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锋(1/2)
雨停后的第三天,气温骤降。
早晨出门时,母亲硬是给我加了件毛衣。“穿这么少,想感冒?”她不由分说地把毛衣套在我头上,动作有些粗暴,但指尖是暖的。
我嗯了一声,任由她摆布。
镜子里的人裹在厚实的灰色毛衣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
母亲站在身后,替我理了理衣领,手指在我颈后停留了一瞬。
“你爸昨晚又打电话了。”她轻声说。
我没接话。
“他说……这周末他生日,想跟你一起吃顿饭。”母亲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我没替你做主,你自己决定。”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既像父亲,又像母亲,是个尴尬的混合体。
“再说吧。”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背上书包,推门出去时,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路上小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
我摸着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二楼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愣了愣:“是小赵啊?这么早?”
“嗯,上学。”
“你妈不容易,你要争气。”老太太拍拍我的肩,佝偻着背下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缓慢移动的背影。
这个小区里住的多是老人,像我这样的高中生很少。
他们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父母吵架,看着我父亲离开。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怜悯,还有那种“我懂”的了然。
可他们不懂。没人能真正懂别人的生活。
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路轩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把练习册洇湿了一小块。
“赵哥,”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帮我看着点老师。”
“睡你的。”
我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政治笔记本。昨晚又把杨雯雯给的框架看了一遍,在页边写了不少批注。有些问题想问她,已经列在便签纸上。
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单调而机械。同学们陆陆续续出去排队,我坐着没动。路轩被同桌摇醒,揉着眼睛往外走:“赵哥,不去?”
“马上。”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起身。
走廊里空荡荡的,能听见楼下操场上的口令声。
经过教师办公楼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她的办公室。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早操结束后是两节连堂的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吱吱作响。
我盯着那些复杂的符号,脑海里却反复回放昨天下午的场景——她递给我伞时手指的温度,她耳根泛起的红,还有那句“路上小心”。
平淡的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带着钩子,勾住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赵晨,上来做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走上讲台,接过粉笔,题目是关于导数的应用。
不算难,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写了第一步,就卡住了。
“不会?”数学老师皱眉,“上课在想什么?”
下面有低低的笑声。我握紧粉笔,指甲掐进掌心。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杨雯雯走了进来。
她应该是来找数学老师商量什么事,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站在讲台上,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数学老师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数学老师点点头,转头对我说:“先下去吧,好好听课。”
我如蒙大赦,快步回到座位。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洗发水或沐浴露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点甜。
她没看我,继续和数学老师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在我身上。就像我能感觉到她,即使背对着她。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恍惚。午饭时路轩凑过来:“赵哥,你早上怎么回事?杨老师进来你就傻了?”
“胡说什么。”
“我可看见了,”路轩挤眉弄眼,“你那个眼神,啧啧。”
我没理他,低头扒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油腻的饭菜味混着青春期的汗味,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窗外又开始飘雨,细细的,像盐粒。
下午第一节就是政治课。
杨雯雯走进教室时,我已经把作业收齐放在讲台上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
“课代表,”她拿起作业本,“缺几份?”
“两份。”我说,“王浩和孙明请假了。”
她点点头,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文化传承与创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讲课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她讲得很投入,从传统文化讲到现代转化,从文化自信讲到创新路径。
偶尔会提问,点到名的同学站起来回答,她耐心地听,然后补充或纠正。
我坐在第三排,能清楚地看见她讲课时的每一个表情。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思考时会轻轻咬下唇,讲到重点时会放慢语速,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有那么一刻,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两秒里,空气变了密度。
下课铃响时,她布置了作业,然后说:“课代表留一下。”
同学们陆续离开,路轩冲我做了个鬼脸,也跟着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论文改得怎么样了?”她一边整理教案一边问。
“改了一稿,还有些地方不太确定。”我从书包里掏出文件夹,“想请教您。”
“拿来我看看。”
我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
她翻开,仔细看我的修改。
我们挨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看见她毛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这里,”她用红笔圈出一段,“逻辑还是不够严密。你说‘个人价值的实现需要社会认同’,但反过来呢?社会认同是否必然带来个人价值的实现?”
我思考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社会认同的,可能恰恰是违背个人本心的。”
“比如?”她抬头看我。
“比如……”我犹豫了一下,“比如一个学生,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考好大学,找好工作,结婚生子。但他内心真正想要的,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可能是自由,可能是……”我顿了顿,“可能是不被定义的人生。”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窗外雨声潺潺,教室里光线昏暗,我们站在讲台前,像两个共谋者,分享着不该分享的秘密。
“这个角度可以写,”她终于说,“但要注意措辞。高考作文,太激进不好。”
“我知道。”我说,“谢谢老师。”
她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我。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又碰在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我握着文件夹的一端,她握着另一端,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赵晨。”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她顿了顿,“你父亲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还没。他这周末生日,想叫我吃饭。”
“你会去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不想去,但又觉得……该去。”
她轻轻抽回手,转身收拾讲台上的东西。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毛衣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
“有时候原谅别人,是为了放过自己。”她说,没有看我,“但这不是必须的。你有权利不原谅。”
“老师您呢?”我脱口而出,“您原谅您父亲了吗?”
她动作一僵。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没有。”
“那您放过自己了吗?”
这次她转过身,看着我。雨天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重量。
“还在努力。”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我突然明白,我和她之间,除了那层不该有的情愫,还有更深层的共鸣——我们都是带着伤口生活的人,都在学习如何与伤痛共存。
“老师,”我说,“如果……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往前走会受伤,还是忍不住想走,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雨声越来越大,教室里越来越暗。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
“那就走慢一点。每一步都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
“那如果已经后悔了呢?”
她笑了,很浅的笑容,带着苦涩:“那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但别停在原地太久,时间不等人。”
我们之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亲密,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共享一把伞的人,即使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回去吧。”她最终说,“雨一会儿该更大了。”
“老师您呢?”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她看了看表,“你先走。”
我没动。
“还有事?”她问。
“伞……”我说,“上次那把伞,我明天还您。”
“不急。”她说,“你用着吧,我这还有。”
我点点头,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回头时,她还站在讲台前,低头看着教案。
光线从她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幅剪影,安静,孤独,又坚韧。
走出教学楼时,雨果然更大了。
我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时溅起水花。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江边。
江水涨得很高,浑浊的浪拍打着堤岸。雨中的江面一片苍茫,对岸的建筑在雨幕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我站在栏杆前,看着江水滚滚东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的短信:“小晨,周六晚上六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来不来都行,爸爸等你到七点。”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餐馆,主打本帮菜。
父亲喜欢那里的红烧肉,母亲喜欢清蒸鲈鱼,我喜欢糖醋排骨。
一家三口,各有所爱,却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得其乐融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键上徘徊。雨打在伞上,打在江面上,打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世界都湿透了,连心也是湿的。
最后我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时,我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杨雯雯。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撑着伞走过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米色的风衣,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蔬菜和水果。
“老师?”我有些意外。
“来买东西。”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看江。”
我们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雨中的江水。两把伞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打湿了衣袖。
“心情不好?”她问。
“有点。”
“因为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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