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邀约(1/2)
夜色浓稠,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笼罩着南桥村。
出租车碾过村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屿岸”咖啡馆门前停下。
陈琛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深秋特有的、裹挟着河水凉意与枯叶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朱怡紧跟着下车,中跟靴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恍惚又带着一丝疲惫感。
两人沉默地开了咖啡馆的锁,再沉默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推开二楼的家门,熟悉的咖啡与烘焙的暖香依旧。
朱怡将臂弯里的羊毛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有些凝滞。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两人脸上的倦意照得更加分明。
“我去放水。”
朱怡的声音很轻,略带一丝沙哑。
她径直走向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淡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给这过分安静的空间添上一点活气。
陈琛脱下夹克和棒球帽,小心地碰了碰头上敷料覆盖的伤口,那里仍隐隐作痛。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零星的路灯,在浓雾中晕开模糊昏黄的光团。
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
朱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裙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卸了妆的脸颊在昏光下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苍白脆弱。
她看了一眼窗边的陈琛,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吹风机。
等陈琛也洗完出来,卧室里只余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朦胧光晕。
朱怡已经躺下,背对着他那侧,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陈琛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动。
两人之间仅隔着半臂的距离。
沉默像墨汁一样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朱怡的声音轻轻地、试探性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胶着。
“阿晨……”
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透出来,“……心脏,还难受吗?”
陈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
它跳得比平时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拖拽感,像是被浸透了水的棉花塞满,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异常吃力。
一种熟悉的、类似心梗发作前兆的酸麻和闷痛,隐隐缠绕着心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去,他定会说“没事”“还好”。
但此刻,在这被真相撕开一切伪装的深夜里,面对着这个为了他的命甘愿踏入深渊的妻子,那些敷衍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
“……嗯。”
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一个单音,声音干涩嘶哑,“有点……沉。跳得……不太舒服。”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补充道,“有点像……那天晚上之前的感觉。”
被窝里,朱怡的身体似乎也绷紧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极轻地问:“……总是这样吗?从……从诊室回来之后?”
“嗯。”陈琛的声音更低。
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朱怡慢慢翻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担忧、心疼、茫然,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探究。
“那……”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飘忽感,脸颊在朦胧光线下微微泛着红,“迦医生说的……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似乎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如果我真的……按她说的那样去做了……跟别人……有了点什么……”
那几个字烫嘴般含糊带过。
“……你心里头,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样的?”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寻求答案的决绝,“会……好受些吗?那种沉甸甸的……要命的难受,会……轻一点吗?”
朱怡的话音落下,黑暗中,陈琛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极其粗重的吸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朱怡能感觉到他原本放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急切地、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一把抓住了她搁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老……老婆!”他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朱怡从未听过的、近乎变调的颤抖,急切又混乱,“……轻了!真的……轻了好多!”
他用力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仿佛要确认什么。
他语速飞快,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慌乱和难以置信:“刚才……就刚才你问那句话的时候!一下子……这里,这里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子顺了!沉甸甸的感觉……没了大半!真的!”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但按着胸口的手却不像之前那样是痛苦地揪紧,更像是在感受一种奇异的通畅。
朱怡在昏暗中努力辨认着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眼睛异常亮,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水光,脸颊也似乎泛着一层不寻常的红晕。
他急切地继续说着:“心跳……心跳还是快,但……但它是『有力气』的那种快,不是……不是要死的那种难受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甚至有一丝狂喜,但那描述的内容——仅仅因为自己一句试探性的、关于“可能和别人暧昧”的提问,就让他胸口那沉甸甸的、濒死般的不适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朱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懵了。
她感受着他滚烫的手心传递过来的力量和那明显变得强劲快速的脉搏跳动,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荒谬、羞涩和哭笑不得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这算什么?精神上的……安慰剂效应?
还是那该死的病毒,已经饥渴到连语言的撩拨都能成为它的食粮?
