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流(2/2)
信封是特制的烫金磨砂纸,手感极佳,上面印着一行端庄的字体:“临江市城市文化慈善晚宴”。
“这次晚宴规格很高,是市政府牵头举办的,邀请的都是各界名流。”王总笑眯眯地说道,“咱们杂志社只有两个名额,我决定让你代表咱们社参加。”
宋知微有些受宠若惊,但也更加疑惑:“我?可是……不是还有李副编吗?”
论资历,李副编比她老;论背景,李副编是王总的亲戚。这种能在政商名流面前露脸的好事,怎么会轮到她?
“哎,老李那形象,哪有你撑得住场面?”王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且,这次主办方那边……似乎对你也挺关注的。”
“主办方?”
宋知微打开邀请函,目光扫过内页的名单。
在“特邀嘉宾”那一栏,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写着:
临江市市长:林映雪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宋知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林映雪……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眼熟?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关联。
大概是在电视新闻里看过吧?毕竟是一市之长。
“怎么了?”王总见她发愣,问道。
“哦,没什么。”宋知微合上邀请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谢谢王总,我会好好准备的。”
走出办公室,宋知微手里捏着那封沉甸甸的邀请函,却觉得手心发凉。
先是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上海MUSE集团的高薪Offer,现在又是老板对迟到视而不见,还把这么重要的晚宴名额硬塞给她。
还有更早的市政宣传项目。
最近的好事,是不是来得太容易、太密集了一些?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暗处推动着这一切,把她往某个特定的方向赶。
宋知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色,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平时陈念那张坚硬俊俏的脸,以及这张邀请函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映雪。
难道自个养大的小狼狗,又被人盯上不成?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宋知微,你真是天大的妄想症了。陈念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他那个早逝的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和高高在上的林市长有关系?
应该……只是巧合吧。
当陈念踏进高三1班的教室时,第二节语文课已经过半。
陈念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干涩,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心理准备。
然而,讲台上的老周推了推眼镜,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陈念,原本严肃的表情竟然在一瞬间“融化”了,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微笑。
“是陈念啊,快进来,快进来。”老周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得让全班同学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近复习压力大,偶尔睡过头也是正常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注意休息,别把弦绷得太紧了。”
陈念愣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迈不开腿。
又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宽容”,像是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包裹住了原本该有的棱角和规则。
他默默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感受着周围同学们投来的异样目光——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畏惧。
他在这个学校的待遇,从遇见林映雪后就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食堂大妈打菜时手不再抖了,甚至会多给他一勺肉;那个总爱找茬的教导主任见到他也会笑眯眯地点头;就连平日里最势利的班主任,现在也把他当成了重点保护动物。
陈念拿出试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习惯这种特权,觉得虚伪、恶心。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另眼相待”、一路绿灯的感觉,就像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品,不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人在此刻的便利中感到一种隐秘的“上瘾”。
这就是林映雪想让他体会的吗?
“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
陈念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迫自己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眼下最重要的是周四周五的“二模”。他必须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有机会前往更高。
教室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风扇在头顶无力地旋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鲜红的数字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埋头苦读的高三学子。
陈念转动着手中的黑色水笔,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上移开,投向了窗外被防盗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如果是以前,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他会躲进那栋红砖老楼。
但现在,那里没了那个人。
苏曼已经离开四天了。
她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或者是古书里夹着的一片干枯却优雅的书签,潇洒地消失了。
他和苏曼没有加微信。这是苏曼当初说的,也是她的个性。她说:“有缘自会相见,加个列表躺尸,不如不加。”
陈念有些烦躁地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这种不适应感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以前没有苏曼的时候,他也这么过来了。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习惯了某人的存在,当他突然消失时,那种独自暴露在旷野中的孤独感就会成倍增加。
他忍不住想,曼姐现在在哪?是在某个四合院里喝茶,还是在某个他想像不到的高端酒局上推杯换盏?是去办正事,还是单纯的游山玩水?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刚升上高三的第一周。
那时候的他,刚和宋知微因为不大不小的事情吵了一架,当天为了赌气,他背着书包进了图书馆,打算晚一点回去饿死她。
公共阅览室里人满为患,陈念为了寻求安静,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角落的那扇木门。那里通常是锁着的,但那天不知为何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阁楼里很安静,而在书架深处的一张罗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是陈念第一次见到苏曼。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赤着脚,脸上盖着一本线装古籍,正睡得安稳。
阳光透过老虎窗洒在她身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一幕静谧得像是一幅画。
陈念当时吓了一跳,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既然来了,就别像做贼一样。”
那本书被拿开,露出一张清冷而慵懒的脸。
苏曼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被吵醒的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
“你是学生?”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对不起,老师,我走错了。”
“走错了?”苏曼轻笑一声,“那这错误犯得还挺精准。”
她没有赶他走,而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刚到的新书,像个使唤小厮的地主婆:“既然来了,就别白来。我正愁没人帮我搬这些大部头,腰都要断了。把这些书分类上架,那边的沙发就归你了。”
从那天起,两人开始有了交集。
渐渐地熟络,渐渐地适应。办公室内不再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对于陈念来说,苏曼是恩人。
犹记上周因为急着挽留宋知微,他把苏曼的车停在临停,导致被交警拖走。
当时他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下完了,光是罚款和处理违章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给苏曼打电话认错。
结果电话那头的苏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过来给我做顿饭吧。听说你手艺不错?把你伺候你家小妈的本事拿出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一顿饭。
就这么简单。
没有责骂,没有索赔,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那天晚上,陈念在苏曼那个充满书卷气的小院子里,拿出了十分的本事做了三菜一汤。
看着她在灯光下安静吃饭的侧脸,陈念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对宋知微那种想要占有、想要保护、甚至想要整个人占有欲望。对苏曼,他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尊敬、感激和依赖的温情。
她是年长的,是高深莫测的,但对他,却有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善意。
“恩大于情。”
陈念在草稿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然后又重重地涂掉。
他欠苏曼的,以后一定要还。虽然他知道,以苏曼的财力,可能根本看不上他的回报,但他必须时刻记着这份情。
“陈念,老班在后门盯着呢。”同桌用手肘轻轻提醒了他一下。
陈念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心神,将草稿纸翻了一页。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二模。
林映雪在看着,宋知微在等着。
至于苏曼……
陈念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里默默想道:
等她回来,应该能看到一个稍微不那么狼狈、稍微有点出息的自己吧。
“呼……”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笔,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