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2/2)
一〇七。胡义在一扇关闭的门前停下来,枪口随即抬起指向了门。
胡义猛地一脚踹开了,动作速率突然变得迅捷警惕枪口指向过道,晃动两次后突然指向一间空厅,指向桌下,指向窗边,接着指向对面的一扇门。
根本不顾及目标是否已经因破门声而用枪口瞄着门后,毫不犹豫再次一脚猛地踹开,那一瞬间,扳机已经被他压到了过半行程,随时可能走火了。
枪口猛地指向了屋里的床,被子掀开着,床空着。
迅疾调转枪口指向侧面的角落,那里只摆着一把椅子。
窗外的火光照亮了黑亮帽檐下的冷脸,胡义在思考,冯忠不在一〇七?
……
二楼的视野更大,所以看的更方便。走上二楼的某个房间冯忠看着墙外的火场,忍不住做了一个深呼吸。
当叛徒没有想象中那么惬意,叛变前答应的是让他远走高飞,等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却成了在宪兵队里挂职,继续为天皇服务,从此每天活在胆战心惊里。
冯忠突然听到一楼似乎有动静,不知道这是不是哪个皇军回来了,于是离开窗边出门,一步步走下楼梯,习惯性地拽出了别在腰后的手枪。
当一楼那时明时暗的走廊完全出现在视野后,冯忠却突然僵住了,没有迈下最后几级台阶。
一个警察的身影静静站在他的一〇七房间门口,随意地垂拎着枪,正面对着楼梯这里。
门里漏出的昏暗光线照亮了一袭笔挺警装,格外的黑,帽檐下的眉眼也黑得看不见,只有下巴反着些微光。
冯忠觉得脊背发凉,凉得似乎出现了幻觉,似乎看到那个黑帽檐下的黑暗中亮起了两个红瞳。
这一刻,连时间都冷到静止了……
胡义拎着m1932,冯忠拎着一把南部十四。
冯忠知道宪兵队这里不可能有警察,这个警察必然是进来来杀他的,何况还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所以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谁了。
感觉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又感觉只是一瞬,冯忠猛然抬起枪口,开始扣扳机;而胡义,在不约而同的刹那选择了反身猛跑冲上楼梯。
快速的射击声在昏暗狭长的走廊里格外刺耳,脚步一次次重踩楼梯的声音里伴随着子弹一次次击中台阶的声音,昏黑中有碎屑划破了冯忠那张惊惧的脸,狂奔的他却感觉不到。
冯忠想要逃避死亡,拼尽全力地逃避,已经冲上了楼梯拐角,枪声已经停了,冯忠仍然不敢停,精神即将崩溃的他已经连卡住楼梯口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冲进二楼走廊,顺着走廊不管不顾地继续冲,他只想离开这,离那个穿着警服的魔鬼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当他惊慌摔倒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才恢复了神智,记起了这栋楼是多么的安全,安全得只有一个出口。
这时,走廊的另一端响起了皮鞋踩踏楼梯的声音,一步又一步,不疾不徐,自然得像是某个人下班回家,听在冯忠耳里却像是一次又一次的刺耳丧钟。
长长的走廊是昏暗的,两端都看不清另一端尽头上的黑暗,绝望的冯忠顾不得爬起来,抓着手枪回头猛打。
呯呯呯呯……恐惧的脸在枪口焰的照耀下连续闪亮着,最后一颗子弹出膛后他还在试图拼命地抠扳机,看起来更像是手指在抽搐,紧接着冯忠像打了鸡血一样玩命的窜进身边的房间。
冯忠崩溃了,不顾一切了,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向窗,砸向那唯一的生机。
哗啦——玻璃和窗框猛然碎裂,连椅子腿都一并砸断了。
他发疯般地冲上窗台,死命地扯拽那些钉在窗外的铁栅,拉,推,踹,然后跳了出去。
胡义冲进房间,不犹豫地冲向窗口,举枪,瞄准楼下那个模糊不清的狼狈奔跑身影。
呯呯呯呯呯……
第十一发子弹出膛的时候,模糊目标还在踉跄地跑,但是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务失败了,结束了。
胡义猛然转身开始朝门口射击,那一瞬间门口追兵的枪也响了。
……
“我是冯忠!他在那!他要杀我!”冯忠朝迎面奔跑过来的宪兵惊慌大喊着,同时朝身后楼上一端那个刚刚归于黑暗和寂静的窗口比划着。
