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纯朴的乡下到大都会,大家看起来都好可怕呢(1/2)
# 第一二〇话
人类是拥有感情的生物。
正确来说,昆虫和动物也有一定程度的思考和感情,但构造不如人类复杂,也没有细分。无论好坏,那都是基于单纯的本能。思想、信仰、艺术……文化。诞生出这些的,正是人类拥有足以自称万物之灵的丰富感情与感性。
当然,那绝非只有正面意义。正因为拥有丰富的感情,负面意义也更加不祥、污秽、丑陋。
正如现在眼前持续冲进森林的咒式。
『■■■■■■!!!!』
难以形容的怪声咆哮响起。真面目是全身长出眼珠,冲进深邃森林中朝鬼月谷而去的红黑色肉块。从其身上渗出、缠绕的是咒毒的瘴气。诅咒。咒毒。
咒式……是将诅咒人类、血统、土地的怨恨痛苦刻意浓缩,化为式神形态的具现化存在。可说是式神术与咒术的混合。原本顶多只有一人份的大小……但现在肆虐的个体身躯少说有好几栋民宅大,是相当大的怪物。
「那就是委托驱除的咒式吧?」
当我与数名部下在距离数哩远的山地持续观测时,背后忽然传来甜美的嗓音。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与现场不搭调的单衣,称赞我蓝紫色头发的夫人身影。我们四目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
「……看来它怀抱着相当强烈的怨念。若没有任何对策就收拾掉它,出手的人可能会受到诅咒。就算没受到诅咒,也会弄脏土地。」
我装作毫无反应、毫无感情,淡淡地报告事实。
从那咒式在北土各地奔窜的模样来看,它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是存在于支线剧情之一的存在。
由非法咒术士叠加多种多样的怨念所诞生的那东西,无疑属于禁术一类。诞生它的本人因为自己无法处理,所以做了相当粗糙的封印,不负责任地逃走了。那是大约五十年前的事。
在封印中,五十年的岁月相当短暂。诅咒会沿着缘袭来。封印的岁月越长,缘就会越风化,或者增加成为诅咒对象的数量,稀释个人的诅咒……但五十年左右,子孙甚至自己都可能还活着。太短了。这证明了封印做得有多差。拜此所赐,被吩咐驱除的我们很困扰。
「如果是我,是无所谓……那种程度的诅咒,一击就能抵销了。」
「这……」
夫人随口说出的话,让我只能傻眼。如果是名刀妖刀、灵刀之类的就另当别论,但以普通的牛蒡(阿澄国产)授肉的咒式,当然要消灭驱动咒式的诅咒概念本身……不,考虑到赤穗一族的夸张程度,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救妖众也觉得那些家伙很可笑,所以彻底指示我们避免直接战斗。
「呵呵呵。开玩笑的。我也不想打扰那个人难得的活跃机会。」
「哦。」
夫人发出小鸟鸣唱般的笑声,表示她不是认真的。不是认真的,却没说办不到,意思就是那样吧。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对我提出那种根本称不上交易的提议的女人,讲这种话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好了,看来要开始了。」
「……」
听到堇的提醒,我将视线转回怪物身上。看向诅咒的集合体,以及与之对峙的族长。
看向鬼月幽牺牲为时。
「嗯,确实如传闻所说是个大家伙。」
鬼月家的族长以皮肉尚薄、骨头外露的身体拄着拐杖,看向从数尺外逼近的咒术。他身旁有数名兼任护卫的族内退魔士与仆人,他们明显对朝自己而来的怪物感到畏惧。这也是当然的,咒术是比区区妖怪更麻烦的存在,光是稍微扯上关系,都不知道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恶缘。如果可以不扯上关系,那是再好不过了。
「族、族长……!」
「你们冷静点……别随便离开我身边。听说野兽会攻击落单的猎物,你们想成为目标吗?」
一旁的退魔士几乎要落荒而逃,幽牺牲制止了他,警告所有人不准逃走。接着,族长再次望向正面。
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全身浮现的无数眼球凝视着幽牺牲,对幽牺牲蕴含的灵力产生反应,朝他冲去。族长朝诅咒的集合体伸出手,仅是如此,一切就结束了。
「哦哦……!?」
「这是!!?」
族长身旁的人不禁松了口气。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再过几秒,就要撞死他们的肉块在眼前紧急刹车。怪物仿佛被幽牺牲伸出的手臂挡住去路,停下、停止。
「……滚吧,臭怪物。」
『……!!』
怪物听从幽牺牲的话,后退几步,接着身体开始崩解,仿佛砂糖融化,仿佛从内侧被啃食。
仿佛诅咒在诅咒自己……
「哦哦……!?」
「好厉害,那究竟是……?」
在山上观察事态的我们之中,身为部下的下人们不禁发出感叹。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令人惊讶。
像鬼月葵或宇右卫门那样,以压倒性的身体强化使出的一击。或是像雏、绫华、刀弥那样,瞬间消灭大群敌人的火力。又或是像思水那样,强到不合理的魔眼之力。如果是这些,他们早就看习惯了。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对家主鬼月幽牺牲的力量感到惊讶。他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然而,他轻松、平静地消灭了那种程度的怪物,甚至没有留下诅咒的残渣……正因为平常就见识过他压倒性的杀戮与歼灭,家主深不见底的实力,以及那份力量,让部下们瞠目结舌。
「好了,那我们回去吧?」
夫人瞥了一眼逐渐腐朽的怪物,转身离去,和部下们不同,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她走向停在背后的牛车,仿佛这是理所当然……
「……」
我沉默地注视着家主。和部下们不同,我甚至知道鬼月一族大半人都不知道的那件事。知道那个男人的异能,以及他凶恶又邪恶的使用方式。
因为我本身,就彻底体会过那件事。
「伴部先生,怎么了?快点走吧,不能让那个人等太久哦。」
『快点进来吧?』
当我一直看着那个男人时,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看见正要坐上牛车的夫人邀请我一起上车,她邀请我一起过去迎接自己的丈夫。
她以邀请的形式命令我。
「……是。」
而我身为随侍在旁的随从,能说出口的话,就只有肯定的答复……
————————————————
「辛苦了。你应该觉得冷吧?我帮你泡了茶。」
「嗯,不好意思啊,堇。」
『我分不清冷热。』
夫人将倒了温热绿茶的茶杯递过去,鬼月幽牲為時道谢后接下茶杯。他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注视着茶杯的水面,喝了一、两口。妻子只是面带僵硬的微笑,一直看着丈夫的侧脸。她邀请我一起过去。
「伴部先生,你应该也觉得冷吧?我帮你泡茶。来,请过来这边。」
「……我知道了。」
『我也要去——』
在「迷途之家」的牛车内,围着围炉的夫妻之一,邀请站在他们背后几米处的我喝茶。
她将茶壶里的茶倒进备用的茶杯里。她将冒着白色热气的茶杯递给我,我恭敬地接下。
「来,别客气。」
「是!」
『好香的味道哦~』
要回答很简单,但实际喝下肚却让我内心相当纠结。这跟喜好无关,论点单纯到纯粹。喝下这杯茶还能活着吗?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毒药……就我观察,茶里看起来没有被下奇怪的东西。考虑到茶是用同一个茶壶倒出来的,茶里应该没有混入任何东西。除非她以快得惊人的手法下毒。
既然如此,就有可能事先在茶杯上涂毒……我将茶杯翻过来闻味道。没有奇怪的气味。不过光是这样也无法保证。我从政治的角度思考。在场除了我跟夫妻之外,还有负责照顾他们的杂役。房间的四个角落有负责护卫的下人、隐行众……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现在这个时节,对方不会贸然动手吧?是吗?
「怎么了?您不喜欢茶的温度吗?那我再帮您倒一杯……」
「不,没有那种事……」
『一起喝吧~?』
我的思绪绝对不算长,但夫人既然问了,我也不能不回答。我做好觉悟,缓缓地将茶含入口中……
「……真是美味的茶。」
「那就好。」
『好好吃哦——』
我含了一口茶,说出徒具形式的感谢之词。实际上,我紧张到完全尝不出味道。
「也有甜点哦?您知道『花水木邸』吗?」
「是谷之村的茶屋吧。我年轻时也常去。」
「是的。对面有橘商会经营的茶屋,听说有一段时间生意不好……但最近开始卖起有趣的点心。宅邸的女佣们聊到这件事,我也忍不住买了过来。」
『那个很好吃呢——』
堇回应丈夫的话,叫来杂人。她从来到身旁的杂人手中接过多层点心盒,在丈夫面前打开。
草莓大福、抹茶布丁、柑橘最中、红豆馅天妇罗……就连递出点心的杂人、负责警备的下人、隐行众都不禁好奇地远远看着。就是这么稀奇。
同时,我也沉默了。
「哦,真的很稀奇呢。我记得那是从上方传来的老店吧?」
「我记得是来自南京的千岁屋,分店卖的。以前吃过的团子和千岁屋卖的几乎一模一样。」
「没错。听说千岁屋的流派相当保守,真亏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新的东西。眼光不错嘛。我尝尝……」
『嚼嚼……』
族长说完,捏起一颗大福含进嘴里,闭上眼睛仔细品尝,咀嚼一番后吞下。
「嗯,好吃。千岁屋的大福原本就相当美味……草莓啊。酸味很够,色泽也很棒。那个死板的老板竟然有这种品味,真难得。是感冒了,所以变得多愁善感吗?」
「或许是女儿的品味吧?我来买的时候,出来招呼我的是个年轻姑娘。」
「女孩子对这种流行很敏感,迟钝的只有你这个刀痴。」
「哎呀,真过分。」
『事实有时就是这么残酷呢~』
两人开朗地聊着,很有夫妻的感觉。但我无法照字面意思接受,不可能。尤其是这对夫妻。
这是场闹剧,滑稽无比的戏。
「……」
『再吃一口哦~?』
我将视线从茶杯水面移向那对夫妻。几乎同时,我和鬼月堇四目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背脊发凉的恐惧。
(这家伙看穿了我要观察她……!!)
『啊~真好喝~!』
自己的思考被看穿……这正是恐怖的体现。她究竟看穿了多少?是怎么看穿的?她的目的是什么?就连我的思考都被诱导了吗?各种各样的疑问涌上脑海。
(可恶,冷静下来……)
『我要从背后抱住你~』
因此,我先让差点陷入恐慌状态的精神冷静下来,静静地深呼吸。我保持警戒,喝着手中的茶。没有奇怪的味道,是吗?
……恢复平静的我,仔细思考那对夫妻的行动,终于得出结论。
(这是威胁。不,不对。哈哈,是警告吗……?)
这场茶会显然不是单纯的休息。如果把这当成单纯的善意招待,未免太天真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劝我喝茶的行为,以及把我送的花水木邸点心拿给我吃的行为……毫无疑问是针对我的警告。
他们应该是在暗示我,无论何时都能自然地让我喝下毒药,随时都在监视我的行动。然后暗示我,要我谨慎行动……
想太多?被害妄想?自我意识过剩?随便你们怎么说。我早就知道这对夫妻有多疯狂了。不管是媒体还是现实都一样……
「哎呀?你好像没动手耶?你不喜欢甜食吗?」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
「不用客气哦?甜点还有很多。」
『是——』
夫人露出微笑,从盘子里挑了几样甜点,轻轻递给我。我感觉到视线从视野之外贯穿而来。那是不怀好意的视线。应该是杂人和隐行众的视线。
(虽然说原本就是这样……但还真是如坐针毡啊。)』
『啊哈哈,我懂。』
我过去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本来就不该期待杂人众和隐行众会对我有好感。不过,就算不会变好,也能够变坏。我的名声应该已经确实跌落谷底了吧。鬼月一族的主流派也一样。大部分的家臣肯定都对我怀恨在心。
『聚集在你身上的怨念啊。』
尤其最痛的是,由于我成了随侍在侧,与其他下人之间的联系变得稀薄。形式上我仍兼任允职,但那只是徒具形式。以随侍在侧的立场,根本无法处理工作,不仅如此,也难以与部下交流。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离开部门之前,将事务分配给数名教导过事务的部下,让他们处理……这下被拆散了。
(还有,大猩猩大人吗?)
『与你心中的黑暗结合,浓缩。』
关于彼方,我害怕得不愿去想。根据风声,大量的毁损家具似乎被批售给回收业者。那位公主大人虽然不常让人进入自己的宅邸,但光是听到这件事,就能想象到现场有多混乱。她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也不容许事情不顺自己的意,最重要的是,她不容许有人背叛自己。真不愧是病娇心理变态父亲,轻易就拆散了我和大猩猩大人。
(连环也……)
『呵呵呵,现场很混乱哦——?』
日前的『迷家』事件,萤夜环立下大功,而家主也给了她甜头。除了金子和日用品之外,最重要的是向朝廷请愿,让她获得官位,将入鹿还给她。
『那个大块头不在真是太好了!』
就算只是低阶的官位,获得官位对家族来说仍是一件荣誉的事。事实上,老家也真的写信给环,告知此事。信上还说,之前因为入鹿有罪嫌而被我带走的入鹿,现在正式还给环了。
『回去回去——!』
既然获得官位,就得增加与官位相应的仆人……这说法确实有理。环已经无法违逆有『恩』的幽牺牲,不能让家族蒙羞。而我则是失去了孙六和保护球的帮手。最近我和白若丸的关系也变得疏远。看来是有人在传流言,说我是隐性葵派,而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灭火。那个少年是御意见番的养子,我则是葵的直属仆人。
『啊哈哈,男女配对好恶心——』
原本稳扎稳打、步步高升的我,如今失去权限、失去手脚、失去传,逐渐孤立。自从被吸血之后,我甚至无法透过式神与身为外部协力者的松重二人接触。不知道是他们刻意回避,还是式神一被捕捉就会被消灭……
(如果是后者,那还真是彻底。)
位打……允职就任时也听过类似的事。不过这次的效果比当时更显著。我没有任何实权,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名誉职位。尽管如此,我的地位还是瞬间瓦解,被推落容易监视的立场。只能说真不愧是鬼月家。
「……」
『我一直在看着你哦——』
我装作若无其事,从面具后方偷看幽体。家主仿佛毫不在意,淡然地啜着茶,咬着点心,仿佛什么也没发现。和原作一样。真亏他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装作不知情。)
(……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感觉到身旁传来平静而隐密,却危险的视线,于是将视线从家主身上移开。不管形式多么扭曲,鬼月堇对丈夫的感情都是真的,她不会原谅危害丈夫的存在。要是我有任何轻举妄动……事情不会只以我一个人被解决就结束。
所以我将手伸向多层餐盒。为了表示恭顺之意,我鼓起勇气,捏起一块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药的大福饼,做好觉悟后吃下。
已经完全尝不出味道了。
『你的味道,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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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步般缓慢的车程,终于在傍晚前抵达鬼月谷。这里原本就是咒式失控的地点,所以距离并不远……应该说,为了埋伏,还用诱饵引诱我们过来,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进入山谷后又过了三十分钟,一行人沿着溪谷、隘路、山谷前进,拒绝侵入者。在代替看门狗的式神、妖怪、怨灵的监视下通过,穿过层层叠叠的结界,避开重重设下的狡猾陷阱,牛车终于抵达半要塞化的山谷最深处。
来到壮丽的鬼月家宅邸前。
「亲爱的,我们到了。」
「嗯,辛苦了。」
『辛——苦——了——!』
夫人依偎在炉边打瞌睡的丈夫身旁,轻声细语。呼唤两、三次后,家主终于有了反应,睁开眼睛站起身。夫人跟在我后面。
幽牲走下牛车,前门的鬼月家佣人开始各自接待讨伐队。他们一看到幽牲,全都低头行礼。
「嗯,无妨,继续工作。」
『小雏,从那么远的地方看过来——』
幽牲命令他们回去工作,他们再度深深鞠躬,遵从命令。
「好了……那么,我们走吧?」
「是。」
『笑嘻嘻的,好恶心。』
幽牲将牛车与行李交给前来迎接的杂人下人处理,自己则往宅邸深处走去。堇开朗地回应,我则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后面。
……虽然说,就算想贯彻影子的角色,也没办法完全隐藏起来,所以还是得暴露在周围的视线之下。
『跟小雏比起来,还算好的了。』
「你看到了吗?她跟我们搭同一辆车,还回应我们的呼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是在炫耀吧,真的很会演。」
「……」
『大家都很喜欢说坏话呢。』
不知是谁在宅邸的阴影处,断断续续地讲着我听不清楚的坏话。那些坏话都是对着影子说的。对此,我采取的行动是完全不反应,也就是无视。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啊——肥卫门也在偷看——』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会被骂,至今为止的经验已经让我明白这一点了。说起来,家主本身就是在助长这种气氛,所以我也无可奈何。现在对那些坏话完全不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堇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实际上就是默认。我们被当成坏人了。
『表情好复杂哦。』
(唉,这才是我的目的,所以也是当然的。)
『很遗憾,我不能把他交给你。』
鬼月幽牺牲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自己的爱女——鬼月雏安全、安泰、荣达。为此,任何事象都是牺牲的对象,而且,手段也毫无节制。
(没错,毫无节制……)
我在内心反刍着。同时,脑中闪过的是,夫人背对着我时的对话……
『要杀你,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你的立场,牵涉到太多利害关系,太复杂了。在这里轻易地解决你,是下策。』
『因此,那个人给了你机会。』
『你该做的事很简单,就是乖乖待在那个人身边,如此而已。』
『这么一来,那个女孩和其他人就全都无能为力了。』
『谁也无法违抗那个人,谁也无法伤害那个人。』
『然后,你将代替她承担一切。』
『你要拒绝吗?那也无妨,我不会勉强你。的确,没有干劲的人无法胜任祭品。只是……』
『呵呵呵,你妹妹真的很可爱呢。』
「……」
『啊哈哈,气氛不错嘛。』
那是我逃出「迷家」之后的事。和牡丹道别,失去意识睡着之后的事。
我在马背上摇晃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紧接着听到的便是这句话。那是威胁,也是诅咒,是唯一能让我服从的杀手锏。
(真是无孔不入,连孙六他们也彻底执行。我反而有点佩服了……)
『你拼命在忍耐吧?』
我想起在环底下拼命侍奉的那家伙,暗自咬紧牙关。
我压抑住狂乱的内心,继续假装平静。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继续装作面无表情。
『真是坚强呢。』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情绪激动时,会做出什么事。
通往宅邸最深处的路,感觉好漫长,好漫长……
『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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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就可以了。辛苦你了,你可以退下了。」
『再见~』
在主殿的走廊上,幽牺牲站在通往当家书房的拉门前,如此说道。也就是说,她不准我再往前走了。
「今天外出,应该很累了吧?回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吧。」
「是。」
『今天也一起睡吧~?』
姑且不论堇的表面话,她那毫无诚意的慰劳之词,我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我一面在走廊上前进,一面祈祷。希望她们在下一秒改变心意,不要粉碎我的头盖骨。
接近永远的短暂时间……即使在走廊上转弯,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我的不安仍然没有消失。直到我离开主殿,来到庭院后,才总算放下心。
『一起散步,很开心吧~?』
堇的刀……说穿了,就是一族的刀。就算离开山谷,应该也能砍到我,不过距离这么远,她应该不会改变心意吧。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正常了。」
『就是那种疯狂,把你拉到这边来的。』
我走在扭曲空间之后,看起来有好几个巨蛋会场大的庭园中,忍不住喃喃自语。
老实说,被任命为随身侍从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自从被任命为随身侍从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紧绷着,无法熟睡,身心俱疲。
对死亡的恐惧,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不只如此。伙伴们一个个离开,周围的人们开始憎恨我,就连重要的人们的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最重要的是,必须一直压抑着这沸腾的怒气,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呜……!!」
『我懂你的心情。』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任凭冲动,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我赤手空拳地打了一拳,但没有注入灵力,也没有妖化,更没有戴上手甲,所以没有把树干打断。我不能打断树干。因此,受伤的是自己的拳头,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同时也很幸运。
因为这样可以转移掌心上掐住人脖子的鲜明触感。
「唔……!!?唉……」
『你痛苦的表情也很可爱哦。』
骨头传来的闷痛,以及皮肤裂开渗出的红色液体,将我拉回现实。我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将怒气吐出,吐弃。冲上脑门的血液逐渐消退……
没错,不行。不能冲动。匹夫之勇会害死自己。等待机会。继续等待。在这里失控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只是被反杀,那还算好。最坏的情况是,如果一切以悲剧收场,那我将一无所有。什么都不会留下。我无法保护任何东西。所以……!!
