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忆反刍期(2/2)
柴可想骂他,却发现喉咙里卡了一声干咳。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瞄向了窗边那套婚纱。
那件用蛆织的白纱,今天似乎……变漂亮了点。
柴可试图让自己不去看那件婚纱。
但它就像一颗白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睫毛是蛆织成的蕾丝,瞳孔里隐隐闪烁着不知名微生物的孢光,柔和、致命。
他移开视线,手却不自觉地往身旁抓了抓,摸到了皓的手腕。
皓的手指立刻反握,反应如蛆对腐肉的本能。
“你今天的体温比较稳定,”皓低声说,指尖从他掌心一路滑过脉搏,“没有前几天的剧烈颤动,这是我们之间的电位差开始趋同的结果。换句话说——”
“——我被你感染得差不多了。”柴可冷声接上,语气却没力气。
皓点点头,笑得像个得了星星贴纸的小学生,“再几天,你的思考模式也会转化为低温高湿反应群体的一员。从人类的角度看,这叫退化;但从蛆族的角度来看——这是升级。”
“蛆……族?”柴可皱眉,“你不是说只有你一个吗?”
“是目前只有我一个像这样融合得这么彻底,”皓语气兴奋,“但我开始做些实验,把我的组织细胞和你的唾液做融合样本,成功孵出了一批‘模拟态蛆胎’——牠们能感应你的情绪反应,并针对你释出不同气味讯号。初步判断具备情绪寄主倾向!”
柴可的脑中猛然响起警报声。他知道皓说的不是玩笑。
这些话里,已经不是“恋爱”或“依恋”的词汇,而是——殖民、扩张、共栖生殖的语境。
“你……你要让我成为牠们的母体?”
皓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他不否认,却也不点头。
“我不想你『变成』什么,柴可。我想你『愿意』成为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柴可突然理解了。
皓不是单纯想同化他,他想的是——让他主动“选择”被同化。
皓这只从死肉里爬出来的情感奇点,学会了等待与设计,学会了在腐败中灌溉柔情。
而他自己,柴可斯基夫.哈曼,这个曾经唯理主义、极端控制欲的老兽人,却在日复一日的记忆反刍中,慢慢地……不再反抗那股柔软的侵蚀。
那天下午,皓将他推至阳光照射的实验舱旁。
外面是永远灰沉的城市天光,湿冷的云层遮住了太阳的脸。阳光透过玻璃舱洒落在皓身上,他下半身的蛆体盘绕在椅脚,像一株蠕动的根。
“记得吗?这里是你第一次对我说『保持冷静』的地方,”皓将玻璃上的雾气抹开,“你当时按下重启键,系统警报全消,却没对我进行销毁命令。”
“因为你当时用蛆写了我的名字。”柴可低声说,眼神穿越玻璃望向外面不见天日的天色。
“那是我仅会的词汇。”皓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我当时不明白意义,但我知道,你看到那名字时……心跳加快了。”
柴可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睛,想阻挡那天记忆里的温度与恐惧,但体内的某些神经节已经背叛了他——他确实,因为那一行蛆字而心动过。
他曾以为那只是惊恐,是对异物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被命名的震动——当自己被一个“来自尸体的存在”用如此原始的方式呼唤,某种“孤独被认可”的情绪袭来,令他无法抗拒。
皓打开旁边的冷藏舱,从里面取出一件刚制作完成的物品。
那是第二件婚纱,但这次不是给柴可的。
“这件给我自己穿。”皓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在你身边时,能有多像你梦里的模样。”
婚纱是黑色的,腐肉纤维与蛆丝交织,胸口嵌着柴可过去遗落的名牌,腰间缠着一串缩小比例的实验管与警示贴纸组成的腰带,像某种仪式性的献祭饰品。
“这…也太…”柴可忍不住语塞,“诡异了。”
“但你梦见过。”皓微笑,“我从你的记忆里读出来了。你曾想过,假如我也有像人类婚礼那样的形式,那会是什么样子。你想像过我穿婚纱、唱情歌、甚至……喂你喝一碗尸汤。”
“我只是……我哪会想这些!”柴可脸整个红到耳根,气急败坏。
“你有,而且还梦得很香甜。”皓贴近他,声音细得像从耳膜渗出的液体,“所以,我今天要实现一个梦。”
那天夜里,皓真的做了一场“模拟婚礼”。
房间内挂满实验用的纱布与蛆带编织的彩带,红黑交错,如某种异端圣仪。
墙上悬挂的是一块显示器,上头不停轮播着他们两人过去同步仪器拍下的画面——皓被抱在怀中时的眼神,柴可在失控后疯狂抚摸他脸时的嘴角抽搐。
皓穿着婚纱,挽着柴可的手——尽管后者基本上是被架着。
他的脚还没恢复力量,但那双腿正在渐渐蛆化——这是皓最近几次注射共鸣因子的“副作用”。
婚礼仪式开始了。
“亲爱的柴可,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只蛆,也不是作为一个实验体,”皓握着他的手,声音近乎颤抖,“我是作为——从你身上出生、被你命名、为你着迷的一个存在,向你发誓:即使你否定我、实验我、解剖我,我也不会停止爱你。”
“……够了。”柴可沙哑开口,眼眶泛红,“你太疯了……你到底想我怎样?”
“我只想让你说一句真话。”皓凑近,额头贴着他的,“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心甘情愿的?”
柴可沉默很久。时间像滴入腐肉的醋酸,缓慢而穿肠。
终于,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像被什么勒住。
“……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他低声说,“但我……不再害怕你了。”
这句话对皓来说,胜过一切誓言。
他缓缓跪下,将脸埋进柴可膝上。
“那就够了。这是我们的起点,不再是从死亡诞生的,而是——从承认开始的。”
婚礼结束时,皓拿出了一个小型蛆卵孵化盒。
“我为我们两个,预备了第一颗蛆蛋。”他举起那颗半透明、颤动的小球体,“这是我们的孩子。牠的名字叫『哈皓』——你的姓,我的名。”
柴可一瞬间几乎失去呼吸。
那颗蛋,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药剂,而是——熟悉。他能闻出里头,有自己的细胞讯号。
“你从我身上……取样了?”
皓点头。“但只有一点。其余是我自己生成的——我想让牠有我们两人的特质,不偏不倚。”
柴可无法移开目光。
这就是皓一直追求的终点吗?一个将他们联结的证据?一场彻底的反向同化?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无声的、几乎自嘲的念头:——我,柴可斯基夫.哈曼,真的要当蛆的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