“陈琛!”她又羞又恼,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带着嗔怪,“你……你瞎想什么呢!我只是……只是问问!不准瞎想!”她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拉起被子把自己半张脸都蒙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瞪着他。
那眼神里有羞涩的薄怒,有对他反应的哭笑不得,更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了然。
迦纱医生的话,被这深夜的一句试探和一场剧烈的心跳变化,残酷而精准地验证了。
为了“管理”这病毒,为了让他活下去,她将要踏入的,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颠覆过往一切认知的世界?
陈琛被她这一瞪,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静下来。
巨大的羞耻感和愧疚瞬间反扑,淹没了刚才的狂喜。
他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也黯淡下来,充满了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他嗫嚅着,声音低哑下去,重新变得沉重,“我……我没控制住……那个东西……它自己就……”
他颓然地垂下头,不敢再看朱怡的眼睛。胸口那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悄无声息地、带着冰冷的嘲弄,重新压了回来。
卧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无声地笼罩着这对年轻的夫妻。
一个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僵硬,心乱如麻;一个垂着头,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被羞耻和病痛的双重枷锁牢牢禁锢。
窗外,南桥村深沉的夜雾,正无声无息地漫过屋檐。
夜更深了。
窗外万籁俱寂,连偶尔的犬吠都消失了,只有远处河道若有似无的水声,如同大地沉睡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水声似乎都流尽了一个季节。
朱怡紧裹着身体的被子,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发出的、细碎而清晰的窸窣声。
在陈琛如遭雷击般震动的神经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
他僵硬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感觉到身边那股蜷缩抗拒的力道松开了,然后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转向了他这边。
他鼓起全身力气,才抬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仓惶地迎上朱怡的目光。
在昏黄幽微的光线下,她的脸像一块被揉碎的、失了色的细腻白瓷。
眼睑红肿得吓人,显然是无声哭了许久。
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那目光里找不到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巨大的、仿佛能将人吸入的茫然。
脸上是干涸的泪渍,又被新的、缓慢无声滑落的泪水冲刷出道道凉痕。
她就这样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几次张开,又困难地合上。
陈琛的心被攥得更紧,几乎无法跳动,做好了承受任何指责和怒火的准备。
接着,从朱怡颤抖的唇间溢出的声音,异常低沉、轻飘飘。
“如果非找不可……”
她停顿了很久,像在积攒一点点支撑话语的气力。
“……我希望……那人有经验。”
“这种事……太羞人……太尴尬了……”她终于艰难地将目光聚焦回陈琛脸上,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脆弱,“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这身份的悲哀讽刺,“想要主动……去对别的男人……”
那几个罪恶的字眼烫得她无法出口,她只是仓惶地摇着头,“太难了……做不到……”她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珠挣脱眼眶,沿着脸颊迅速滑落,消失在枕巾深处。
“我肯定会……像个笑话……”
朱怡痛苦到极致反而趋向麻木的神情,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陈琛的心脏。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几乎同时,一股更强大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灼热力量猛地攥紧了他。
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异常急促,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鼓噪、冲撞,寻找着出口。
“……是……”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嗓音比朱怡的更加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真要找……肯定得是熟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在咀嚼带刺的荆棘,“不能是……陌生人……太……不把握了……”他说着“不把握”,脑海里更瞬间闪过无数种潜藏的危险:失控、纠缠、暴露、勒索……
只有熟人,相对熟悉,相对可控的风险边界才能勉强被框定。
“所以……有经验……还得是熟人……”
他将朱怡的两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那混乱、沉重的思绪,仿佛一台功率低下的古老电脑,开始在有限的熟人名单中艰难地检索起来。
谁?
谁能在这种荒诞绝伦的剧本里,扮演那个“有经验”“能主动引领”又不至于带来灭顶灾难的“熟人”角色?