(必须同时完成替原作报仇和让故事有个好结局这两件事,真是辛苦。)
『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我好兴奋。』
两者都不可或缺,两者都不可忽视。两者都……看来我也变得相当贪心,脑袋似乎被侵蚀得相当严重。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说得也是。』
我们究竟在那待了多久?我好不容易让精神冷静下来,踏上归途。孙六姑且不论,球对人心的细微变化相当敏锐,我不想吓到它。我们原本就因为别人的缘故而不断搬家,连只猫都没有,不可能有适合养宠物的环境。而且它年纪也大了,应该不会喜欢才对。
『嗯?这股气息……』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来到月亮高挂的时刻。我们走在铃虫鸣叫的夜路上,远远看见了该回去的地方,也就是这间宅邸里最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嗯……?」
『哇啊,好恶心。』
然后,我察觉到她的存在。
「……哎呀,你意外地晚呢。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早回来。难道说,你是在哪里闲晃了吗?」
『你到底等了多久啊?』
她站在我的小屋前,甩动着乌黑的长发,露出爽朗的笑容,转过身来。
鬼月家的长女・鬼月雏就站在那里。纤细的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轮廓显得梦幻而朦胧。
回眸一笑百媚生,我不禁这么想。
「……雏小姐?」
「哈哈,抱歉。突然跑来打扰……可以陪我散步一下吗?」
『她在说什么啊?』
她露出凛然又充满慈爱的表情,邀请困惑的我一起在夜晚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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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的宅邸深处,有一座融合了寂寥与调和的庭园。原本是宅邸遭到攻击时用来布阵的空地,五代前的鬼月家当家在战乱之后,基于个人兴趣而将之打造成庭园。
他花大钱从京城请来知名的园艺师,以南蛮炼金术师提供的草人作为式神,半永久且自动地维持庭园的造景……
「呐,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常常以探险为名,在这个大庭园里到处跑。」
「…………」
『结果玩得太认真了。』
我沉默以对,雏先是歪着头,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地,表情一变,微笑着开口:
「放心吧,这里没有其他人,而且就算有人,我也会保护你……我之前也说过,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讲些严肃的话题。」
『我都在看哦。』
雏打消了我的担忧。她那开朗又高傲的态度,让我也跟着附和。
「是,我记得……当然也记得公主殿下迷路而哭泣的事。」
「哦,你还真敢说。」
『我随时都在闻哦。』
一旦开始说话,就像溃堤般停不下来。我和雏漫无目的地走在庭园一角的竹林里,开始聊了起来。
聊着两人一起在宅邸里探险的事,聊着雏恶作剧被一起骂的事,聊着两人抢点心的事,聊着雏怕打雷而哭着钻进被窝的事。
这些事完全不具文学性,没有重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是不断聊着过去年幼又快乐的日子……
『不存在的记忆都跑出来了。』
「对了,您在我们家玩捉迷藏,好不容易从壁橱里找到您时,您也哭了对吧?而且一找到您,您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把人家准备的金平糖全部吃光光了。」
「哈哈哈,好怀念啊。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这是我和公主殿下重要的回忆,我当然不会忘记。」
『你讲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吧?』
我虽然讲得夸张,但并没有恭维的意思。虽然我确实有非分之想,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确实很快乐也是事实。我反而很惊讶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啊,你和我的交情这么好。」
『不要擅自决定结婚啦——』
雏理所当然似地立刻回答。她露出爽朗的微笑,回答我的问题。从她的态度完全看不出任何芥蒂,只有纯粹的好意与友爱。
「……我很感谢你。」
『我一点都不感谢你。』
她那比小时候还要成熟,但确实和当时一样纯朴而纯粹的态度,让我不禁扬起嘴角。她也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你笑了,真是太好了。」
「咦?」
「自从你成为我的随从后,我从旁观察,觉得你好像累积了不少压力……希望这样能让你稍微放松一点。」
『你真机灵。』
雏一边在竹林中前进,一边说出我的担忧,替我着想。
「……看来我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刚才也说过了吧?你和我的交情,我以前也给你添过不少麻烦,让你担心过好几次。这次换我来关心你,你不用客气哦?」
雏接着说「应该说」。
「我很清楚你复杂的立场,也知道你被鬼月家的麻烦事搞得焦头烂额……这些事让你很心烦吧?说起来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所以……可以拜托你吗?」
『明明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雏的语气有一半接近恳求,我隔着面具凝视着她……
「……到时候我会拜托你的。」
「……这样啊,那就到时候再说咯?」
『啊哈哈,被拒绝了——』
雏半开玩笑地,但又有些遗憾地点点头。也许她以为我是在推辞,其实她大可不必在意这种事。
(我是真的不想给她添麻烦……)
鬼月雏这个人对我有恩,而且我还有欠她的人情,而我的目标是向她报恩。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想让对方的父母遭遇不幸……这么一想,我这个愿望本身或许就太不切实际了。即使如此……
「喂。」
「咦?……!!?」
『呜哇,发情了……』
我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突然听到有人叫我,这才回过神来。同时,黑发公主逼近眼前,那仰望我的美貌令我不禁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公主殿下……!?」
「呵呵呵,你终于肯看我了?」
『兴奋过头了,像狗一样。』
雏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就像个淘气的孩子。我至今见过无数次的活泼笑容。
「我之前就在想……您这种行为不太好。」
「没办法,谁叫你要忽视我?不然你也对我做一样的事吧?」
「恕我拒绝。」
「哈哈哈,真可惜。」
『满脑子妄想。』
雏清了清喉咙,重新看向我,然后抓住我的手。
「公主殿下,我说过,这种事……」
「别急……这个给你。」
『我随时都握着你的手哦。』
雏说完,我才察觉到掌心的触感。当我握紧手掌时,那东西便被塞进我手里……
「印笼?」
「你已经没有了吧?收下吧。」
『这样很糟糕耶。』
雏对困惑的我投以慈爱的眼神。听她这么说,我半信半疑地确认印笼的内容物。里头有几颗红黑色的药丸……
「这是……公主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当然……不过我也没办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对这边的世界不熟,但我知道这是你不可或缺的药。」
「可是,为什么公主殿下会……!?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就是爱?太扭曲了。』
我本来很疑惑为什么雏会有这个,又为什么能给我,但立刻就明白了。仔细想想,事情其实非常单纯。
『难道是斑点丸?』
那是连一般人都无法取得的特级灵药,连妖母的因子都能抑制。我以前总是毫不怀疑地从大猩猩先生手中接过,但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从原料来看,这并不是能轻易取得的东西。
『不是啦~』
具体来说,我也不清楚……不过雏恐怕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以及需要服药的事。然后大猩猩大概从雏那边得到一部分的药材吧。以我跟雏的童年关系为筹码。考虑到她们姐妹俩的个性,这可能算是一种威胁。
「公主殿下……非常抱歉。没想到竟然会……」
「别再说了。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就好。我已经接受了。」
『我不会给你留下任何东西。』
雏阻止我道歉。她以无比爽朗的笑容关心我的身体状况。那副模样更让我感到罪恶感。
「真的,该怎么说才好……您为我设想这么多,实在让我惶恐不已。」
「太夸张了。不过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感谢。我就坦率地接受吧?」
『嗯。我早就知道了。好臭哦。』
雏快活地笑着。宛如太阳般的微笑。我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的同时,我自嘲地想,当她知道我心中盘踞着丑陋的激情时,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就算被杀……也不能有怨言。)
事实上,就算被灭族也无可奈何。幸好考虑到她的个性,应该不至于连家人或熟人都被连坐。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夜也深了,差不多该散会了吧?」
『再不快走,你就要被袭击了。』
我将印笼收进怀里,如此提议。再不回去实在不妙。孙六他们大概会等到我回去才吃饭,雏也是,一直待在这里没办法蒙混过去。
「是吗……不,你说得对。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活该——』
雏也略显惋惜地回应我的话。以前她会闹脾气……这表示她也长大了。事到如今,她的成长让我高兴,也让我感到寂寞。
「欸?……下次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像这样见面吧?这段时间我很愉快,我想你也玩得很开心……不行吗?」
「……」
『厚脸皮的狐狸精。』
雏的提议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哑然失声。不,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惊讶的是她的态度。她抬眼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不安,不像平常那样凛然,也不像充满慈爱。
反而像是小时候她总是对我露出的那种撒娇的眼神……
『完全不一样。』
「好,我跟你一起去。」
『咦——我劝你不要去比较好哦?』
我自然而然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因为我也舍不得和她共度的时光……
『你绝对会后悔的。』
「……我先走吧,你等一下再回去。」
雏轻轻点头,然后转身离去。她似乎顾虑到我,打算先回去自己的阵营。她如此体贴我,让现在的我感到十分开心。
「真是的,老是让她顾虑我……虽说是龙套,身为男人,我真是丢脸。」
『(-∀・)zzz( ゚д゚)哈!(*´∀`)ノオ!哈——!』
『……』
我正自嘲自己的没用时,脑中突然响起一道直接对我说话的愚蠢声音。
「……」
『(-∀・)早安,阿萨苦哈嗯♪』
『你这家伙真悠哉。』
白蜘蛛那完全破坏气氛、我行我素过头的发言,让我半眯起眼看向他的内心。白蜘蛛从已经不会惊讶的虫笼中走了出来,他揉着眼睛,笑咪咪地说。原来如此,他之所以一直没像平常那样说些玩笑话,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不过,该怎么说呢,嗯,总之……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这呆瓜!!」
我对着过着不健康生活的混账蜘蛛,为了我自己的性命,吐出了这样的咒骂。
『不健康对身体不好呢。』
……就在发生这件事的隔天,我接到了守护京城的上洛要员的告知。
『虽然没有写到,不过我也会一起去哦。』
# 第一二一话(修正)
黑暗中回荡着无数的喘息声。
淫靡的水声、不计其数的男女发出的丢脸惨叫、激烈的呼吸声,以及粘稠的摩擦声。
到底持续了多久?这场纠缠不休的交合。持续到极限、极限、再极限。终于宣告结束……
「呼……」
这场不分男女、年龄、人数,就连组合都乱七八糟的乱交,其策划者在经过好几个小时的激烈运动后,深深叹了口气。策划者本身也是参加者,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投入这场糜烂的宴会,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全身沾满好几人的汗水,不只如此,弄脏肌肤的不只有汗水。
「啊~好累。」
在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样沉默不语的状况下,只有策划者喃喃自语,从人群中脱身。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开房间的纸门。
打开纸门的同时,冰冷的冬日寒气吹进房间。吹散令人窒息的热气,刺痛策划者裸露在外的肌肤。他毫不在意,一边哼着歌一边继续前进。
他以几近全裸的姿态,踏上涂成红色的阳台扶手。视野下方是一片城镇。
花街、游廓……设置于扶桑国京城一隅的这个地方,是受到国家管制与认可,半国营的街区。大大小小的娼馆将近三百间,其他还有贩售物品与餐厅一百余间。以高耸的墙壁与深邃的护城河与外界隔绝,可说是某种异界。
绚烂豪华的背德与亵渎的苦界,映入紫水晶色的眼眸。梦幻般散发妖异光辉的街景……
「哎呀,虽然以利用那里的立场来说,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策划者嘲弄般、胡闹般地嗤笑。在这间游廓中也排得进前五名的名店,包下整层楼大肆狂欢。利用自己与邀请的参加者的权力,聚集而来的男女无论质与量都无可挑剔。大概之后也会成为恶评在世间流传吧。很好,那也别有乐趣。
如果能让这个能够看穿一切,单纯单调到令人害怕,一切都按照预定调和的世界稍微变得愉快一点,那么自己主动散布谣言也无妨……他甚至如此心想,然后低喃:
「谁?」
仿佛回应他所说的话,传来脚步声。策划者嫌麻烦地转过头,只见从昏暗的室内深处,出现一名笑容可掬,看起来很和善的男人。
「嗨,终于结束了吗?……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啊,对了,你现在是民部省的官吏了?」
看到闯入者的长相,计划者一时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想起眼前之人已经换过身体了。
「记得是民部省主税寮的助教?你有身份地位的人跑来这种地方好吗?会被那边的人认出来的。」
他指了指累到睡着的男女,但闯入者并不慌张。
「我事先焚了香,他们应该会累到暂时不会醒来。再补充一点,我现在是寮头。」
「啊——是哦,恭喜你。可以请你不要随便焚奇怪的药吗?……所以呢?尊贵朝廷的高官大人有何贵干?什么?『看』你就行了吗?」
听到民部省主税寮的长官订正,计划者眯起紫水晶色的双眼,对假装成他的亡灵既殷勤又无礼地问起后续。可能是做爱做累了,他似乎懒得玩无聊的文字游戏。
「不,那倒不必……我希望你与从北土上洛的一行人接触,不,正确来说是拉拢吧?不择手段。」
「……还真是突然啊。」
听到亡灵的要求,出借者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也是当然的,这位「同志」虽然交情不浅,但出借者还是第一次被他要求协助。不过,这……
「所以是有原因的?……仔细想想,你会直接来找我,就表示事情没那么简单?」
最近有传闻说谋臣右大臣在暗中进行省厅内部的监察与肃清。在这种情况下,亡灵不是透过式神或使者,而是直接前来要求协助,这似乎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尤其是这个亡灵。
「是啊,确实不是那么简单。毕竟我已经介入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
「那还真是……麻烦了。」
真的很麻烦。眼前的存在,也就是在体内操纵身体的亡灵,即使在出借者眼中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即使扣掉性格恶劣的部分,他还是数度逃离魔掌……这毫无疑问是「看」不到的特大麻烦。
「我觉得这负担太重了。」
「这是适性的问题。我判断你比我更适合。需要详细资料的话,我之后再送给你吧?」
「适合啊。」
她刚才说要拉拢,现在又说要套牢,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忍住想追问的冲动。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这下子已经明确到连「看」的必要都没有了。
「不行吗?」
「我根本不能随便离开京城啊。你懂我的立场吗?要是我擅自行动,那些老头会对我设下限制。」
那样一来,今后的行动也会受到阻碍。
「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正好有个余兴节目正在计划中,应该正好能用来当成你出面的理由,也能当成接触的借口。」
「余兴节目……」
亡灵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策划者忍不住皱起眉头。明明是你们策划的阴谋,却完全没有当事人的自觉。真是不负责任的发言。
……虽然自己也主动参与了无法回头的愚蠢骚动,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那对今后的计划有必要的必要?」
她向亡灵确认他的要求。从经历来看,她既不信任也不相信这家伙。但是,她赞同他的计划。在那之后,将会有一段排遣无聊的愉快时光。那是连命运狂乱的下一刻都无法预测的刹那,也是最棒的演出。
所以她要确认,确认那是不是祭典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如果并非如此,她就不打算帮忙。她可不想在祭典的开头就被当成弃子,她不希望迎来这种无聊的结局。
「的确,这和当初的计划不同。」
「没错,那么……」
「不过……」
亡灵打断了拒绝的回应。她无视责难的视线,大胆地笑了。
「如果你愿意参与,应该能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哦?」
亡灵夸口说,那会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看不见」的表演……她煽动般地诱惑着。
「……」
面对亡灵的甜言蜜语,放荡者以沉默回应。在沉默之后,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打瞌睡……接着,她睁开紫水晶般的眼眸,嘴角同时扬起。那是亡灵所期望的表情。
「你要我诓骗谁?快告诉我名字。」
扶桑国北土的三大退魔士名门之一「宫鹰」。继承其直系血脉的「一族的放荡者」,向亡灵询问猎物的名字,然后……
——————
「哈啾!!?……我感冒了吗?」
『(*´ω`*)你没事吧?』
『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喷嚏,让我不禁说出这种话。先不管笨蛋蜘蛛的回答……之所以没问「是不是在说我」,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早就已经习惯别人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他们一定也理所当然地在说我的坏话吧。如果一一做出反应,我可能会永远打喷嚏。真好笑。
『你累积了很多怨气呢。』
「不,在这个世界,这可不是好笑的事情。」
『是吗?』
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处,就是无法完全舍弃迷信。正因为如此,陋习和恶习才会根深蒂固,年长者的权威也莫名地高。
顺带一提,打喷嚏之所以会和谣言扯上关系,是因为人们认为灵魂会随着喷嚏飞出体外。也就是说,有一种说法认为,打喷嚏的起源是害怕被咒杀。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一诽二笑三迷四风」,意思是打喷嚏的次数可以知道谣言的内容……哦,原因果然是坏话啊。
『( ≧∀≦)诺哈帕哈帕妮哈瓦特什卡兹咿提伊!』
「那还真是可靠。不过话说回来……」
『反正最后都会来到我这里。』
我随口回应笨蛋蜘蛛不可靠的鼓励后,注视着现实。我直视着现实。
我看着眼前的一览表。
「哈哈哈,这阵容还真是大胆啊。」
『我的名字在哪里——?』
在主子后方,分配给庭园深处的小屋内,盘腿而坐的我瞥了一眼摊在眼前的上洛队人员表,脸上浮现干笑。苦笑。我笑着叹气。为什么?这还用说吗?只要看看这张人员表就知道了。
「真是毫不留情啊。」
『我很温柔哦?』
我垂下肩膀,仰天长叹。凑齐了这些成员,让我对家主的胆量和脸皮之厚感到敬佩。
「家主夫妇兼作复出报告而前往,这也很合理啊。」
北土的退魔士家三大名门之一的鬼月家家主,长期卧病在床。既然家主醒来了,朝廷、其他退魔士家,甚至连公家和武家、商家都会关注此事。以上洛为契机露面,甚至可以说是家主的义务。
「……」
『用你的头发来玩!』
我的视线往下移,看着与家主夫妇同行的一行人名字。
我首先注意到萤夜环的名字。正式任命为退魔士并授予官位,她会名列其中也是预料中的事。雪音她们的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名单上,毕竟她们是与雏同行。至于雏,就更不用说了。在目前的政局下,那个男人不可能放走自己最爱的女儿。
问题在于雏的下一行。鬼月家的二公主,大金刚大人鬼月葵的名字……
(真是恶毒……)
『从背后抱住你~』
我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如此评论。葵会出现在上洛的成员中,一点也不奇怪。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在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既然要带雏去,就没必要带葵去?太天真了。在原作中,确实只能带其中一人上洛,但前提条件不同。
大猩猩大人的大妖轮奸宴会以失败告终,而且幽牲本身也长期化为废人,这些事与原作不同,推葵派系的势力因此成长。此时露骨地冷遇葵反而会伴随着爆炸的危险,这会导致雏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对病娇精神状态不佳的父亲来说,这是无法容忍的事。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容忍这件事,所以同行是不可避免的。
当家的狡猾之处在于只带葵同行,葵自己是带去了,但葵派几乎被排除在外。在名册上,葵派的人只有白这种无力的照顾者。或者是在派系中属于晚辈、无能者,几乎都是出于同情或欺骗而加入的无用之徒……在数字上看起来像是在考虑派系的均衡,但实际上几乎等于放水。这样要葵不参加上洛,几乎等同于自杀行为。
『大猩猩去死,你这个禽兽——』
(在原作中,能和葵一起上洛的……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原作的路线中,与和雏一起上洛的情况相比,与葵一起上洛时,会发生较多迷你事件和麻烦事,这是设定好的。
实际上肯定是当家在找碴。想必是故意让人事物和金钱都陷入匮乏,质量也跟着下降。否则也不会因为预算不足而被迫去平民区打工或采山菜。当家命令主角的态度虽然高傲,内心说不定正因羞耻而颤抖。面对父亲想让自己在社会上丢脸的恶意,主角为了大猩猩而拼命地努力攻略各种各样的课题。原来如此,好感度会因此而提升到病娇的程度。
……不,就算留下来也会病娇吧?
