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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以血洗血 第80章 黑白无间(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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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说了,我主意已定!”

孙德富凶相毕露的说:“老杂碎本人已死,他的两个女儿反正都将葬送在你手里,早一点死也没什么区别。再说,你也已经得到了其中一个。不管怎么看,你的仇都已经报的很彻底了!该知足啦……”

丁超走后,孙威的脸色变得难看多了,还一反常态的跟他抢白起来。

他不打算同孙威多说,在他看来,孙威永远都是个孩子,孩子总是会犯错的,知错能改就好。

“我这也是为你好,小威!我早就发现你太沉迷于她的美色了,这令你失去了进碓判断的能力和果断狠辣的心肠,说不定哪天就会吃大亏……”

孙德富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会尽量让你达成心愿。我刚才已下令,尽可能抓活的……到时候会先让你爽完了,再把她处死的!”

可孙威却一点也没听进去他的劝言,反而用挖苦的语气对他说道:“真是谢谢你了。不过要活捉石大奶恐怕不容易,我还是等你杀了她之后奸尸好了,也省得那么麻烦!”

他轻叹了口气,招手叫来四个保镖走近身边,指着孙威道:“这位客人的钱包被一个女贼偷走了,你们现在到二楼的女厕里去等那个女贼,如果她从窗口进来,你们出其不意的抓住她,然后交给这位客人亲自去搜身……”

四个保镖齐声答应。

孙德富又道:“不过要是那女贼反抗,你们就给我当场杀了她!不要有丝毫犹豫!”四个保镖再次答应了,然后动作迅速的转身离去,孙威心有不甘,苦笑了一声,也跟着保安走了。

看着孙威远去的背影,他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这小子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心狠手辣,足智多谋,绝对是个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唯独有一点就是太过偏执了,十二年前孙威就因此而遭遇大难,如今,孙威再一次陷入了偏执之中,对石冰兰病态的痴迷令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所在,这样下去他迟早要再遭劫难的。

所以,他要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为孙威除掉石冰兰这个祸患之源。

历史给人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们从未在历史中吸取过任何教训。

当年,汤姆森夫人曾强力反对他参与贩毒,但他不听劝,他自大的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他逼走了汤姆森夫人和儿子孙东,害死了他一家三口,连他自己也险些送命,数年来他努力地想要忘记这出人间悲喜剧,但他就是忘不掉,就如瞿卫红之死一样,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一切都始于1992年,那一年年中他接手了那家被汤姆森夫人看上的省制药三厂,随后很快美国卡特彼勒公司就正式签署了联合入股协议,那一年年底,省制药三厂改制重组完毕,成为省内首家股份制国有企业,并更名为省制药集团制药三厂,仍保留省制药三厂为第二名称。

重组后的省制药三厂注册资本为三千万,其中原省制药三厂持股1050万,持股比例 35%;美国卡特彼勒公司持股900 万,持股比例30%.其他股东包括兴华贸易有限公司,持股450 万,持股比例15% ;F 市国有资产管理局,持股600 万,持股比例20%.从表面上来看,这个“重获新生”的省制药三厂仍由国家资本绝对控股,而且董事会中也完整保留了原来的领导班子,但实际上此时的省制药三厂距离完全私有化已经不远了,这其中的玄机就在于参与了此次改制重组的两个新股东,汤姆森夫人治下的美国卡特彼勒公司不必说,但F 市兴华贸易有限公司可就值得大书特书了,因为这家贸易公司完全是属于他的私产。

当然了,这家贸易公司在明面上与他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它的法定代表人及大股东是赵志,一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暴发户,但问题在于,这个暴发户是怎么一夜致富的呢?

答案还是他孙德富,赵志买下这家贸易公司用的钱是他给的,而他的钱则是在省制药三厂改制重组期间通过走私西药,强制工人下岗,变卖国有资产等手段所谋得的巨额资产,短短半年间他疯狂敛财近二百万。

不像这世上的很多庸人,当年的他并没有为此沾沾自喜,也没有用这些钱享乐纵欲,而是十分明智的把人生的第一捅金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上。

他自学炒股,投入十万,拿回六十万,净赚五十万;他购置房产,一套给妻子女儿改善居住条件,一套对外出租坐等升值,最后一套用于他和汤姆森夫人幽会;他拉拢关系,给上级送钱,给平级送大保健,给下级打鸡血,没几个月就成了人人见了都笑开颜的知心老友。

但所有这些都抵不过他在孙家村的所作所为重要。

改革开放第二春后的中国干什么做赚钱,翻一翻刑法典就知道答案了,具体到当年的他来说,那就是走私,高收益带来了高风险,化解风险最根本的办法就是用自己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的父母走得早,堂弟孙迪傅又抢走了他的未婚妻,他不愿与过多来往,所以就只能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父亲的老家孙家村了。

孙家村的历史十分久远,村子是在明末时期聚集的,村子里人数最少,地位却最高的是孙氏;人数相当,地位却较低的叶姓、毛姓、王姓等。

在这些人之中,为首的孙氏是抗清名将孙承宗的后人,也是当时的首领,而其余诸姓人家则是随孙氏逃难到此地的仆从和孙承宗帐下死里逃生的残兵败将。

清廷十分敬佩孙承宗的高尚气节,每次科举殿试,都必定给孙氏一族一个名额,每任县令到任,都必须先祭拜孙承宗,孙氏一族也十分争气,不仅世代簪缨,而且名臣将星为数不少,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另一方面,虽然起初孙氏的族人并不多,但是他们大多负责村子的教化和管理工作,而其余诸姓人家则主要负责村子的农耕工作,加上孙氏本来就是主人家,所以其余诸姓人家对孙氏俯首听命渐渐成了一种本能,更加之皇权不下县,县下是宗族的传统,孙氏自然就成了村子实际的土皇帝。

既然是这个村子实际上的土皇帝,那么自然孙氏会为村子订立种种规矩,设立种种刑罚。

所谓规矩,也往往是以最基本的道德为前提制定的,所惩罚的无非就是偷盗、淫邪、凶恶、懒惰、不孝、忤逆等罪。

他的每一位先祖都会在告老还乡后以宗族族长之身担起管理刑罚之责,无比公正严明,渐渐地,村子之中相对狡猾、奸诈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他们不是死于囚中,就是亡于劳役,这个村子成了一个非常安定,路不拾遗的世外桃源,甚至有了些大同社会的味道。

于是在清末,这个起初一个不过百十来人的小村落,竟然变成了人口千余的大村子,若不是交通实在不便,又没有什么特产,早就成了处商贸兴旺的小镇了。

但随着金发碧眼的洋人的到来,情况开始变得急转直下了。

村民的土地被穿着黑袍,带着十字架的洋和尚抢走盖起了大教堂,从外面流入的鸦片腐蚀了村民的精神,这里的良善百姓中又出现了奸诈狡猾,作奸犯科之人,孙氏想让村子重回过去平静的日子,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武昌一声炮响,满清覆灭,民国新立,他的祖父,前清大理寺卿孙英郭带头剪辫子,还把留洋归来的留学生请到村子里,出资开设新学堂以教授新学,在义和拳乱中亲眼目睹山河破碎的他试图移风易俗,改变孙家村落后愚昧的旧面貌,让这小小的方圆之地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

