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疗(2/2)
这不仅仅是一碗汤药,更是离恨烟的希望,是父亲的遗志,也是我……对自己的证明。
至少,我熬出药了。
当锅内的药液,最终熬制成一碗浓稠的、漆黑如墨的汤药时,我感到自己几乎要虚脱。我用颤抖的手,将那碗滚烫的汤药,盛入碗中,端到离恨烟面前。
“喝吧。”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看着那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汤药,又看了看我,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怀疑和犹豫。
她接过药碗,仰起头,将那碗漆黑的药液,干净利落地,一饮而尽。
我的心,在那一刻,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出现任何意外。我毕竟只是一个第一次独立熬制如此重要药方的年轻医者,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某些细微的失误,将她……将她毒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离恨烟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难道真的失败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地为她施针,将药力逼出时,她那紧闭的双眼,却猛地睁开了!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浩瀚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她的体内,猛地爆发而出!
轰——!
山洞内的篝火,瞬间被这股强大的气息吹灭!我整个人,也被这股无形的气浪,震得向后倒退了数步,险些摔倒在地!
离恨烟的真气,滔天而出。
那股自她体内爆发出的磅礴真气,如同山洪过境,将小小的山洞冲击得一片狼藉。篝火的灰烬被吹散,我踉跄着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而离恨烟,则静静地立在山洞中央,双眸紧闭,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纯粹而浩瀚的白色气流。
毒,已尽数解了。
我成功了。我凭着父亲留下的手稿和自己的一腔孤勇,竟真的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与疲惫,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许久,她身上那股滔天的气息才缓缓收敛,尽数归于体内。她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洗去了所有尘埃的宝石,不含一丝杂质。
此刻的她,穿着我从孙老汉那里换来的粗布衣裳。那衣裳洗得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穿在她身上,显得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最朴素的衣物,反而愈发衬托出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姿,以及那窈窕修长、已然初具风情的少女身段。
可这美若天仙的女人,现在却散发着一股……冷漠的力量。那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一种超脱于凡俗,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强大。她,是力量本身。
我不敢再多看,生怕自己再次失态。我转过身,将锅里剩下的“清心露”又熬了一遍,给自己也灌下了一大碗。这药虽然苦涩无比,但却能让我像她一样,从此免受那“相思引”媚毒的侵扰。
我们就这样,在山洞里又调养了数日。我每日都会再熬几锅汤药,用竹筒装好,以备不时之需。而她,则每日盘膝打坐,将体内那股因解毒而爆发的真气,彻底巩固、吸收。她的功力,在这次生死考验之后,显然又精进了不少。
我们的交流,也在这几日里,变得越来越自然。虽然依旧是我说得多,她听得多,但她的眼神,却不再躲闪。她会静静地听我讲述父亲的往事,听我念叨那些山野间的趣闻。偶尔,当我说到兴起时,我甚至能看到她那清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直到第五日的清晨,她终于决定下山。
“接下来,你怎么办?”她站在洞口,看着山外那片广阔的天地,轻声问道。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答案。
“你觉得我还能去哪?”我苦笑着,背上了我的药箱和那柄沉重的“临渊”,“父亲的大仇未报,合欢教的妖孽未除。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你去哪,我便去哪。”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纤细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准备随她去复仇。我的银针,既能给她提供最及时的救治,也能在战斗中,辅助她,扰乱敌人。虽然,我还是用尽全身的力量,也拔不出那柄“临渊”。
我们一路直奔兰陵城,目标,正是那罪恶的巢穴——红袖坊。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像无头苍蝇般鲁莽行事。在城外的一处密林里,离恨烟叫住了我。
“我们这样进去,只会被当成刺客。”她看着我这一身粗布衣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同样朴素的装束,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筹划”的神情,“红袖坊是兰陵城最高档的绣庄,出入的,非富即贵。我们要想混进去,不打草惊蛇,就得换一身行头。”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只想着报仇,却忘了这些江湖上的门道。
“那……我们去哪换?”我有些茫然地问道。
半个时辰后,兰陵城内最华贵的成衣铺“锦绣阁”中,我和离恨烟,正经历着一场充满了扭捏与尴尬的“变装”。
我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衣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流云纹路,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宽大腰带。铜镜中的我,少了几分山野的质朴,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气。说实话,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仿佛被一层华丽的枷锁束缚住了。
而离恨烟,则换上了一袭淡紫色的曳地长裙。那裙子的料子,如同月光般轻柔,上面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用银丝绣成的梨花。她的长发被店里的绣女巧妙地盘起,插上了一支步摇,走动间,珠翠轻晃,叮当作响。她那清冷的气质,被这身华服一衬托,竟平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与娇媚。
“公……公子,您看,小姐穿上这身,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啊!”一旁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奉承着。
我的脸颊一热,下意识地便想反驳“她不是我小姐”。
然而,离恨烟却先一步动了。她走到我身旁,在那店小二暧昧的目光注视下,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我整个身体瞬间都僵硬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隔着几层衣料,依然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以及那股独属于她的、冰冷的幽香。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下,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显然,她比我更加紧张和不自然。但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冰冷的平静。
她麻利地付了钱。
“走吧,邵儿。”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那一声“邵儿”,让我的心,再次漏跳了一拍。
我们就这样,在旁人眼中,如同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出来游玩的富家情侣,走出了锦绣阁,直奔那罪恶的源头——
红袖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