「问题是这次会怎么样。」
『(-ω-)有秘密事件吗?』
「不知道。」
『你真没用。』
笨蛋蜘蛛说得一派轻松……但要是两人一起去,不管是原作的游戏,还是跨媒体制作的小说或漫画,都是未知的发展。以游戏安排的状况来看,我不认为大猩猩会中这个陷阱……但要是真的中了,之后的发展就完全无法预测了。
……虽然有点多余,不过白因为必须去吾妻云雀的孤儿院,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加入上洛组。这个人事安排,说不定是想在白与吾妻的关系上插进楔子。听说她预定在上洛途中与前往京都的橘商会一行人会合。这么一想……虽然是一石二鸟,不过病娇精神科医生只要丢出一颗石头,就会有三鸟四鸟自己飞过来。『(*゚∀゚) 麻佐,火腿!』哦,是啊。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我个人还是希望尽可能让大猩猩大人留在这里,以符合原作。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我害怕见到她,以及为了紫的生存。
赤穗紫……人事表上记载着这个名字的她,原本应该会跟白一样,无论上洛组的成员怎么变,都会确实地一起上洛。她似乎预定在京城与同样上洛的赤穗家人会合。虽然只是传闻,不过她本人似乎希望与大猩猩大人一起前往京城……
(真是悠哉啊。)
『真是悠哉的呆毛呢。』
老实说,现在这位暴怒的大猩猩只要紫稍微说错话,恐怕就会被他开洞。毕竟紫在各路线的杀人数都是顶尖等级,就算下一秒就收到她的讣闻也不奇怪。是说,她怎么还没死啊?
「还有……连意见代表都来了?」
『男女都来了?真恶心。』
我继续看下去,发现那个名字。正确来说,是意见代表和他徒弟白若丸。这也是我不认识的人。胖子……是代替宇右卫门来的吗?不过,对方可是那位当家,不管怎么想都会想很多。
「真的不能大意……嗯嗯?球?怎么了?」
『(-ω-)哇雷欧嘎姆咖哟!』
『不要看那种家伙。』
我继续看着表单,忽然发现有股气息,于是转头一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纯朴的少女一直盯着我看。
不,这说法并不正确。她的脸确实朝向我,但眼睛是闭着的。就算眼睛睁开,那双没有焦点的混浊双眼,也只是在看着虚空而已。
「非常抱歉,因为您刚才好像在自言自语,所以……」
『不准跟我的男人说话。』
就算看不见光,她似乎也能本能地察觉我的视线。球一看到我,立刻惶恐地低下头。我则向她表示「没关系」。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很困扰吧?」
「不,没这回事……您是在说上洛的事吧?我可以跟您一起走吗?」
「嗯,可以啊。」
『(;^o^)来吧来吧,快点来吧!』
「为什么是反派的台词……?」
「什么?」
「啊——没事。好了,快点过来吧。」
『装模作样。』
为了掩饰球对蜘蛛的吐槽有所反应,我赶紧催促她,但我马上就后悔了。由于体弱多病,她的下半身不太能动,只能用爬的。想当然耳,她的衣服会随着重力往下垂,也就是说……我看见了。看见她这几年发育得恰到好处的乳沟。
「呼、呼……再、再等一下。呼,还请稍等。」
「……嗯。」
『(゚∀゚;)呵呵呵!摇晃得真好!』
『受死吧!』
她本人应该非常认真,而且很拼命吧。然而,她那气喘吁吁的吐息,却为她那连唯都显得甘甜的独特嗓音,增添了极为妖艳的色彩……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看来人总是会重蹈覆辙。还有,蜘蛛你给我闭嘴。
「呼、呼、呼……呼……伴部大人,让您久等了。」
『再痛苦一点~』
就在我默默移开视线时,球终于滚到我身旁。她额头上微微冒汗,以接近小鸟坐的跪坐姿势,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依偎着我,抬头看向我。
那副模样毫无防备,同时刺激着我的保护欲和嗜虐心,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毫无节操的模样。
「……呼。」
『(*´ω`*)呼!』
『达到无节操的境界吧~』
总之,我按住眼睛之间,闭目冥想。我让精神平静下来,仿佛要吐出罪恶感般叹气……好,这样就行了。我很正常,还没进入贤者时间就是贤者了。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有问题,我就没脸面对孙六了。至于笨蜘蛛好像觉得神清气爽,就无视吧。我实在吐嘈不完。」
「我记得您和兄长大人也被指名了?」
『把名字删掉~』
盲眼少女并不知道我内心的动摇与纠葛,只是单纯地提出疑问。我努力保持平常心,回应她的疑问。
「是啊,负责照顾我的人。好像是打杂的……贴身侍从的贴身侍从,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就是说啊。』
说到这里,我重新理解了事态,胸中的杂念一口气烟消云散。这不是玩笑,是比喷嚏还难笑的事。我完全成了人质。明明妹妹已经跟来了……真是彻底啊。」
「兄长大人姑且不论,我……虽然知道会添麻烦,但老实说我很感谢。入鹿大人不在的话,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很寂寞……」
『()咕哈!大家好!我是贝尔!』
『我要好好欺负你——』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我的不安与不满,球放心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不过,以她的立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是个连走路都有困难的盲眼病患,十全的家事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要是没有孙六和我,她连能不能填饱肚子都不知道。
(干脆让孙六诸也一起留下来就好了。)
『就是说啊——』
虽然不知道会照着原作到什么程度,但不管程度高低,等待着她们的都是地狱。我真心不想把她们带进那片地狱之中。
「这样啊……孙六那家伙有说什么吗?」
「这个……应该算是不满吧?」
「啊,不是,我不是在试探你……你们兄妹俩都被耍得团团转吧?我想说你们实际上应该有很多困扰。」
『我会让你们困扰的~』
虽然我确实有私心,想用孙六的抱怨当借口把两人留在家里,但我的问题更单纯。『(*´・ω・*)是吗?』可以不要用那种像口袋里的怪物一样的说话方式吗?
「没这回事……兄长大人总是很感谢鬼月家和伴部大人。特别是伴部大人救了兄长一命,还提拔我们卑微的兄妹。我们对双方都欠下无法偿还的恩情,怎么可能会有怨言呢?」
『我可是有很多怨言哦。』
球盲目地,但确实地注视着我回答。她的语气有点卑微。
「恩情吗……算了,先不提这个。这是两回事吧?
就算对方对自己有恩,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任凭对方摆布。」
「是这样吗……?」
『()哈叭哈叭,别乱说话!!』
『我可没受过什么恩惠。』
听了我的指摘,球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歪着头。就算无视蜘蛛那随便的玩笑话,对于习惯在最低的立场与身份下生活的她来说,似乎无法理解对每件事都要一一主张自己的意见,进而生存下去的生存方式。
『我总是被剥夺。』
对她来说,生存就是被强迫服从,接受一切吧。简直就是奴隶的本性……不,或许比那还要坚强、顺从、悲哀。『()所以我才这么可爱!』是这样吗?
『所以只有你是属于我的哦?』
「非常抱歉,我是个没学识的笨蛋……不谙世事,所以可能有不恰当的想法。」
「我可没说到那种地步……啊,抱歉,忘了刚才的话吧。是我的说法不好,这是命令。」
『我讨厌笨蛋——』
我对着低着头、惶恐不安、打从心底贬低自己的球下令。根据我的经验法则,用命令的语气,她才会乖乖听话……不行啊。我这样反而会让她更加畏缩。」
「……要换话题吗?」
『陪我玩——』
我为了抹去阴暗、尴尬的气氛,开口说道。话虽如此,有什么话题可以聊呢……不,等等?)
「这个嘛,先从我开始。你知道花水木亭吗?」
「知道,我听过传闻。听说最近生意很好……?」
『(^ω^)啪啪,真好吃!!』
『很好吃对吧?』
看来她也听说了店家的挽回。虽然我不打算肯定蜘蛛的话,但对看板娘来说,这应该是个令人感动落泪的话题吧。毕竟搞不好会沦为游廓。
「是啊。之前我跟着当家外出时,回程在车上吃了那里的点心。味道很不错哦。」
『(^Д^)啪啪,真好吃!!』
『茶也很好喝对吧?』
有一半是骗人的。我紧张得吃不出味道。不过多亏了前世,我大概想象得到。还有,笨蛋蜘蛛可以不要讲那种吓人的话吗?我可不是饭……根本就是饭啊。
「现在薪水比以前好,上洛前我会买回来的。孙六那家伙也会一起,大家喝个茶吧……毕竟没有会狼吞虎咽的家伙。」
「呵呵,是指入鹿小姐吗?」
「还有谁?」
『那家伙又大又讨厌——』
我们忍不住喷笑。虽然不是白吃白喝,不过在以前的小屋里,那家伙总是比谁都先吃,比谁都吃得快,而且比谁都还要添饭。完全不把自己是客人放在心上。『(´・ω・`)真受不了那家伙!!』……所以为什么你把那家伙当成妹妹看待?
「呵呵呵,我会期待的。这个嘛,说到我能说的事……其实我最近在学三味线。」
『(´・ω・`)?喵?』
『装可爱。』
球打从心底高兴地回应我的提议,稍微思考后开口。蜘蛛与我歪着头,做出反应。
「三味线?三味线是那个三味线吗?用猫皮做的?」
「是的。」
『我想用你的皮做三味线。』
球点头回应我的确认,然后开始说明。
「其实是我搬到这边来的时候,好像有几样东西忘在家里了。其中有一个木箱……」
「里面装的是三味线?」
「好像是很旧的东西,不过好像还能弹。」
「嗯……可以让我看看吗?」
『(・ω・´)可以吗?』
『我也要看——』
球球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绝对不是因为答应了蜘蛛的请求。
「是这把吗?」
『(・ω・´)呼,是雅的三味线呢。』
『啊——我知道这把——』
我从小屋的储藏室里拉出一个老旧的木箱,从里面拿出来的是……虽然很不甘心,但正如蜘蛛所说,那是一把古色古香的三味线。
『是旧的吧。』
是把相当老旧的高级三味线。
『是大嫂的遗物。』
(……不是被施加了诅咒的有问题的东西吗?)
『她丢掉之后,我拿来打发时间。』
毕竟是那对夫妻,感觉他们也有可能把诡异的咒具丢着不管,但就我所见,这似乎是我杞人忧天了。
『因为没有人教我怎么弹。』
「我都不知道,孙六也没跟我说过。」
『(・ω・´)对啊!我也不知道!抱歉!』
『不过没人愿意听就是了。』
我惊讶地询问,球则有些惶恐地说明。
『当然也没人称赞我。』
「那个,因为我也瞒着哥哥……啊,鬼月家的人已经同意了。他们说,搬到这边来的时候,可以随意处置留在家里的东西。」
『(*゚∀゚)真拿他们没办法!!』
「……这样啊。你弹得怎么样?」
『最后好像被说明明是妾生的,却太嚣张了,所以被抢走了?』
我无视蜘蛛那莫名高傲的玩笑话……姑且接受球的说法,开口询问。我问的当然是三味线的弹奏技术。
『……』
「因为是自学,所以没什么自信……我试着模仿宅邸里听到的琴声。可以请您听听看吗?」
「这……当然,我很乐意。」
『(^ω^)很好,弹吧!』
『别开玩笑了。』
球听到我的回答,露出笑容。然后她接过三味线,打从心底珍惜地抱紧,开始弹奏音色。
『明明没人愿意听我唱歌。』
「这是……」
『(*´ω`*)小黑的歌……』
『我才不想听那种家伙的歌。』
虽然不是琵琶法师,但盲人除了视觉以外的五感都必须变得敏锐,特别是听觉特别显著。能够分辨细微的声响和声音的差异。球也不例外,甚至感觉更加突出。
『别听。』
三味线和琴是同为弦乐器,但仅止于此。大小不同,发出的声音音质和音高也不同。
『明明只有你愿意听我唱歌。』
从这点来看,球的演奏值得注目。竟然能用三味线如此重现琴声。在重现的同时,也能看出她活用了三味线的音质优点和特质。那是一种轻快、高雅、甜美的弦乐演奏……
『(*´ω`*)呼……』
『…………』
烦人的蜘蛛开始打盹。音乐有着作为献给神的仪式而发展的历史。也许是因为属于神族,原本就很优美的演奏对这只蜘蛛似乎更有效果。我脑中浮现了今后如果她吵闹起来,就让球弹奏音乐的想法。
『…………』
同时,我也想着想试试看琴和其他乐器,想正式向这方面的老师学习的兴趣。
『…………』
「唉……」
『(*´ω`*)呼……』
『……嘻嘻。』
球本身散发的氛围,让我忍不住叹息。我看得入迷了。
『好吧。既然这样……』
那简直就是声音的愉悦。极乐的片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拿着酒和下酒菜一直听下去。如果和朋友一起听,那一定是最棒的……
『就用这种方式。』
「好痛!?」
『( ゚д゚)哈!阿沙苦哈嗯的诗叽卡恩!?』
『啊哈哈!』
至高无上的时刻突然结束了。球发出惨叫,弦发出钝重的丑陋声音。一瞬间感觉到的不快,立刻被她受伤的事实所取代。我无视蜘蛛的发言,急忙跑到她身边。
「球!?你没事吧!?」
『(*´・ω・*)大丈夫?』
『真可怜呢?』
我接过三味线放在旁边。弦断了一根,难看地垂下。我将视线移回球身上。
『啊——啊。本来是我的东西。』
「对、对不起。难得你弹给我听,却这样……」
「别在意。比起这个,你受伤了……!?」
『谁叫你一直东张西望。』
我担心她的身体,说到这个地步,但我立刻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我吞了吞口水。
『呵呵呵。』
当我看到她手指上的伤口,以及流下的深红色血痕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安的骚动。我下意识地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她那白皙纤细的手……
『我看得见。』
那是食欲与性欲的混合,是她身为妖怪的赤裸欲望。虽然知道这样很糟糕,但我的视线还是继续盯着她的手指。
『他往这边靠过来了。』
「……伴部、大人?」
『(´・ω・`)啪——啪?』
球似乎察觉到我散发出的诡异气息,歪着头疑惑地呼唤我。但这么做明显是反效果,因为我的视线已经移到她本人身上了。
「……」
「啊……?」
『(´・ω・`)?』
『就这样咬断他的喉咙——』
我就像在黑夜中被火光吸引的飞虫。我轻轻抓住球受伤的手腕,再把手放在她另一边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地将她推倒。
我从她上方压住她。
「伴部大人?您到底在做什么……?」
『(*´・ω・`)……』
『上啊——』
球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困惑地歪着头。她对性事一无所知,真是帮了我大忙。否则她应该早就发出惨叫了。
她应该已经对我的野兽眼神感到害怕了。
「……!!」
「唔……!?」
『(・`д・´)呣呣呣!』
『上啊——』
我不禁加重了抓住她手臂的力道。球露出微微痛苦的表情,反而更加刺激我的嗜虐心。我好想把她从里到外都吃掉……
『(・ω・)咕哈,我来帮你!!』
「唔!?」
『啊。』
手臂传来的闷痛将我拉回现实。我低头一看,只见『(*´ω`*)啾啾……呜嗯啊。』……哦,白痴脸的白蜘蛛出现了。
总而言之,我可以确定这家伙并不是考虑到状况才来帮我。
『…………』
「伴部大人……?」
「……得帮你疗伤才行。」
『…………』
球似乎察觉到此方散发的氛围变了,她一脸混乱地转头看向此方。我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借此发泄内心的激动情绪,让脑袋冷静下来。我从她身上下来,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和绷带。
「演奏就到此为止吧。你去休息。」
『点到为止太无聊了。』
我若无其事地敷衍过去,继续帮她治疗手指。『(ノ´Д`)ノウワーーンゴハーン!!』顺带一提,白蜘蛛则是被我从手臂上扯下来。如果不计划性地喂食,要掩饰这家伙的成长就越来越困难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他会逃狱,所以就淡淡地『(* >ω<)ウキャン!?』……淡淡地把他丢进虫笼让他闭嘴。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家伙。
……不过,虽然我表面上装得平静,但内心其实非常动摇哦?