所以,当他得到机会把自己的长子送出国外留洋学习时,他毫不犹豫的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的父亲孙殿臣在十四岁那年远赴重洋,在大海上漂了整整三个月后抵达敦刻尔克港,开始了他在巴黎的学业。

再往后中国军阀混战,一拨一拨所谓的“革命军”败退到了这个村子。

如果仅仅是他们来了这个村子,倒也还没什么,大不了村中多供一些粮食,被拉走一些壮丁而已。

但日本人的到来却彻底改变了这个村子,这里的话事人不再是他的祖父,而是蛮横残暴的日本人,孙氏尽了最大的力量在日本人,赤党与国党三者之间周旋,想要给全村村民找一条生路,但他失败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日本人害怕孙氏联合村民暗中积蓄力量反抗其统治,竟公然的开始屠杀孙氏子孙,隔三差五的就寻个由头抓走一人直接枪毙,甚至直接把脑袋砍了。

最开始,日本人尚且允许孙氏将家人的尸首埋了,可是后来他们嫌麻烦就开始直接将尸首扔进山里,直接喂了山里的野兽。

几年之后,日本人走了,孙家也倒了,曾经人丁兴旺的孙氏家族只剩下了三个男丁,一个是他的父亲,当时在民国政府里做将军的孙殿臣,一个就是他的堂叔,当时在赤党革命中任政委的孙毅安,这两人都是因为在村子外面因而幸免于难的,在村子里生活而逃过一劫的人只有他爷爷兄弟的孙子,他的远房堂叔孙羲成。

孙氏的旁系子孙大多都还活着,他们就像其他村民一样,过着普通而低调的日子,心想这样做就不会跟着孙氏的嫡系子孙一起倒霉了。

但他们错了,因为赤党的革命胜利了,这里不再是治外之地,这里也不再是世外桃源,这里有了新的主人,这里的良善百姓在新主人的启蒙下,渐渐地意识到以前自己跪拜和尊敬的人是可以随便打,随便骂,随便批斗,以前管着自己的人不过是旧社会的牛鬼蛇神而已。

当孙氏旁系子孙的土地被一点点分完后,城里来的工作队再次走了,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村子已经被改造了。

他们将村子交给那些先进的人管理,然后开心的离开了村子。

这里渐渐地再次成了治外之地。

孙家彻底地倒了,孙氏祠堂被拆了,孙氏祖坟被扒了,孙氏祖先入土的骸骨都被扔出来,丢弃到田间地头,渐渐的连渣滓都找不到了。

这一次,孙氏的旁系子孙也遭了殃,他们以前穿衣得体的太太、少奶奶和小姐们,渐渐的开始衣不遮体。

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们,渐渐的开始睡牛棚、睡猪圈、睡别的男人的床。

而他们自己呢?

他们看着自己的祖屋变成了外来人的办公室,看着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女儿变成了外来人的女人。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们唯一可做的就是不断的干活,不是在田间地头抡着锄头,就是在山间林地抡着斧头。

不仅仅是这样,那突如其来的变化过去不过十年的时间,莫名其妙的乱事开始越来越多。

地里的庄稼越来越少了,因为人都不干活了。

村子里的人病了,也治不好了,因为以前治病的人不是人死了,就是心死了。

老实人不断的开始挨欺负,因为狡猾的人说他们是举着光荣旗帜的人,他们是有权力的人,他们是城里指定的人。

但是,怨气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积攒起来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夜晚开始,孙羲成开始串联孙氏的旁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一哄而起。

他们带着那些沉默的老实人,将那些举着旗子的人一个不少地抓住了。

孙羲成在旁系的支持下,再次树立了权威,也再次立下了规矩,誓要让村子回复从前的平静和安宁。

举着旗子高喊口号的人通通被砍了脑袋,孙羲成把这起革命处理得很干净,外面的人整天在闹革命,对这个交通闭塞的小村子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里的良善百姓们也终于有太平日子过了。

村子再次忙碌起来了,有的人上山采药,有的人拿起弓箭进山,有的人指挥大家抢种粮食。

渐渐的,村子多了很多生机,也再次回归了安宁。

最后的最后,当他终于找到父亲的葬身之地,并将父亲的遗体重新安葬到他的老家孙家村后,他的远房堂叔老泪纵横地向他娓娓道来了这段历经四朝,近四百年的家族秘史。

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人到中年的他真正理解了自己八岁生日那天,在离开瀛洲的飞机上,母亲对他说的那句话——“宝贝,我们要回家了。”

母亲对父亲的爱是如此深沉与浓烈,父亲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父亲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所以她才会笑得那样开心,家就在那里,那个与世无争的方圆之地。

这里有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还有他的先祖孙承宗,孙家村不仅是父亲的老家,也应该是他自己的老家,因为他可以重新成为孙家村的主人,以孙承宗嫡系血亲的身份。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高调在村民大会上现身向村民们承诺,会再次把这里变成世外桃源,这里的良善百姓听得热泪盈眶,他不为之感动,却知民气可用。

他自掏腰包搭桥铺路,修筑水利灌溉,兴办希望小学,设立慈善基金创办乡镇工厂,短短几年间,孙家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里的良善百姓为自己所用。

他做到了,他赢得了全村人的崇敬和爱戴,他们视他为唯一的依靠,他从这里的良善百姓中精心挑选了几十个年富力强的青壮年,安排他们到省制药三厂工作,还在他们中安排了一个最为忠诚干练的代理人,代替他来组织老乡会,这个老乡会就是后来的孙家帮,而那个代理人当然就是兴华贸易有限公司的大股东赵志了。

赵志和他算得上是远亲,不过早已出了五服,他之所以重用此人,是因为赵志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在这世上,坏人做事所图为己,金钱,女人,或是权力,只有满足他们的欲望,就不怕他们背叛,但好人不同,好人做事是为了某种理想主义,你很难永远让他们满意,所以你必须时刻提防他们。

正因如此,他的得力干将必须是个坏人,还必须得是个把柄在他手上的坏人,赵志刚好二者都符合,自然也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赵志此人最大的癖好就是女人,他最早知晓赵志此人,就是因为赵志在城里因嫖娼被抓,他在村里留守的老婆找到他,跪着磕头求他把自己的男人从派出所里捞出来。

应其老婆之请,他花了点小钱把赵志从派出所里捞了出来,留他在身边观察了些时日,觉得此人有些造化,便以两个当红的头牌为奖励命令他替自己杀了省制药三厂里两个碍事的老领导,他二话不说就做了,事后他只花了一百万小钱就摆平了此事。

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光明正大勤俭致富都只是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凡白手起家者,必有旁人无从得知的黑账,他孙德富当然也是如此。

