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当场叛变的小红樱(2/2)
一场会议,因为一个站在门外的荒唐丫头而彻底改变了气氛,到这个时候,再糊涂的人也看懂了状况。
事关战斗单位的安排问题,苏青沉默,李算盘和包四看戏,牛大叔瞪着门外的小辫儿猛抽烟袋。
石成汇报了九排的情况后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坐下装木头,内敛的吴严一如既往保持中立不发言。
郝平得意洋洋,杨得志假正经擦他的眼镜,门外那个臭不要脸的小白眼狼坐在门槛边开始玩沙子了,高一刀肺都快气炸了,尽管长得黑,现在都变成了黑里透红,一个个的这都什么玩意!
高一刀强压怒火昂首起立:“我有意见!”
这句会场上的口头禅还没来得及出口,团长先一步拍案道:“今天的会先开到这,散会!”
把已经起立的高一刀晾了个干瞪眼,还没讨论呢?还没总结呢?还没定案呢?这就散会?
“我说散会。都愣着干什么?各忙各的去吧,还不走?”团长环视着满屋子诧异,郑重强调。
……
缺德丫头临阵变节,出乎陆团长意料,或者说三连的提案出乎陆团长意料。
在会议开始之前,陆团长猜测到高一刀和小红樱肯定要兴风作浪,他这个无良团长也打算趁此机会剪三连的羊毛,补充一下各单位,这样三连的怨言会落在二连和九排上,而不会对他这个团长有意见。
现在剧情大反转,搞得团长也懵了,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些问题,所以果断宣布散会,懒得听高一刀和郝平当面吵废话。
散场后的团部里又剩下团长和政委两个,团长皱着眉毛倒背着手满屋子转圈,政委当然还是那副德行,捧着他的茶缸子稳稳当当晒表情。
“呵呵,老陆,你这运筹帷幄……好像不太成功。”
“郝平这小子真够贼的?长进了?估计是杨得志跟着参谋出来的,只凭他郝平绝对打不出这么漂亮的反击战来。轻敌了轻敌了!臭丫头也真是……她这觉悟真烂到家了,熊玩意,好好一个会,全毁她手里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知道这样就该把胡义给抬来开会!”
“上梁不正下梁歪。”丁得一微笑着溜风凉话。
“你……”
“呵呵,你啊,要是真想匀人,直接找郝平来下个命令不就得了。”
“郝平这小子打仗不怎么样,攒人占地是有些手段的。我指望他替我长膘呢,硬压着他下命令岂不寒了他心?那以后的积极性还从哪来?”
陆团长振振有词,反倒把政委说没词儿了,端起茶缸子闷头喝。
“老丁,我就怪了,这凉开水你怎么整天能喝得这么有滋有味呢?”
“嘿嘿,你看到的是水,我喝的却是茶!”
丁得一悠哉放下茶缸子:“还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陆团长到桌边坐了,一把抢过丁得一面前的茶缸子,端起来把水喝了个一干二净:“三连想升营,这我瞧得出来,可我就是不提。三匹马拉车跑得快,如果其中一个变成了牛,这车就没法拉了。不过,让小红樱这一闹,我倒是觉得……可以再添一匹马了。”
“这么说……你决定采纳三连的建议?”
“不完全采纳。四连重建确实很难了,所以我打算把四连余部并入警卫排,这样一来警卫排满编;从三连抽出两个排,一个排补给一连,一连就满编了;一个排补给二连,二连基本恢复状态;既然他三连都愿意主动给出一个排了,那我抽他两个排也顺理成章,没让他三连升成营,可也没拆他三连的骨头,同时给一连和二连留下赶上的机会。至于九排……升为连,不补人。”
丁得一看着团长的认真表情,诧异道:“十八个人升连?”
“嘿嘿,咱是独立团,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唯一的好处是能自己拿主意。穷成三个连的时候咱也是团,他十八个人怎么就不能当连?况且青山村那范围养的了人么?补他人就是给他添负担。唉……他这一仗打的好啊……一个连也未必干得了,这个连级单位,十八个人也有资格提了!”