『你真的很会演戏呢。』
(啊啊,好险。真的好险……!)
『真可惜。』
这证明了我离妖怪已经相当接近。我瞬间完全被吞噬,精神上已经成了妖怪。可恶,药丸和吸血果然有极限吗……!?
(如果只是部分就算了,下次要是整个身体都妖化就糟了……!)
『算了,反正你又稍微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以原作来说,我还没到达顶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然而现在我的最大王牌却有一半被封住了。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真的笑不出来。
『不管你做什么,终究只是在拖延时间。』
又或者,以那对夫妻的个性,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体出现异状。球的存在不只是单纯的人质,或许还有抑止我妖化去取她性命的用意吧?如果我没有对球……如果白蜘蛛没有耍那种蠢,哈哈哈,该死的!!
『最后你得来我这里。』
「伴部、大人……?」
「之前,我们也做过一样的事吧……?」
『啊哈哈,好期待哦。』
球似乎察觉到我内心动摇到极点,事到如今才不安地呼唤我的名字,我则像是要蒙混过去似地,提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我记得那是她缝纫时受伤的事吧?我定睛凝视,从极近距离下,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
『我好好地惩罚了她一顿。』
「啊哈哈……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嘻嘻,迟钝就迟钝嘛~』
球似乎察觉到此方的视线,尴尬地苦笑。
「没关系。」
『嗯~?』
我这么回应,然后犹豫了一下……紧紧抱住球。
「咦……?」
「抱歉,让我抱一下……让我抱一下就好。」
『…………』
我抱着不知所措的球,恳求她,哀求她。正因为是对盲目又缺乏自我主张的她,我才能说出这种话。
『…………』
我忽然流露出自己的软弱,难堪地暴露在她面前。
「……好,随你高兴。」
『……喂。』
她的回答是无比真诚,充满亲爱与慈爱的微笑。
「抱歉……」
『别开玩笑了。』
我挤出声音低喃,她回抱我的触感无比地令人怜爱,令人不舍。
『别一个人得救。』
我静静地向盲眼少女撒娇,想着今后等着我的苦难。
『别露出那种表情。』
然后下定决心,绝对要保护好被卷入其中的兄妹……
『别丢下我。』
『…………』
『……我绝对要抢到手。』
『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抢到手。』
『我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
「……!!?」
女孩在洞窟中猛然回过神来。回过神的同时,她陷入混乱,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动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女孩害怕自己身在昏暗的空间。
她回溯记忆。没错,自己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了。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妖孽们摧毁了。虽然事到如今才抵达的退魔士和军团兵替她报了家仇……但也仅止于此。
房子、家当、家人、朋友,失去一切的女孩,只能和其他村民一样舍弃故乡。人数连以前的四分之一都不到,不可能重建荒废的村庄。
她从瓦砾堆中收集食物和金钱,边在路上兜售边徒步旅行……幸运的是,她抵达时雪已经融化,而且好运地跟在商队后面前进。人潮聚集的地方,盗贼和妖孽也会因为警戒而远离。
最后她终于抵达关口城市。除了自己以外,这里也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村庄,同样迷路而抵达的流民。
找工作很困难。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幸运。她勉强在城里的其中一间店找到工作。虽然薪水少得可怜,但只要有床和三餐,就足够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她终于习惯工作,感谢上苍的恩赐。
没错,她很幸运。照理说应该很幸运……直到她追溯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为止。
「咦……?」
她察觉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诵经声,以及真言的低语。不,这……要说是诵经又不太一样。是语言不同吗?是异国的语言?
「是从……远方传来的……?」
洞窟深处很明亮,她就像是被篝火吸引的飞虫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接着她从阴影处目击了那个。
巨大的篝火,周围有异形的祈祷师们正在咏唱诅咒。作为活祭品的野兽被剥去皮毛,露出内脏。腥臭味刺激着鼻子,这景象实在太过不道德……!
「噫!」
她发出惨叫,立刻捂住嘴巴。仪式的参加者没有任何人看向这边。是成功蒙混过去了……她有一瞬间感到安心。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背后传来的诡异低吼声让她背脊发寒。接着她缓缓回头,然后理解了。
那些家伙没有反应并不是因为没察觉,而是因为不想看吧。不想看猎物被补食的光景。
……不想看到眼前双头蝙蝠怪物正在啃食人类的光景吧。
「啊……」
少女发出惨叫,最后看到的是张开两个比自己还大的嘴巴逼近的非人邪神……
# 第一二二话(修正)●
「开什么玩笑!!」
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怒吼着,同时捏碎了手中的茶器。
虽然称不上是举世闻名的名品,但那毕竟是舶来品,价值足以让一户农民家庭吃上好几个月。如此高级的茶器随着凄惨的声音散落在榻榻米上,里面的茶也一样。热水和茶器的碎片也绝对不可能让他的手臂毫发无伤……然而,对于这个充满愤怒的壮汉来说,这些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真是……真是开什么玩笑!!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
「没错。」
「不,你说得对。」
接近怒吼的叫声在室内回荡。因为室内贴着隔音结界和式解结界,所以他们才能如此口无遮拦。如果担心窃听,他们就无法如此堂而皇之地直言不讳。宇右卫门周围的客人们也因为房间的安全得到保证而表示同意。
「为什么那个下人会出现在上洛人员中?难道是打算介绍给其他家吗?『此人是本家的家臣』?开什么玩笑!!是打算丢脸吗!!更别说为什么没有老夫的名字!?在京城人脉广泛的我!负责计算所有旅费的我!!」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宇右卫门在集会开始时破口大骂,而赞同派系的人们也跟着附和。宇右卫门的愤怒已经接近歇斯底里,但他的理由绝对不是不正当,也不是迁怒。甚至可以说是正当的。
为了守护京都,鬼月家决定上洛。包含基层人员在内,总共有一百多人的大阵仗……几个月前公布的同行者名单,等同于践踏宇右卫门至今为止的一切。」
「就是说啊。没想到往年都会参加的宇右卫门大人,这次竟然……」
「大家都很惊讶。不,应该说是哑口无言……」
同意宇右卫门的人,都是这次被邀请参加茶会的鬼月一族,或是侍奉他们的家臣、富农,以及交情深厚的富商。
他们都是支持宇右卫门拥立鬼月雏为下一任当家……不,是拥立鬼月雏的人……
被期待成为鬼月下一任当家的姐妹,各自的支持者不可能团结一致。在雏派之中,以宇右卫门为首的一派虽然在战斗方面的人力不多,但至少在资金与世俗人脉方面远远凌驾于葵派与其他弱小派系之上。对于血统上较为劣势的雏来说,他们的存在是强大的后盾。
「他应该不至于无法理解这一点……当家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是傻了?」
「不可能。从过去的策略来看,当家的智谋与过去相比毫不逊色。」
茶会的出席者们以开玩笑的口吻,针对选择上洛组的当家——鬼月幽的意图进行推论,然而谜团却越来越深。
当家在沉睡之前,策划让雏成为当家,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甚至不择手段……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对雏派的宇右卫门做出这种事?
「难道当家打算排挤我们?」
其中一名出席者低声说出这个疑问。客人们之间的气氛顿时冻结。肃清?不,怎么可能。可是……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种乱来的事情怎么可能通过?」
「事实上,不是已经有过一次肃清了吗?例如羽山鬼月家……不仅如此,据说还打算直接对二小姐下手……」
「分家的事我知道。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无情了……没想到竟然要直接下手?」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可是这种事……」
臆测唤来臆测,不安与未知连结成恐惧。酝酿出来的恐惧支配了现场的气氛,他们将视线转向身材魁梧的自家代表。
「……呼——别担心,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不,老夫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宇右卫门回答,像是要消除与会者的担忧。他将先前的愤怒随着深沉的叹息吐出,冷静下来后如此宣言。
「兄长……家主已经安排好,不会发生那种事。这种程度的事还在预料范围内,没有任何不安。」
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事实。宇右卫门原本就是统率隐行众之人,他所建立的人脉和暗藏的机密情报足以影响鬼月家内的其他派阀和家族。就算被家主一脚踢开,就算遭到肃清,他也有足够的实力反击。更重要的是,宇右卫门平常就对周围的人暗示过这些事情,因此成功抑制了周遭轻举妄动的行为,也牵制了企图排除自己的反抗者。
……不过就算如此,也无法完全消除与会者的不安。
「……我口渴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最后就来招待各位珍藏的茶吧。」
宇右卫门驱使人偶式神收拾自己的茶具残骸并包扎手臂,接着为了改变现场的气氛而如此提议。式神端上热茶,宇右卫门也接过一杯。那是八代铭茶之一的「龙湖玉林」。
「哦哦……这是八代铭茶吧?」
「应该是大陆的铭茶,您怎么会有?」
商人从茶香和色泽猜出了茶的真面目。其余的与会者得知此事后,先前的不安也消失无踪,眼神都变了。具体来说,就是瞳孔大得像铜板。宇右卫门一派的人都对利益很敏感。就某种意义而言,宇右卫门在这时使用秘藏的茶叶,可说是明智的决定。只要利益清晰可见,他们就不会舍弃宇右卫门,也不会半途而废。
「呵呵呵,是某个门路送来的。这件事就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
宇右卫门卖了个关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皱起眉头。
「……甜度不够。」
他喃喃自语,用茶匙从放在一旁的茶壶里舀出好几匙砂糖,倒进杯中。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加糖的次数比平常还要多……
「那么,会议到此结束。」
众人品尝着续杯的茶,暂时商议了一会儿,随着宇右卫门宣布散会,聚会也解散了。宇右卫门细心地将伴手礼交给与会者,热闹地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后,独自留在茶室。
他独自留下,默默地喝着砂糖茶……
「大家都离开了吗……?」
突然间,一个宛如铃声般的稚嫩声音响起。宇右卫门不悦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公主跪着从微微拉开的纸门缝隙间探出头来。
自己的继室正在偷看。
「……听说是要去送行。是去问候心情,顺便建立关系以备不时之需吗?真是顽强。」
宇右卫门发出『呵呵呵』的冷笑。虽然用尽各种手段炫耀利益以防止背叛,但宇右卫门还是自觉到自己没有人气。终究只是金钱关系……算了,也好。这样比较干脆,也比较好接受。
「老爷呢……?」
「不出门。你应该知道我因为前几天的事情而怒火中烧吧!」
「噫!?」
宇右卫门粗暴地把茶杯摔在榻榻米上,回答继室的问题。小鼓公主忍不住发出惨叫。
然而,虽然他表现出惊人的魄力,但行动本身其实只是单纯的姿势。身为派阀首领的宇右卫门即使背负着遭到肃清的危险,也必须贯彻对当家上洛人员表无法接受的态度。因此他对妻子发出的怒吼也不是真心感到愤怒。甚至可以说,他刚刚在房里表现出的愤怒有一半左右都是演技。
……不过有一半是真心话。
「真……真是非常抱歉……!」
「哼,既然要道歉,就不要动不动就开口。真麻烦。」
无法理解丈夫的滑稽行为,妻子……小鼓公主不由得颤抖着肩膀,胆怯地道歉。对此,宇右卫门的回应很冷淡。不过,他的语气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怒气。实际上,困惑的比例远高于愤怒……小鼓公主无从得知这一点。宇右卫门也认为这样就好。在某种意义上,关系恶劣,被对方讨厌反而比较好。
……因为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可以让妻子离开这个家,逃到别的地方。
「……哼,你是为了问这种事情才来这里的吗?嗯?」
宇右卫门甩开浮现在脑中的想法,开口询问。他的语气中带着挖苦,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下意识的行为。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把握。
「不……不是……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想看看你的状况……」
小鼓公主慌慌张张地找借口。虽然丈夫没有注意到,不过她正慌张地把手中的蹴鞠藏进和服袖子里。她暗自斥责自己悠哉的想法,觉得非常丢脸。因为丈夫的立场并不轻松,没有闲工夫陪自己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哈!你是来确认我什么时候会死吗?真是辛苦你了。」
「咦?不……不是!」
看到丈夫冷笑喝着加糖的茶,妻子几乎是反射性地以近乎惨叫的音量否认。对小鼓来说,那是她最不希望被误解的事情。她从来不曾对丈夫感到不满,更不曾希望他死去。
……不过,宇右卫门的反应却造成了反效果。
「你不用掩饰。就算被当成钱包,我也完全不在意。毕竟这原本就是以婚姻为形式的借贷。主人的心情很容易想象。」
「老爷,那种事……!!这是误会!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老爷,那种事……!!」
「安静点,吵死了!!」
「咿……!!?」
妻子拼命否定丈夫的话,然而她太过拼命,反而让宇右卫门感到不快。只要像盖过小鼓声般大吼,懦弱的妻子就无法再说什么,只能以畏惧的眼神看着他。
……在宇右卫门眼中,那看起来就像是在害怕自己丑陋的模样。
「……身为妻子,你刚才的动摇是不及格的。要多加精进。」
「……是,非常抱歉。」
在短暂的尴尬沉默之后,宇右卫门率先开口。他双手抱胸指出问题,小鼓公主低着头点头回应。宇右卫门认为她之所以会摆出这种态度,是因为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脸。之所以没想到她是为了不让自己落泪,是因为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
至少,她不想以妻子的身份让丈夫看到自己更丢脸的模样。小鼓就是抱着这个想法,才故作平静的。
「嗯,你很坦率,很好……对了,这次上洛老夫无法同行,不过这点你不用担心。老夫已经准备了负责采购的人员。只要寄封信,对方就会帮忙买齐的。」
宇右卫门说的是关于土产的事。
自从小鼓嫁过来后,宇右卫门已经参加过两次上洛,两次都买回了大量日用品、化妆品与其他装饰品。虽然单纯是作为商人,也有一部分是作为贿赂附近生意对象的礼物,但最大的理由并非如此。
宇右卫门明白自己不是美男子,过去曾经为了安慰因为钱而被家人卖掉的年幼妻子,而邀她去购物。当时他不经意买给少女的装饰品,让她露出天真无邪的开心模样……!!
