,那无法掩饰的情意和痛苦,像针一样刺着宝玉的心。
他分明看到,在探春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他看着探春那隐忍着病痛和心事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晚上,众人陆续散去。宝玉心里记挂着,便寻了个由头,又悄悄地折回了秋爽斋。
侍书见是他,知道他必是有话要说,便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轻轻摇曳。
宝玉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茶叶罐子:“这是前儿得的暹罗茶,味道却还清醇,你病中或者可以喝一点,解解腻。”
探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宝玉将茶叶放在床头小几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探春默默地看着宝玉,起初是拘谨的,沉默的。
宝玉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默默地将茶罐放好。
二人都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儿,宝玉才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他知道,绝不仅仅是“偶感风寒”那么简单。
探春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宝玉,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和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二哥哥……我……我想让你抱抱我……”
这话像一个惊雷,在宝玉耳边炸响!他先是一惊,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她终于肯对自己吐露心事了?
他依言,轻轻地将探春揽入怀中。
探春依偎在宝玉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三妹妹,你怎么了?别哭……”宝玉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将她搂得更紧。
探春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体温,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心酸,混合着此刻被拥抱的甜蜜,让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洪流。
“二哥哥……”她哭着,终于将埋藏在心底多时的话说了出来,“我心里……自从……自从那日你送我耳坠……还有这次的砚台诗笺……我就……我就再也……”她泣不成声,“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们是亲兄妹……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你……”
宝玉大惊!他虽然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探春如此直白的告白!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他紧紧地搂着探春,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般!
“三妹妹!我的好妹妹!”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我何尝不是……我日日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