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眠夜(1/2)
内室幽深,唯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眼前的人跪坐在浅淡月华下,血液顺着一道道伤痕蜿蜒而下,在她身下聚起了一湾触目惊心的血泊,将纯白的衣摆浸湿染红。
但她依旧肩背舒展,无半分狼狈,墨发顺着挺直的脊背如河流般铺在地上,黑白交错,血如红梅,开得沉寂而诡艳。
伤口比之前又多了几处,小腿、腰腹上都有,只是不知是不是蛊毒的原因,她的血流得比常人慢的多,颜色更深、更加粘稠。
齐彻再次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鼻尖骤然涌入陌生浓烈的气息,沈衾倏的睁开了眼,原本沉静如海的眼底掀起猩红的惊涛骇浪。
随着身后之人一步步的走近,心脏开始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皮下蛰伏的脉络搏动的频率瞬间加快,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都在发出贪婪的嘶鸣,渴求着身后鲜活滚烫的人。
“别割了。”齐彻深深蹙起眉,走近将她手中的匕首夺去。
哪知下一刻白衣晃动,他被死死地抵在墙上。
“哐啷——”
紧跟着匕首落地声的,是脖颈上再次传来的刺痛和酥麻。
这次他没有反抗,只是虚扶着她任凭索求,但沈衾身上的气息不知为何让他开始腿软,撑着冰冷的墙面才没有倒下,面上浮现浅浅的潮|红:“你……别咬,用刀取……取血,别咬了……”
沈衾恍若未闻,只顾着啃咬肌肤、啜|吮血液,齐彻无力推阻她,喉中溢出难以启齿的轻|喘。
终于支撑不住,他脚一软滑落在地,沈衾来到他胸前未愈合的伤口,贪婪地汲取着温热的甘甜。
夜色如墨,重重月影透过窗棂,如同幽魂不安地起伏飘荡。只有不规律的喘息,幽微的水声和吞咽声在空寂的房内回荡。
待伤口的血大概止住,沈衾才恢复了些意识,身上的焚烧感如潮水一般退去。
她看着身下几处伤口、快要晕过去的齐彻,和室内大片的血迹,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她唤道。
齐彻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此时微微回神,看她身上纵横的血纹已经渐渐散去,心下松了口气,拢起被扯得散乱的衣衫,面上绯红未褪:“可算清醒了,不然本殿下恐怕要失血而亡了。”
沈衾将他扶起:“不是让殿下出去吗?怎么又进来了?”
齐彻默了默,不答反问,话里有几分隐含的委屈:“为什么瞒着我这件事?”
沈衾熟练地拿过一旁的药膏和纱布,一边道:“告诉殿下又有何用?”
“让殿下更早失血而亡吗?”
听着这玩笑,齐彻眉目柔和了几分,看她缠纱布有些慢腾腾的,忍不住走上前去帮她,轻声道:“不是有解毒的法子吗?”
沈衾一听这话,便知齐彻定是已经知道双生蛊的事:“是,那又如何?寒蝉既然告诉了你解毒的法子,也必定告诉了你那些人的下场。”
她淡淡一笑,眼中却是凉薄的温度:“殿下知道了还会服下阳蛊吗?”
齐彻忽然陷入了沉默,低垂着头,碎发遮住眉眼。
殿中又静了下来,方才空气中晦暗浮动的几分旖旎一时间荡然无存。
两只手包扎好,沈衾看齐彻身上也有伤,便想用手上多余的纱布帮他包好。
不料齐彻猛地将她的手拂开。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他冷冷开口。
殿外寒风乍起,夜幕中一道闪电忽然劈下,白光照亮了室内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齐彻抬起头,双目通红:“你不会为旁人做到这种地步,于是觉得别人也和你一样不会!你满心满眼都是算计,于是觉得别人和你一样也是如此!”
他将手上的东西狠狠掷在地上,白玉瓶应声而碎。
沈衾抬眼看去,那是平日里装着阳蛊的瓶子,破碎的瓷片摊开,里头空无一物。
“轰!”
一声巨雷响彻天边,殿外霎时暴雨倾盆,冰冷锋利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敲打在门窗上。
“你不仅认为别人也是如此,还不屑于遮掩你的算计,”齐彻眸中逐渐盈上水雾,字句颤抖:“你为什么要让我听到,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为什么不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齐彻突然的质问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两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三年前,那天他向陈叔学了一道精巧的糕点,满心欢喜地去找她。
殿中宫人说她去太干殿了,他当时就应该明白过来,她手下都是精明之人,若不是得了她的允许怎么会把她的行踪告诉他。
但他像个傻子一样,不以为意地走到太干殿。
殿口无人看守,他径直走入,听到一个声音说此种香料会加快陛下的病情恶化。
他不可置信、愤然地走进去,却发现站在那太医身边的不是那个他整日一口一个先生的人又是谁?