在他担任新省制药三厂董事长期间,美国卡特彼勒公司和兴华贸易有限公司这两个分别由汤姆森夫人和他所控制的新股东通过虚开发票、提高原料单价、对外投资,假造亏损等方式,在短短一年间就致使大股东原省制药三厂资不抵债,最终于1993年年底完成了子吞母体的完美并购,他和汤姆森夫人顺理成章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如此动作,整个省制药三厂上上下下不可能无人察觉,赵志身上背负的那八条人命正是这些人的下场,但他可以顺利地完成汤姆森夫人的计划,还得感谢一个他早就闻其名,但一直都未见其身的人,此人正是石康。

一切都始于1992年,那一年石康是F 市国有资产管理局的局长,而他是省制药三厂的厂长,他们二人当然会因为省制药三厂的改制重组而相识,他仍然记得自己与这个老杂碎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境。

那是在省政府的会议室里,石康肥头大耳,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完全一副标准的贪官样,他们二人在互相得知对方的名字后都微微有些吃惊,也许那一时刻他们心里想的都是一个问题,此人是自己知道的那个人吗?

答案很明确,他通过赵志的老乡会调查了此人的家世背景,确定了此人就是十几年前搞大了瞿卫红肚子的赤二代石康,显然,石康也通过某种方式查出了他就是十几年前那个合作农场的年轻政委孙德富。

然后,他收到了这个老杂碎的结婚请柬,那是他第三次结婚了,尽管他对外宣称那是他第二次结婚,这场豪华婚礼的新娘也是他的老熟人,那是自农场一别时隔十三年后,他再次见到张燕。

现在想来,他与张燕的缘分也是很奇特的,总是在道别,却又总会不期而遇,而且每一次道别时张燕都变换了身份,第一次道别时,张燕是他的未婚妻,第二次道别时,张燕是他的堂弟媳,第三次道别时,张燕是石康的地下情妇,第四次道别时,张燕是石康明媒正娶的老婆。

其实,他对张燕与孙迪傅在离开农场后经历了什么一点也不关心,但他还在那场婚礼结束的半年之后,从烂醉如泥的石康嘴里知晓了那场狗血故事的完整版本,或者说是孙迪傅当年并没有告诉他的部分。

可话又说回来了,孙迪傅当时在他的农场里正和瞿卫红打得火热,也无从可能知道自己的老婆早已成了别人的禁脔,正所谓善以善待,恶以恶待,你孙迪傅睡了人家的老婆,人家心生不满,自然也要给你个现世报。

石康在孙迪傅逃走后,用春药迷奸了张燕,后又用裸照逼迫张燕与其维持不伦关系,这也就难怪张燕明知孙迪傅是个贪多嚼不烂的好色之徒,还强颜欢笑与其重归于好,说到底,还是自己心中有鬼。

这对奸夫淫妇的关系在两家人回城后并没有画上句号,反而因孙迪傅跑运输的工作而更加变本加厉,二人竟大白天的就在孙迪傅家里行通奸之事,以他对世事人心的洞察,这时候的张燕根本就是心向往之,怕是巴不得早点登堂入室,嫁入石家,给石康生个一儿半女,尽享官太太的荣华富贵呢!

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提前放学回家的孙威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和老杂碎偷情时那淫贱的丑态,心目中那个美丽而端庄、温柔又慈爱的母亲形象瞬间就崩塌了,他一时冲动,拿起剪刀刺向了老杂碎。

最后,他自己进了监狱劳教,石康受伤住院了一个月,孙迪傅气得心脏病发作咽气,而他的母亲则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愿当上了老杂碎石康的第三任老婆。

但这世上的事情就是那样,你越想要什么,得到什么想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为了成为石康的老婆,张燕失去了她最在乎的东西,她的儿子孙威,彻底沦为了石康发泄性欲和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一晚,酒后吐真言的老杂碎在告诉他这些时,言语中充满了得意,轻鄙与嘲讽,而他在知晓了这一切的隐情之后,心中对石康的评价正式变成了“老杂碎”,直到今天也从未改变。

所谓“杂碎”,指的是动物内脏做成的菜肴,石康是“杂碎”,因为他根本不配为人,即便是像自己这样的坏人也是有底线的,无论是张燕,女知青,还是瞿卫红,他心里都是在乎过她们的,但石康不同,也就只有瞿卫红在他心中有些分量,其他女人对他来说只是炫耀的资本和玩物。

他与石康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他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石康却截然相反。

而在“杂碎”面前加上一个“老”字,却是因为石康心肠毒辣,担得起一个“老”字。

至于张燕,可怜之人,必有可悲之处,他早就看透了这个女人,水性杨花,贪慕虚荣,淫荡无耻,还一连克死了两任丈夫,唯一的优点就是生了个好儿子,还是因为儿子他爹的种好,和她有过关系的男人就没有不遭殃的,连他孙德富这样命硬的家伙都险些送了命。

不过实事求是的说,十三年前他跌得那个大跟头和张燕确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是他自己的自大和固执造就了那场令他痛彻心扉的悲剧,如果非要找个人怪罪,那也应该是老杂碎石康。

石康和他在婚礼上相识后,二人很快就默契地互相登门拜访了对方。

石康抢她一步,夺走了瞿卫红的身子,他因此十分厌恶这个大肚便便的赤二代,但要顺利完成对省制药三厂的私有化,和石康建立良好的私交,乃至拉他下水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无关他个人的好恶。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石康其实也是有求于他孙德富的,石康是向他伸手要钱吗?

不是。

石康是张口问他要女人吗?

也不是。

石康问他要的,是瞿卫红,再详细一点说,是瞿卫红“离开”农场后最后的下落,这同时也是石康提出与他合作的先决条件。

石康的父亲,赤党元老石英健咽气后,石康在整理老人家的遗物时发现了他写给石英健的信,从而得知了瞿卫红离开部队的去向,马不停蹄的赶到寄养瞿卫红女儿的乡下亲戚家,本打算接走瞿卫红的两个女儿后,再去附近不远处的合作农场把瞿卫红也接回城,使一家人团聚,在城里开始新生活。

但他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刚准备出门去合作农场时,乡下亲戚家里突然闯入了一队卫兵,领头的人告知他石英健的追悼会后天在帝都举办,特奉中央之命护送他进京参加追悼会,无奈之下,他只好带着跟着卫兵,带着瞿卫红的两个女儿先回了城。

等到石康在帝都忙完了父亲逝世后诸多繁琐之事后,他兴冲冲地直奔农场而去,却被一名曾经与瞿卫红是同寝室友的女工告知,瞿卫红已从农场辞职,远走他乡不知去向了,只知道她临走前曾向农场的政委孙德富打过报告。

按说此时石康完全可以直接找孙德富,也就是他询问瞿卫红“离开”农场后的去向,但石康连和他一个照面都没打,就满肚子的气恼走了。

原来,那个妒忌心起的大嘴女工不止告诉了石康瞿卫红辞职的事情,还说瞿卫红与有妇之夫孙迪傅搞到了一起,傻乎乎给人家生了孩子,最后被人家大老婆发现惨遭抛弃,被抛弃后不甘寂寞,又钻进了农场政委孙德富的被窝,完全是个没脸没皮,谁都能搞的破鞋。

