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患病(1/2)
江南的夜雾,是活的。
它从河面、 从巷弄深处、 从那些白墙黑瓦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漫溢出来,沉甸甸地淤塞在空气里,带着水乡特有的、 略带腥气的阴凉。
路灯昏黄的光柱被这浓稠的白色彻底吞噬了,只能勉强在脚下晕开一小圈湿漉漉的光晕,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陈琛一脚踩空,踉跄着差点扑进路旁湿滑的青苔里。
“操!”他低骂一声,手胡乱挥舞着抓住旁边胖子的胳膊,这才稳住身子。
胃里翻江倒海,劣质白酒混合着烧烤摊油腻的气味直冲喉咙。
“老陈,悠着点!”
胖子李响用他那敦实的身躯稳稳地托住陈琛。
他嗓门向来很大,充满担忧地说,“你说你,喝成这样,回去嫂子该心疼了!靠着我,慢慢走!”他半架着陈琛,用自己的身体当支撑,步伐也放慢下来。
旁边戴着黑框眼镜、 背着双肩包的赵清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忍不住抱怨:“这破雾,信号又没了。晨哥,嫂子在家肯定等急了。你说你,放着楼上温暖被窝不钻,非要跟我们出来喝这顿酒。”
李响嘿嘿一笑,拍了拍陈琛的后背“清和说得对!老陈,你说说你。你可是咱们村『屿岸』咖啡的老板,楼上住着如花似玉的嫂子,楼下守着自家铺子,没房租烦恼,这小日子多滋润!还跟我们这俩光棍儿拼酒?”
陈琛甩甩发沉的脑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难受”,试图把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恶心感压下去。“少……少废话……老子……高兴……”
他舌头有点打结,眼前的世界在雾气里扭曲晃动,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也变成了软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这鬼雾,确实把信号都吃掉了。
“高兴?我看你是被嫂子管得狠了,想透透气吧?”
赵清和笑着打趣,赶紧上前扶住陈琛另一边胳膊,和胖子李响一左一右把他架稳。
他的声音透着焦急:“晨哥,难受就说,要不我们先在路边歇会儿?这雾太浓了,看不清路。”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翻涌的白雾,仿佛里面真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
李响环顾了一下被浓白彻底吞噬、 死寂一片的街道,咂咂嘴:“也是,这鸟地方,拢共不到五百人,天一黑跟鬼镇似的。要不是知道咱这地界都连成片,大上海也就几公里开外,老子还真有点发毛。”
路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浓的、 带着河腥气的白。
时间感被彻底剥夺,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雾深处,影影绰绰地显出一座石桥的轮廓。
青石拱桥,桥面湿漉漉地反着微弱的天光,像个沉默的怪物弓着背趴在河上。
就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几乎要撞上桥头冰冷的石墩时,
桥的另一端,那翻涌的、 几乎凝固的雾墙,忽然被搅动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像被无形的笔从水墨画中细细勾勒出来,由淡至浓,缓缓从雾的深处走出,踏上石桥。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缠绕着她深色大衣的下摆,随着她无声的步伐流淌,仿佛她自身也带着一种隔绝尘嚣的氤氲水汽。
是朱怡。
二十五岁的她,长发如墨色的流瀑,几乎及腰,在桥面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瓷白细腻得近乎透明,在浓雾和昏灯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易碎的精致感。
她的细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笼烟,此刻那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忧虑,长长的睫毛沾染了雾气,湿漉漉的,更添几分楚楚。
她身材纤细窈窕,裹在深色大衣里,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脖颈修长,腰肢不盈一握。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桥心,周遭翻涌的浓雾仿佛都为她让开了空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与这浑浊尘世格格不入的出尘气质,温婉、 沉静,却又带着一种无言的、 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脆弱感,像一朵晨雾中含着露珠、 随时会凋零的白莲,天然带着几分引人怜惜的哀婉韵致。
陈琛醉眼朦胧的视线猛地聚焦了一下,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激了一下,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一股混杂着酒气的暖流和莫名的尴尬涌上来:“老……老婆?你……你怎么来了?”声音干涩嘶哑。
朱怡停在了桥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
昏黄的光晕吝啬地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薄怒。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压力,让陈琛本就发虚的腿更软了几分。
“嫂子!”
李响和赵清和也认出来了,酒意顿时吓飞了一半,讪笑着打招呼,“哎哟,您……您还亲自出来接啊?”