从那之后,只要宇右卫门有事要办,他就会顺便买下大量的土产送给妻子,这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例行公事。因为宇右卫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伤心的少女,也不知道该如何讨她欢心,所以才会采用这种解决方式。
……不过,无论多么稀奇的珍品或名品,无论花了多少钱买下的物品,都无法让这个年幼的妻子像第一次购物时那样开心。
「遵……遵命……」
「……很好。老夫在茶会上累了,退下,让老夫休息。」
「是,非常抱歉……老爷。」
小鼓以极为恭敬的态度回应宇右卫门的发言,行礼后退下。她关上纸门,沿着走廊折返。宇右卫门想必无法想象小鼓没有发出呜咽,只是哭肿了双眼。即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妻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那又如何……」
他知道以爱情来说,这是错误的手段。然而……宇右卫门根本无法想象眼前的妻子会对他产生爱情,而且想到已经过世的前妻,就算妻子真的对他产生爱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接受。
所以,这样肯定比较好。此方会粗鲁地对待他。对方顶多只会看在自己的财产上,随心所欲地对待他就好。他对那个小老婆没有太多期望。毕竟他被前妻的后继者——此方和彼方介绍来当小老婆的人,都是为了他的钱。光是能替自己执着的要求找到借口,就足够了。
要不然,只要别做得太明显,就算找情夫也无所谓。反正他的年纪和容貌都不配。
「呵哈哈哈。要是她能干脆地讲出来,我做事还比较方便。」
他发出半空虚的干笑。苦笑、冷笑、嘲笑……考虑到后妻的个性,那终究是无法实现的事。不管经过多久,那女孩都无法看开吧。虽然不是说她有看人的眼光,但他是策划过许多阴谋的人,至少懂得人的表里。那女孩的表里差距太小了。尽管如此,她似乎也不是能干脆地在表面主张的人。
「真是令人困扰……做事不方便到了极点。」
如果是她……如果是过去的妻子,他就不用这么费心了。无论好坏,那女孩都会直言不讳地讲出真心话。当时她连客套话都不说,净是直截了当的发言,让他相当困扰,但现在却非常怀念。
一想到这个家族谋略的黑暗面,现在这些谎言与真实混杂在一起,那简直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我在想些没意义的事。」
不管再怎么怀念,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复活。更何况一想到自己拿来当挡箭牌利用的女孩,这种想法就太失礼了……
「真的是无济于事啊。好了……」
于是,宇右卫门甩开杂念,双手抱胸,认真地深思熟虑。她脑中浮现的是自己身处的状况,以及家族复杂奇怪的派系状况。
「好了,这状况真让人笑不出来。」
宇右卫门冷静而透彻地俯瞰思考,即使再不愿意,她也立刻明白自己的立场还算好,真是可悲。那个爱耍小聪明的下人的悲惨状况,现在也不用多说了。
还有另一个人……
「那家伙能顺利吗?」
宇右卫门想到同为家族亲戚的青年,想到自己重要的侄子,叹了口气。一想到他的辛苦,尤其是造成他心力交瘁的原因,那个血气方刚的忠臣……
——— —— —— —— —— ——
宇右卫门一派只是心怀不满,口出恶言,还算得上是绅士。那充其量只是在自己人之间发泄怨气。而属于另一个派系的人当中,甚至有人按捺不住怒气,爆发了出来。
没错,就像她一样……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女子明显气疯了。那张令人联想到气质与贞洁的美貌,如般若般扭曲,发出淑女不该有的声响,冲过游廊。她一边咒骂一边猛冲。不只是擦身而过的女佣和杂人,就连鬼月一族的人也不禁吓得缩成一团。
「哦哦,这不是下人助重大人吗?」
「这次真是遗憾……咿!?」
其中也有人鲁莽地想上前攀谈,他们无一例外地被女子锐利的眼神吓得闭嘴。应该说,主要是宇右卫门一派的人。」
「哼!」
女子瞪了一眼吓得腿软的地主商人,哼了一声,迅速穿过他们之间。她一边在内心鄙视这些连战斗都不会的守财奴,一边走过。
像这样的状况重复了两三次之后,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鬼月家广大的宅邸一角,负责管理下人的办公室。
「助职大人,目前众头……」
「吵死了!滚开!」
下人助职宫水静推开在入口待命的警卫下人。她的脑袋已经快要沸腾了。这是当然的。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思水大人!静果然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人事安排……」
她几乎是用吼的直接向思水提出诉求,同时踏进办公室。同时投射过来的数道视线令她有些动摇,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也跟着卡在喉咙。
映入她眼帘的是自己敬爱的主君鬼月思水,以及数名鬼月一族的成员……鬼月矢岛与鬼月烟明。他们是鬼月分家的家主,也就是所谓的御意见番、年长组、家老。
「这、这不是矢岛大人与烟明院大人吗……恕、恕小的失礼……!」
她之所以动摇,也是因为顾虑到与主君同在的成员们的面子。衣笠鬼月家与垣田鬼月家,都是不曾成为思水后盾的分家。
更正确地说,他们一族中虽然拥有相当程度的力量,但立场中立,可说是随波逐流的风向鸡。在现任宗主倒下之前,是消极的雏派。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既非雏派,也不属于葵派,默默经营领地与执行退魔职责的两个家的宗主,特别是垣田鬼月家的宗主,长年都窝在自己的领地,为什么现在会……?
「……啊啊,你是宫水家那边的女儿吧?最后一次见面时你还很小,所以一时想不起来呢。」
「咦?啊,是……?」
当静感到困惑时,向她搭话的是垣田鬼月家的宗主,鬼月烟明。烟明院。她是前前代鬼月家宗主的堂妹之女,也就是女宗主。身穿尼姑服的妙龄分家女主人……由于静个人几乎不记得她,因此她的发言可说是出其不意。
对话的主导权被夺走了。
「哎呀哎呀,你真的被教育成一位善良的淑女了呢。我也听说过你的武勋哦?思水先生一定很以你为傲吧?」
「……是的,我善尽退魔的职责。」
「谢、谢谢您的夸奖……!」
烟明院的称赞,以及肯定她这番话的师父,让静先前的愤怒与困惑都消失无踪。她变得温顺,恭敬地向烟明院道谢。因为对她来说,被师父称赞是比什么都还要难以动摇的福音。
因为对她来说,师父、思水的存在,就是构成现在的自己的一切。
「呵呵呵,而且你是个坦率的女孩呢。我放心了。听说这次上洛的随行人员比往年还要多。我因为担心本家的防备而来到这里……但既然有静小姐这样的人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呢。对吧,衣笠家主大人?」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说您没必要特地驱策这把老骨头前来。还是说,您其实是想来看您的宝贝孙女呢?」
「哎呀,真过分。您认为我这么不正经吗?」
「烟明院大人,您对您的宝贝孙女,可是温柔到判若两人呢。」
「……我的态度有那么明显吗?」
「呃……思水、大人?」
烟明院表示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后,便和矢岛还有主君互相开了玩笑。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让静无法把话题拉回来。她能做的,就只有不知所措地让视线四处游移。
本来她打算搭上雏派一派的隐行众首领,以及其他部分不满分子的顺风车,向主君提议自己缺席。甚至还在盘算,如果可能的话,就让那些人倒戈,让主君拥立的派阀因势力弱化、空洞化而重建。然而,要她在这种气氛下说出那种话……
「……差不多快到预定出发的时间了。静,不好意思,你可以先过去吗?我们打算再聊一下就过去。虽然我们不打算迟到,但还是麻烦你传话了。」
「遵、遵命……!!」
静无法否定思水的话。她原本就不可能与大恩主君的意见对立,而思水不以职称,而是以名字称呼自己,更消除了她最后的反抗意志。被亲切地呼唤名字,甚至让静感动不已。
事到如今,她无法反抗,无法辜负期待。尽管内心有所不满,静还是压抑下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深深鞠躬后离开房间,回应主君的期待。她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哎呀哎呀,变化真大。思水先生,你该不会用了瞳术吧?」
「怎么可能。她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会随便使用瞳术哦?」
静离开后过没多久,方才的温馨气氛便消失无踪。面对烟明院那语带狐疑的冰冷话语,思水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回答。他始终诚实以对。
「部下吗?当我听说她要收留她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是因为弑亲那件事吗?」
在鬼月家工作,家臣退魔士家宫水家。宫水静是该家族第三代家主的女儿。她又被称为「毒手腐触之静」,或是「弑亲的宫水家女儿」……
「那是一场意外。她确实遭到虐待,但并不是鬼子。」
宫水一族是擅长利用水遁进行探查咒术的家族。他们细腻的术式,曾多次从卑鄙的偷袭与突袭中拯救鬼月一族的人。
年幼时的宫水静虽然拥有灵力,却仅止于此。她几乎无法运用继承自宫水血脉的探查、探查、探索术式。由于她使用术式的方式太过笨拙,不只遭到斥责,甚至被赏巴掌,后来甚至演变成更严重的「管教」……
「在盛怒之下觉醒的力量,确实像是追求杀伤力的产物,算是她的不幸吧。当时她相当叛逆。」
至于那位女孩被迫目睹父亲在眼前腐烂融化的光景,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对烟明院来说是如此。
远比那件事更严重的问题,是烟明院家突然失去了一名经验老道的退魔士,而且对方在探查方面的能力,甚至不逊于鬼月家的专家。这起事件造成的混乱相当严重,宫水家明显开始走下坡,陷入危机。
「当时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收拾好呢。」
矢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叹了口气。当时正值骚动频传的混乱时期,所有人都心浮气躁。
「由于罪状和危险性,族人对他的处置相当冷酷……所以思水先生就收留了他吧?」
「难得有这种异能,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在众多异能之中,『腐触』在杀害对手的意义上,拥有非常突出的特征。这种异能只要触碰就能发动,而且正确来说,是借由触碰时缠绕在对手身上的灵气,对对象的构成因子产生作用,使其自发性地腐败。理论上,这种异能对任何存在,甚至对神格都能发挥效果。对鬼月家来说,放着这种异能不用是巨大的损失。
「水遁与土遁的混合能力。虽然确实强大,但本人无法驾驭的话……实际上,她不就在修行途中受了伤吗?」
「只是擦伤而已。而且也多亏了那次的修行,她才能立下现在的功绩。您认为这样有办法接受吗?」
思水说得没错。宫水静在将那份异能化为己用之后,立下的功绩已经足以弥补弑父的罪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会追究她的过失。
「可是,勉强插手政治并不妥当哦?」
「……」
然而,对于尼姑立刻提出的指摘,思水并没有反驳。唯独这点是正确的,没有袒护的余地。
「我明白你激动的心情,但就算这样,把事情闹大也不妥当。」
矢岛对静企图采取的行动感到同情,但还是加以否定。这次的上洛人选名单,确实是对任何派阀都留下不满的内容。他明白静愤怒的理由,可是……他实在不想在家族内陷入泥沼般的权力斗争。
「光是过去的骚动,就差点让分家被抄家了。好不容易才取回安宁,当家却在这时醒过来,这也没办法。可是如果因此被牵着鼻子走,火上加油,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不认为隐行众首领会这么做……」
思水对矢岛的担忧提出意见。要识破不肖弟子的企图并不难,而与会的稳健派与暗中与雏派互通声息的大干部,想必也不会没注意到这点,更不可能无法控制自己派系的人……
「隐行众首领一派或许可以接受,但一姬的跟班可不只那些人。不如说,当中也有许多鲁莽的野心家。应该会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
尼姑的指摘十分严厉。认为没有人会想狡猾地操纵本质直率的静的行动,未免太过乐观。
「更何况,支持二姬的有力人士都是留下来的人。多亏如此,宅邸内的势力并不均衡……真是的,当家大人也真是会惹麻烦。」
「我也接触过几个人……葵大人的重臣似乎都很焦虑。」
矢岛接在咒骂的烟明院之后说道。上洛队的同行者中,除了雏派的有力人士,另一方面,葵派的有力人士却显得十分低劣。反过来说,这也导致了留在宅邸内的人失去平衡。对那些仿佛把要推举的神轿放在敌地的葵派有力人士来说,没人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焦虑而做出什么蠢事。
「如果意见大人留下来的话……话虽如此,他最近离葵大人太近,而且也不够精明。」
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胡蝶,长久以来为了鬼月家的安定而与她合作,但最近却明显出现意见不合的状况。尤其是她与葵派之间,以中立立场而言有些过于接近。不仅如此,明明他们要求她留下来,她却以上洛随行人员的身份……虽然可信度不明,但据说那并非当家的独断,反而是她自己硬要跟来的。」
「虽然只是猜想……她该不会是痴呆了吧?毕竟年纪也大了。」
矢岛手抵着下巴思考,突然说出自己的意见。他猜测起最近顾问那些不知有何企图的行动理由。只不过,烟明院回以一道白眼。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咦?啊……哈哈哈,怎么会呢……」
听到比那位顾问更年长的尼姑以殷勤的语气这么说,矢岛只能干笑敷衍。就算不是直接针对自己,谈论女性的年龄也是大忌。
「真是的……思水先生知道原因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那么,后续就等之后再说吧。我们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思水带着苦笑委婉地转移话题,接着看了一下太阳的高度,如此提议。
「嗯?……啊啊,的确。」
「唉……算了,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矢岛和烟明院也跟着望向天空,其中一人像是接受了现实,另一人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他们正准备去为上洛团送行,而上洛团的领导人是鬼月幽牺牲……
————————————————————————
「那么,出发!!」
负责带路的先遣部队如此宣告。接着聚集在鬼月家宅邸门前的人和车在送行之下,开始排成队伍前进。
现在是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皋月一日的早晨,北土的天空晴朗无云。
皋月这个季节正如其名,指的是田园开始插秧的时期。春天,融化的冰雪使田园的土壤变得柔软。
扶桑国各地的百姓们,从平常颐指气使使唤无数仆人的地主和富农,到一国一城之主的中农,以及雇用贫苦小农的佃农,所有人都以真挚的态度将稻苗种进田里。这是为了获得自己的粮食,也是为了缴纳年贡。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日常生活。
(我本来应该也是其中一员吧。)
『外面♪去外面玩♪』
我从牛车的窗户往外看,只见在鬼月谷的山路上,山坡上的梯田里,农民们中断农事,低头目送队伍离去。看着绵延不绝的梯田,我这么想着。
在被卖到鬼月家之前,每年的这个时期,我都是膝盖以下都泡在泥巴里,拼命地种田。虽然当时还是个孩子,但还记得腰很痛。一想到种了数百株的秧苗,有大半都会被那些代官拿走,就让我感到厌烦。回到家后,我就会叫弟妹们踩我的腰。虽然很像老头子,但他们的重量刚刚好。
家人现在也在种田吗……?
(就算老爸没办法……但那不是租来的土地,所以老妈和大弟应该有办法种田。)
『(*´・ω・*)我不认识你的家人……』
(不知道也无所谓。话说回来,我之前就有点怀疑了,你连别人的心思都能看穿吗?)
『家人有我就够了。』
对于亲生家人没有把我当成家人,我松了口气,同时想起故乡的家。没有机械化的农业是重度劳动,需要大量人手。根据雪音的说法,农务是以母亲与次男为中心进行。老爸负责家庭代工与部分家事,三男在郡司那里工作。虽然因为是自己的土地,所以不像以前那样会被课以重税……但是考虑到能耕作的土地大小,雪音他们出外工作寄钱回家是不可或缺的。)
「唉,想也没用……」
『除了我以外的事,全部都是这样哦?』
就算我想回去帮忙,但既然自己被卖掉让家人脱离困境,就不可能回去。而且,不管是我知道原作的身份,还是被当成家臣的立场,都不可能回去帮忙种苗。)
「怎么了?为什么叹气叹得那么累?」
『听说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哦?』
甜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艳丽的蓝紫色长发。鬼月堇,鬼月家主夫人就站在我背后。)
「夫人,这是……」
「你还是下人时也就算了,如今你已是被我当成家臣的贴身侍卫,言行举止请别和你还是个下人时一样。这样会害旁人操不必要的心哦?而且也会损及提拔你的那个人的名声……你明白吧?」
「是,非常抱歉。」
『(´・ω・`)好个忠言逆耳……』
『权力斗争。』
我深深低头,向堇道歉。以那只笨蜘蛛来说,这玩笑话开得倒是挺妙的。不过,比起悲伤,我心中更多的是愤怒。
(真是的,竟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在内心咒骂。提拔我?把我塞进名誉职,夺走我的手脚和发言权,竟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哎呀,你意外地有精神呢。很好。」
「……!!是。」
『((((;゜Д゜)))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呢?』
不知是看穿了我的内心,还是从表情看穿了视线,是小唯的陷阱,还是堇的试探?尽管内心动摇,我还是像小唯那样回答。我们正在互相欺骗呢……!!
「……」
「……不过女儿们也真无情。难得有这机会,一起搭车不是很好吗?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吗?」
『(・`ω・´)我也想和我的妹妹们一起搭车呢!!』
『我连一次都没和她们搭过车呢。』
我和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堇看着窗外,装傻说道。她没有丝毫愧疚,仿佛事不关己似地说道。接着是蜘蛛的发言?谁理你啊。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很好笑哦?』
这次的鬼月上洛队,包含基层的工人在内,人数超过百人,因此准备的马车和牛车也多达十几辆。其中六辆是化为『迷途之家』的马车,占鬼月家所有『迷途之家』化马车的一半。
族长夫妻和姐妹们各一辆,白若丸和环她们一辆,紫一行人一辆,其他族人和家臣也各一辆……原本有人提议让姐妹和族长夫妻共乘一辆车……但是姐妹们反对,因此作罢。
对葵来说,这就像是在自己的死刑执行书上盖章,所以她会抗拒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雏,我完全猜不透她这么做的理由,或许她真的正值青春期吧……我脑中不禁闪过这种无聊的想法。
「……差不多快到会合地点了。」
『(´・ω・`)?那是什么?』
『装可爱?』
我看着鬼月谷的景色,简短地陈述事实。就在下一刻,我们穿过山谷,看见前方有许多车辆和人影。
在那群人之中,有一辆刻着橘家家纹的大型牛车,由护卫守护着,稳稳地坐镇在那……
『那辆车挂满了护身符呢。』
『被挡下的诅咒也很多,看来有很多人因为钱而怨恨他呢。』
『要是穿过结界的诅咒造成意外就好了。』
——————————————
扶桑国朝廷要求上洛,以及延长保护朝廷的任务和增加人员。上洛的负担已经很重了,朝廷却还想增加费用,不可能有退魔士家对朝廷的态度没有不满,但同时,他们也不可能公然反抗朝廷拥有的力量和近年频频发生的异常事态。
话虽如此,没有钱还是无计可施,许多退魔士家族为了筹钱而四处奔走,其中甚至有家族向恶质高利贷借钱。就算没有如此,也得拜托传家,向各种各样的人借钱。
虽然俗话说钱在旦夕,缘分也会到此为止……但似乎也有家族因为金钱纠纷而产生争执。
在这样的状况下,原本就是北土名门三家之一,从直辖领地与庄园获得庞大收入的鬼月家,又因为宇右卫门的本领而赚取更多财富。因此虽然能够回应国家突如其来的请求……但也因此被逼到绝境,只能悲壮地拜托其他家族,然而就算是鬼月家,也不可能筹出所有的费用。
讨伐『迷途之家』获得的奖赏只是附带的。大部分上洛所需的费用都是由鬼月家支付。而准备现金的是橘商会。橘商会北土分店,以橘佳世的印章签订无利息二十年分期付款的契约。
在宇右卫门与大猩猩的协助之下,橘商会同时进行了一项投资。那就是让以鬼月为首的各家与大猩猩见面,建立交情。他们还签订了一项合约,让橘商会优先提供各家所需的物品,同时让橘商会参与上洛行动,与前往京都仓库的大规模运输队同行。最近妖魔鬼怪造成的损害相当严重,这么做也能节省护卫费用。
就这样,来到鬼月谷外的街道上,上洛组一行人有十二个退魔士家族,车辆超过七十辆,人员也多达七百人。此外还有百辆以上的商会车辆受到保护,批发商与护卫则有三百余人。这些车辆与人员排成的队伍,长度可不只一里。
这可真是个大家庭。盗贼们不敢靠近,妖魔鬼怪在无数退魔士面前也来不及袭击就被歼灭。实际上,有好几群妖魔鬼怪曾经试图袭击,但都立刻遭到击溃,可说是一趟安全又安心的旅程。
……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就是由于人数太多,导致上洛需要耗费更多天,还有旅店和城镇在路途中会很辛苦吧?不,从预定住宿的旅馆来看,这或许是意料之外的大生意,他们或许会很高兴有赚钱的机会……
于是上洛队一行人抵达了第一天的住宿地点。那是位于北土的土都白奥通往京城的北陆大道途中设置的浅衣之街。
「把所有板车都送到北留场!没错,全部!!」
「我事先已经说过,没有足够的房间容纳所有人!!抽到下签的人就睡在阁楼和走廊。我可不听抱怨哦!?」
「喂,你说喂马的干草不够?说什么蠢话。我不是事前就订好了吗?因为妖的灾害而延迟?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付了钱的哦!?给我想想办法!!」
「人夫们跟街上的警逻起了争执?别开玩笑了……是哪里的雇主雇用的?快把雇主叫来!!」
我走下牛车,紧接着传入耳中的喧嚣声。『(^Д^)真想看玛尔戴奥的祭典!!』喂,别说得那么轻松。
……这情况并不奇怪。当超过一千人涌入人口五千余人的城镇,产生混乱是可想而知的事。虽然我早有预料……
「……」
『(* >ω<)喂——!光你别闹了!』
先不说蜘蛛,这混乱的风暴连我都快昏倒了。原本我应该以下人众允职的身份……首领和辅佐官没有参加这场上洛……为了收拾这场混乱而行动。不过,我现在是首领的随从,已经无法那么做了。下人众只能自己想办法。
(虽然我事前做了某种程度的指南……)
我随时有可能被吃掉。我把自己加写修正过的允职位的交接手册,抄写给几名年长组的人。虽然我大致上说明过……但指南终究只是指南,不可能网罗所有状况。之后只能期待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好了,旅店在那边……」
『(*>∇<)诺巴诺巴特诺克昂!』
「不,不是那里。」
街上一片混乱。在严重的交通阻塞中,不只货车,连鬼月家贵人专用的牛车也在距离原本目的地相当远的路上停了下来。我身为代理家主,必须在这片喧嚣中前往旅馆,告知对方会晚到。如果错过烹调的时机,将会影响到旅馆的声誉。总不能让对方丢脸,因此我拨开人墙,前往位于城里的旅馆……咦?