这么一番添油加醋的话进了脑子,加之石康原本就对那个不是自己种的小女儿心存芥蒂,心胸狭窄的他当然对瞿卫红彻底失望。

一年之后,他与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霍玉兰结为夫妻。

可是天意难测,这个比他小了整整五岁的女人生殖系统先天发育不良,总是习惯性流产,这对于都想要孩子的夫妻二人是巨大的打击,他们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都无功而返,每一次怀孕又流产耗尽了石康的耐心,终于,在这段婚姻走入第十个年头,霍玉兰第六次自然流产后,这段看似门当户对的幸福婚姻以离异收场。

没了老婆的石康把满身的欲火都发泄到了张燕的身上,尽管他在东窗事发后娶了张燕,但心里面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多年来他可能唯一爱过的一个女人,瞿卫红。

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他完全冷静下来,想明白当年那个女工如此诋毁瞿卫红的名誉多半是出于嫉妒心,十年的时间也产生了足够的距离美,让他重新回忆起青葱岁月与瞿卫红的美好爱情,恰恰就在此时,石康在省政府会议室里见到了他,当年合作农场的负责人,政委孙德富。

那时已年近五旬的他听得出一个人对自己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知道石康说的全是真话,他怎么忍心对石康说假话呢?

所以他实话相告石康,瞿卫红死了,几年前就死了,这叫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

石康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强忍住了泪水,追问他瞿卫红是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回答这些问题他当然不能全说真话了。

他思考片刻,回答石康说自己知道瞿卫红的去向是因为瞿卫红辞职前给自己打了报告,向他告知了辞职后想要回老家金陵,第二年春节的时候,他也曾到过金陵想要看看瞿卫红过得好不好,但四处都没有找到她。

一年之后,他也决定离开农场回城,临走前在给老政委扫墓时,无意间听平坟的当地人说起,不远处的村子里有一家人前不久给傻儿子买了个傻媳妇,傻媳妇样子俊极了,而且奶子特别大,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不管别人跟她说什么,她都只会说“我的小香兰,我的小冰兰,妈妈给你们喂奶喝”这句话,他一听就觉得这女人很可能是瞿卫红,所以便找到这家人,一看果然是瞿卫红,赶紧花钱把瞿卫红从他们手里救出来。

救出来后,他也曾请医生给瞿卫红检查,发现瞿卫红身患重病,而且精神失常,更可怕的是,她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医生告诉他,瞿卫红活不过一年了,要么重病而死,要么难产而死,他安排瞿卫红住进了市里最好的妇产科医院广济医院,想要救她一命,只可惜被那医生说中,她还是因为一场难产就逝世了。

瞿卫红逝世后,他遍寻瞿卫红的亲属,却发现瞿卫红所有的亲属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只好把瞿卫红的骨灰埋在了当年合作农场的后山上面,为她竖起了一个无名碑,好让瞿卫红安息。

将是这段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假难辨的故事时,他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演技,肢体动作,眼神流露,面部微表情,没有一处不到位,完美的塑造了一个深爱着瞿卫红,但却不得不看着她离开自己的悲情中年大叔的形象。

石康相信了他的话,之后就是借酒消愁,拉着他喝到了半夜,疯话酒话大话说了一箩筐,但偏偏就是不提半句瞿卫红,反而把他怎么把张燕搞到手的事情全盘托出,临到要走,才挤出一句话,“有机会,你带我看看她吧。”

于是,他拿上了多年前就准备好的住院报告,死亡证明,以及一整套伪造的文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日,带着老杂碎去了他多年前就竖好的无名碑,和他一起挖出了多年前就准备好的骨灰盒,亲手把“瞿卫红的骨灰盒”交给了老杂碎,拿到骨灰盒的那一刻,老杂碎就给他跪下了,称呼他为“孙哥”,表示无论任何时候,自己都会无条件的给他这个大哥帮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再往后,他还听石康说,他把“瞿卫红的骨灰”带到了Y 省省城,把“瞿卫红的骨灰”洒在了“我们俩个人初次相识的地方”,真是可笑之极的举动,活着不珍惜,死了却作秀,也不知道是演给谁看。

因为一句承诺,瞿卫红等了石康大半辈子也没等来他,时间早已证明这个老杂碎的话基本就是放屁,他当时却鬼迷心窍的相信了,还允许石康参与自己的走私生意给他利润分成,一手扶持起来了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虽然,这个白眼狼在他羽翼未丰之时向他提供了省制药三厂有两位老领导要向中央举报他侵占国家财产的宝贵消息,令他得以在事态发酵之前就消除安全隐患,但白眼狼总归是喂不熟的,当它哪一天发觉吃掉你也可以填饱肚子时,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吃了你,石康这个老杂碎当年就是那么做的,他也差一点就被他给活活咬死了。

时间到了1993年底,省制药三厂完全私有化后,害怕上级追责的石康辞官下海,带着他搭上自己这条走私船赚来的一百多万,听从他的建议,在市区繁华地段开了一家歌舞厅,干起了日进斗金的妓院生意,整天乐的跟弥勒佛似的,时不时就请他到自己的店里玩女人,再也没念叨瞿卫红,也再没到“瞿卫红的无名墓”上扫过一次墓了。

这世上有三样东西谁也离不开谁,溜冰转盘玩女人,炸弹群交掷千金,卖春满足了人类原始野性的兽欲,赌博满足了人类不劳而获的贪欲,毒品满足了人类渴求快感的乐欲,这三者的诱惑力对任何人来说都无可抵挡,黄赌毒自然也就成了人类社会的财富之源。

社会对黄赌毒的需求永远都是刚需,但它们又绝无可能变成合法公开的生意,这样一来,即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干这三个行当的人也是层出不穷,石康既然已经干起了卖春的生意,接触到毒品也是十分正常的事,当利益熏心的石康为贩毒的巨额利润而心动时,距离他孙德富要跌跟头也就不远了。

但就像他日后自我反思的那样,这个跟头他总归是要跌的,那是他命中注定的一劫,逃不开也躲不了,挨过去就算是过去了,挨不过去那就算是交代了,幸好他命不该绝,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重新站了起来。

一切都始于1992年,那一年年初,就在他与汤姆森夫人共度春宵不久后,他通过汤姆森夫人的关系取得了香洲地区的居民身份。

1993年春节期间,他在同过去的老战友朱国治聚餐时,得知军队急需大量计算机软件,于是,他在香洲注册成立了兴华国际有限公司,通过老战友的秘密渠道,同军工企业秘密进行电脑芯片交易,当然了,这些芯片也都是走私的,他赚了大钱,军队省了小钱,整个国家根本没人在乎他交没交税。

