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出一辙(2/2)
这太可怕了。
宋知微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裹住身体,逃也似的冲进了卧室。
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床单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身体还在微微发烫,脑海里却还是陈念。
“坏蛋……”
宋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真是……要把我逼疯了。”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一条推送。
这次是天气预报:【今夜降温,请注意保暖。】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宋知微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穿好内衣,之后来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声音:
“谁啊?”
“宋小姐,你的顺丰快递,文件。”
文件?
宋知微打开门,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寄件地址写着“上海”。
她疑惑地撕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精美的铜版纸,烫金的LOGO。
【MUSE 时尚集团(大中华区)聘用意向书】
宋知微的手指在看到“执行主编”四个字和后面那串令人眩晕的薪资数字时,猛地收紧了。
这是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是她奋斗了十几年,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想要到达的顶峰。
如果是昨天,她会兴奋地尖叫,会立刻打电话跟陈念炫耀。
可是现在。
她站在玄关,依然赤着脚。身体里还残留着刚才意淫陈念时的余韵。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拥挤、陈旧,却充满了两人生活气息的客厅。看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
去上海,意味着告别这一切。
告别这个房子,告别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告别……那个让她不知如何对待的少年。
宋知微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合约,慢慢滑坐在地上。
原本应该狂喜的心,此刻却像是在滴血。
她看着那份象征着光明未来的文件,第一次觉得,梦想实现的滋味,竟然是苦的。
放学之后,陈念缓缓走进小区。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是那种很温暖的橘黄色。
推开家门。
宋知微没在看剧,也没在护肤。她坐在餐桌旁,穿着那件有些旧的真丝睡裙。
而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安静地躺着一份信封。
“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宋知微掐灭了烟,抬起头。
今天她素颜的脸色比平时苍白,眼神里更没有了平日那种张牙舞爪的生气,反而透着一种少见的疲惫和……犹豫。
“嗯。”陈念换好鞋,视线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秒,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等等想吃什么?。”
“陈念。”
没有回答,宋知微反而叫了他的名字。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过来坐。我有事跟你说。”
陈念不自觉握紧拳头。
这还是那个说一不二、在家里独断专行的宋知微吗?
以往家里的事,从换沙发到买保险,她从来都是先斩后奏,通知他一声就算完事。可今天,她却露出了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林映雪?
他不须多想,一定跟那个女人有关。
陈念走过去坐下。
宋知微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今天收到的。”她看着陈念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捕捉到第一反应,“上海的MUSE集团,给我发了offer。职位是执行主编,年薪……”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挺吓人的,是我现在的四倍。”
陈念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文件翻看着。
“这是好事啊。”
良久,陈念合上文件,把它轻轻放回桌上。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替她高兴的笑容。
“MUSE是顶级刊物,去了那里,你就是真正的时尚女魔头了。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宋知微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念会这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血。
“是,是好事。”宋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信封的边缘,“但是……在上海。”
她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念:“如果我去了,这个家就散了。你还在读高三,正是关键时候。我要是走了,谁照顾你?”
“我十八了,知微姐。”陈念笑了笑,那笑容很理智,理智得让人心寒,“我又不是巨婴。你会做饭,我就不会吗?这几年家里的灯泡水管不都是我修的?”
他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而且,这机会千载难逢。”陈念开始帮她分析利弊,“你现在那个杂志社规模一直做不大,那个老板又抠门。你留在这里图什么?图给我做保姆吗?那太浪费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你的职业生涯。你才三十四岁,正是黄金期,如果错过了这次,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梦想的机会了。”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每一句话都在为她考虑,每一句话也都在把她往外推。
宋知微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希望他能任性一点。希望他能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说“我不让你走”,或者像在街道上的那晚一样霸道地说“我养你啊”。
哪怕是撒泼打滚也好啊。
可是没有。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那……我们呢?”
宋知微终于忍不住了,她问出了这句话,手指死死攥着那份文件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者有些凶巴巴的凤眼,此刻却只有无尽的慌乱。
她看着陈念,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浮木。
如果连“陪伴”这个筹码都没了,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自己能给他什么?
“我们怎么了?”陈念装傻,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而是落在了旁边的水杯上,“现在交通这么发达,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等你稳定了,我高考完也可以去上海找你啊。”
“陈念。”
宋知微打断他,眼圈有些红,“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说……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
会不会忘了我?会不会不需要我了?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宋知微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知微姐,人往高处走。”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为了我,已经在这一亩三分地困了许多年了。我不能这么自私,继续拖累你。”
“你去上海,去赚大钱,去过那种买包不用看价格的日子。那才是你该有的人生。”
宋知微的身体僵硬了。
拖累。自私。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原来在他心里,这几年的相依为命,是她在“困守”,是他对她的“拖累”。
她以为的温情,原来可以置于天秤之上吗。
“呵……”
宋知微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她拨开陈念的手,站起身。
“你说得对。”
她拿起那份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我确实不该为了给你洗衣服做饭,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我又不是你亲妈,凭什么要为你牺牲这么多?”
她转过身,背对着陈念,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我去。”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宋知微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她刚刚萌芽的、想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幻想。在现实的利益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那就好。”
陈念看着她的背影,藏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的心在滴血。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回头啊!骂我啊!说你不去啊!
可是他的嘴,却像是被另一个灵魂控制了一样,继续说着那些伤人的漂亮话:
“那我明天帮你查查车票,还有搬家公司……”
“不用你管!”
宋知微猛地回头,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噙着泪,却带着一股子被刺伤后的狠劲,“我自己会弄。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抓着那份文件,大步走进卧室。
“砰!”
房门重重关上。
震得客厅里的吊灯都在晃动。
陈念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在倒计时。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拉开宋知微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坐下。
椅子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空气里还飘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沐浴露味道。
陈念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对不起……”
他做到了。他用最理性的方式,帮宋知微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卧室里,宋知微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终于决堤。
她不是因为要去上海而哭。
她是为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而哭——在那一刻,她觉得陈念不再是那个依赖她的小男孩了。
他变得高大、冷静、客观。
而她,除了听从他的“建议”,除了接受这份机会,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下来。
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没有血缘的羁绊可以强行捆绑。
“……也不是你的爱人。”
这才是刚刚在客厅里,她害怕得发抖,却始终没敢说出口的话。
是啊,她什么都不是。 而且她老了。她能给他的,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照顾。
如果连这点照顾都被他定义为“浪费时间”,那她还有什么价值?
这一夜,两颗心明明靠得那么近,却被一道墙,隔绝在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