丁得一笑了,他忽然觉得重新有了奔头,尽管陆团长说的这些跟未来一点都不沾边,转脸发现苏青刚刚走进了门口,政委说道:“对了,你是九排辅导员,现在团长和我正琢磨着想让九排提连,你有什么看法?”
团长也顺口:“对,你必须给出个看法来!”
这个事情苏青并不惊讶,九排虽然只是打进了县城东门,但是对独立团的意义太大了,即便不升连,也会在其他方面嘉奖。
相对于团长和政委,苏青当然更了解九排的状况,这也是他们征求苏青看法的原因。
低头看地慎重考虑了一下,苏青抬起头:“九排和一连二连的情况都不同,我认为,如果九排要升连的话……必须先有指导员才行!”
路团长呵呵一笑:“好么,才十八个人,还得先给配上指导员。问题是咱缺的不就是这个么,报告往师里打了多少回,二连一连还指望不上呢,上哪给他捣鼓个指导员来。”
政委看着苏青,反而认真点了点头:“看来你是真把九排放在心上了,这是个很负责的意见!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
政工人才紧缺,跟师里要人眼下肯定指望不上,政委丁得一只能转而朝友军团商量要个人。
苏青觉得友军团也不大可能给人,大家都紧,并且友军团是正式编制,规模更大,可以说他们比独立团更缺政工人才。
所以……虽然是女性,她认为自己有机会成为九连指导员,正式职务肯定不可能,代理职务应该没有问题。
其实丁得一最后的打算也是这样,手里能用的只有苏青一位,但是性别决定她不可能成为战斗单位的正式职务,不过,适当代理一段时期过渡也是个办法,本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想法,朝友军张嘴了。
这支友军团,就是独立团北边的邻居,独立团的胡义曾帮过他们忙,现如今据说独立团又是野战医院的新驻地,友军团把这事还真当回事了,难得独立团这个邻居张了嘴,无论如何要挤出个人来调给独立团。
自愿到独立团去的肯定没有,都嫌独立团人少规模小,编制又不正规,在友军团眼里看来更像是个区支队,团里也不可能把本来就紧缺的好人才调走,所以,这个名额自然落到已经下放到地方的,业务能力最差的,文化水平最低的秦优头上了。
当庄稼汉形象的秦优背着个破行李卷走进独立团的破烂团部时,苏青傻眼了,这友军团竟然真的给送来个人,她告诉自己应该替九排感到幸运,但心底却感到一份莫名的失落。
团长见了秦优,扑哧一声当场乐了,友军团倒也算够意思,真给送来个,问题是这位看起来……算了,有总比没有强,人家就是不给也是情理之中不是。
政委认真仔细地看完了介绍信上有关秦优的个人介绍,下意识点点头,开门见山道:“秦优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独立团九连指导员了!”
秦优反而一愣,他没想到到这是来当指导员的:“政委,我……只做过地方工作,这个……”
丁得一微笑:“一样,面对的都是一颗心,你的资历足够胜任。九连连长胡义还在卫生队养伤,所以只能你去见他了。”
“胡义?”这回轮到秦优发愣了。
……
关于九排升连的事情,政委早已来谈过了,胡义并没有什么感觉,何况九排仍然是那十八个人。
番号定为九连,而非刚刚散架的四连,并将为九连安排一位指导员。
现在,指导员到了。
胡义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庄稼汉,有点失神。
参加八路军到现在,只见过一个指导员,三连的杨得志,现如今轮到九连头上了,目测起来……反差太大。
当过连长,但从未与指导员搭过班子的胡义此刻十分迷茫,这不是当初反扫荡时遇到的秦书记么。
“怎么是你?”
秦优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是你。”
“我……第一次和指导员合作。”
“我也是第一次当指导员。”
“那我们……是不是要握手?”
“我觉得……咱不是已经握过手了么。”
“嗯……对。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我听说你们引走了鬼子后……又遇上了王朋?”