省制药三厂完全私有化后,他按照先前的约定,命令赵志把股份全部转给了美国卡特彼勒公司,将兴华贸易有限公司与自己在香洲成立的兴华国际有限公司合并,于1994年年初成立了兴华电子有限公司。

他成立兴华电子有限公司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更方便的为他走私得来的黑钱洗白,这家电子公司并不钻研电子产品,而是专营芯片走私,之后他又把走私范围扩张至医药器械、化工原料和通讯器材,走私所得提高了近五倍,赚的是盆满钵满。

另一方面,在省制药三厂做工的孙家村子弟也经他旨意离开了省制药三厂,他在原老乡会的基础上,组织了一个近百人的秘密班子,还是任命赵志为头脑,刺探情报,打通管道,混乱对手,散播谣言,无所不用其极,他的走私生意能顺风顺水,一半是他们的功劳。

另一半的功劳是属于他自己的,得益于他曾任对外贸易科科长两年多,他在原有人情关系的基础上,辅之以钱色利益输送,先后网罗了十八个F 市海关官员,大量走私而如入无人之境。

至此,他完成了原始资本的罪恶积累,个人身价过千万,名下资产过亿;他完成了私人势力的初步建立,总部设在津河区的秘密组织不仅是协助他生意的走私帮,还收遍了津河区发廊按摩房的保护费。

那一年他四十七岁,心如欲壑,后土难填,他有花不尽的钱,想要什么都买得到,他的女儿能歌善舞,成绩优异,前程一片大好,贤惠的老婆又给他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他风情万种的情人也给他生了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混血儿,他忠诚效命的手下尊他敬他如神,他拥有了一切自己曾经想要的东西,但他还是却还想要更多,他的目光盯上了另外一个一本万利的行当,贩毒。

自他干起走私以来,每一个决策都是他与汤姆森夫人共同作出的,唯独那一次,他与汤姆森夫人产生了非常大的分歧和矛盾,当他把自己想要参与贩毒的想法告诉汤姆森夫人时,汤姆森夫人立刻就表示了反对,还劝说他不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参与如此危险的事情,而且直言如果他执意要贩毒,那么自己马上带着儿子孙东离开中国,因为她可不愿意和儿子孙东一起给他陪葬。

汤姆森夫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彼时F 市的毒品市场早已为他人所控制,同样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他对大名鼎鼎的毒枭杨子雄早有耳闻,此人原是YZ军区的一位戍边军官,1979年西南保卫战结束后,杨子雄利用其对西南边境地形的熟悉,秘密组织其手下的士兵成批的把境外的毒品贩卖到中国境内,当年他用于调教瞿卫红的那些鸦片,其实就是杨子雄的货。

在赚取了第一桶金后,杨子雄适时的选择退役,回到家乡F 市开了一家小超市,表面上看做的是正经生意,可实际上干的还是贩毒的生意,而且生意还越做越大,不仅贩毒,还在西南边境的三不管地区扶持农民种罂粟,在热带雨林里建立制毒工厂自己制毒,短短几年间,经由他手的毒品荼毒了大半个中国,说他是当年中国大陆范围内最大的毒贩一点也不为过。

但杨子雄真正厉害的地方还不在于此,他的贩毒集团规模之巨已不是什么可以藏得住的秘密了,F 市乃至全省的高官们对他的所作所为全都心知肚明,却又装作看不见,有人说杨子雄的后台在中北海,还有人说杨子雄只是个傀儡,给他下命令的人才是真的厉害人物,但在他看来,杨子雄哪里有什么后台,无非是他花钱把能收卖的人都收买了,让乱说话的人都闭嘴了而已,这些事情连他都能做到,杨子雄做起来岂不是更轻而易举。

当年,他自作聪明的认为,只要他能给杨子雄开出足够好的条件,就一定能让他让出F 市的市场,比如,与他共享自己走私货物的渠道,又比如,给他的制毒工厂投资,高价收购制成品,还比如,他可以将贩毒所得的五成分给杨子雄,总而言之,只要他能顺利进入市场,分到第一杯羹,就不愁找不到办法搞垮他的贩毒集团。

他这个计划的前提是首先要找一个自己认识,杨子雄也认识的人,作为中间人,把他和杨子雄拉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简直就像是写出来的故事一样,他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老杂碎石康刚好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石康的父亲石英健长期担任YZ军区司令官,而杨子雄的父亲杨篪则长期是石英健的副手,杨篪中年得独子杨子雄,石英健晚年得小儿子石康,二人出生于同一年,从小就是玩伴,二人的关系可用“青梅竹马”来定义。

之后数日,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反复同汤姆森夫人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但汤姆森夫人态度依然不变,二人谁都不愿意后退一步,那段本就八花九裂,用肉欲换利益的关系不可避免的破裂了,汤姆森夫人带着他不到一岁大的儿子孙东回了美国,他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汤姆森夫人走后,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做死的脚步,他找到石康,让石康作为中间人,引荐自己和杨子雄本人面谈合作事宜,本就对贩毒巨额利润跃跃欲试的石康不仅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向他提出,如果此事成行,他们“兄弟”二人应共同经营,所得利润三七分成,自己只拿三成,他劳苦功高拿七成。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是在那一刻,他又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后悔至今的决定,他决定和石康联手,他把自己通盘的计划和打算,自己绝大多数的秘密全都告诉了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这个背信弃义的老杂碎!

太想要成为F 市黑道之王,同时垄断走私贩毒卖春行当的他被无谓的执念蒙上了眼睛,没有看出石康与杨子雄兄弟两人沆瀣一气,没有看出石康牵线搭桥背后的狼子野心,没有看出杨子雄笑脸盈盈背后的险恶企图,他自大自满地以为真的是自己高超的谈判技巧搞定了这位比他小了整整八岁的大毒枭,十三年前的他可真是图样图森破。

那是一个大雨之夜,他刚和杨子雄达成合作协议不久,正在筹备从杨子雄手里购买海洛因的大额资金中,后半夜他亲自送走了一船给汤姆森夫人的货后,开着他的第一辆轿车宝马7 系E32 回家,刮雨器已基本失效,挡风玻璃上水蒙蒙地几乎无法辨识方向。

雨大路滑,车子走得很慢,越往前开,他的心就跳得越快,他隐隐感觉到不太对劲,朝后视镜一看,果然后面有两辆车开始加速,看似要超他的车,但加速非常慢,好像在找超车机会一样。

可是那么宽的公路,他们想怎么超都行,哪怕是从右方超过去都没问题。

几乎就在他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后面两辆车就突然加速,而且是一左一右冲了上来。

车窗摇下,每辆车两个黑洞洞的枪口,他赶紧一个急刹车,整个车子顿时摇摆,车头车位一摆,正好撞上两辆车。

枪声响起了,但却不是打向他,而是汽车轮胎,不过因为车辆被撞击,四个枪口吐出来的子弹全都打歪。

他抓住这个机会,赶紧下车逃跑,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刻,奇迹发生了。

忽然间,路灯,车灯,甚至是手电筒的灯,在一瞬间全都灭了,他也顾不上探寻究竟,在杀手慌乱之际,一头就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在大雨落地唰唰声的掩护下,藏进了路边的一个大号垃圾桶里。