记忆的碎片在昏暗中旋转、碰撞、筛选……
大学时喧嚣的宿舍画面一闪而过……
某个因为名字谐音“精液”而被男生们私下开玩笑许久的身影……
最近这阵,偶尔在朋友圈看到的、他在上海某片繁华中穿梭的影子……
一个名字,一个带着复杂、荒诞色彩的人物轮廓,在陈琛纠结的思维深处,逐渐凝结成型。
“……徐……”他喉咙干涩地挤出一个音节,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仿佛在吞咽一枚烧红的炭块,“……徐经业?”
朱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她眼神里那层麻木的茫然和死气。
空洞的目光迅速聚焦,一丝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掠过她的眼底。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大二就去当兵、退伍回来年纪比同级生大些、总带着一股子兵痞痞和“社会人”劲儿的陈琛的室友!
印象最深的,是某次他带着几分炫耀又无所谓的语气提过“当兵地方查得严,憋得要死,放假就去城里……懂得都懂”。
以及陈琛有次在电话里无意透露出他去“解决生理需求”时的熟稔语气……
徐经业。
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并不差。
大学时他来看陈琛时偶尔见过,挺健谈,有点油滑但不算讨厌。
退伍后再聚会,他身上确实多了种……怎么说呢,看透人情、甚至看透男女那点事的世故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陈琛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
朱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陈琛,红肿的眼睛里,那巨大的茫然被一种认命的疲惫取代。
她闭上眼,又一颗泪珠滚落,没入鬓角,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你吧。”
陈琛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灼热感,又让他无法忽视那份“出口”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生理舒缓。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干涩:“……好。我……我找机会联系他。”
夜雾似乎淡了些,但南桥村的寂静更深了。窗外的水声彻底隐没,只剩下夫妻俩沉重交错的呼吸。
朱怡最终背过身去,重新裹紧了被子,只留给陈琛一个僵硬的背影。
陈琛盯着天花板,床头灯微弱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
病毒带来的那股灼热尚未完全消退,与巨大的羞耻感在体内撕扯。
他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徐经业”三个字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按亮,点开了微信对话框。
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退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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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午后的上海。
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在繁忙的街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车流缓慢蠕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驾驶座上,一个青年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剃着利落的毛寸头,脸型是硬朗的鹅蛋脸,眉毛浓黑,眼神带着点被生活磨砺出的微糙和锐利。
他穿着出租车公司统一的深色短袖工装,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结实的脖颈线条。
手指骨节分明,正有些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龙。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徐经业瞥了一眼,是微信消息。
发信人:陈琛。
他随手划开。
陈琛:“经业,最近咋样?忙不?”
徐经业扯了扯嘴角,单手飞快打字回复。
“琛哥!稀客啊!我能忙啥?混呗!操蛋的,老头子非把我塞进这破出租公司,说啥本地人开出租饿不死。天天堵成这鸟样,跑断腿也挣不了几个子儿。你呢?跟嫂子那小日子滋润的吧?啥时候要孩子?赶紧的!”
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熟稔和不拘小节。
陈琛:“……还行。家里事多。你呢?还在原来那地方?”
徐经业:“可不!还能飞哪去?就这四轱辘里窝着呗。”
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徐经业趁着车流松动往前挪了一段,找了个能短暂停靠的路边,拉上手刹。刚点上一根烟,手机又震了。
这次陈琛没打字,直接甩过来一个新闻链接。标题十分耸动:《江南古镇惊现异界独角兽袭击!幸存者感染“绿帽病毒”引发关注!》
徐经业皱紧眉头,手指夹着烟,点开了链接。
他快速滑动屏幕,新闻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渲染怪物袭击的恐怖,并说幸存者感染了一种名叫“牛头人症候群”的病症。
配图是打了厚厚马赛克的病房照片和模糊的石桥远景。
当他看到新闻里明确提到“屿岸咖啡店老板陈琛”是伤者时,手指猛地顿住,烟灰簌簌地掉落在裤子上。
徐经业:“操!琛哥?!这新闻里说的是你?!那怪物咬的?真的假的?!”