「……佳世大人,您为何独自一人?应该说,您为何从背后接近我?」
「啊哈哈,被发现了吗?」
『(・`ω・´)就算穿上动物装,我也闻得到你的味道!!』
我转过身询问,只见眼前站着一名少女,她戴着市女笠,身穿白色垂衣,让人联想到之前游览京城时的打扮。垂衣的缝隙间露出的美貌,正带着掩饰般的稚气笑容。那笑容甜美得仿佛十人之中有九人会为之叹息的糖果。
……呃,什么被发现了吗?如果是某个世界级的杀手,现在早就没命了哦?话说回来,贵人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
「话说回来……真亏您能来到这里呢?我不认为您的随从们会允许您这么做。」
「我直到刚才都待在葵大人的车上。」
「这……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д・´)什……什摸意思!」
虽然不是在教导理解力低落的蜘蛛……不过这表示她在某个阶段被外表相似的式神掉包了。哎呀,明明没办法蒙骗太久,而且也有危险,真亏她能办到。」
「我姑且有拿到她的外套,而且还有护卫哦。」
「(*´∀`)NoIcannotfeelitatall!」
她边说边拿在手上展示给我看的,是一件我也很熟悉的妨碍认知用外套。恐怕她直到前一刻都还穿着吧。既然如此,所谓的护卫是指避役——澄影吗……巴尔蒙克菲札利翁?那只笨蜘蛛又把钉子的名字换掉了?
……鬼月葵使役的三只本道式之一,避役种族的妖物澄影,在作品中也是擅长隐匿,能挤进上位的存在。而且和勾玉一样,只要澄影愿意,碰触到他的存在也能获得权能的恩惠。搞不好在来到这里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有做好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了。不过,这依然是一件危险的事。请你回去吧。需要我送你吗?」
「真是的,你这个人真冷淡!难得我特地过来一趟,你稍微陪我一下也没关系吧!」
「就算你这么说……!?总之,先往这边……」
『(;´ω´)咕呼呼呼,少爷,我们稍微到这边聊一下吧!』
在满是货车和人手的街道上,一直让她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也不太好。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小巷子里。笨蛋蜘蛛,可以不要说些奇怪的话吗?
「啊……!?」
「抱歉,我有点粗鲁……弄痛你了吗?」
「不会。我没事……而且我不讨厌强硬的对待。」
「你在说什么啊……」
『(*´ω´*)哈帕哈帕哈瓦伊路德斯希匹德!』
听到我的疑问,佳世一边抚摸着被我抓住的手腕,一边用调侃的语气这么回答,让我忍不住傻眼。谈判时口才不可或缺,幽默感是口才的重要要素之一……但很遗憾,我听不懂她的玩笑话,更不想去理解笨蛋蜘蛛的胡言乱语。
「这是当然的。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伴部先生,你这样不行哦。这样可没办法顺利拐骗女性哦?」
「我没有拐骗女性的计划,所以没关系。」
我可不会靠昂贵的酒水来拉拢客人。
「那真是可惜。伴部先生如果愿意陪我,我就会一直开贵的酒呢。」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您真的这么想吗?」
「啊……!?」
『(*ノ▽ノ)キャーダイターン!!』
事情发生在刹那之间。南蛮少女拉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拉近,脸蛋直接凑到我的眼前。由于她的动作太过自然,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能任由她贴上来。佳世翡翠色的双眸映照出我的脸……
「……佳世大人?」
总之,我先叫了她的名字,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本人的美貌和妖艳的稚气,就算让我心跳加速也不奇怪……不过多亏了那只笨蜘蛛,我的脑袋反而冷静下来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自从您被任命为葵大人的贴身侍从之后,您对葵大人的态度就变得很冷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そうよ!助けて!!』
「……」
佳世的问题以及她的「行动」,让我沉默了下来。接着我在脑中考察她的用意,导出答案。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居然让大商会的独生女担任神使,公主大人还真是大胆呢。」
「岔开话题不会太失礼了吗,伴部先生?」
『(*´ω`*)パパハカタヤフブリナオスン!!』
听到我那称不上回答的回答,商人眯起眼睛低语道。他扬起嘴角,用妖艳的眼神凝视着我。他看透了我,观察着我。
「现在的我是直接隶属于当家大人的家臣,并不是葵大人的部下。」
「也就是说,您要转换阵营吗?」
「……公主大人和当家大人,该以哪一位为优先,这还用说吗?」
『(*>∇<)ノワタシネッ!』
(才不是好吗?)。
我淡淡地回答橘佳世……不,是鬼月葵的追问。我用冷淡、义务、不带感情的口吻回答,但内心却忍不住吐槽。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佳世不知道是怎么解释我的回答,总之她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然后把脸从我身上移开。
「我大致明白伴部先生的想法了。」
「大致吗……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哦?」
「细节的部分就……毕竟我没办法读心嘛。不过,我至少知道伴部先生是怎样的人,也知道伴部先生不会改变!」
『(-∀・)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你,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
南蛮少女大言不惭地这么说,脸上浮现天真烂漫的笑容。很遗憾,她的认知是过度评价,是高估了我,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因为她所知道的我,至少不会做出杀人这种计划……
「啊,对了对了!!伴部先生,等你抵达京城后,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要不要来我的别墅呢?」
「嗯?什么?……别墅?」
『(^Д^)你是笨蛋吗?』
佳世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把蜘蛛的神秘解释抛在脑后,反刍着她说的话。佳世露出微笑,开始说明:
「是的。我的别墅位于京城郊外……」
从京城也能看到的周边群山,零星散布着王师的城寨、寺院、佛阁,以及退魔士家的宅邸。这些设施当然是为了守护京城、天皇,以及灵脉而存在……
「很久以前有个没落的退魔士家族,把一栋宅邸弃置了。原本是有继承人的,但因为找不到人接手……」
『(;^o^)哦?』
维护管理宅邸需要花钱,而且虽然地点离京城很近,但毕竟是山上。京城受到魑魅魍魉威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亲的退魔士家族在名义上继承了宅邸,但之后就放着不管好几十年,朝廷也没有责怪他们。橘佳世看上了那栋宅邸。
「以离京城很近的地点来说,那栋宅邸的价格相当便宜。我把比较好的房间修缮好,当作我个人的别墅……不过,我也有用到商会的钱就是了。」
再怎么说也是前退魔士家族的宅邸,似乎还有几个防卫机关可以使用,交通不便这点,对佳世来说反而是好事。毕竟她曾经被人妖夺走性命两次。为了秘密商谈或接待客人,她似乎挪用了一部分商会的钱,把宅邸翻修过。
「这样啊,那为什么找我……?」
佳世的别墅建设计划的来龙去脉,我大致上明白了。问题在于,为什么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她会邀我过去。
「我在想,正式开始使用之前,是不是该请伴部小姐从她的角度来确认一下各种设备的状况。」
佳世似乎打算请拥有灵力的妖怪退治专家来调查宅邸的保全系统等设施。
「……原来如此。那你的真心话呢?」
「因为是难得的新家,所以我想在使用之前,跟伴部小姐一起逛逛。」
『(・ω・)我也想逛逛!!』
佳世吐出舌头,坦白说出自己不正经的企图。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以她的身份,要找多少这方面的专家都不是问题。
「不过,我的表面话也不是谎言哦。伴部小姐不是眼尖、狡猾又缠人吗?」
「您这是在贬低我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
我坦率地指出她的评价,南蛮少女便像是要蒙混过去似地眼神游移。不不不,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哦?
「没想到佳世大人是这样看待我的……真是太遗憾了。」
「等一下,伴部小姐!?请不要用那么悲痛的声音叹气!?咦,您是在开玩笑吧?这段对话只是在恶作剧吧!?」
「……」
「伴部小姐!?」
『(・ω・)哈叭哈叭!?』
佳世的声音几乎要变成惨叫时,我终于停止了演戏。我从面具底下发出「呵呵呵呵」这种宛如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般的声音,被捉弄的少女不悦地鼓起脸颊。那副闹别扭的表情实在很可爱。
可爱到让我自然地发出笑声……
「唔——伴部同学?」
「呵呵呵……哎呀,不好意思。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哎呀,我真是太失礼了。」
『(*´ω`*)哈叭哈叭哈瓦鲁伊欧特可!』
我按着有点痛的腹部,调整呼吸后开口道歉。在脑内响起的幻听以蜘蛛来说算是中肯的建议。不过……实际上,和她这种胡闹的对话对我来说是贵重的活力来源。
和鬼月家相关人士说话时,除了内心会感到纠结之外,也有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已经没办法再像这样对话了。正因为橘佳世是鬼月一族之外的有力人士,才能像这样和她说话。
「唔唔唔——!!」
「非常抱歉……请别生气了。我会想办法取得你想要的东西。」
我在脑中计算着,如此回答。既然是佳世的请求,那个病娇精神科父亲应该也无法立刻拒绝吧。不如说,他应该会担心拒绝请求会坏了佳世对他的印象。考虑到雏继承家业之后的事,他应该不会想无谓地与橘商会为敌。这次应该会想办法得到许可吧。
虽然这绝对不是能常用的方法……
「是的,我很期待。啊!对了对了,别墅的宅邸是多田罗山……其实改建的时候挖到了温泉!所以也准备了露天浴池!敬请期待!」
「哦,那还真是……」
『(*゚∀゚)露天浴池!』
京都周边因为灵脉的力量,经常有温泉水涌出,这本身并不稀奇,不过改建为温泉就……嗯嗯?
「……请等一下。多田罗山吗?」
耳熟的地名让我不禁收起刚才的笑容,如此问道……我有不好的预感。
「?是的,多田罗山。」
「不好意思……请让我确认一下,买下的宅邸是哪里的宅邸?」
「您是说哪里的家?买下这栋房子的是须屋卦家,不过原本的屋主……我记得是药师寺家吧?听说里面住着很多麻烦人物,所以费了不少工夫。」
「……喂,真的假的?」
『(´・ω・`)?你吓到了吗?』
佳世说出的家名让我忍不住愕然。因为这代表我迫切的挣扎计划才刚开始就受挫了。喂,笨蜘蛛,你为什么不懂啊?你平常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考虑到我的立场、主角是TS,还有故事本身已经大幅偏离原作,我拼命思考该如何突破僵局。其中一个手段就是透过与剧情没什么关联的支线剧情强化装备。
药师寺家正如其名,是源自药师一族的退魔士家系,虽然在设定上直接战斗的技能较为逊色,但传承了众多秘药、灵药、禁药的制法。作品中获得的一部分道具就是源自这个家系……不过在两百年前左右就断绝了。
断绝的理由不用说,当然是因为包含第一代阴阳寮头在内的救妖众所造成的,因此有许多制法因而失传。以百年为单位的时间慢慢从商业角度来压迫目标,会不会太卑劣了?
药师寺家的扫除活动是次要事件,内容正如字面所示,同时是驱除两百年来一直放置不管的魔窟。歼灭亡灵、代替看门狗的妖魔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存在、物体,之后就能得到贵重的秘药、灵药作为奖赏。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说到药师寺家,就是昔日制药的名门。我想宅邸内部应该还留有不少东西吧?」
「是的。雇来打扫的退魔士们似乎也想得到报酬……但他们的想法太天真了,结果陷入了超乎预期的苦战,而且好像还互相争夺报酬,最后药库就爆炸了。」
「啊,是。」
『(^ω^)好美的烟火!』
佳世轻描淡写地说出爆炸性发言,将我淡淡的期待像玻璃一样粉碎。再加上笨蛋蜘蛛的发言,我轻易就能在脑中描绘出当时的状况。稀有道具!贵重的双胞胎分裂药啊!
「……」
「那个,伴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没事。是的,我很期待造访别墅喵。」
「喵?」
『(^ω^U)汪!』
我对着困惑的佳世如此回答,面具下的表情大概跟宇宙猫一样吧……
————————————————
「……他看起来好像很慌张,是怎么了吗?」
橘佳世郑重地拒绝了再三的送行,乘着不可视的式神背影,踏上归途前往二公主的车,回想起心上人的反应,她不解地歪着头。从对话的走向来看,应该是跟别墅有关的事……但她实在无法判断。
「算了,没关系。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
橘佳世特地利用这个机会与自己最爱的人接触,总共有三个目的。第一个目的不用说,就是为了回答二公主的问题。
那个总是摆出谄媚表情的白狐小鬼怎样都好……不过许久不见的公主看起来相当憔悴,而且消瘦不少。虽然周遭的人都认为是政争所致,但佳世立刻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佳世感到动摇与担心,同时也对这位公主有些失望。
二公主过去应该也有过各种经验吧。不过,就算真是如此,对他抱持任何一丝怀疑,佳世都不会感到愉快。自己可是含泪将身旁的位子让给他,希望他能振作一点。佳世的提问,是为了消除二公主心中那微小的担忧与恐惧。她开口问道: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佳世以手掌触摸单边脸颊,感受到掌中的触感后,脸上绽放出笑容,洋洋得意地说道。至少,他之所以与二公主保持距离,并不是因为疏远她。光是知道这一点,就是非常充分的收获了……虽然她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比起这个……」
少女轻声低喃,眯起眼睛。然后,她回想起此行的目的,以及在质问他时,悄悄塞进他掌心的信……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佳世无法负起这个责任。她已经充分尽到自己的职责了。
「哎,浪费投资也很可惜嘛。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你们的关系恶化……」
佳世轻声低喃,将触摸脸颊的手掌移到嘴边。她伸出红色的舌头,舔了舔指尖,露出冷峻的表情。
干脆改投逐渐占上风的一之公主……佳世虽然也想过这种事,但立刻就放弃了。她远远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个没有脂肪的鱼干女没有把好处分给别人的度量。
是因为母亲那边的卑贱血统太浓吗?真是心胸狭窄,排他性很强。要跟她好好相处恐怕很困难。硬要说的话,如果能一起被支配,或许还能合作……?但这种事接近赌博,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该去做。背叛这种事不能做太多次。
「独占欲太强会很麻烦呢。如果是我,为了得到一点好处,就算要我舔她的鞋底也愿意。」
佳世喃喃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之公主顽固的心让她感到厌烦。
……算了,没关系。就算叹气,事态也不会改变。应该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现在拥有的状况。实际上,她成功地从憔悴至极的二之公主口中得到承诺,获得许可,这正是她冒着危险行动的最大理由,也是代价。
「呜呼呼呼呼…………」
佳世想起第三个目的的第一阶段已经达成,忍不住笑了出来。老实说,她觉得有点恶心。至少负责背负她的式神内心是这么想的。当然,对佳世来说,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好期待……啊啊,真的!!我好期待哦!!)
