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能拥有那样的东西吗?(2/2)
父亲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肩膀沉了一下,只有一点点,但艾拉里克看见了。
艾拉里克看着父亲。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有一个晚上,他起来上厕所,赤脚,地板凉。
路过父母的卧室,门没关严,从里面透出一线光。
他停下来,透过门缝偷看——母亲坐在床边看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他看不见书名。
父亲躺在她腿上,闭着眼睛,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母亲一边看书,一边用左手梳理父亲的头发。
她的手指穿过那些灰白色的发丝,从额头滑到后脑勺,慢慢的,一遍又一遍。
还有一次,他在花园里和弗洛里安躲猫猫,躲在玫瑰丛后面,膝盖被泥土弄脏了,他不敢出去,怕被管家看见又臭骂一顿。
他从玫瑰丛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父亲从背后抱住母亲,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远处的夕阳。
夕阳是橘红色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还有别的时候。
早餐时父亲会把母亲爱吃的培根夹到她盘子里,培根煎得脆,边缘有点焦。
下雨时父亲会把伞撑向母亲那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回来的时候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背心。
母亲生病时父亲在床边守一整夜,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开会,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个画面好看,温暖,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围住了,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挡在外面。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
那是爱情,安静的爱情,和各种文娱作品里渲染的惊天动地的情感不一样:他父母的爱情更像是一条河,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不声不响。
母亲走了之后,父亲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
那间实验室是父亲自己设计的,墙上贴满了图纸,工作台上堆着各种仪器,有的艾拉里克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
父亲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管家把餐盘端下去,再端上来,上面的食物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有一次艾拉里克去叫他吃饭,推开实验室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父亲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
他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小,艾拉里克看不清。
他走近了才看见。是母亲的一枚发卡。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珍珠,珍珠旁边有两片金属叶子,是手工打的,叶脉都能看清。
那枚发卡艾拉里克见过。
母亲以前经常戴,别在右耳后面,夹住一缕头发。
她说那是父亲送的,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的,在老城区的一家古董店里买的,花了父亲两个月的零用钱。
她说完就笑,父亲也笑,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那时候艾拉里克,他以为所有的大人都是这样的。
父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发卡收进胸前的口袋里,手指还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吃饭了?”父亲问。
“嗯。”艾拉里克回答,“舅舅叫我下来叫你。”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艾拉里克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碰到桌面的声音——金属碰木头,咚,轻轻的,然后又是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那枚发卡敲桌子,一下一下,漫无目的。
“联姻。”
父亲的声音把艾拉里克拉回现实。
“她需要商界的支持,我们需要政界的人脉。”舅舅继续说,“联姻对两个家族都有好处。”
“奥托,你确定?”
舅舅看向他:“怎么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铜网上灭掉。
火光在父亲脸上跳,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然后他说:“艾琳娜不会同意的。”
艾琳娜——母亲的名字——艾拉里克已经久没有听人说这个名字了。
艾拉里克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眶泛红,嘴角往下撇,下巴在抖,他在生气。
“艾琳娜不在了。”舅舅把声音压低:“奥古斯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最好的选择?”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声响,刺耳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紧,窗外是庄园的花园,是艾琳娜生前最喜欢的部分,她喜欢在那里散步,每天傍晚都去,绕着玫瑰丛走几圈。
“你忘了艾琳娜是怎么说的吗?”父亲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擦过木头。“她希望艾拉里克能找一个他真正喜欢的人,不是——”
“我知道我妹妹希望什么。”舅舅打断他。“但现在的情况是,航道扩张计划需要政界的支持。”
父亲转过身,他瞪大着眼睛,鼻孔也膨胀起来,艾拉里克感觉他似乎要出手打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一跳,在他印象中自己的父亲都是温柔的,甚至温柔到可以说用“有些懦弱”这个词来形容,他看着父亲,算着时间,等着他动一下——然后他就要站起来去阻止父亲的出手。
但是奥古斯特只是盯着舅舅看了一会儿,久到艾拉里克开始觉得不舒服。
“当年我和艾琳娜在一起,不是因为联姻。”父亲说:“是因为我们——”
舅舅长长地叹了口气,空气从鼻子里呼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荒芜的花园。
舅舅比父亲高半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父亲显得更瘦了。
“我知道。”舅舅说。“你们是真的喜欢对方。我妹妹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你,你也没有后悔加入这个家庭。”
他停顿了一下但艾拉里克是继承人。他需要为了利益让步。
“他需要?就算把艾拉里克放在一边,”父亲转过头,“那你当对方姑娘是什么?一个政治工具?一个用来换取人脉的筹码?”
“奥古斯特。”舅舅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壁炉里的火焰还在烧,但房间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艾拉里克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和舅舅这样,从来没有。
“我没有质疑你。”父亲的声音压低了,那种激动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难受的疲惫,他看向墙上母亲的画像。
火光在画像上跳动,一明一暗。
画像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长裤,赤脚,站在什么地方——好像是海边,背景有一片模糊的蓝色。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看着画外面,看着这间屋子,看着站在屋子里的这些人。
火焰映在她的眼睛里,跳啊跳,好像她也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只是觉得艾琳娜不会同意。”
舅舅也看向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停了,房间的窗户不再响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最后奥托才说:艾琳娜会同意的。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比个人的感情更重要。
这时候他们似乎才想起这场婚姻的主角,于是奥托转向艾拉里克。
“艾拉里克,你觉得呢?”
艾拉里克看着舅舅,又看了看父亲,父亲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窗外那片乱糟糟的玫瑰丛。
他想起小时候的画面。
父亲从背后抱住母亲,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草地上,被夕阳拉长。
那枚金色的发卡,珍珠旁边有两片手工打的叶子,被父亲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仿佛要戳破自己的掌心。
父亲有过那样的东西,那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要站在一起就够了的东西。
他呢?他有什么?
他谈过恋爱,一共三段,每一段都不长,最长的那一段七个月,最短的那一段两个星期。
她们都说过类似的话。
第一个女孩是在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她说:“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第二个女孩主动提分手的时候说:“和你在一起就像和一堵墙在一起”;第三个说得最直接:“你是不是不爱我?”。
他那时候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懂了。
他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从小就不知道——凡·德雷克家的继承人不能抱怨,不能诉苦,不需要把心里的事挂在脸上——这是规矩:疼了不能叫,累了不能说,想家了不能哭。
他第一次离家去寄宿学校,在路上哭了,哭着说他要回家,要和妈妈在一起,舅舅转过头说:“你不能永远都粘着你妈妈”,后来周复一周,年复一年,他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母亲从来没有教过他这个规矩,教他的是舅舅,是管家,是那些从小围在他身边的大人。
母亲只是笑着看他,用手指梳他的头发,说:“我的小艾拉里克,你长大以后会成为厉害的人”。
但她没有告诉他,厉害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有感情。或者说,厉害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把感情说出来。
现在舅舅问他: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母亲的画像上。
火光还在跳动,一明一暗,画像里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赤脚站在海边,身后是模糊的蓝。
母亲当年嫁给父亲,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家族需要,是因为她爱他,他也爱她。
他能拥有那样的东西吗?
“我可以。”艾拉里克说。
父亲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两道短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