当宪兵们跑过身边,冲向那栋楼,无力的冯忠捂着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个经过冯忠身边的宪兵士官停下来,看了看狼狈的冯忠,忽然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被玻璃划破了几个口子而已,我没事。”
“你确定?”宪兵士官再次提醒。
冯忠这才低下头,火光里他的白色衬衣近腰位置非常明显的一大片血湿,下意识松开捂着的手掌,那明显不是玻璃划的,而是个仍在冒血的弹洞,然后冯忠的脸色瞬间苍白。
……
苏青从看到警队办公楼失火的时候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窗口,这一定是他做的,因为那隔壁就是宪兵队。
但她宁愿像别人一样以为这是一场意外的火灾,而不是他要开始进行死亡任务。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青那颗紧绷的心终于觉得轻松了一点,也许这真的是一场意外,与他无关。
于是终于反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可是杯还未触唇,枪声却传来,似乎来自宪兵队里。
所以杯子当场滑落了,一瓣瓣变成粉碎。
不久后枪声停歇,她的两个手臂再也撑不住窗台,身体无力地顺着窗根内慢慢滑坐在地上。
枪声意味着他动手了,枪声的结束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对他说过“只有生死,没有被俘”,从不担心他做不到这个,所以他死了。
曾经希望他死,现在他真的死了,高兴么?解脱了么?不知道。
呆呆看着月光下的地板,才发现自己的心和地上的那些泛着晶莹月光的玻璃碎片一样,也碎了,彻骨的疼。
后来有泪滑落,后来她终于有点懂了,如果恨一个人恨得久了,心同样会被他填满。
在那些碎裂的残骸中,全都是他,早已盛不下别的东西。
“我恨你!”她在低泣声中说,然后泪水猛然决堤。
突然再次有枪声传进了窗口,传入蜷缩在窗根下痛哭的她耳中。
这让她弹簧般不顾一切地跳起来,瞪大了悲伤泪眼去看,去努力听,浑然不觉上半身已经探出窗外好远一截,再远怕要跌落楼下了。
这次的枪声位置不在宪兵队里了,而是离开了宪兵队一段距离。
虽然不专业,她也能听得出有一支驳壳枪在响,那种紧密的射击韵律不时被喧嚣杂乱的其他枪声淹没,时断时续。
那一定是他,他与众不同,他是逃兵,他总能逃掉的,逃兵不会死。
美丽的泪眼中重新开始闪着光,使泪水显得愈发晶莹,流露出心底的祈盼,惶恐地凝视黑夜。
……
胡义奔跑在黑暗里,步伐并不踉跄,但是呼吸不顺畅,紊乱得没有规律,并且粗重,听起来似乎蕴含着疲累,蕴含着痛楚。
坚定地向前奔跑,哪怕听得到身后那些追逐的脚步声,哪怕眼前这条巷是笔直的,也不改变方向。
因为敌人一定在逐步封锁路口,一定想着包抄,现在他们是在后面,一旦改变了方向很快就会变成四面楚歌。
跑出巷道,横转一小段,终于碰到了死胡同,前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墙,于是松开了一路捂着腹部的沾满鲜血左手,去扯腰后的钩绳。
痛苦地翻过了墙,穿过院子,从对面再翻出去,终于感到力不从心,身上的几处伤口在疼痛,但是腹部挨这一枪再也熬不住了,身体正处于崩溃的临界点,手臂颤抖得摘不下挂在墙头的铁钩。
无奈地放弃,任钩绳留在墙头,开始继续走,因为已无力再跑,只能忍着痛努力走。
渐渐的开始觉得阵阵恍惚,不得不扶着身边的墙停下来,捂紧腹部弓下腰,大口地喘,努力不使自己晕倒,汗滴和血滴同时落在昏暗的地面却看不见。
刚刚到了一个昏暗的街角,胡义的身影猛地停住了。
拐角另一边不远处,一栋建筑的门前亮着灯光,两个鬼子卫兵在大门里凑在一起,互相点燃香烟。
胡义的视线忍不住顺着建筑向上抬高,隐约看到了建筑上挂着的两面类似旗帜,一面是膏药旗,另一面是红十字标,这是日军医院。
默默注视了一会,终于打开了枪上的保险,放弃了开火的想法,放弃了等死的念头。
灯下黑,活到天亮前的想法应该可以实现了。
于是凝聚剩余的最后力气,穿过街,利用黑暗,悄悄向那片区域接近。
……
日军医院
一个活动病床被戴口罩的女护士推出手术室,穿过走廊送往病房,同时对跟在旁边的一个侦缉队打扮的人用生硬的汉语说:“子弹,取出了。伤口,不能动,还危险。记得么?”
“明白,明白,谢谢惠子护士!”
跟班连声应了,从护士手里接过病床推进病房,忍不住朝昏迷在病床上的冯忠嘀咕道:“你这叛徒命真够大的,他娘的苦了我了,这得伺候你多少天?丧气,还不如死了呢!”