橘佳世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她非常清楚自己绝对无法成为第一,也无法完成故事中公主的职责。她早就放弃这样的立场了。然而,正因为如此,她才能获得喜悦、期待和兴奋。佳世已经学到了这一点。
「如果能让你喜欢,那就太好了!」
佳世买下并改建的宅邸确实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不过,她其实只打算招待一位客人。
这栋宅邸是将工作和接待托付给他人,自己用来幽会、偷情的场所。从建材到家具、餐具,全都是由他亲自挑选。无数房间的风格五花八门,从注重侘寂风格的清爽房间到暴发户品味的低俗房间都有。宅邸还采用了扶桑风、大陆风和南蛮风的样式。酒窖里的酒也配合那个人的心情,从高级品到便宜货都一应俱全。而且,在那里工作的那些人也……
「如果要挑的话,应该会花不少钱吧。」
她从扶桑国内外,尽可能地用各种手段,尽可能地用各种身份,尽可能地搜集了各种各样的情趣用品。如果先被别人找到还好,要是已经到了中介人或批发商手上就麻烦了。她不知道和妓院的老板们还有公家豪商竞争了多少次。虽然她勉强凑齐了包含稀有品在内的数量,但还是超过了当初预定的预算。
「反正不管怎样,都要追加购买吧。」
为了让对方能够毫无顾忌地尽情挥霍,尽情吃喝,必须让他安心,认为随时都能准备替代品,不能让他有所顾虑。否则盖房子就没有意义了。商馆也是,不动产这种东西不只需要高级货,维护费用也高得吓人。
……唉,没办法。以前的人也说过,「借钱之后才是重头戏」。如果要遵从这句话,这点程度应该还算小意思吧。虽然金额大到让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但还没有变成负债。」
「……啊,这种想法也不错呢。」
想到这里,佳世突然回想起先前和对方的对话,开始幻想。新的妄想在她脑中浮现。
……假装成接待人员和客人,被对方哄骗着把南蛮发泡酒像傻瓜一样地倒进玻璃杯塔里。然后被要求支付根本付不起的金额,哭着哀求,结果被痛骂一顿,衣服和装饰品都被剥走。接着被套上项圈,当成专属的娼妓,像物品一样被尽情地使用……好险好险,差点因为兴奋过度而发呆。
「啊哈哈,我真是没用,一点耐性都没有。太不检点了,实在很不检点。」
佳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内衣裤已经湿得像是沉入井底,名副其实的湿透状态。之后得偷偷换掉才行。果然在嘴里感受他的同时想象,身体的反应也截然不同。身体真是诚实。
老实说,佳世背上的式神觉得很不舒服,希望她立刻下来换掉湿透的内衣裤,然而现实是无情的。
……无论如何,佳世正以最大限度享受着这个状况。商人很狡猾,无论身处何种状况都会适应并追求最大的利益。从某种角度来看,比起自己的竞争对手和协助者,她或许更坚强也更厚脸皮。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呀啊!」
「哎呀,这位小姐,真是失礼了……因为我赶时间。」
突然间,佳世和擦身而过的人肩膀相撞,对方急忙道歉。同时,对方似乎真的很赶时间,只是简单道歉后就迅速离开现场。
「唔,真是的,真伤脑筋。因为人潮汹涌,到处都是人……」
佳世忍不住拍了拍被对方撞到的肩膀,低声抱怨……突然间,她停了下来。
「……咦?」
这自然又异常的事实,让佳世忍不住回头。她望向背后,试图寻找对方的身影。
在汹涌的人潮中,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 第一二三话(修正)●
『求求您……!!请住手!!把那孩子还给我!!』
『不行。你必须忘记,当作她已经死了。』
『怎么可以这样……!!』
她听见男女争吵的叫声。其中一人以悲痛欲绝的美声,另一人则以极为严厉、沉重的语气说话。她不知道他们是谁。眼前所见的景象太过模糊,连轮廓都看不清楚,而且她根本没印象。
婴儿的哭声盖过一切。婴儿大声哭喊,仿佛因为离开母亲怀抱而感到不安,仿佛温暖的安息被夺走。她自己也像衣服被剥光一样,全身发冷。」
『怎么可以……!!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这么……!?』
女子发出呜咽声,拼命地抓住男子逼问,抵抗着不让男子夺走她最重要的宝物。
『这全是为了我们一族,因为必须砍掉不祥的枝叶。放弃吧,期待下一个。』
男子的声音极为冰冷,充满决心与觉悟。他甩开紧追不舍的女子,转身离去。
他抱着自己,将自己从母亲身边拉开……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还给我!还给我!把我重要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人吼叫着,吐出怨恨的诅咒。她对男人——这个打算夺走自己名副其实地在肚子里孕育的宝贝——投以无比深沉的憎恶……
『哼,真是个倔强的女人。孩子这种东西,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面对那深不见底的恶意,男人的态度无比冷淡。女人的咒骂逐渐远去。婴儿为了寻求母亲而哭得更大声。她感到无比悲伤、哀痛、眷恋,渴求着温暖。
而男人代替她给予的,是「因缘」。
『原谅我吧。你就诅咒自己不幸的星运吧。你是我们的祭品,是折磨我们的宿命的容器。』
男人怀抱着祭品,喃喃自语。他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别恨我。这对你来说或许反而是幸运哦……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受到诅咒,那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不是要好得多吗?』
于是她被带走了。作为祭品,作为人柱。她被冲走,被水冲走。仿效神代的故事,让族长的血脉断绝。
交换替身,送回黄泉,连同继承的因缘一起乘船回归圆环的轮回。企图回归,企图欺骗,企图转移一族的诅咒。
这是为此而做的牺牲。
「不要啊啊啊!!住手!不要啊!!求求你、求求你!!住手……啊、啊、啊、啊!!」
女人的惨叫声比任何人都还要令人安心,婴儿受到她的影响,不安害怕的哭声更加尖锐地响起。她伸出手,朝着模糊的轮廓伸出小手,视野变得一片黑暗,漆黑的帘幕落下,黑暗扩散,黑夜降临。
然后,她在黑暗之中拼命地寻求。在黑夜之中,几乎是以本能赌上一缕希望……然后「柱子」回应了她的要求,「鬼」则发出嗤笑。骰子已经掷出,骰子已经摆放。
即使那是一条比将一切委身于命运更加险恶的活地狱。
即使那是将重要的人们卷入其中的自私诅咒反噬……
——————————————
「呜啊、啊、啊、啊、啊!!?」
那是惨叫。来自喉咙深处的惨叫。她从棉被中跳起,不断发出惨叫。那是恐惧与不安的发泄,也是自己的存在证明。光是听到自己的叫声,就让她真正感到安心。
至少在惨叫的期间,自己还活着……而无止尽的风暴也逐渐平息。当她叫到喉咙沙哑、呼吸困难,惨叫才终于停止。
寂静再度回到她身边……
「……是、是梦?」
「怎么了?叫得这么凄厉……是做了可怕的恶梦吗?」
「咦……?」
萤夜环理解到一切全是梦境,恢复了理智,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提问,她不禁傻傻地回应。她露出傻愣的表情,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向自己身旁。
……一名女性的脸庞近在眼前。
「啊、咦……?」
「哎呀呀,额头都是汗……看来真的是很可怕的恶梦呢。真可怜。来,我帮你擦擦吧?」
那名女性无视困惑的环,拿起手巾温柔地擦拭她的额头。环知道她的名字。
鬼月蝴蝶……是目前暂住在北土退魔师名门鬼月家的顾问,也是前前任当家之妻,现任当家之母,更是将环接进鬼月家的罪魁祸首……!!
「呃,也没那么严重……」
「哎呀,怎么冷汗直流,该不会是吓到流冷汗了吧……很好很好,你很害怕吧?已经没事了,冷静一点哦?」
「不,我就说不是……唔咕、嗯!!?」
环正想对一大早就殷勤地照顾自己的顾问说「不需要」,但视野却被浓紫色占据,嘴巴也被堵住,完全无法说话。
没错,物理上来说,下一秒环的脸就埋进即使隔着和服也能看出十分丰满的胸部里,陷入无法表达任何意见的状况。
「嗯嗯嗯!?嗯咕!?唔嘎……!!?」
「嗯……喂,不行不行,不可以乱动哦?」
环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挣扎,顾问则用手环住她的后脑勺,像是不让她逃走般,更加紧密地抱住她。一股甜香窜入鼻腔,考虑到顾问的实际年龄,她身上没有老人味真是不可思议。听说拥有强大灵力的人不但长寿,而且衰老速度缓慢,没想到竟然如此……思考不禁偏离正轨。
「呵呵呵,你不需要害羞哦。如果作了恶梦……像这样被紧紧抱住直到冷静下来是最好的哦。我也常这样对待宇右卫门他们。」
「呜、呜啊……!!?」
环被她摸着头,拍着背,听到这番话,不禁在心中噗哧一笑。宇右卫门?那个隐行众首领?她脑中浮现那幅光景,不禁感到退缩,但她马上理解那是孩提时代的事。
问题在于,现在的自己正受到同样的对待。
(话说回来,为什么蝴蝶小姐会……?)
为什么鬼月的意见领袖会在自己的房间?环想到这里,终于想起一切。想起一切都是必然,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不用说事到如今,这根本不值得惊讶。
环沉入柔软的胸部中,移动视线,总算从视野边缘确认了房间的状况。约十五张榻榻米大小的室内……但正确来说,这里不是室内。至少不是鬼月宅邸的室内。
(牛车、迷家……)
鬼月家拥有的牛车当中,有几辆是人工打造的『迷途之家』,而环早就知道『迷途之家』具有什么样的特性,所以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问了。她知道这辆从外观看来,顶多只能坐六个人的牛车里,其实有三十几个用纸门和阶梯隔开的房间。环现在所在的房间就是其中之一,是御意奉行的牛车里的其中一间房间,也是他们借给客人使用的房间。
退魔士家必须定期上洛,也就是前往京城工作。而身为家臣的环,由于需要正式认可她的立场,因此必须与他们同行。在前往京城的漫长旅途中,提供他们『迷途之家』的,就是御意奉行。而环现在就在其中。
(虽然他不是坏人……)
环半放弃地接受他把自己当成婴儿般拥抱,内心暗自叹气。
或许是因为负责照顾环的关系,缘在鬼月一族当中,算是特别照顾环的人,但就是有点过度照顾的倾向。应该说,他简直把环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这让环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呼嗯、唔……那、那个,我差不多已经没事了……」
环从乳沟间探出头来,半是恳求地提出要求。她不知道被抱着多久,实在是撑不住了。一想到中间隔着几个女佣的房间……她实在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哎呀,你害羞了吗?不用在意那种事啊……呵呵呵,我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你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蝴蝶像是看穿了环的心思,大言不惭地说着,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蝴蝶理所当然地把手伸向环的睡衣。
「你流汗了,得换衣服才行吧?」
「好、好的……」
蝴蝶用表情询问。基于她的立场,环没有拒绝的选项……
换衣服、梳头发、漱口……这不是环第一次请她帮忙打理仪容。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来,我们走吧。」
在蝴蝶的邀请下,环前往牛车内的一间房间。走进设有窗户的雅致室内,式神们已经准备好膳食了。
「啊,早……早安?」
环看到已经坐在房间里的身影,认出对方是谁后,努力挤出笑容打招呼。她对着身穿水干服的师弟喊道:
「……早安,师父,环小姐。」
对方的回应一如往常,是平淡的事务性问候。
「啊,嗯……嗯……」
听到一如预料,但又不如预期的回答,环只能以苦涩的表情回应。
白若丸,这个差点被误认为美少女的少年,对环的态度总是如此冷淡,原因至今仍然不明。如果可以,环希望像现在这样,透过意见提供人常常见面,能够和他好好相处……
「白若先生,早安……环小姐,请坐。快点开动吧,冷掉的话味道会变差。」
「是……我知道了。」
环也打完招呼后,意见提供人催促她坐下。环行了一礼,坐到御膳前,然后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他是负责服侍的无脸式神。
(他们两个不在啊……)
由于是服侍自己的人,所以同样搭乘这辆牛车的两位朋友不在这里。
基于身份问题,她们不能一起用餐,但就连服侍用餐的工作也被式神抢走了,环的朋友们真的就像字面上一样,无事可做,闲得发慌。不对,不只是服侍用餐的工作,所有杂务都是如此。
虾夷的朋友说「我们真的是来吃闲饭的」,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满桌的饭菜……入鹿姑且不论,铃音看到这个状况,脸上浮现了尴尬的表情。
(不对,她尴尬的原因应该不只是这样……)
环的表情变得阴郁。没错,她尴尬地偷看自己的表情,原因不只是这样,而是更根本的问题。而自己也没有勇气提起这件事。
时间是残酷的。因为最近这阵子的忙碌,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而这也让自己更加不敢提起这个话题,同时又依赖着这个事实……
「环小姐,你的手停下来了哦?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咦!?啊,不是……!?我开动了!!」
当她思考着自己与朋友的心情时,突然被这么一问,环慌忙掩饰过去。接着她重新行了餐前礼,将注意力放在手边的早餐上。
装在雅致碗里的御饭,搭配味道清淡的御味御饭,使用的食材是豆腐与嫩芽。还有油脂丰富的烤鲑鱼、炖煮的芋头与烫青菜。香料有三种。这是理想的一汤三菜早餐。刚做好的温暖早餐。
「……」
环暂时将阴暗的心情搁置一旁,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餐点上。一方面也是因为肚子饿了。
「那么,我先吃……」
她这么说着,伸手拿起装着御味御饭的碗。她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汤,昆布与味噌的味道滋润了口腔。
「真好吃。」
她喃喃自语。接着她夹起豆腐,然后是白饭,再吃鲑鱼,咸味与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一旦开始吃,手的动作就停不下来。为了填饱肚子,她忙碌地将筷子送进嘴里。虽然觉得有点不雅观,但身体却与心理相反,不停地动着。老实说,她吃得非常入迷。这些料理比老家的还要好吃。
(是式神做的吗?)
环瞄了一眼在旁边跪坐、宛如黑衣人的式神。没有脸的人偶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呆呆地站着。
虽然环还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唤它……但听说简易式只能按照使役者事前设定的行动模式行动,没有所谓的感情。反过来说,这道料理就是以意见家的知识与经验为基础制作而成的。
(好厉害……)
环在感叹意见家的细腻调整与使役技巧之余,也对他的才能感到佩服。
刚才的换装与整理头发也是如此,从交给女佣处理的杂事到有教养的女性该有的技能,环已经亲眼见识过很多次意见家不是以退魔士,而是以女性的身份所具备的深厚教养与知识。
(跟我差太多了……)
虽然环没有贬低自己过去的意思,但身为女性,他不得不感到自卑。就算用「姜是老的辣」这种话来安慰自己,也无法消除自卑感。
「真不愧是白若小姐,调味得真好。没想到你第一次做就能做得这么好,我好惊讶。」
「咦……?」
优雅地将芋头送入口中后,环听到蝴蝶说的话,不禁喃喃自语。她睁大眼睛,看着对面比自己年幼的师兄。白若丸有着少女般的白皙肌肤与长发,他恭敬地低头回应。
「啊……」
她吐出的叹息与刚才不同,充满了挫败感。眼前的少年家臣原本就比自己更有魅力,但刚才那句意见领袖的台词,让她觉得自己身为女性吃了决定性的败仗。环沮丧地垂下头。
「呵……」
……多亏环垂下头,她才没发现前童仆脸上浮现了带有嘲笑意味的笑容。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咳咳……不过,京都风味的调味对环小姐来说可能有点不足。环小姐以刀术为主,进行挥汗如雨的锻炼,京都风味应该不够满足你。我有说错吗?」
「咦!?啊,这、这个……」
蝴蝶清了清喉咙,接着这么问,环则慌张地支吾其词。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突然抛来的话题。
「下次我教你味道更重的烹调方法吧。环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参加?为了完成退魔的职责,我认为自己下厨绝不会是无用的经验。」
「啊……好、好的!请、请务必让我参加!」
在混乱之中,环却忍不住接受了蝴蝶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蝴蝶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是她想磨练自己,拉近与白若丸的距离。
「……我明白了。」
白若丸姑且不论学习料理,对于和环一起学习一事,虽然感到不快,但至少表面上还是顺从地答应了。毕竟蝴蝶的提议对这个前童仆来说也有好处。
的确,如果要亲手做菜给对方吃,做些不入流的雅致料理并不合适。
「很好。那么等抵达关隘,就得采购上好的食材了。呵呵呵,好期待啊……!」
听了两人的回答,顾问露出爽朗的笑容,但随即表情一变,变得锐利。她看向窗外,挡在环与窗户之间。式神们也一样,手持不知从何处拔出的武器,成为使役者的盾牌。
「什么人!偷窥是无礼之举!」
蝴蝶大声斥责,同时环感觉到牛车停了下来。不,不只是自己搭乘的牛车,恐怕整支队伍都停下了脚步。
在险峻山路前进的上洛军停下了脚步……
「发、发生什么事了……?」
「铃音!」
纸门被用力拉开,大概是察觉到危险气息,朋友们慌忙现身。入鹿甚至已经拔出武器。环与两人对上眼,铃音一看到环,立刻别开视线。这件事让环感到心痛。
不过,现在没空在意那种事。
「没有妖气,是隐行……?」
「但是确实感觉得到气息,而且相当强大。」
白若丸提高警戒,准备发动术法,蝴蝶继续说道。环同时发现自己没有带武器,不禁愕然。她自觉到自己实质上是派不上用场的战力。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刀。环只能双手空空,凝视窗外潜藏着某种气息的森林。沉默支配了现场……
「……等等,这家伙不是妖怪。」
最先解除警戒的是入鹿。牛车内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不是妖怪?」
「对,这家伙是人类的气息。」
入鹿回答环疑惑的提问。
「不过,不是猎人或樵夫吧?感觉很习惯打斗……是盗贼吗?」
白若丸依旧保持警戒,但入鹿摇头否定。
「不,不是。这家伙……」
入鹿皱起眉头,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加严肃。同时,蝴蝶也看着入鹿,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很简单。在天皇陛下目光所及之处,能聚集这么多人的家伙,候补人选并不多。」
入鹿话一说完,一群人从森林中现身。他们穿着酷似扶桑国军团兵的服装,但看起来也像猎人服,或是完全不同的独特打扮。大批人马现身。
「是虾夷……俘虏虾夷。看起来像是白犬族。」
虾夷战士们放下武器,试图与入鹿等人接触。入鹿瞥了他们一眼,以不悦的态度不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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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土与央土的边界,有座险峻的山脉阻挡两土。由于环境过于严苛,因此被称为冰牙山脉。别说人类,连妖魔都难以攀登的冰牙山脉,是天然的屏障。
穿越山脉的唯一道路,是怜武帝在北伐时发现当地虾夷族使用的山路,经过大规模整修后,成为国道。
之后更讨伐虾夷部族,在其据点筑起城寨,该处便成为扶桑国通往北方土地的入口,大大地促进其势力的扩张。
如今该处以北山中道为街道,城寨经过多次扩建成为关市。白木关,又名白木关市……人口超过六万,是物流的大动脉,也是国防要地,名声远播。
守护关市的三千军团士兵,如今正大举聚集在北土侧的关口。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带着数把国崩贴在城墙上,徒步士兵在挤满人、马、牛、车的街道与周边巡逻……
「那是怎么回事?路上完全堵车了耶?」
「喂喂,是军队吗?这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看到前进速度这么慢?是落石?还是倒树?还是有车子翻倒?」
「是难民吗?最近抛弃村子的人变多了。」
街道上堵车严重,不管等多久,前方的状况都没有改善,让等得不耐烦的商人们表达不满与疑惑。听到他们列举出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巡逻附近的朝廷士兵耸了耸肩。
「因为有团体客人来,光是应付他们就忙不过来了。」
「团体客?是传闻中的退魔士和橘商会一行人吗?」
其中一名商人像是猜中了军团兵的真面目,继续追问。商人的消息网既快又准,他们已经听说了多达千人的上洛集团。甚至有人在上洛集团的路线上摆摊做生意。
甚至有人想跟她们攀关系,或是像小判鲛那样擅自跟在她们身边或背后,想省下护卫费用。
……应该说,他们自己也是抱着类似的目的跟来的。全境屡次发生的妖魔灾害,让保镖与中介业者索求的护卫费已经高到没上限。中小商人越来越难以雇用像样的护卫。只能靠聚集起来,或是几个人一起出钱雇用,或是像他们一样盯上上洛军或行军队伍。顽强是生存的智慧。
「他们也在,不过现在时机不对。还有更大的客人要来。」
「还要更多……?」
听到士兵的话,商人这回真的不解了。一千人的上洛军已经是相当大的阵仗。别说小藩,就连大藩准备的大名行列也很难超越这个数字吧。他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强力军团要被调到央土。到底是什么事?