他没有掩盖脚步声,沈衾一定知道他来了,他永远忘不了她循声望来的那个眼神,竟是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情感,更别说是哪怕一点点惊慌和愧疚。
他想大声质问,甚至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这是一场误会对不对。
可是看着那张一如既往秀逸绝伦、沉静如玉的脸,他只是涌出了泪水,然后落荒而逃。
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看见的。
“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在狂风暴雨中炸开,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沉默少顷,沈衾缓缓开口:“殿下说得没错,臣向来从不遮掩,所以从一开始殿下就应该知道臣是怎样一个人。”
“我不知道!”齐彻大吼,泪水奔涌而出:“我不知道……”
没错,他知道。
但是他天真地以为,她唯独对他是不一样的。
他说不出口,他无法承认,承认原来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再一次,和三年前一样,他推开门落荒而逃。
沈衾站在一片狼藉的室内,看着殿门外在雨夜里狼狈奔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大人……”寒蝉愕然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
“我没事,派人跟上去。”
沈衾盯着地上玉瓶的碎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
齐彻挥开要为他撑伞的宫人,一路淋着大雨跑到殿外不远处,心脏忽然传来钝痛,一个不防跪倒在地,加上失血过多的伤口、持续高温的脑袋,身子一晃,倒在了雨中。
与此同时,殿内的寒蝉突然慌乱地叫了一句“大人!”
原本好端端站在这里的沈衾,突然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沈衾掀开袖子一看,里头的红色脉络又隐隐浮现:“是蛊毒,余毒未散,阳蛊离开,阴蛊便会察觉到。”
寒蝉立马起身:“属下去带殿下回来!”
沈衾看着窗外的月色,喃喃自语:“难怪今日的毒解得比往常更快。”
……
齐彻好像做了很多个梦。
九岁那年在树下第一次见到入宫的沈衾、同年母后去世的那个雨夜、父皇留给他的无数个冷漠背影、与姊妹兄弟勾心斗角互相残杀后频频的夜半惊醒。
破碎的画面在脑中快速闪回,他想抓住的却怎么也抓不住,想忘记的却一直在身旁纠缠不休,重重深宫化为炼狱,遍地尸骨、恶鬼哭嚎,铺天盖地的熊熊火海顷刻间就能将他吞噬殆尽。
一道冷冷的悠远香气飘来,明明很淡,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心神,于是他追着香气一直跑,却发现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直到精疲力尽陷入了黑暗。
他缓缓睁开了湿润的眼,从梦中走过一场,恍如隔世。
待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在梦中反复出现的脸。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
齐彻沉默地支起身子,掀开被褥就要下榻。
“蛊毒未消,你体内的阳蛊受到牵制尚未平息,若是擅自与阴蛊隔绝开来,恐怕会遭到反噬……”
齐彻却充耳不闻,按着伤口,赤着脚忍着身上的酸痛往门口走。
“殿下……”沈衾站到他面前拦住他,他就绕过沈衾继续走。
“既然殿下想出去淋雨,那臣也一道去,总归这蛊毒离了阳蛊便会毒发,比起毒发,淋雨好像更轻松一些。”
齐彻顿住脚步,片刻后,又转身往榻上走去,重重往床榻上一躺,只留个背影给她。
就在齐彻气得脑子一片空白时,身旁的被褥被掀开,一个柔软的身躯躺在了他身边。
齐彻登时涨红了脸,起身瞪着这个躺得悠然自得的人:“你……”
“你上来作甚!”
沈衾眨了眨眼:“因为这是我的床。”
齐彻扫了一眼周围,还真是她的寝殿,只是那些杂乱和血污早已被打扫干净。
齐彻气极,又无法反驳,再度翻身把背影对着她。
沈衾嘴角微微弯起,睁着双目看着罗帐上用银线绣着的海棠花,却如何也睡不着。
没多久,她忽觉有些不对劲,身旁的人肩膀有些细微的抖动。
“殿下!”她立马起身,以为是齐彻受阳蛊反噬了,下意识就要将他翻过来。
没想到伸手触到了几点湿润。
她微微错愕,看着齐彻用手臂遮住眼,面庞和脖颈一片泛红,下颚处有水滴滑落。
不待她有动作,齐彻又发出了几声难受的呜咽,身子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沈衾此时也顾不得他愿不愿意了,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遮挡的手臂滑落,齐彻红肿的泪眼紧闭着,脸颊泛着异常的红晕,任她怎么唤都没有反应。
就在沈衾打算唤人进来时,齐彻突然扯过她的衣袖,无意识将脸颊贴上她的颈窝,轻轻嗅着,眉头渐渐舒展,好似只有这气味能让他全身滚烫冷却下来,让他酸痛疲软的身躯得到舒缓。
“殿下……”沈衾拂开他面上乱了的发丝,齐彻这才微微睁开了眼,看着面前模糊的面容,感受到她唇|间溢出的气息,全身沸腾的血液叫嚣着、驱使他把唇|凑了上去。
沈衾微微偏头躲过,用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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