他的信息瞬间刷屏,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陈琛:“嗯。是我。”
回复只有两个字,却像重锤砸下。
徐经业:“我靠!你没事吧?!现在怎么样了?嫂子呢?吓坏了吧?!”
陈琛:“命捡回来了。还在恢复。朱怡……还好。”
徐经业:“那就好那就好!真他妈吓死老子了!这什么鬼东西……那病毒呢?新闻里写的那个……什么牛头人……真的假的?太邪乎了!”
陈琛:“……是真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陈琛:“经业,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很重要。”
徐经业看着这行字,眉头拧得更紧。陈琛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徐经业:“靠,跟我还客气?说!要钱要人?只要兄弟我能办到!”
陈琛:“……不是钱的事。电话里说不清。得见面。你……最近能抽空来趟南桥吗?或者我去上海找你?”
见面?徐经业心里咯噔一下。
陈琛刚捡回条命,还中了那邪门的病毒,这么急着见面?
帮忙?帮什么忙需要当面说?
他下意识地重新点开那个新闻链接,手指快速滑动,目光死死盯在关于“牛头人症候群”的描述上。
“……该病毒会引发感染者对伴侣与他人亲密互动产生强烈的心理渴望……若长期无法满足,可能导致严重心梗猝死……”
“……通过适当满足其心理需求,可有效缓解症状,降低致命风险……”
心理渴望……伴侣与他人亲密互动……满足需求……缓解症状……
徐经业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将所有线索串起来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车窗外,都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他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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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上海某条繁华街道旁的咖啡馆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点的甜腻,背景是舒缓的爵士乐,与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形成微妙的对峙。
陈琛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卡座里,面前的咖啡只浅浅抿了一口,早已凉透。
他微微佝偻着背,棒球帽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额头上敷料的边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目光却像生了根,牢牢钉在咖啡馆入口的方向。
每一次门铃响起,他的呼吸都会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滞。
距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不久,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都市的热风。
一个穿着深色短袖工装、剃着利落毛寸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徐经业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带着出租车司机特有的锐利。
当他捕捉到角落里的陈琛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琛哥!”
徐经业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熟稔,拉开陈琛对面的椅子坐下,“等久了吧?市中心这路,开个车跟爬似的!”他抱怨着路况,目光却仔细地扫过陈琛略显苍白的脸和帽檐下的阴影,“气色看着还行?头还疼?”
“好多了。”
陈琛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干涩感,“麻烦你跑一趟。”
“啧,说这话!”徐经业摆摆手,招呼服务生点了杯冰美式,“电话里你也没说清楚……那新闻……还有那啥病毒……真的那么邪乎?”
服务生离开后,卡座周围的空间安静下来。
陈琛缓缓摘下棒球帽,额角的敷料暴露在光线里。
他的动作很稳,语气也近乎陈述事实:“新闻是真的,那东西差点要了我的命。病毒也是真的,叫『牛头人症候群』。”
徐经业脸上的轻松淡去,眉头拧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求证。
陈琛的手指轻轻按在左胸口的位置,眼神掠过一丝波动:“嗯。它会攻击心脏。让你……渴望伴侣与他人……产生亲密互动。如果得不到满足,”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种沉甸甸的、窒息的感觉会越来越重。我已经……发作过一次心梗了。”
徐经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盯着陈琛,那平静语调下透出的信息量巨大且荒谬。
“我操……”他低低骂了一声,端起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医生怎么说?只能……那样?”
“只有那样能缓解,能保命。”陈琛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凉掉的咖啡上,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医学事实。
短暂的沉默在爵士乐中蔓延。
徐经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新闻的描述、陈琛平静却笃定的痛苦、那个匪夷所思的“治疗方案”……以及那句“请你帮忙”。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陈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这个忙?对朱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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