秦优目光落在胡义身上那些伤疤上,心底反而有了点信心,知道他是个勇敢的人:“叫我老秦。”
胡义淡淡笑了一下,能明白秦优为什么主动强调这个称呼。
秦优把粗糙的手伸进衣袋,掏出剩余的最后一小块冥纸,又抠了些烟沫开始搓卷:“我听说……咱们连只有十八个人。”
胡义注视着逐渐被秦优搓好的烟卷,能看得出那是一块冥纸:“对,十八个不省心的,包括我。”
一阵辛辣的烟漂浮起来,冲淡了血腥,火柴杆被甩熄:“如果算上了你,那就得也算上我,十九个。”
……
带领百姓躲避鬼子扫荡追击与九排相遇那一次,给秦优留下了深刻印象,九排这个战斗单位比他以往看过的任何一支队伍都不同,单单是当时那武器装备都够晃眼的,甚至一部分都戴着钢盔。
现在他要去九连的住处,胡义说那院子里有一棵皂荚树,它现在已经出现在前方,而同时,一群孩子的叫骂声也不绝传来。
大门外站着几个满脸鼻涕的村里孩子,扯着嗓子嘻嘻哈哈朝院里一遍遍喊:“丫头是叛徒,缺德带冒烟儿……丫头是叛徒,缺德带冒烟儿……你叛变了高连长,你就是叛徒!”
这几个孩子在这里喊了好几天了,肯定是高一刀那货指使的,可恶!
依小红樱的火爆脾气,早就冲出去收拾这帮鼻涕孩了,但这几天是九排升九连的关健日子,不能节外生枝,所以才容忍这帮鼻涕孩的堵门叫骂。
“停停!商量个事行不行?”小红樱从大门边的墙上探出头。
门外的孩子们仰起脸呆呆问:“商量啥?”
“今天能不能停一天?明天再来怎么样?”
“我们想喊到啥时候就喊到啥时候,凭啥要等到明天?你这个叛徒!”
“不要逼我啊!”小红樱恨恨说道,她听说新来的指导员好像到了,然而这些熊孩子这几天每天都在大门外败坏红缨同志的名声,奈何!
正在此时,一个庄稼汉向大门口走来,边走边诧异地看墙头上那俩小辫儿。
“哎……你不是那个……那个……秦书记?你怎么到这来了?”小红樱扭脸问,墙外的一群傻孩子也扭头看。
“对,是我。这个……能让我先进去吗?”
小红樱下了墙头,咣啷一声大门开,伸出小手扯了秦优一把:“快进来。”随即大门再次紧闭。
搞得秦优一头雾水:“门外这情况是……”
“哎呀你先别管了,我问你,跟你一块来的人是谁?他什么时候过来?”小红缨把秦优当成了串门的。
“这……可我是一个人来的啊?”
“哦……嗯?”
小辫猛地一翘,一双大眼呆呆眨巴了半天:“难道……是你?”
“如果你要问的指导员,那是我。”秦优说完忍不住微笑了,他实在受不了这丫头的眼神,更受不了那俩歪辫子。
“这么说……现在就是九连啦?”
搞不懂这丫头说的是个什么问题,秦优只能满头雾水点了点头。
随后便听小红樱如释重负的大吼一声:“傻子,现在就跟我上!出去收拾那些熊孩子!”
稀里哗啦一阵土雾,一个土豆般的呆家伙突然从房顶跳了下来,抄起个大木耙子风一般掠过满头雾水的秦优身畔,跟在面目狰狞的小红樱屁股后头冲出大门。
两扇破大门仍然在吱吱嘎嘎乱晃,墙外头传出那群孩子的狼哭鬼叫,听得出狼狈的四散奔逃。
差点掉了下巴的秦优转过身,发现院子里干活的十多个人都愣在当场,正在呆呆注视着自己。
顾不得门外正在进行的鸡飞狗跳,只好先来到院子当中站定:“我叫秦优,咱们都见过面了,从现在起,我是九连指导员。”
“……”
所有人继续呆呆看着,战士们不明所以。
陈冲心说我是借调来的,用不着我表态吧?他扭脸看石成。
石成心说指导员都该是杨得志那样的吧?连个眼镜都没有,这是不是骗子?
”噗通“——
刘坚强从房上坠落下来,吓得全场一激灵。
激起的尘土落尽,秦优惊骇地发现掉下来的那人,被摔得满脸鼻涕还流着眼泪,正在挣扎着痛苦地站起来:“九连……九连……呜……九连……呜呜……”
他喃喃自语着,像是个哽噎的失心疯,哭着,呆滞着,一步步走向大门口。
站在房上的石成忍不住朝他喊:“流鼻涕,你要去哪?”
