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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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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土黄色皮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弯腰摆弄着修鞋的锥子和线团,动作慢悠悠的,哈出的白气在凉风中很快散了。

我本想跟往常一样径直走过去,没打算停下。

可路过摊位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个眼熟的东西——摊位角落放着个深蓝色的袋子,上面印着个浅浅的logo,正是昨晚我从她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上的装衣服的袋子。

昨晚后半夜我实在睡不着,又特意下楼绕了两圈,巷子里干干净净的,连袋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没想到被这老东西捡了个漏。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袋子:“老黄,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老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随口答道:“捡的。”

“捡的?”我皱了皱眉,“在哪捡的?”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皮大衣裹得太厚,倒闷出了点热,眼神瞟了瞟那个袋子:“就巷子口啊,今早摆摊的时候看见的。谁丢的不知道,看着像街坊们不小心落下的。”

顿了顿,他伸手拍了拍摊位的木桌,补充道,“我打开看了眼,里面的衣服都是新的,包装都没拆,还是名牌呢,一看就不便宜。反正我的摊位就摆在这里,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失主来认领。”

我心里忽然有点吃惊。

想起上次他用掺了红塔山的“软中”换我床头柜和竹椅子,还以为他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主。

这袋子里的衣服,就算他自己不穿,拿去二手市场换钱,也够他修半个月鞋了,没想到他居然真打算就这么放在这儿等失主。

我盯着袋子看了会儿,说道:“这失主应该不会来了,你自己留着吧。”

老黄斜瞥了我一眼,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中:“你咋知道?你又不是失主。”

我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从我的旧T恤扫到磨破边的牛仔裤,嘴角撇了撇。

“你穿得起这么贵的衣服?”

老黄这话让我一下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话说,只能下意识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他说得对,我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东西,哪配得上这种包装都没拆的名牌?

可我还是嘴硬,我梗着脖子反驳:“我乐意,奢侈一把不行啊?”

老黄摇了摇头,手里的锥子在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在这儿摆了两年摊了,见你那么多次,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他又扭头瞅了瞅那个深蓝色袋子,补充道,“而且这东西都是成套的,外衣、秋衣样样有,一看就是家里面大人买给自己小孩的。”

“大人买给小孩的”。这话落在耳朵里,心里莫名沉了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堵得我喉咙发紧。

我没再搭话,垂了垂眼,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沉,过道里的湿冷气钻进衣领,却压不住心里那股乱糟糟的烦躁。

老黄在背后喊了句:“哎,你要是认识失主,知道谁丢的,记得告诉他一声啊,东西在我这儿呢!”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一路快步走出了过道。

只是走出过道没多远,我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风裹着雨后的湿冷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心里却乱糟糟的,全是老黄刚才的话,还有那个深蓝色的袋子。

我不是在意那袋衣服,更不是心疼那个女人——她愿意送,我愿意摔,本就是当着她的面做的,两不相干。

可我脑子里反复冒出来的,是老黄那句“就摆在这里等失主”。

他要是真就这么一直摆着,怎么办?

按理说,他自己收了拿回去穿,或者拿去换钱,我才该松口气,眼不见心不烦。

就算有哪个居心不良的人冒领了,也只能说算别人运气好,跟我没关系。

可我偏偏怕另一种情况——怕她再来。

怕她像昨晚那样,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里,看见老黄摊位上的袋子。

她肯定认得,那是她亲手递过来、又被我狠狠摔在地上的东西。

她会不会走过去跟老黄认领?

老黄那人嘴碎得很,街坊邻里的,一旦搭上话,指不定会聊到哪儿去。

她会不会跟老黄聊起我?

老黄会不会告诉她我天天从这儿路过,告诉她我干的是扛钢筋的苦活,告诉她我平时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旧衣服,甚至我上次用床头柜换他半包掺假软中、爱占小便宜的事。

他会不会添油加醋,说我性子冲、德行一般?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浑身不舒服,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更让我别扭的是,今天早上我还在他摊位前装作不认识这个袋子,硬着嘴说自己想奢侈一把。

她要是告诉老黄这衣服就是我扔的,那我可不就里外不是人了吗?

我还害怕老黄那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德行,他会不会问她和我是什么关系?她会告诉老黄吗?

光是想到这里我就快受不了了!!

我停下脚步,扭头往回瞥了一眼。过道里,老黄已经又低下头修鞋了,那个深蓝色的袋子安安静静地放在摊位内侧,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快步往前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今晚收工回来,得去看看那袋子还在不在。

要是还在,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让老黄把它处理了,不能就这么一直摆着。

可又转念一想,我凭什么管?我又以什么身份管?

这种进退两难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我胸口发闷。

我只能加快脚步往工地走,指望用干活的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下去。

工地的太阳毒得厉害,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印子。

手里的钢筋又沉又烫,可我没心思顾这些,脑子里反复绕着那些怕人的猜想。

老黄追着她问“你们啥关系”,她支支吾吾不肯说,老黄眯着眼打量她,再想起我今早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不定怎么笑话我。

工友喊我歇会儿喝口水,我摇了摇头,抓起另一根钢筋往肩上扛。

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会暂时消停。

可歇工的哨声一响,那股恐慌又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甚。

收工时天已经擦黑,夕阳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没像往常一样抄近路,绕了个大圈才往出租屋走,脚步磨磨蹭蹭的,既怕看见那个袋子还在,又忍不住想确认它的去向。

快到过道口时,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探头往里瞥。老黄的摊位还在,只是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松了口气——总算被领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硬着头皮走过去,老黄正收拾工具,土黄色的皮大衣搭在胳膊上。见我路过,他抬了抬头,随口道:“那袋子被领走了。”

我攥紧的拳头彻底松开,喉咙动了动,没应声,脚却没挪窝,等着他往下说。

老黄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领袋子的是个女的,看着挺温柔,说衣服是给亲戚家孩子买的,孩子脾气倔,不乐意要,昨晚扔在巷口了。”

“亲戚家孩子”。

这五个字落在耳朵里,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总算找了个像样的借口,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磨破边的牛仔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总算翻篇了。

“她倒问了我两句,”老黄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放进工具箱,“问这巷口是不是住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天天早出晚归。我琢磨着她说的就是你,就随口应了句‘是有这么个人’。”

我猛地抬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你还跟她说啥了?”

