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控(2/2)
“陈念。”
她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那个刺眼的巴掌印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迅速移开,落在了旁边的落地灯上。
“昨晚我喝多了,有些事……”她顿了顿,最后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你也还小,青春期冲动我能理解。但这个家有这个家的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生硬而公事公办:
“从今天起,我在家的时候,你不许衣衫不整地在客厅晃悠。还有,进我的房间必须敲门,我不说请进,你不许进来。”
她在划线。
陈念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全副武装、甚至戴着墨镜不敢直视他的样子,他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知道了,知微姐。”陈念平静地回答,特意加重了那个“姐”字。
他背起书包,走到玄关换鞋。路过宋知微身边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而是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很近。
宋知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陈念转过头,顶着那张红肿破相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那副墨镜。
“你的眼睛肿了吗?”他突然问道,语气里表示关心,“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
原本关心的话语却成了挖心的追究。
“要你管!”宋知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去上你的学!”
陈念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
陈念拉开门,清晨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不用等我。”
门“咔哒”一声关上。
宋知微站在原地,维持着姿势,直到确认陈念真的走了,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在沙发上。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昨晚她确实哭了。
她恐惧自己在那个粗暴的吻里感受到的、身体深处那种可耻的悸动。她恐惧自己在那一瞬间,竟然真的把那个孩子,当成了一个男人。
“作孽啊……”
宋知微捂着脸,指缝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而在楼下的单元门口,陈念摸了摸刺痛的嘴角,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属于他们的窗口。
他知道,那扇门虽然关上了,但锁芯已经坏了。
或许再用力推一下,就能彻底打开。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脸颊上的肿胀感一跳一跳的,随着脉搏的节奏提醒着他昨晚的荒唐。
走了一会,他真正开始后悔了。
看着宋知微那副像只受惊刺猬一样、全副武装把所有软肋都藏起来的样子,他心里并没有得逞后的快感,反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
“操。”
陈念低声骂了一句,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走着,脑子里全是宋知微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
以至于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完全无视了那盏已经变红的信号灯,像具行尸走肉般径直踏上了斑马线。
“滴————!!!”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笛声在他耳边炸响,紧接着是轮胎在湿滑沥青路面上剧烈摩擦的尖啸声。
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引擎滚烫的热浪。
陈念猛地惊醒,停下脚步。
一辆漆黑锃亮、挂着政府牌照的奥迪A6,堪堪停在他膝盖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车头那个银色的四环标志,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是一只瞪着他的野兽眼睛。
“找死啊!没长眼睛吗?”
司机探出头,是个留着平头的壮汉,张嘴就是一顿国骂。
陈念被骂得愣了一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时,奥迪车后座原本紧闭的墨色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一个冷淡、威严,却又带着某种奇特质感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张,闭嘴。”
司机的骂声戛然而止。
陈念抬起头,视线穿过那半扇车窗,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和疏离感。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而是带着一丝愕然,死死地钉在陈念的脸上。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虽然只露出半张脸,但那种强大的气场却顺着车窗漫溢出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
陈念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可为什么心脏会突然缩紧?为什么血液会在血管里逆流?为什么看着这张脸,他竟然有一种像是在照镜子的错觉?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两块原本属于同一个整体的磁铁,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感应到了彼此的磁场。
女人——林映雪,此刻的手指正死死抓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她让司机停车,原本只是因为看到这个穿校服的学生闯红灯。
可当这个少年抬起头的那一刻,她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太像了。那种眉眼的轮廓,那种阴郁又倔强的神情,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她,性转版地站在那里。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被少年左脸上那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吸引了。
那是巴掌印。清晰、狰狞,一看就是被人用了狠劲打的。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林映雪的心底窜了上来。那是母性的本能,是看到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损坏时的暴怒。
宋知微打的?那个女人竟敢打他?打这么重?
“你的脸,”林映雪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抗拒的寒意,“怎么了?”
陈念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受伤的脸颊。
在这个糟糕透顶的早晨,在这个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这个陌生女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致的愤怒和——心疼?
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委屈。
“没事……”陈念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摔的。”
“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印?”林映雪冷笑了一声,那语气尖锐刻薄,却又异常熟悉。
这语气……怎么跟宋知微讽刺人时那么像?不,比宋知微更冷,更硬,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
后面的车开始疯狂鸣笛催促。
林映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重新戴上了那种冷漠的面具,深深地看了陈念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走路看路。”
她扔下这四个字,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车窗缓缓合拢,将那张让陈念心惊肉跳的脸重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开车。”
奥迪车重新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擦着陈念的裤腿驶过,轮胎卷起地上的积水,溅了陈念一鞋子泥点。
陈念站在斑马线中间,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快,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看着自己脸上的伤时,会露出那种要杀人的表情?
一种奇怪的直觉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那是一种来自血缘深处的羁绊,虽然被斩断了十八年,却依然在这一刻发出了微弱的电流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辆远去的奥迪车里。
一向以冷血着称的林市长,正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路中间、显得孤零零的少年身影。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去查一下,宋知微最近在搞什么鬼。还有……”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摸着刚才隔着玻璃看到少年脸上伤痕的位置。
“这周五的视察行程提前。明天,我就要去那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