那一夜,长得过分,他从垃圾桶往外看,尽管黑得什么也瞧不见,熊熊燃起的怒火却把他的内心照得如白昼般明亮,这一切石康和杨子雄早就计划好了,他们想要得到他所建立起的一切,所以他们要杀了他。

雨下了整夜,到黎明才淅淅沥沥地住了,空气显得格外清新。

一直等到他的车被拖车拖走之后,他才从垃圾桶里出来,他不敢回家,他不敢回公司,他不敢联系任何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千难万难之际,他只想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孙家村,父亲的老家,也是他的老家。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徒步走到孙家村用了几天,也忘了路上曾经给过他一口饭吃的好人都长什么样子,但他永远不会忘到达孙家村后吃的第一顿饭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这味道让他重新昂扬精神,他决定向杨子雄和石康发起反击,属于他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回来。

这时候,瞎了一只眼睛的赵志也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八个受了伤的孙家村子弟。

赵志告诉他,在他失踪当晚,总部位于津河区的秘密组织被警方突袭,他带着弟兄们拼死反抗,绝大多数弟兄们要么战死,要么被警察抓住,只有他和十八个弟兄逃出生天,抄小路走了四天才回到孙家村。

越是困境,就越能团结人心,激发斗志,只身逃回孙家村的他身无分文,手无寸铁,世代生活在此的良善百姓们听闻他的遭遇后无不愤慨,十八名死里逃生的孙家村子弟发誓一定要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于是乎,孙家帮在他出资重新修建的孙氏祠堂里正式成立了。

这个以孙氏家族为核心,以血缘宗亲关系为纽带,以封建礼教为帮规,经三拜九叩,烧香敬祖而成立的秘密帮会的第一任帮主并不是他孙德富,而是他的远方堂叔孙羲成。

于情,正是孙羲成在他危难之际收留他进村避难,于理,也是孙羲成召开村民大会,公开提议成立孙家帮,以全村之力为死去的孙家村子弟报仇雪恨。

但实际上,那时已70岁高龄的孙羲成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帮主,这支由全村18岁至30岁所有男青年组成的战斗连的司令官是孙家帮的副帮主,也就是他孙德富。

他把总计 180人的孙家子弟兵一分为三,忠义堂交予孙羲成的外甥叶胜军,孝悌堂交予世代守护孙氏祠堂的毛氏后人毛彪,勇信堂交予自己最信任的干将赵志,三堂各分50人。

名义上,忠义堂是守卫总堂及帮主周全的,孝悌堂是祭祖守陵看护祠堂的,勇信堂是负责赏罚,执掌刑罚,教化人心的,他也的确是对孙羲成这么说的,但其实并非如此,他对旧中国这一套洗脑用的搞法一点没兴趣,也不准备做个供人顶礼膜拜的邪教帮主,无论忠义,孝悌,还是勇信,这些个虚头八脑的东西是挡不住子弹的,要把他失去的东西从杨子雄和石康的手里抢回来,还得用实力说话。

然而,在实力方面,他和杨子雄相比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杨子雄贩毒多年,有钱有枪有关系,他才刚刚发家,又离城一月有余,原本拥有的资源和人脉也许都已被石康抢走了,他又可以拿什么同杨子雄对抗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而无绝人之路,老谋深算的孙羲成早有准备,领着他和叶胜军,毛彪与赵志深入荒山,穿过狭窄的山道走进了一个极其隐藏的山洞。

这个山洞明显是人工修建的,两侧的石壁上可以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而且竟然还有电灯和电线存在。

众人皆不解,停下了脚步,孙羲成淡淡一笑,催促大家打起手电,继续前行。

众人又往前走了十来米,被一扇大铁门挡住了去路。

巨大的铁门上面早已锈迹斑斑,但却是半开着的,显然这是因为几十年前孙羲成来过的缘故。

他和其余三人一起使力,时隔多年再次打开了铁门。

一进到里面,除了孙羲成以外,所有人都傻了。

地上摆了几挺在日军侵华时期使用的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还有几只还没胳膊粗的掷弹筒,看来,这里是日本人当年的军火库。

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在进来的门的旁边有一台发电机,赶紧走过去,拿起摇把试着摇了一下。

没想到这不知道扔了多少年的老古董竟然成功的发动了,紧接着一盏接一盏的电灯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孙羲成到了此时才揭晓答案,告诉众人他当年就是在这个山洞里找到了五杆破枪,用它们从那些高举旗帜的人手中夺回孙家村的。

众人皆惊叹不已,不仅为他的话,也为这座军火库庞大的规模。

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一个大厅,面积怕是有一千多平米。

一挺挺的机枪直直地对着大门,几具穿着日军军服的骷髅盘腿做在机枪后面,似乎随时都准备着给侵入者以毁灭性的打击。

除了这些之外,大厅里还有三个通道,每个通道都宽敞的可以并排行驶两辆卡车。

他很快就知晓了这个庞大的地下工事的真实面目,他用自己从床上学来的英语,读懂了放在大厅钢制的桌子上的一份用英文日文双语编写的基地介绍和地图。

这个基地是在1944年年底,日军已经败绩显露时,由当时的东部派遣军为了坚持继续战斗而修建的一个秘密军事基地。

基地内储存有大量的武器装备和少量的油料。

共计三八步枪近六千支,九六式轻机枪二百挺,英制布伦轻机枪五百挺,九二式重机枪一百挺,美制勃郎宁重机枪一百二十七挺,各式英制美制冲锋枪步枪近万只,还有掷弹筒三百六十具,各式迫击炮一百八十门,三七战防炮三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门,七五山野炮七十八门,一零五榴弹炮和加农炮各十二门……还有日本九五式坦克十辆,装甲车十辆,各式卡车一百辆,三轮摩托三十辆,美制吉普十三辆,美制的,英制的坦克,装甲车等等。

这些数量巨大的枪械的弹药整整堆满了一个面积超过二千平米的巨大弹药库,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根据资料显示先期存放的有数目统计的弹药数量中仅三八步枪用的 6.5毫米友坂步枪弹就有三百万发,九二式重机枪的七七弹也有一百万发。

掷弹筒用的榴弹一万枚,各种型号的迫击炮弹近两万发,其他各种型号的炮弹六千多发。

后期更是将战场缴获的英军,国军,美军的大量武器弹药大量的填充进来,只是具体数目已经无法统计了。

他从发现的一个洞库里成排摆放的高射机枪和高射炮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就可以估计数量绝对少不了。

虽说已过了五十年,基地里的绝大多数武器装备早就生锈作废了,更不要说需要重油料才能启动的摩托、装甲车、卡车、吉普车,但因为其数目实在太大,就算剩下个零头,也足够他们这两百人用了。

