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獠牙(1/2)
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餐桌的一角。
宋知微捧着那碗莲藕排骨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还是热的,排骨炖得脱了骨,莲藕咬下去粉糯拉丝,咸淡适中,甚至还细心地撇去了多馀的浮油,只留下了醇厚的肉香。
这味道,比她在五星级酒店喝过的例汤还要顺口。
她喝着喝着,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视线穿过碗里升腾的热气,落在了不远处墙壁上那一道道浅浅的铅笔痕迹上。
那是陈念的身高线。
最早的一道刻度,还只到她的腰际。
刚认识陈念,他才十岁出头,瘦得像只脱了毛的猴子,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整个人阴沉沉的,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宋知微那时才二十六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更别提养个孩子。
她记得那段日子简直是鸡飞狗跳。
她心血来潮想给孩子做顿“爱心早餐”,结果把鸡蛋煎成了焦炭,把牛奶热得溢得满灶台都是。
陈念也不嫌弃,默默地把焦掉的边缘啃了,喝了剩下半杯牛奶,背着书包去上学。
还有一次,她自告奋勇给他洗校服,结果把红色的真丝睡衣混了进去。
第二天,陈念穿着一件被染成骚粉色的白衬衫去了学校,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回来,宋知微愧疚得不行,拿着那件粉衬衫想哭。
反倒是陈念,那个只到她胸口的小豆苗,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闷声说:“没事,粉色……挺好看的。”
“噗。”
想到这里,宋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眶却有些发热。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当个好家长啊。
她努力学着怎么开家长会,学着怎么跟老师打交道,学着在变天的时候提醒他加衣服。
她是他的保护伞,是大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悄悄地变了呢?
大概是从陈念高一那年开始吧。
那天她因为工作失误被降职,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吐得昏天黑地回到家。以往这种时候,她只能自己抱着马桶睡一宿。
但那天,一只瘦弱却有力的手把她扶了起来。
那是十六岁的陈念。他已经学会了煮醒酒汤,学会了用热毛巾给她擦脸,学会了在她发酒疯的时候安静地听着,然后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从那以后,家里的天平就开始倾斜了。
厨房里的烟火气,慢慢变成了陈念的味道。
坏掉的灯泡,堵住的下水道,跳闸的电路,这些原本让宋知微头疼不已的琐事,不知何时都被那个沉默的少年一手包办了。
他学会了做她爱吃的剁椒鱼头,学会了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把冰可乐换成红糖水,学会了在她加班回来的时候留一盏灯。
温水煮青蛙。
宋知微看着碗底剩下的残渣,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个词。
她习惯了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习惯了依赖这个比她小一轮的继子。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付出,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颗曾经干瘪的小豆苗,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墙上的刻度往上移,直到最高的那一条。
那是上个月刚刻的。
一米八三。
早就超过了她穿着高跟鞋的高度。
宋知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被一只大手死死箍住的触感。
那只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掌心带着粗糙的薄茧,那是常年做家务和握笔留下的痕迹。
当那只手按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引以为傲的力气,在他面前就像是蜉蝣撼树。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粉色衬衫不敢抬头的男孩了。
他有了喉结,有了坚硬的胸膛,有了能够把她单手提起来按在墙上亲吻的蛮力,甚至有了……那种让她看一眼就心惊肉跳的雄性眼神。
“臭小子……”
宋知微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放下碗,看着自己保养得宜却依然能看出岁月痕迹的手。
她把一只小狼崽子养大了。她给了他肉吃,给了他窝睡,教会了他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
结果现在,这只狼崽子长出了獠牙,转过头来,第一口想要咬竟然是她。
更可怕的是……
宋知微闭上眼睛,回想起昨晚那一吻的瞬间。在恐惧和愤怒的背后,她身体深处那种久违的、被征服的战栗感。
她竟然不讨厌。
甚至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回味起那个充满血腥味和占有欲的吻,她的小腹竟然还会感到一阵羞耻的酸麻。
“疯了……真是疯了。”
她猛地站起身,收拾起碗筷。水流冲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是一条不归路。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看着陈念那扇紧闭的房门,想着明天早上他会穿越半个城市去给她买小笼包的样子。
宋知微知道,她已经被这张温柔的网,缠得死死的,再也挣不开了。
“吃完这顿小笼包,就得好好管管他了。”
她对着空气自欺欺人地说了一句,关掉了客厅的灯。
清晨五点半的临江市,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飘着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
陈念是被闹钟震醒的。他几乎是在震动响起的第一秒就按掉了开关,生怕那细微的嗡嗡声穿透墙壁,吵醒隔壁那头还在沉睡的懒猫。
洗漱、换衣,动作轻得像影子。
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还是凉的。陈念裹紧了校服外套。
那家名叫“刘记”的小笼包铺子门口,哪怕是这个点,蒸笼冒出的白汽也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
陈念站在队伍里,周围是提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还有刚下夜班的工人。
他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站得很直,眼神专注地盯着那高高摞起的蒸笼。
排了整整四十分钟。
拿到那两笼刚出锅、还烫手的小笼包时,陈念小心翼翼地把打包盒护在怀里,用校服外套裹住,生怕漏了一点热气。
回到家快六点半。
客厅里有了动静。宋知微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化妆镜前涂口红。
听到开门声,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透过镜子,看见陈念提着那两个熟悉的打包盒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被风吹乱的刘海贴在脑门上。
昨晚那种别扭的气氛,在一夜的沉淀和这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面前,似乎消融了不少。
“回来了?”宋知微抿了抿嘴唇,让口红晕染均匀。
她今天没穿那身防御性极强的黑西装,而是换了一条藕粉色的收腰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温婉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想亲近的“知微姐”。
“嗯。”陈念把包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皮的甜香瞬间炸开,“刚出锅的,还热着。”
宋知微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皮薄馅大、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念。
少年的左脸消肿了一些,但那几道淤青变成了暗沉的黄褐色,看着还是有些碍眼。
“过来。”宋知微拿起筷子,却没夹包子,而是冲他抬了抬下巴。
陈念乖乖凑过去。
宋知微伸出手,指尖带着淡淡的遮瑕膏味道,在他脸上的淤青处轻轻点了点。
“丑死了。”她嫌弃地说道,但语气里却没了昨天的尖锐,“学校里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骑车摔的,别说是……”
“别说是被家暴的?”陈念突然接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宋知微瞪了他一眼,夹起一个小笼包,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吃你的包子!哪那么多废话!”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陈念被烫得直吸气,但心里却像是被这热汤熨过一样,暖烘烘的。
一早来到学校,气氛明显不对劲。
往日里懒散的早自习,今天连最后一排都坐得笔直。
走廊上的地板被拖得能照出人影,连窗台上的积灰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班主任老周更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强调纪律。
“都给我精神点!今天市领导要来视察工作,尤其是我们高三1班,那是重点考察对象!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我扒了他的皮!”
“市领导?”
陈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昨天苏曼在图书馆说的话,还有那个在路口遇到的、坐在黑色奥迪车里的女人。
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阵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前排的女生兴奋地压低声音尖叫,“听说是那位铁腕女市长!真人比电视上还有气场!”
陈念没动,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窗外发呆。他对这些大人物没兴趣,只想着这场作秀赶紧结束。
然而,事与愿违。
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校长一脸谄媚地引着一行人走了进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烁,一群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官员鱼贯而入。
而在这群男人的簇拥下,一个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林映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铁灰色职场套装,脚踩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步步生风。
她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带着官腔的笑容,那张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过教室时,竟让这群叽叽喳喳的学生瞬间安静如鸡。
陈念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是她。 昨天那个坐在奥迪车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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