朱怡的目光扫过他们俩,最后钉在陈琛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带着一丝紧绷:“电话打不通,雾这么大,你让我怎么放心?”她紧抿着唇,向前紧走几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陈琛面前,带起一阵裹挟着寒露和淡淡冷香的微风。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冰凉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却不是去搀扶陈琛摇晃的身体,而是急切地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擦去额角不知是冷汗还是雾水的水珠。
她的指尖滑过他微烫的皮肤,那冰凉细腻的触感让陈琛混沌的脑子又清醒了一分。
“你看看你,”朱怡的声音低了下去,责备里揉进了浓浓的心疼,“脸这么烫,路都走不稳了。”她的视线快速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沾了泥污的袖口和裤腿上,“摔了?磕着哪了没有?”她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想去卷他的袖子查看。
“没……没摔……”
陈琛被她冰凉的手一碰,又被这连珠炮似的关心问得更加心虚,酒意似乎都随着冷汗排出了些。
他想咧嘴笑笑表示没事,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就是……有点晕乎……朱怡,我……”
“嫂子,怪我!”李响在一旁看得着急,胖脸涨得通红,抢着说道,“老陈替我挡了半斤白的!他平时不这样!都怪这鬼雾,绕了半天才找到路……”他搓着手,满脸的懊悔。
赵清和也赶紧点头,清秀的脸上满是认真:“是啊嫂子,晨哥一直念叨要早点回去,怕你担心。是我和响哥说抄近路,结果雾太大迷了方向。”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
朱怡听着两个兄弟的解释,又看着眼前丈夫强撑清醒、 眼神迷蒙的样子,心头那点气散了些许。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浓雾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温柔却坚定地握住了陈琛一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和他。
“好了,回家再说。”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先回家。我给你煮醒酒汤。”她拉着他的手,试图引导他站稳。
李响和赵清和见状,都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李响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对对对,回家!嫂子您扶着老陈,我们在后面跟着!保证安全送到家!”
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给这对夫妻。
朱怡搀着陈琛的胳膊,让他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自己。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的忧虑仍未完全散去,但多了一份决心。
浓雾在他们身边无声地翻涌,石桥冰冷的青石板在脚下延伸。
就在陈琛依偎着妻子,在李响和赵清和欣慰的注视下,刚刚迈出第一步,试图离开这冰冷的桥面——就在这一瞬!
“哕——!”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 撕裂喉咙般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石桥对面,朱怡来时的方向,狂暴地炸开!
那声音充满了原始的、 令人血液冻结的疯狂和痛苦,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和神经。
浓雾被狂暴的力量猛地撕裂、 搅动!
一个巨大的、 雪白的影子,带着毁灭一切的狂乱气势,撞破翻腾的雾气,如同噩梦具现,直冲上石桥!
马?
不!
比寻常的马匹更雄壮,线条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 雕塑般的奇异流畅感。
它通体覆盖着在微弱光线下仿佛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雪白皮毛。
然而,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
一根螺旋状的、 尖端闪烁着金属般冷冽寒光的锐利独角,刺破雾气,直指前方!
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根本不是马的眼睛!
是两团燃烧的、 深不见底的血红!
里面翻腾着纯粹的、 毫无理性的狂暴和痛苦,仿佛凝聚了地狱最深处的业火,死死地锁定了桥中央的朱怡!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千分之一秒。
朱怡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猛地转身,但动作在极致的恐惧下显得僵硬而迟缓。
那独角兽,那头被疯狂吞噬的白色恶魔,后蹄在湿滑的石板桥面上刨出刺耳的刮擦声,碎石飞溅!
它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如同失控的攻城锤,朝着朱怡直撞过去!
速度太快,快到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
“朱怡——!!!”
陈琛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冲上了头顶,炸裂般的恐惧和一种超越本能的冲动,驱使他像颗炮弹般弹射出去!
他撞开旁边吓傻了的李响,身体爆发出醉酒之人绝不可能拥有的速度和力量,在那支恐怖的独角即将洞穿朱怡身体的前一刹,狠狠地将她撞离了撞击的轨迹!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陈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拦腰撞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和朱怡一起滚倒在冰冷的桥面上,碎石硌得生疼。
腥臭的热气,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诡异味道,猛地喷在陈琛的后颈上。
陈琛的视线天旋地转,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想确认朱怡是否安全。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正对上一片猩红!
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巨大红眼,就在他头顶上方,死死地、 专注地俯视着他。
独角兽巨大的、 散发着恶臭的头颅猛地低俯下来,那狂暴的血色瞳孔里,映出他自己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陈琛甚至能看到它布满粘液的鼻翼剧烈翕张,喷出滚烫的白气;能看清它口鼻间翻腾的、 带着血丝的涎水;能看清它巨大牙齿上沾染的、 某种暗绿色的、 仿佛会微弱发光的碎屑……那绝不是植物!
然后,是深渊。
那张布满利齿、 带着腥气的巨口,如同地狱的闸门,在他眼前豁然洞开!