“没说啥啊,”老黄一脸无辜,手里的活没停,“她又问‘那孩子平时是不是挺忙’,我说看着挺辛苦,天天扛着工具出去,天黑才回来。她没再多问,谢了我就走了。”

我彻底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也散了大半。她没说破关系,老黄也没刨根问底,只是顺着问话随口应答,这事总算没往我怕的方向发展。

“对了,”老黄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我,“她临走前特意托我给你带句话,说天凉了,早晚风大,让你添件衣服,别冻着。”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刮过耳边,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黄看我这反应,撇了撇嘴:“人家一片心意,听听就完了。那女的看着挺不容易,站在这儿犹豫了半天,才敢过来认领袋子,托我带话的时候也客客气气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添衣服?

我从小到大没人惦记着添衣服,不也照样过来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在我看来不痛不痒,可有可无,甚至有点多余。

我攥了攥衣角,旧T恤的布料磨得指尖发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袋子领走了就好,最好她以后也别再出现。

“行了,不耽误你上楼。”老黄收拾好工具箱,扛起凳子要走,路过我身边时补了句,“那女的看着挺真心,你要是实在不乐意,也别跟人置气,年轻人脾气别太冲。”

我没应声,转身往楼上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往常没两样。

后背的汗已经干了,晚风顺着楼梯间的缝隙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裹了裹外套,心里平静得很——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必要再放在心上。

回到出租屋,反手关上门,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摸出一根红塔山点燃。

烟雾缭绕中,老黄的话、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句“别冻着”,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掀起半点波澜。

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到底是谁不容易?这话我没心思琢磨,也不想琢磨。

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老黄的摊位已经空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空荡荡的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很好,这样就好。我心里想着,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毛衣穿上。天是凉了,该添衣服了,但这跟她没关系,只是我自己的事。

那些想躲开的、不愿面对的,只要她不再出现,就永远不会被提起。

我靠着窗户站了会儿,心里一片平静,没什么烦躁,也没什么多余的滋味,就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连续好几天,巷口没再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松了口气,觉得日子总算回到了正轨。

不用再路过老黄摊位时提心吊胆,不用再担心转角突然撞见她,不用再对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心烦意乱。

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眼不见心不烦,终于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这份“安稳”没撑多久,心里就开始不对劲。

闲下来靠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门口,那扇老旧的木门紧闭着,半天没有动静。

我会想起她递袋子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被我摔了袋子后没说一句话的样子,想起老黄说她“挺不容易”时的语气。

明明该庆幸她不再出现,可心里偏生像被什么东西空出了一块,乱糟糟的。

一想起她,就忍不住烦躁,觉得她打乱了我的生活;可刻意不去想,又觉得更不自在,坐立难安,连手里的烟都没了味道。

我到底在别扭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抬手拍了自己后脑勺一下,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我真是犯贱!

骂归骂,胸口那股空虚劲儿却没散去。

这两天睡得格外浅,夜里总醒,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工地上累得浑身酸痛,可到了饭点,看着食堂的饭菜却没半点胃口,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我又看向门口,木门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搬柜子时不小心撞的。她以后真的不来了吗?

这个问题像粒没捻碎的沙,悄悄落进心里,硌得人不舒服。

我赶紧别开视线,抓起桌上的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起身想去楼下买,脚刚迈到门口,又猛地停住,万一在巷口碰到她怎么办?

犹豫了半分钟,我还是缩回了脚,重新跌坐回沙发上。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响,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对话。

我盯着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既盼着那扇门被轻轻敲响,又怕真的听到敲门声。

我到底该盼着她来,还是盼着她再也不出现?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琢磨出答案。

隔天早上,我揣着空烟盒出门,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隔壁房门大开着,几个搬家工人正抬着衣柜往外走。

我下意识往屋里瞥了眼,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这户型和我的出租屋差不多,只是没像我这儿把厨房改成小房间,是标准的一室一厅,看着比我的住处宽敞些。

我没多琢磨,反正邻居搬家跟我没关系,裹了裹外套就往工地走。

累了一天,傍晚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时,刚踏上六楼就觉出不对。

往日堆着杂物、沾着灰尘的过道,今天干净得发亮,连墙角的蛛网都被清理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驱散了楼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我愣了愣,正琢磨着是谁这么好心打扫了卫生,邻居家的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门缝里先露出一节光着的小臂,肤色是那种透着薄粉的白,细腻得像没经受过日晒,腕骨处带着浅浅的弧度,线条干净又柔和。

指尖纤细,指腹透着淡淡的粉色,正捏着一块半湿的抹布,布角滴着几滴细碎的水珠,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接着,她探出了半个身体。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眉眼比之前更显温润。

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袖口挽到肩头,刚好露出那截好看的小臂,褪去了之前的疏离感,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僵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似的,脑子里瞬间空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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