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兔不自知(2/2)
还是天边虚无的云朵?
想着想着,竟渐渐睡去。
温暖的阳光下,卓玄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阴阳气旋在体内缓缓运行,漫游的神识飘入其中,化为无影无形的念想,虚实交替,未知的世界悄然来临。
天地一片混沌,看不见,摸不着,听不清,闻不到,没有眼耳口鼻,也不存在所思所想,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忽然一阵轰鸣,无尽的尘埃凝结成大地、海洋、天空与星辰,阳光雨露纷至沓来,花鸟鱼虫竞相演化,斑斓的世界变得绚烂夺目。
而在这个过程中,也伴随着无数的地震、洪水、岩浆、冰冻……,时而大地开裂吞噬生灵,时而巨浪排空卷走万物,时而烈火焚天寸草不生,时而冰封万里茫茫空寂。
数不尽的生灵在无情的天劫中倒下,只有少数的幸存者能够继续向前,它们迁徙着、舞蹈着、媾和着,任何灾难都阻挡不住它们热烈的脚步。
生命一旦诞生,就不会再沉默,而是拼尽全力发出自己的声音,因为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卓玄青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个世界,自己仿佛存在,也仿佛不存在。
冥冥之中,一种玄妙的意念萦绕心海,似要去寻找什么,却又不知该往何处。
他神念游荡,眼前的一切都变化太快,刚刚才破壳而出的寿龟,眨眼间就变成一堆枯骨,令他来不及思找。
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首先要让这个世界慢下来。
一阵热风吹过,眼前出现一片荒芜的沙漠,一只断腿的兔子软软地趴在窝边,不知是死是活。
卓玄青远远看去,目光遥定在兔子身上,一瞬间,游荡的神念依附其上,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所思所忆亦变成它的过往。
这一刻,他就是兔子,兔子就是他。
干燥的沙漠一片死寂,一棵草都看不到,饿晕的兔子正做着往日的美梦,梦里它种下无数的草籽,春天来了,草儿疯长,它正趴在自己种的草地上吃草。
草儿绿油油的,又多又美味,自己种自己吃,怎么吃都吃不完。
这个时候,天地之间没有约束,但是灾难频发,纷争不断,于是有的兔子不再吃草,开始学说话,说话时喜欢站在高处。
后来不知怎的,这里连续很多年滴雨未下,会说话的兔子带着大家自相残杀,最后都死了,只剩下它一个。
忽然,一道热浪将它吹醒,睁眼一看,哪有什么草地?
还是一片干燥冒烟的黄沙,储备的食物早已吃完,很快它就要饿死了。
听说在沙漠的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最后一片草地,可惜它的腿已经断了,不可能走到那里,也没有机会再吃到一口美味的草叶。
它掏出耳朵里珍藏的种子,数了数,一共十七粒,又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空,眼中满是遗憾。
生命,光阴,喜哀,得失,一场空罢了,还是再睡一觉吧!
它闭上眼睛刚要睡去,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从天而降,捏住它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丢进一个破漏的木笼里。
伴随着木笼摇晃,一只无比高大的巨猿呈现在眼前,巨猿浑身长满毛发,直立行走,手里执着一柄打磨锋利的石器,两条长腿交替腾挪,正极速向北奔去。
它确信,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巨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它转头看去,原来笼子里还有一只兔子。那兔子见了它,咧开三瓣嘴怪声道:“你要吃兔肉吗?你要吃兔肉吗?”
它张开嘴,想说自己也是兔子,却发现说不出话,只听到那兔子抱怨道:“怎么又聋又哑?你不吃兔肉吃什么?”
它口不能言,只觉一股危险正在临近,然而叫破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正着急时,却见那兔子眼泛红光,站在他背后阴恻恻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兔肉……”
它心中大恐,正要奋力挣扎,忽然脑海一阵眩晕,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神念离体而去。
卓玄青缓缓睁开眼,见师娘正握着他的手轻声呼唤,眼中满是关切。
“玄青,你醒了……”
卓玄青呆呆地看着师娘,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刚才是一场梦,只是梦中五感甚是清晰,清晰到让人分不清真假。
“师娘恕罪,玄青竟睡了过去。”卓玄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小龙女哪是在意这些,连忙给他把了把脉,确认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言道他方才神色慌张,口中呼救,想必身处噩梦,这才将他唤醒。
卓玄青面色一窘,哪肯承认这般糗事,便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日渐西斜,二人收拾好行李继续出发,打算一口气走出草地。这般时节在外行走,最怕冷风过境,草地不避风寒,至少要找片树林才好过夜。
卓玄青牵马护行,渐行渐远,微风缓缓吹过,将枯黄的草地抚成一片流动的沙漠,脑中也不由得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
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荡起粼粼波光,小船泛江而过,带来零星鱼虾。早春的鱼儿多未长膘,头大身小,瘦骨嶙峋,就跟泛舟的渔夫一样。
书生打开木笼一看,果然都是些小鱼小虾,看起来命如蝼蚁,他拿出身上仅剩的几文铜钱,将鱼虾买了下来,倾入江水一同放生。
看着鱼儿越游越远,书生脑海中不由想起那个爱笑的女孩,不知不觉,她竟已离开了这么多年。
书生叹息一声,再抬头时,看到远处一个人正向他跑来,隔着很远便用力挥手,朝他大声喊道:“小花,小花,景甄花,你终于回来了!”