“呜呜……我……要去找骡子……呜……”刘坚强目不斜视经过了满头黑线的秦指导员,一步步消失在大门外。
石成想到了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顺梯子下来,到秦优对面敬了个军礼:“九排一班长,石成。”
秦优勉强合上了一直咧开的嘴,这样也好,起码不用再听吴老爹每天跑来叨咕他的羊了……
生活的起伏总是难预料,当九排如日中天的时候,超过五十人相当于加强排规模的时候,距离连级单位那么近的时候,刘坚强不惜得罪全排也没争取到升连。
现在,九排只有十八个人了,残了,废了,似乎看不到希望了,却突然成了九连了。
刘坚强哭了,不是高兴,是非常难过,哭得很伤心,他从未觉得这样心碎过,心碎得如同当初九连全体牺牲那一刻。
此刻在他心里,九连仿佛又全体牺牲了一回,他在脑海中再次亲手埋葬着一具又一具九连战友的尸体,心如刀割。
很多军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集体剩下仅活着自己一人的经历;胡义有过,他以麻木应对;高一刀有过,他以坚强应对;刘坚强既不是无情冷厉的煞星,也不是钢铁般顽强的猛将,经历了这么久,他这木头脑袋仍然不知如何面对,当九连番号这个寄托不能再成为寄托的时候,他无法保持情绪,他迷茫了。
脸是脏兮兮的,但泪是清澈的,干净得剔透,晶莹得光华,不断洗涤着尘埃。
他以邋遢伪军的形象站在操场附近的卫生队门外哭,站在洗绷带的罗富贵面前哭,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哭,哭声很难听,哭得所有人心神不宁。
新兵们看不懂状况,只是远远诧异地看着,但是没人敢发笑,因为那哭声里似乎有种撕心裂肺的东西,让人笑不起来。
老兵们知道流鼻涕的哭泣是九连的故事,所以假装听不到,包四这个卫生队队长都不出来劝一劝,谁还能有话说,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周晚萍也是不了解状况的,但她是唯一出来试图规劝刘坚强的人,但是刘坚强仿佛根本听不到别人说话,完全没效果。
无奈之下她走进了病房,来找刘坚强的直属领导胡义。
“哎,你还躺得住啊?你听听,任他这么下去这还叫病房吗?别跟我装死!说话!”
躺在床上养神的胡义睁开了眼,看到站在床边正在嗔怪的艳丽面孔,淡淡一笑:“关键是我现在没力气出去踹他。要不你替我去踹他,狠点,否则没效果。”
周晚萍越看胡义这德行越来气,抬手在胡义裆部的棍形物上掐了一下,把胡义疼得一晃悠,皱着眉头缓了几秒,才恢复了神态:“好吧……你还有酒么?我说真的……”
罗富贵快崩溃了,走到哪这个流鼻涕跟着哭到哪,地上这一大盆绷带已经洗不下去了,这熊将手里的绷带一把摔进盆里,猩红的污水从盆里溅出来,洒落附近地面。
虽然刘坚强只是哭不说话,但是这头熊偏偏知道流鼻涕是干嘛来的。
熊甩着满手的血水无奈道:“姥姥的……我真服了你个瘟神了!老子上辈子欠你了!真败给你了!”
左右看看人都挺远,又压低声音对面前哭泣中的刘坚强说:“咱们院子那口井里,从上往下数第六层,有一块石头是松的,但那些钱和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你同意么?”
刘坚强的哭声立即消失,抹把眼泪郑重地朝罗富贵点头,同时问道:“可我……该去哪买?”
“去村里找老孙头,香烛纸钱他全都有。满意了?现在能不能死远点?别再丧气我?对了,顺便替我给马良和结巴他们烧一把,唉——谁让老子心太软……”
达成心愿的刘坚强掉头便走,还没穿过操场,又被赶上来的周晚萍叫住,塞了半瓶酒在他怀里:“这是你的连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周晚萍朝哭红了眼的刘坚强留了个鼓励的微笑后返回了卫生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