惠子护士返回走廊示意其他人员将一个受伤的鬼子宪兵送进手术室,然后走入等候区,查看那些伤员的伤情,区分轻重,排列治疗次序。
伤员有的是宪兵,有的是警察,有的是侦缉队员。
甄别出需要手术的几个,给他们安排了手术顺序,然后将轻伤员和烧伤的分出来,将他们送往诊室消毒包扎,忙得一团乱,走廊里满是伤者的呻吟声和医务人员匆匆来往的脚步声。
警队大火还在烧,宪兵队警队侦缉队还在满街设防,抓捕那条漏网之鱼,医院里这十几个伤员全是拜他所赐。
惠子护士匆匆出了诊室,顺着走廊要去库房补充药品,那些伤员们的交流她也听到了,不过她不关心这些,只是觉得疲劳困乏,盼着天早些亮,盼着换班休息,这个夜晚太累了。
医院侧后方,黑暗中的一扇窗虚掩着,如果借着微弱光线仔细分辨,能看出窗台上有个隐隐的手印,血色的手印。
进入这扇窗,是一间漆黑的杂物室,门把手上有血迹,但是因为漆黑看不出来。
这扇门后是走廊,走廊的顶棚上间隔很远才吊扣着一个白色馒头型灯罩,照亮着曲折的走廊,又不算太亮。
门前的地面上有一滴血,隔了几步远又有一滴,顺着走廊延伸,两次转角之后,最后一滴血留在一个房间门口。
房间内,光线很差,适应一下才能看清环境,这是间库房。
胡义的身影不再挺拔,他的一只手扶着身边的药物架子,驼着背,垂着头,痛苦压抑地喘。
试图寻找纱布止血,可惜这里只有一排排的药瓶子,力不从心了,不想再动了。
胡义忽然很想念青山村的明媚山坡,不想躺在黑暗里。
有点失神,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亮起了光,身后的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从门框漏进来铺在脚下,地面上的影子显示有个人正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后背看。
翻找止血纱布的时候枪已经入了套,时断时续的恍惚感让自己连走廊上的脚步声都没听到,保持着姿势,搭在架子上的手慢慢地攥紧了一把镊子,努力积蓄最后的力量,准备返身进行致命一击。
“你的,不能,到这里!要听安排。”身后响起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腔调有点生硬,语气十分不满。
啪地一声开关响,室内突然亮起了灯,让垂着头的胡义不禁眯起了眼。
“出来,跟我去诊室。”
胡义努力直起腰,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位个子不高,胸部高挺,戴着口罩的护士,一对圆圆的眼睛正在皱着眉头打量过来,看向自己身上那些渗血的位置,根本没有注意自己满布杀机的双眼。
当她的视线放在胡义腹部那个最重的伤口位置时,表情似乎惊讶了一下,立即走进了门,将头伸到胡义腋窝下,一把架起了胡义的胳膊:“看来,你的,去手术室。”
不知道为什么,胡义就这样被这个护士稀里糊涂架了出去,可能是因为神智有点恍惚,可能是因为猎物主动投怀送抱而导致猎人手足无措。
胡义拼命想要移开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承认这个护士的胸部确实很大,被护士搀着走过一段走廊,走过一个拐角,胡义突然停住,本能想要去摸身后的枪套。
因为前面的走廊里有鬼子宪兵,有侦缉队,有警察一大群人;有的坐在长椅上闲聊,有的靠在候诊区等待,有的躺在病床或担架上呻吟。
那个大胸护士以为胡义走不动了,立即用日语朝前边喊了一句,然后某个房间里匆匆跑出两个护士过来:“惠子护士,要帮忙吗?”
又有人帮忙推着个带轮的病床出来。
胡义茫然了,平生第一次经历这种茫然,这些敌人应该都是伤在自己手里的,但是他们仅仅往自己这里瞧一眼就不再看了,可能众人都只是觉得,这里又多了一个倒霉的受伤警察而已。
这种感觉很怪异,胡义的第一想法不是轻松或者紧张,而是遗憾身上没有手榴弹,当面扔给他们会是怎样的感觉?两颗就够了吧?
思绪还没厘清,人已经躺在了病床上,被护士推着穿过走廊,经过警察眼前,经过宪兵身边,跟另外几张躺着伤员的床靠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惠子护士一边去取器械,准备先为胡义包扎大腿和肩膀上那些流血的外伤伤口,一边问。
“高一刀。”胡义回答。
“你得等一下,前面有手术,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惠子护士和另一名护士来脱下了他的衣物。
胡义歪过头,看了看排在前面的几个伤员,都是鬼子宪兵,警察和侦缉队之流自然的在等待着。
然后,胡义感到他的枪套被拿开了,衣物被解开了,连内裤也被脱下了,耳边传来“哇,好大……”的惊呼声和护士嗤嗤的笑声……
胡义在等待中一阵阵疲惫袭来,终于渐渐阖上了不支的双眼,静静躺在这群亲手射伤的敌人们中间,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