书生自从转了生徒,去省城读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喊他了,不是他的发小顾流言又是谁!
两人抱在一起甚是开心,又蹦又跳,浑然不顾读书人的斯文。
顾流言高兴道:“去年的发解试你中了举,县里人都知道了,这下子看还有谁敢说咱们“落花流水”中不了举。”
景甄花摆了摆手,谦虚道:“策……策问没……没考好,名次……名次不太不好……”
顾流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这些年两人书信物件往来不断,倒是忘了对方从小口吃结巴,乍一听来,顿觉好笑。
“小花,你这说话不利索的毛病还没改过来啊?”顾流言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暗道怪不得策问考不好,这能考了好才怪,再说面试这种事,本来也不是给咱们这种人准备的。
“改……改不过……过来了!”
二人一番笑闹,景甄花这才注意到顾流言是只身前来,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好似经历一番磨难。
问及缘由,却见对方气到跳脚,怒骂道:“快别说了,路上遇到剪径的劫匪,行李马匹全都被抢走了,几个随从也都四散而逃,只有我一个人靠着脚底下私藏的银票才堪堪到了这里,还要靠小花你才能返回县里呢。”
景甄花闻言心中一窘,半晌才吞吐道:“我……我刚才买鱼……买鱼放生,钱花光了,还指着你……指着你……”
话还没说完,二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就像小的时候嘲笑对方倒霉一样,笑了好半晌,眼泪都流出来了才停歇。
河边一时安静下来,微风吹过芦苇,好似竖起细篦的船桨,船桨摇荡,划过时光长河,载着儿时的回忆缓缓飘来。
夕阳渐红,霞光映照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变黑,又染上一层血红,犹如今后要走的路。
“小花,你有没有觉得,这条河跟以前不一样了?”
“应该……是我们不一样了吧!”
逝水无言,光阴似箭。
这是他们儿时经常来玩的地方,原本的四个人:景甄花,顾流言,李新琴,赵飞燕,几乎每时每刻都粘在一起,享受漫长的一天,和短暂的童年。
时光在一天天玩闹中飞逝,河边的每一寸沙土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就这样过了数年,北边鞑人来犯,四人各自举家搬迁,一年后又同聚在了袁县。
景甄花和顾流言入了书院做乡贡,时不时偷跑出来找赵、李二姐妹,时间一长,关系越发亲密,不知什么时候便水到渠成,景、李和顾、赵结成了两对欢喜鸳鸯。
四人家境相抵,又来自同乡,各自长辈知道后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此事。
自此,四人更是形影不离,一有时间便凑在一处读书嬉闹。
忽一日,李新琴无故失踪,据随从相告,是在街角被人掳走,拐至袁家后院不见的。
四家闻讯同去要人,袁家抵死不认,告官、寻访皆无用,李家更是找到州府疏通,来回多次无功而返。
袁家树大根深,在这小小的县城盘踞多年,远不是四家外来者能够动摇。时间一长,李家便也只能认命,另外三家纷纷作罢。
然而这件事却一直记在三人心中,景甄花、顾流言和赵飞燕一有时间便暗中调查此事,手中渐渐有了不少线索。
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不单单是李新琴,县城里许多孩童的失踪都与袁家有关,只是县衙将此事压了下来,铁证如山也无用。
景甄花性子耿直,万般无奈下竟直闯袁府,结果被打断数根肋骨,修养半年才堪堪下床,自此以后便一蹶不振,被家里人安排到省城读书。
好在顾流言、赵飞燕和他时常有书信往来,每每好言安慰,这才渐渐好转。
然而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这件事情始终像石头一样压在三人心里,没多久便又开始暗中谋划,等待时机。
又是数年过去,直到半个月前,景甄花收到一封书信,看到内容后大吃一惊,连忙放下学程告病回家,一口气赶到那条熟悉的河边才停下脚步。
悠悠的河水波光粼粼,物是人非,只有一条小船缓缓飘荡,他将仅有的一点盘缠买鱼放生,鱼儿渐渐远去,仿佛心中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