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在悠二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口红,用嘴叼着拔出来的盖子,毫不心疼地在手册上大笔涂画了起来。
几秒后,完成留言的少女将导游手册重新丢还给了他,潇洒地收起口红,拉着行李箱转身离去。
“…我是在看什么摩登女郎电视剧吗。”随口吐槽着对方明显是在故意模仿什么的举止,悠二耸了耸肩展开了手中的小册子。
上面被用艳丽的紫色口红涂满了,歪歪扭扭的一长串手机号码。
“田中——”
远处传来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摩美美懒洋洋的声音。
悠二抬起脑袋望去,发现对方正头也不回地对他随意地挥着手。
行李箱的滚轮随着拖动在地面上发出逐渐远去的吱呀声,漂亮又充满个性的紫色蓬松双马尾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那背影,莫名地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备注名填‘田中摩美美’就行~”
在男人的注视下,少女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夏日的夜色之中。
“…是吗,已经走了啊。”
停下了来回摆动着的小脚丫,穿着雪白浴袍坐在床边的日花垂下了头,低声说道。
“呜哇,还真是自由的家伙啊——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离开。自由到让人羡慕的程度了。”
‘等你洗完澡后再出去逛逛吧’。
分别时的随口约定,而今似乎变成了最后的对话。
恶作剧作为开头,恶作剧作为结尾——相当有摩美美风格的行为。
再次被戏弄了的日花内心却没多少被放了鸽子的不快,更多的是淡淡的惆怅。
“不用那么伤心。”在女孩的身边弯腰坐了下来,悠二笑眯眯地用安慰的语气说道,“说不定之后还有机会再见呢。”
“哈?谁会为了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伤心啊!”日花翻了下白眼做出了一个嫌弃脸,故作凶狠地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对了,说起再见这不是已经知道她到底住哪里了嘛——!下次路过的时候我要狂按门铃然后转头就跑作为报复!”
“这样做骚扰到她不明真相的父母的概率更大吧?那人不像是热衷于呆在家里的类型。”
“咕…!”
回想起对方那喜欢夜游的习惯,日花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场景奇妙地安静了一会。
男人没有就着话题开玩笑活跃气氛,少女也没有装作气急败坏的样子打闹。
日花低着脑袋绞着手指,偷偷抬起眼瞄了一下身边的悠二,一瞬间迎上了对方同样看过来的温柔的目光,便局促地收回了视线。
几秒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噗’地一声莫名地笑了出来,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下去。
“总觉得…好怪啊。”日花喃喃地说道。
旖旎、暧昧,仅仅是在这个空间里独处,气氛就渐渐地染上了让人心跳加速的粉红色。
作为一家小事务所的制作人与偶像,他们在过去的时间里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多,其中不缺乏各自只穿着泳装——一方是老套的黑色四角泳裤,一方是花俏大胆的黄色比基尼——在沙滩边用餐,亦或者男方在仅隔着一块木板的临时淋浴间外面等待女方洗完澡的时候。
但那时他们之间的氛围,无论怎样都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感觉。
只有在这个时候,日花才恍惚意识到,这两天带给他们关系的改变有多么的大。
活跃气氛的玩笑话变成了暧昧不清的情话,撒娇般的打闹变成了调情似的亲热。
并非他们的言行举止产生了什么很大的变化,而是隔在两人之间的一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或者说…
被他们暂时地抛弃了。
年龄、身份。未明的前途,不会受到世人认可的禁忌关系。
始于一次醉酒后车震的恋情听上去糟透了——但两人之间早在那之前,就已然构筑了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的关系。
她不是那种混杂于歌舞伎町、对性事持无所谓态度的自由女孩,也自认为不是会对拿走自己第一次的男人痴心不变的传统少女。
名为七草日花的少女有着很普通的恋爱观,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内心才会产生迷茫。
自己究竟…是怎么看他的呢。
“…悠二。”
少女用低到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开口了。
不是‘制作人先生’,也不是‘你这家伙’或者‘某人’。这是她第一次,用他的名字称呼他。
“…嗯。”
悠二轻轻地回复着,温和又平稳。
右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在雪白的床单上揪出了一片褶皱。许久,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日花那轻颤着的手掌按在了身边男人宽厚的手背上。
温暖,带着丝丝手汗。悠二默默地翻转了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我有想要跟你说的话。”
“我知道。”
“在那之前。”少女的手指微微用力,“能再和我做一次吗。”
悠二沉默了一会。“…如果是因为你觉得愧疚之类的话…”
“——不。”她摇了摇头,轻咬着嘴唇,糯糯地说道,“…只是想要,确认一些东西。”
加速的心跳,淡淡的晕眩感。如今于心中高鸣的,就是所谓爱情荷尔蒙产生的幻觉吗…?