下一瞬,整个世界只剩下剧痛和黑暗。
坚硬、 冰冷的巨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咬合!
首先是头皮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仿佛坚韧的帆布被硬生生扯开。
紧接着,是头骨承受重压时发出的、 令人魂飞魄散的“嘎吱”闷响!
难以想象的、 足以摧毁一切意识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头顶狠狠贯入,瞬间烧穿了他的大脑,炸碎了他所有的思维!
温热的、 粘稠的液体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模糊了他的眼睛,糊住了他的口鼻,疯狂地涌出、 流淌。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崩塌、 旋转,被粘稠的猩红覆盖。
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剧烈地抽搐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嗬嗬”的、 濒死的抽气声。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剧痛和黑暗疯狂地往下拽。
在彻底沉沦前,他最后残存的感官捕捉到的,是妻子朱怡那撕心裂肺、 仿佛要刺穿浓雾的尖利哭喊:“阿晨——!!!”
还有李响和赵强那变了调的、 带着哭腔的嘶吼:“怪物!怪物啊!!!”
“呜——呜——呜——!”
就在这时,尖锐、 急促、 穿透力极强的警笛声,并非来自寻常警车,而是某种更高频、 更冰冷的声波,如同利刃般瞬间撕破了浓雾的沉寂。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个小镇都被这种诡异的鸣笛包围!
几道雪亮得如同实质探照灯的强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浓雾深处猛地刺出,精准地、 冷酷地钉在了桥上那正在撕咬陈琛头颅的独角兽身上。
光柱的边缘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将独角兽雪白的皮毛照得纤毫毕现,更将它眼中那两团暴虐的血红映衬得如同地狱岩浆!
强光似乎对独角兽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干扰,它猛地发出一声更加暴怒和痛苦的嘶鸣,那声音震得桥面都在微微发颤。
它下意识地松开巨口,沾满鲜血和粘稠涎水的头颅高高昂起,血红的眼睛狂乱地扫射着光柱的来源,独角在空中危险地划动。
“砰!砰!砰!”
几声低沉、 短促、 不像寻常枪声的闷响炸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 仿佛能穿透骨骼的震荡感。
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 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光束,如同致命的毒蛇,从浓雾中激射而出。
这些光束并非直线,它们在浓雾中诡异地扭曲、 折射,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狠狠击打在独角兽庞大的身躯上!
“哕——!!!”
独角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惊恐。
它那刀枪不入般的雪白皮毛被光束击中的地方,瞬间腾起几股焦糊的青烟,留下焦黑的、 碗口大的创口!
焦臭味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显然超出了它的承受极限。
那狂暴的血红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恐惧。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触电般疯狂地甩动头颅,沾血的独角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
它放弃了脚下的“猎物”,粗壮的后蹄在桥面上慌乱地蹬踏,碎石飞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紧接着,它猛地转身,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撞开翻涌的浓雾,朝着桥的另一端,朝着它最初出现的黑暗深处,发足狂奔而去!
沉重的蹄声如同闷雷,迅速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只留下桥面上几点粘稠的、 冒着热气的暗绿色污迹和几片沾血的雪白鬃毛。
独角兽消失的同时,浓雾被更猛烈地搅动。
数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光柱射来的方向冲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 整齐划一,穿着近似特警的黑色作战服,但材质在强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哑光,关节处覆盖着厚重的、 结构复杂的黑色护甲。
脸上戴着覆盖全脸的黑色防毒面具,镜片是深色的,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 无机质的反光。
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光晕。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也没有理会桥上惊魂未定、 瘫软在地的李响和赵强,甚至没有看一眼倒在血泊中、 身体还在无意识抽搐的陈琛。
为首一人快速打了个几个简洁的手势。
其中两人立刻朝着独角兽消失的方向,如同猎豹般无声地追入浓雾深处。
另外几人则迅速围拢到陈琛身边。
陈琛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头颅深处撕裂般的轰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粘稠、 冰冷的深渊。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边缘,一个清晰、 冷静、 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刺破了他混沌的感知,如同冰锥扎进浑浊的泥沼。
“生命体征不稳,失血过多。『银蜂』,立刻止血,稳定剂A3型,最大安全剂量。准备紧急神经阻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透过防毒面具的滤音装置传来,清晰得可怕。
紧接着,一阵冰凉的触感覆盖在陈琛剧痛的头颅创口上。
并非柔软的纱布,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吸附力的、 凝胶状的冰凉物质,瞬间包裹住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 麻痹般的舒适感,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并未消失,却变得可以忍受了。
同时,他感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某种冰冷的液体被快速注入血管,一股奇特的清凉感顺着血液蔓延开,强行驱散了部分失血带来的彻骨寒冷和眩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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