接下来一连七天,他带着所有孙家帮子弟,天天都来这个基地里淘宝,他们费了不少功夫从一些未开封的箱子里找出了十几把比利时产的1932型快慢机,一箱日本三八式步枪,九六式和布伦式轻机枪各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和美制12.7毫米的高平两用机枪各三挺,二十把美制M1941 半自动步枪,并配齐了这些武器所需要的弹药。

中国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总是喜欢把自己豪华的坟墓建在发迹之地,他们把那些地方称之为“龙兴之地”,他们想要利用某种神秘的力量保佑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成功了。

年轻时,他对这样的行为很是鄙视,多年后,他彻底改造了这个基地,在这里修建了一个豪华的墓地,随着年纪日长,他开始相信一些事情,他相信那里会是他和瞿卫红永生的天堂,他相信这里就是他的“龙兴之地”,从这里出发,他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从一场战争开始,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争。

十大箱军火被搬出基地,藏进了村里专门采购化肥的四辆大卡车车厢的墙板里,跟着整个孙家帮,包括他,叶胜军,毛彪,赵志以及孙家村 180名子弟兵,走过二百多公里蜿蜒曲折的山路来到了F 市。

重回F 市,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的家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妻子,女儿和小土豆都命丧火海,他所建立的兴华电子有限公司被石康吞并,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事业,失去一切,这一切的发生汤姆森夫人早已提醒过他。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他收起悲伤,拿起了枪。

首先,他要夺回自己的阵地。

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他的家虽然被烧了,但他能藏身的地方却有的是,他坐镇位于市区的一栋写在老战友朱国治名下的别墅,指挥赵志的勇信堂监视石康的行踪,将其劫到了自己的面前,二十人,十杆枪,老婆孩子,就把这个老杂碎吓了个半死,乖乖地把兴华电子有限公司还给了他,以解散关门的方式。

此举向杨子雄传递了一个十分明确的信息,他重回战场了,这场战争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

攘外必先安内,他借毛彪之手杀光了兴华电子里所有吃里扒外的奸细,还有一个被抓进监狱试图告密的孙家村子弟,以秘密的方式,然后提拔孙家帮诸人接替他们的职位,将公司更名为承宗实业有限公司重新开张。

从此以后,孙家帮就是承宗,承宗就是孙家帮,帮内他是掌握实权的副帮主,他规定帮主之位不可由有过前科的人担任,以免再次发生类似警方从赵志入手顺藤摸瓜突袭孙家帮之事,帮外他是热心慈善的明星企业家,他高调宣布捐资五百万,在F 市周边的贫困县建立三所希望小学,大力塑造自己的正面形象。

敌方在暗,我方在明,他开始随时随地穿防弹衣,胆小如鼠的石康走到哪里保镖带到哪里,杨子雄再也不公开露面,他们三人谁也干不掉谁了。

于是,自1994年10月开始,这场战争演变成了一场津河区内所有帮派都参与的黑帮战争。

津河区内由他控制的孙家帮与由杨子雄控制的红枪会,分别砸下重金拉拢区内的中小帮派与对方为敌,津河区内械斗不断,枪声不止,由石康的叔叔领导的F 市政府与由石康的哥哥领导的刑警总局对此的政策是,将这场黑帮战争限制在津河区里,只要不捞过界,干扰区外秩序,他们就当作看不见。

作为这场战争的对战双方,他有死命效忠的孙家帮,用之不竭的军火库,杨子雄有比他雄厚数倍的财力与兵精粮足的准军事部队,他死守地盘,杨子雄主动出击,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一时半刻谁也没办法消灭对方,战争很快就进入了相持阶段。

夫战,勇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人类历史上每一次以少胜多的战争说白了都是这个道理。

杨子雄利用石康给他设下圈套,勾结警方暗中监视赵志,原本打算对他一击毙命,不给他留一点活路,但他失败了。

他孙德富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又东山再起,集合所有力量发起反击,杨子雄却气急败坏的分散力量四处出击,还想把他给一锅端,但他又失败了。

夜长而梦多,日久而生变,杨子雄又想靠其雄厚的财力拖垮他孙德富,孰不知自家后院的火就要烧到他自己的屁股上了。

点起这把大火的人是一个名叫刘东来的转业军人,一路跟着杨子雄从大西南转战到F 市,是杨子雄贩毒集团的元老级人物,同时,他又是刑警总局的刑警,兼具这两重身份的他可以说是杨子雄最为倚重的手下,如果当年没有爆发那场战争,他是决然不会与杨子雄分道扬镳的。

杨子雄是打了一辈子胜仗的将军,他从没面对过自己这样的对手,这场况日持久的战争让他的性情变得多疑而暴躁,以至于怀疑上了自己最忠诚的士兵刘东来。

事情还要从一箱从地底挖出来的脏钱说起,所谓“脏钱”,是指靠犯罪行为赚取的,因金额太大无法洗白,不得不深埋于地底的不义之财,杨子雄贩毒多年,赚的钱不计其实,他给地底埋下的脏钱已经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了,挖掘机一不小心挖出了一千万,这钱在F 市没人敢拿,也没人敢说,谁都知道这钱是谁的,这钱自然也回到了它的主人,也就是杨子雄的手上。

这种事情放在当年本来不是个大事,可偏偏那个节骨眼上,由刘东来负责的一批货被边境缉毒警缴获,他白白损失了一千万,两个一千万放在一起,杨子雄觉得不对味了,如果刘东来说了假话,这批货没有被缉毒警缴获,而是他卖了这批货,私吞了这笔钱,害怕自己发现而把这一千万脏钱埋到了地底呢?

一旦开始有这个想法,他就停不下来了。

他回想起了每一个刘东来表现不正常的瞬间,该笑的时候他为什么一脸严肃,该说话的时候他为什么发呆,该交班的时候他为什么会去上厕所,周围人为了一己之私,也不断迎合他毫无根据的猜忌,很快,他在心里就认定了刘东来就是叛徒。

刘东来当然也察觉到了自己处境不妙,他不顾生死安危,面见杨子雄力证清白,杨子雄对他还是将信将疑,嘴上宣称自己从没怀疑过他,但暗地里却派人暗杀刘东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了再说。

刘东来亦非等闲之辈,他自知杨子雄已不可能再容他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转头向西,向他孙德富,这个杨子雄遇到的第一个强劲对手递上了投名状,把杨子雄集团的核心机密全盘托出,包括其老窝,组织成员,贩毒渠道及窝点等信息,他就像官渡之战的曹操一样,力排众议,接纳刘东来加入孙家帮,并委之以勇信堂堂主之位。

胜利的天平就这样倒向了他,这场战争也进入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决战。

在刘东来这个刑警的帮助下,孙家帮以迅雷不及掩耳血洗了杨子雄在F 市内所有的贩毒窝点,消灭了其近乎一半的有生力量,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又直捣黄龙,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攻入杨子雄集团的秘密大本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重溃杨子雄集团,一举奠定了胜局,为这场黑帮战争画上了句号。

