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电话(1/2)
周末的上午,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投下几道狭窄的光斑。
林晚难得没有安排加班或便利店兼职,她蜷缩在床上,贪恋着这片刻不必立刻起身面对现实的惰性。
身体依旧疲惫,但至少大脑可以暂时放空。
陈默在客厅,似乎醒了,能听到他趿拉着拖鞋走动和打开冰箱的轻微声响,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制造噪音。
这种刻意的、死水般的安静,反而让空气更加滞重。
就在这沉闷的寂静中,林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尖锐而持久,瞬间撕破了房间虚假的宁静。
林晚心脏一跳,第一反应是催债的。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却不是陌生号码,而是“王姨”。
婆婆。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种不同于债务压力的、另一种形式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喂,妈。”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
“小晚啊,”王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高的音调和不加掩饰的关切(或者说,控制欲),“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在忙啥呢?”
“没忙什么,妈,刚醒。”林晚简短地回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帘缝隙那线刺眼的光上。
“这都几点了还刚醒?年轻人不能这么懒散!”王姨习惯性地数落了一句,但很快切入正题,“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回来看我们?上个星期天就说忙,这个星期天呢?陈默也不见人影,打电话要不是不接,就是敷衍两句就挂。你们俩怎么回事?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
连珠炮似的质问,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和隐隐的责备。
林晚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没有,妈,我们挺好的。就是最近……工作都忙。”她只能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借口。
“忙忙忙,就知道说忙!再忙能比一家人团聚还重要?”王姨的声音拔高了些,“小晚,不是妈说你,你是个女人,家才是根本。工作再重要,能比传宗接代重要?你看看你们,结婚都好几年了,到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陈默以前拼事业,我也理解,可现在呢?他公司不是……不是那什么了吗?正好有时间啊!你们得抓紧了!我那些老姐妹,孙子孙女都上幼儿园了,我这心里……”
又来了。
催生。
这几乎成了每次通话的固定主题,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每次都被精准地揭开,撒上一把名为“传统”、“责任”、“别人家”的盐。
林晚感觉喉咙发干,胃部一阵抽搐。
她怎么跟王姨解释?
解释陈默一蹶不振,终日酗酒,连基本的夫妻生活都无法完成?
解释他们现在负债累累,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东拼西凑,哪里敢想生孩子?
解释她自己每天打两份工,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身体和精神早已千疮百孔,根本没有余力去孕育一个生命?
这些尖锐的现实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但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说了,只会引来更多的追问、指责、担忧,或者更糟糕的、对陈默变本加厉的溺护和对她“没照顾好丈夫”的埋怨。
“妈,这些事情……急不来的。我们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稿子。
“条件?什么条件?我跟你爸那时候,饭都吃不饱,不也把陈默拉扯大了?条件是人创造出来的!”王姨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语气更加急切,“小晚,你是不是不想生?还是身体有什么问题?有问题早点去看医生!不能拖!我们老陈家可就陈默这一根独苗……”
“妈!”林晚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有些尖锐。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缓了缓语气,“我身体没事。就是……就是最近太累了。生孩子的事,等过段时间稳定点再说,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姨似乎被她的打断弄得有些愣怔,随即是不满的嘟囔:“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每次都是这句话。我看你就是不上心!陈默也是,被那个破公司搞垮了,连带着家也不顾了……小晚,不是妈说你,你是他媳妇,得多管管他,多回家看看,多在他耳边吹吹风,这男人啊,就得女人在后面推着……”
后面的话,林晚已经听不太清了。
那些声音化作嗡嗡的背景噪音,在她耳边盘旋。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管管他?
怎么管?
一个自己主动沉溺在酒精和失败里不愿醒来的人,是她能“管”得了的吗?
回家看看?
回哪个家?
这个冰冷窒息、弥漫着酒臭和绝望的出租屋吗?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说多了你又嫌我啰嗦。”王姨终于结束了她的“训导”,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了你们好”的无奈和委屈,“下周末无论如何得回来吃饭,听见没?我给你们炖汤补补。挂了。”
不等林晚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林晚举着手机,僵在床上,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帘缝隙那线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不再照在地板上,而是恰好落在她的眼睛上。
刺目的光亮让她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慢慢放下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她才允许自己顺着墙滑坐下去,蜷缩在角落里。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她?
陈默用颓废和指责逼她,债主用短信和威胁逼她,现在连婆婆也要用传统和孝道逼她!
她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的生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重锤反复捶打,没有人问她疼不疼,累不累,只想把她塑造成他们需要的形状。
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儿媳,未来合格的母亲……这些角色沉重得像一副副枷锁,而她自己的存在,她自己的感受和需要,早已被挤压得不见踪影。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
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深夜独自面对镜子的无声落泪,而是压抑太久后的一次决堤,混合着委屈、愤怒、无助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哭得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嚎啕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和红肿刺痛的双眼。
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
镜子里的人双眼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一副彻头彻尾的狼狈相。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着脸颊,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试图让那该死的红肿消退一些,也让自己清醒一些。
目光无意间落在挂在墙上的背包上。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拉开最里层的夹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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