悠二没有说话,默默地抱了过去。感受着搂住自己腰际的手臂,日花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轻轻放倒在床上。
并没有第一时间急着做些什么,男人微笑着摸了摸下意识紧闭双眼的她的脑袋,从床上起身走到边上,关掉了房间的大灯,点亮了床头的小灯。
然后,他不急不缓地踱步来到行李前,拉开背包拉链熟练地翻找起来。
侧过头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日花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
这一切…就像是那一晚的重演。
昏暗的光线,寂静的环境,鼻腔里残留着对方身上那混杂着烟草与清新剂的奇特香味。
自己迷迷糊糊地躺在一边,双手叠放在胸前,等待着男人做着事先的准备,并将这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用于胡思乱想——
避孕措施。
在这方面,他一直做的很贴心,也从未提出过无套或者让她吃药的请求。
如果他提出来的话,自己八成会照做吧?
少女这样想到,或许就连类似‘我不会射在里面’的虚假承诺都不需要。
虽然给人一种很善于交际的现充的印象,但她实际上一次正经恋爱都没有谈过。
在男方甜言蜜语中坚持主见什么的,少女有自己绝对做不到的自觉。
…呜哇,初恋的对象是比自己年龄大17岁的大叔什么的,总觉得听上去有种超级不良少女的感觉…!
“嫌弃我了?”
“——咿——”男人幽幽的话语让日花吓得差点跳了起来,用见鬼似的眼神看着回过头的他,“——你这家伙果然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读心术吧!”
“只是太熟悉你腹诽时的表情而已,猜对了这点还挺让我伤心的。”明明嘴上说着伤心,悠二带着笑容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悲伤的表情。
他拿着开了封的小盒子走回了床边,悠然地在少女身边侧躺了下来,“果然还是讨厌我这样的大叔?”
虚着眼和他对视了一会,日花没好气地双手抱着脑后躺了回去:“是是是——我就是这样会帮讨厌的大叔在野外做口活的坏女孩——”
“生气了?”
“哈?没有。”
“对不起。”
“能不能不要搞得好像我是那种超级麻烦的女人一样——!呜哇糟透了这什么既视感满满的对话内容——!”
“我喜欢你哦,日花。”
“————”
男人温柔的话语让少女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在那一片空白的脑子终于理解了耳朵听见的话语之后,日花的脸庞如同熟透了的苹果般涨红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告白。
我爱你,我喜欢你。
在年轻情侣之间,这是廉价到能够在平时手机聊天时重复多次的言语。
若男女朋友间的感情是树苗,那么这些句子就是滋润泥土的水。
不一定要有意义,甚至不一定要真情实感,只要说出口便能提供优异的情绪价值。
如果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情侣的话,那他们想必是最奇怪的那种情侣了。
明明已经相处了许久,明明已经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都干了一遍,但是——他们从未对彼此直接地用语言表达过爱意。
原因很简单。他们中一个懵懵懂懂地无法理解爱…一个又过于地明白了。
再次靠近的身躯,抚过自己脸颊的手。
就像两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他在上面,她在下面。
微弱的光线,窗外远处突然变得格外清晰的汽笛声。
比自己大上一轮的这个男人只有半边脸被照亮了,另一半藏在微黯的阴影中,却显现出了让人心安的柔和。
和两天前不一样的是,今夜的她没有喝醉。
那这于内心加速的鼓动,就不是酒精带来的错觉了。
此时此刻的他和她,不是制作人与偶像,也不是脾气好的34岁大叔和爱闹别扭的17岁少女。
是男人和女人。仅此而已。
无言地伸出手抚摸着男人的脸颊,感受着那有些刺刺的胡须以及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名为七草日花的女孩的内心产生了些许明悟。
没有去纠结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的必要。他们都珍惜着彼此,需要着彼此。他想要触碰自己,而自己并不讨厌被他触碰…这就足够了。
她抿了抿嘴,闭上了那双闪烁着动人水光的绿色眼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温柔一点,笨蛋。”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