1994年12月25号,也就是那一年的圣诞节,他代表孙家帮与杨子雄正式达成了和解,约定双方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孙家帮不涉足贩毒,扬子集团不涉足走私,杨子雄集团可用孙家帮的渠道贩毒,所得一成收入归孙家帮,孙家帮每年需向杨子雄集团上交保护费,即走私收入的一成。

孙家帮是战争的胜利者而不是失败者,但在这个和约中,杨子雄不仅如愿得到了他们走私的渠道用于贩毒,而且他们每年还都得向杨子雄集团上交所谓保护费,当时孙家帮中不少人对此很是不满,甚至主张乘胜追击,一劳永逸的彻底消灭杨子雄集团,杀掉杨子雄和石康向死去的弟兄们谢罪。

的确,这份和约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丧权辱国”,但为人君者必谋定而后动,通盘思虑后再做决策,万万不能感情用事,他纵然恨老杂碎恨得牙痒痒,但老杂碎是石英健的儿子,F 市市长是他的叔叔,F 市刑警总局局长是他的哥哥,甚至是计生委主任都是他的远亲,整个F 市几乎就是人家石家开的,他要是杀了石康,非进监狱不可。

而他不杀杨子雄,甚至还向杨子雄集团交保护费那就更是无可奈何,刘东来倒戈向他后,告诉了他一个关于杨子雄后台的惊天内幕,他要是敢打杨子雄和杨子雄的贩毒集团一点主意,那就是与赤党作对,与赤党做对的下场就是被坦克压死,就像政治风波里那些个头脑发热,一地鸡血的学生们一样。

当然了,这些考虑他是不用跟手下说那么多的,他在孙家帮全体成员的会议上只给他们算了一笔账,孙家帮每年走私的收入仅是杨子雄集团贩毒收入的四分之一,杨子雄交给他们的“十分之一”远远大于他们向杨子雄集团交的“十分之一”,他们不仅没赔钱,每年还净赚800 万,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战争结束了,和平降临了。

津河区内大大小小几十个帮派经他与杨子雄协商后分别被双方有序收编,群雄争霸的时代结束了,孙家帮与红枪会共治F 市地下社会的两强体制被建立起来,直到六年后杨子雄集团被时年仅22岁的警校实习生石冰兰彻底消灭,这一体制才被打破。

经此一役,他放下了一切无谓的执念,变得无牵无挂,无畏无惧,不仅在跌倒的地方爬了起来,还比以前走得更远,他用了六年时间建立了一个以孙氏先祖为名的商业帝国——承宗集团。

承宗集团的基石是一座楼。

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他斥资千万建了一座看上去略显土气的七层小楼,这是他从老杂碎那里得来的灵感,他给这座楼起名叫红楼。

红楼的第一楼是接待大厅,最显眼处装裱着“红运当头”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第二层是餐厅,他不但四处搜罗好酒,从香洲聘请厨艺精湛的大师傅亲自掌勺,还托汤姆森夫人弄来了不少名人字画,装点气氛,附庸风雅;第三层是桑拿浴房,酒足饭饱之后,客人可以来这里放松享受,他专门从石康的歌舞厅物色了数十名年轻美貌的妓女在这里提供服务,每个按摩包间内都有进口的双人按摩冲浪浴缸,一张仅供两人入座的小沙发和一张可控角度的按摩床;第四层是歌舞厅,有三个包间,所有设备都采用当时国际最好的产品,制造出一流的音响和灯光效果,每个包间内还有一个小型舞池,可供人兴歌起舞,尽情欢娱。

第五层是客房,全套欧式装修风格,完全隔音;第六层是总统套房,装修更加豪华,内含暗室,性虐用具一应俱全;第七层是他自己的办公室,摄像头遍布。

任何一个官员,无论他官职大小,无论他心情如何,无论他是否愿意,只要他从一楼到七楼,享受了红楼的一条龙服务,他就成为了俘虏,要反过来为走私提供帮助和庇护了。

依托这座小小的红楼,他拿出杨子雄集团贩毒的分成用于铺路,铺路的手段可以总结为“五子”,即票子、女子、房子、车子、孩子,只要把这“五子”全方位关照到,上至中央,下至地方,任何一个官员都能轻易拿下,他就像蜘蛛结网一样,左右逢源,最终结成了一张复杂、实用、坚固的走私大网。

有了这张走私大网,他把走私范围迅速扩大至利润更为丰厚的石油、香烟和汽车,又以走私暴利涉足F 市房地产业、娱乐业、体育业,零售业、制造业、餐饮业、能源业,至1996年,承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旗下有包括承宗实业有限公司在内的全资子公司七个,控股公司五个,参股公司一个,注册资本达50亿。

次年他就被F 市政府评为F 市爱国爱党的商界领袖之一,一时间,他的承宗集团成为F 市闻名遐迩的巨型民营企业。

十年前,在他五十大寿的庆功之日,设计高达88层,总投资30亿的时代广场破土动工,他邀请了中央、省、市近两千名嘉宾,每人都发了一袋价值数千元的礼品,还摆下俱是鱼翅、鲅鱼、人参、燕窝的豪华宴席,那阵仗那排场真可谓是在无古人后无来者。

十年后,在他六十大寿的舞会之夜,他身居汤姆森夫人当年住过的庄园,坐在儿子孙东出生的大厅里,闭眼听着悠扬婉转的乐曲,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过去,他从没有时间去回忆,去忏悔,去反思,是癌症给了他时间去做这些无用之功,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老板,不好了。她是有备而来的,似乎已经逃出庄园了,后门有警车来接应。您看,是不是追出去?”

深陷于回忆的孙德富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脸汗珠的丁超,直到丁超凑到他耳边,用十万火急的语气说话时,他方才意识到铩羽而归的丁超和无比紧急的事态。

他早已在这庄园里布下天罗地网,没有孙威的帮助,石冰兰怎么可能仅凭自己就逃出去,孙威这样做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如果叫石冰兰找到瞿卫红,找到那座山,他之前所布下的一切安排就都完了!

孙德富猛地睁开了眼睛,杀气凛凛地看了丁超一眼,丁超立刻带着庄园里所有的保镖往后门赶去,平日里就训练有素的他们并未闹出多大的动静,因此也没惊动到大厅里正在跳舞的人群,大概是里面的舞曲声本就很响,将这一切都掩盖了过去,否则单是听到警笛轰鸣,恐怕早就有人出来查看究竟了。

两分钟后,丁超垂头丧气回到了孙德富的身边,一语不发,孙德富见状长叹一声,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拳头,嘴唇微动,“叫……叫小威……叫他……叫他……”随着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鲜血不断的从他的口鼻中溢出,他晃荡了两下,身躯像失去了脊梁骨般颓然跌倒在地。

“不好啦,不好啦!寿星佬晕倒了!”

看护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大厅忽然间万赖俱寂,丁超一把将孙德富抱起跳下高台,众人默不作声地自动让出了一条路,狂奔的丁超额头上的汗水滴滴落下,喧嚣而繁闹的舞会愕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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