「那究竟是……」
商人正要继续问,却突然闭上嘴。因为从视野的角落出现了他所怀疑的答案。
约有十名身穿兽毛与铁板编成的铠甲,背着弓的异形士兵,成队从街道旁经过……
「噫!?虾夷!!?」
男商人惊愕地大叫,声音中带着惊愕、侮蔑与恐惧。
这也难怪。对大多数扶桑国的人民来说,虾夷就是灾厄。他们被当成袭击开拓村的强盗,特别是北土的人们,从小就被灌输虾夷的故事作为睡前故事。坏孩子大多会被鬼、熊或虾夷带走。
对中小商人来说,尤其是富商独占大客户的情况下,冒着危险前往边境开拓村的人也不少。赌输在路上被虾夷的强盗杀死并夺走货物的事件,每个月都会发生一次,如果把勉强逃走的案件也算进去,应该有十倍。应该说,这些商人也曾遇过一次袭击,慌忙逃走,所以比别人更害怕。
「胁、胁差呢……!!?」
「等等,别这样。不要拔武器!!」
士兵阻止商人慌张地拿出自卫用的武器,然后用奇特的语言开始和站在虾夷人前头的人交谈。过了几秒,虾夷人就快步走向关市,同时用不愉快的视线瞪着商人……
「……喂喂,别这样。会引起骚动的。」
「喂、喂……!?这样好吗?把那种家伙放去关市,他们可是虾夷人啊!!?」
士兵耸耸肩,不屑地说。商人听了之后,开始七嘴八舌地吵闹起来。士兵则是不耐烦地开始说明。
「这是上头的命令。而且,那些是俘虏,不会有问题的。」
「俘虏?那是什么?」
「就是以朝臣身份归顺的虾夷人。」
商人对军团兵说出的话感到陌生,于是反问。随后回答的是背后传来的声音。商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衣着像朝臣的男子站在那里。
「你们当然没听过。只有部分官员和签了契约的商人,才有机会和俘虏虾夷人交流。由于法律和地理位置的关系,没有未经许可就接触的机会。要说稀奇,确实是很稀奇。」
归顺朝廷的虾夷部族被赋予高度的自治权。尽管每年有朝贡与出兵的义务,但除此之外,他们拥有堪称独立国家的权限。
「哦,原来如此……」
「您似乎很清楚呢。呃……您是官差吗?」
商人们对闯入者感到困惑,同时在行礼时询问对方的来历。他们从对方的穿着判断对方的身份不低,企图从中谋利。
「哈哈哈……」
男子爽朗地微笑,行了一礼后从他们身旁走过。同时,几十名虾夷人跟随在男子身后。他们穿着扶桑风、虾夷风,以及两者混合的宫人服。所有人都以不友好的视线看着他们,从他们身旁走过。商人们和军团士兵只能哑口无言地目送他们,气氛十分尴尬。
「……真是无礼之徒。竟然用那种眼神看人。」
「简直就像在看珍禽异兽。简直就像在看戏。」
虾夷文官对周围的反应纷纷抱怨。虽然他们处于臣服的立场,但那终究是对朝廷,没道理被无名小卒的百姓轻蔑。更何况,他们的服装也不应该被当成怪异。士兵们姑且不论,文官只要想穿,就能穿得更正常一点。
朝廷为了区分虾夷,特意要求他们穿着传统服装前来,反而深深伤害了他们的自尊。
最后还被当成俘虏!在玉楼帝的治世中,正式废止了虾夷朝臣的称呼,改为记载为虾夷!!而且偏偏是军团兵这么说!!?这对长年侍奉朝廷的部族来说,是极大的耻辱。他们大部分人都想回到故乡,想得不得了。
「别那么生气。我们的不满和公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为了公主,要忍耐。」
带头的男人苦笑着安抚部下。虾夷的小使,搅野君云安抚着他们,语气中隐藏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小使大人……」
部下们看到上司的反应,对自己感到羞愧。没错,难受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上司,还有公主。不能因为区区的闲言闲语或视线就引起骚动。不能因为这种无聊小事浪费公主等人的觉悟。
「非常抱歉。我们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失去理智,真是丢脸……」
身为次席的部下代表所有人向侍童道歉,深深致歉。
「我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突然发生问题很伤脑筋。希望不要让公主操心。」
然后,搅野将视线转向关。部下们也跟着看过去。他们将心思放在关、关市、旅馆上。
将心思放在他们的主君,应该平安送达京都的公主身上。
将心思放在贡品上,带着怜悯之情……
———
「虾夷吗?」
『(;^o^)虾夷?』
「不是啦,笨蛋。」
白木街的中心。在仿佛要直接贴上山壁的白木街第一大旅馆的楼阁上,被当成鬼月家家臣使唤的我,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喃喃念出那个词。我带着原作的知识,喃喃念出那个词,顺便吐了槽。真是的……
(左大臣还真是会搞啊。)
我透过原作知识知道这件事。可是……像这样偶然撞见,让我对之后的结局感到心情复杂。
救妖众策划的种种阴谋,最后的结局之一,同时也是引发更多阴谋的导火线,就是这次上洛团在白木关撞见的虾夷集团。
妖物们对扶桑国的各种经济骚扰,虽然不至于让国体崩坏,却一点一滴地煽动社会不安。特别是贫困阶层,一直受到最大的影响。扶桑国为了将眼前的混乱抑制在最小限度,不得不施行各种救济措施。包括有限制的施膳、保护老人病人,或是说服富商施行有限制的德政令,以及利用军团和检非违使进行管制……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项政策都需要人和钱。无论多么努力,一加一也不会变成三。即使在不够的地方下足功夫,还是不够。如果硬要执行,势必会波及到某处,而大部分的情况下,最后都是立场较弱的人承担。
最后被选中的,是归顺扶桑国的各部族。虾夷和隼人……正确来说,朝廷只是以大致的居住地区为基准,以自己的独断和偏见命名,但不管怎样,扶桑国高层决定将替代的负担推给这些被如此称呼的人们中,特别被允许自治的集团。
「佐伯白犬族啊……」
『(^ω^U)汪汪哦!』
我瞥了一眼设置在城市郊外的许多帐篷,喃喃说出他们的来历。他们是朝廷在扶桑国北土最大的附属部族。在大乱之前,怜武帝北征时归顺朝廷,作为扶桑国北土支配的尖兵,为扶桑国做出了巨大贡献的虾夷一派……朝廷要求他们执行军务。
多达三千人的军队也跟着前往央土,滞留费用全由他们自付。更进一步地说,朝廷还向他们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只是没有公开。我下意识地引发了麻烦事。不过,这大多是左大臣的错。
(伤脑筋。我可不知道详细的内容和时间顺序哦……?)
在原作中也发生过与这个部族有关的骚动。小说版和漫画版也是。问题在于,主角只有间接地听说这件事,衍生作品也只提到模糊的内容。即使知道结论,到达结论的过程却完全不明朗。明明不明朗,却会因为路线不同而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在坏结局路线中,扶桑国也是被同一批人推下悬崖的。救妖众对与扶桑国处于紧张状态的部族进行各种工作。国家即使只受到外部压力或内部压力,也很难崩溃。然而,当两者同时发生时,巨大的组织就会轻易地瓦解……
「啊啊,可恶。真没辙。」
「你为什么这么烦躁?」
我吐出烦躁,而一个凛然的女性声音回答了我。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转过头去。
接着,我将她纳入视野之中。乌黑亮丽的长发、火焰般的红色眼眸、成熟纤细的身材。她是鬼月家的长女,鬼月雏。
「……我正在确认街上的状况。难民不用说,虾夷兵也很多。根据收集到的情报,似乎还有绑架事件发生。我认为有必要注意治安。」
『(´;゚;∀;゚;)一点都不浪漫!!』
「哈哈哈,真没情调。难得的美景耶。」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看到景色就兴奋……您有什么事吗?」
『(・`ω・´)我是来问你有什么事的!!』
我反驳雏的话,同时试探她来这里的真正用意。我现在所在的瞭望台位于旅馆的外围,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场所。至少不是公主会特地前来的地方。说是偶然相遇,未免太不自然了。不过,这绝对不是在审问她。
「没事就不能来找我吗?」
「也不是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开玩笑的。」
我隔着面具露出苦笑,雏似乎察觉到我的表情,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她这种地方让我感到很庆幸。如果对方是大猩猩大人,不难想象他一定会逮住机会,接连说出权力骚扰的发言。虽然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不过幸好来的人是雏。
大猩猩大人——鬼月葵在这趟上洛之旅中,几乎都待在自己的牛车或旅馆的房间里,几乎不曾公开露面。我甚至一次也没见过他。少数能以客人身份与他见面的人是佳世,但她对大猩猩大人的事总是含糊其辞。难道他现在脾气很暴躁吗……?
「……雏大人,所以可以请你不要做出那种举动吗?」
『(;^o^)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要生气咯!』
「因为你在我面前想着其他女人。」
总之,我对贴到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雏提出忠告。她回给我的答案就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冷淡。这种既可爱又稚气的说话方式……就当作没听见白蜘蛛莫名其妙的炫耀吧。
「哈哈哈……我才没有想那种事呢。」
「是吗?谁知道呢?」
「就说了,请你不要捉弄我。」
「抱歉抱歉……我父亲找我。」
原本的玩笑话,因为雏的发言而沉默。
「这……」
『(´;゚;∀;゚;)リフジンナショウシカラノアッパク!!』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让父亲等太久也不好。虽然对你来说是个负担……不过可以麻烦你跟我来吗?」
「……是。」
『(*´・ω・)OKUYOUヲカSEKUGONOハTENSHI……』
纠结、紧张、恐惧、憎恶……我压抑着这些翻腾的感情,回应雏的呼唤。正如她所说,我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不知道父亲找我有什么事……我开始走下旅馆的楼阁,前往鬼月家主住宿的房间。
带着沉重的气氛……
「对了……」
「!?雏大人……?您做什么!?」
『(^ω^)NANKOAISHI SOU NI AOI!!?』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雏拉过我的惯用手,白皙滑嫩如鱼的纤细手指,缠绕在我又粗又干燥的手上。不是握手,也不是牵手,而是更亲密的恋人式牵手。
小时候,我常和她做这个动作,证明彼此的亲密关系……
「在这种地方,要是被人看见……」
「我知道,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
『(^ω^)嗅嗅嗅!』
雏看穿了我的动摇,孩子气地笑了起来,接着又温柔地微笑……笨蛋蜘蛛,不要破坏气氛啦。
「你不是一个人,放心吧。」
「雏……」
『(^ω^)哈叭哈叭咕哈!』
雏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大概察觉到我的恐惧,以及我的立场和害怕的事,所以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我甚至忘了要加上敬称,只是觉得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令人感激。
……笨蛋蜘蛛,你暂时没有饭吃咯?
『(;▽;)为什么!?』
「走吧,一起过去吧?」
「……好。」
雏走在前头,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她。我回想起小时候的回忆,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前往族长身边的路上,恐惧不知不觉地从我心中消散……
————————————————
「呼……呼……」
变装后的她频频回头,她害怕追兵发现她逃走了。
「应该没问题吧?」
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看到追兵的踪影,看来现在应该没问题。
「回去之后,得向他们道歉才行……」
她觉得对不起那些照顾她的人,之后得向他们解释才行。可是,即使如此……
「……你等着,我现在就送你回故乡。」
怀里的包袱巾里,包在里面的友人虚弱地叫了。那是哀求般的微弱叫声,令人听了心生怜悯。
「……!」
那从未听过的悲伤叫声,让少女更加同情。自己的少数朋友发出这样的叫声,让她胸中一阵酸楚。
她之所以答应朝廷的请求,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这个。朋友日渐衰弱,日渐衰弱。想必是与自己国家的灵脉不合,如同有人喝了外地的水会水土不服,或是更严重……即使如此,她也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国家,所以无能为力。她以为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日渐衰弱。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顺水推舟?长老们议论纷纷,最后由她自己做决定。离开国家是件痛苦的事,到了京城后送友人上路的日子也是……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如此,她想救朋友一命。
「……我们走吧。」
接着她快步走向朋友该回去的土地,走向异乡的故乡,踏入了那里。
她没有发现有个存在正冷笑着注视着她的行动……
# 第一二四话(修正)●
宴会从傍晚开始。由军团长担任主办人,招待关隘城镇的长官以及超过百名的城镇富商和邻近地区的名门。现场准备了大量佳肴和整桶的酒水,艺妓们也前来表演余兴节目。除了几个问题以外,宴会本身可说是盛况空前。
……然而对萤夜环来说,这段时间却一点也不开心。
「……」
新人家臣占据宴会一角,老实说她对周围的喧嚣、浓厚的酒精气味和眼前众多的豪华料理都感到厌烦,甚至可以说是感到厌倦。
一方面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太会喝酒,另一方面是因为每次在住宿地点都会做类似的事情。不过她无法享受这种场合的原因更加深刻。
原因之一是她和这些平民百姓之间有落差。一开始她没有察觉,但是随着她前往旅店城镇,这个落差也逐渐变得明显。那些流民穿着破烂的衣服,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明明是插秧的时期,他们却抛弃村庄和田地,在城镇角落搭建简陋的小屋。看到他们之后,萤夜环实在无法毫无顾忌地享用眼前这些豪华绚烂的佳肴。然而……在与会者中,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是压倒性的少数派,这点更让萤夜环感到失望。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私人的理由。她是个连一年经验都没有,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的土包子新手退魔士,而且还是萤夜家的女儿……这样的身份才是最大的问题。
「哎呀哎呀,我早就听过传闻了。哎呀哎呀,真是惊人,没想到传闻中的萤夜家臣,竟然是如此楚楚可怜的公主!!」
有名士移动座位,坐在环的面前放声大笑,接着豪迈地将酒倒进环的酒杯。面对这样的举动,环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她已经换过好几个人,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
在『迷途之家』事件时也是如此,环的立场就像是把葱放在鸭子背上。她来自北土中以丰饶闻名的萤夜乡,而且还是年轻女孩的家臣。从她的表情就能明显看出她并不精通谋略,但只要用她的才能、美貌、实绩来装饰,她看起来就只是一只猎物。
「嗯……嗯、哈啊!哈、哈哈……?」
「哈哈哈,真是豪迈的喝法!真令人羡慕。来来来,再喝一杯!」
「呃……?」
那些达官显贵们,都是些会强迫自己把杯中酒喝干,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援军灌进肚子里的名士。面对突然投入战场的无情增援,环的智能逐渐因为酪酩而降低,无法冷静应对。这绝对不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
(呜、呜呜呜……?)
想办法让她答应,就算不行,最坏的情况就是把她灌醉,然后以照顾为借口……抱着这种邪念的人,零也不是唯一。毕竟她看起来就是个很好吃的猎物,实在很难让人不产生欲望。
顺带一提,那些人把目标集中在更高级的猎物,也就是橘家的千金和鬼月家的两位公主身上,但她们也有问题。橘家的千金太会说话,转眼间就把那些人拉拢过去了。一姬似乎酒量很好,那些想灌醉她的人反而自取灭亡,一个个被送进寝室。至于另一位公主,甚至以避讳为由,连出席都没有。不过,据说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是因为更政治性的问题……无论如何,这都是让环更加辛苦的原因之一。
(这种时候,要是铃音她们在就好了……)
环低头看着斟满的酒杯,心里这么想。如果是铃音,应该会巧妙地应付客人吧。如果是入鹿,说不定会强行介入,把事情带到拼酒的场面。又或者是他……
「呜……?」
想到这里,环的醉意一口气全醒了。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
入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自己的不成熟害他受苦。还有和铃音之间的纠葛……映在杯子里的环表情十分阴暗。
尤其是和铃音之间,彼此都没有明确说出口,表面上装得和平常一样,但是……从细微的行动中可以看出。彼此都意识到那件事,却无法直接提起。
小心翼翼地不去正视。对难闻的东西视而不见……害怕面对。
「……」
从彼此的立场来看,那件事应该由自己主动提起。可是……虽然忙也是原因之一,但时间拖得太久。原本就难以启齿的事情,随着时间经过,感觉更难提起。一边敷衍一边找回的日常,事到如今再去挖掘,又有什么好处?
要说只是不愿面对现实,或许也没错……不过会想安稳地过着这种日常生活,与其说是环个人的责任,不如说是人的天性吧。
「萤夜阁下……?您怎么了吗?」
「咦!?啊,没、没什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露出破坏气氛的严肃表情,对面的名士露出讶异的神情,环连忙掩饰。她掩饰之后慌张地想喝光杯中的酒,但还是觉得差不多该严肃起来,于是停下了手。环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
「哎呀哎呀,吾田的名主大人,您好。最近的景气如何呢?」
从旁传来妖艳的声音,向环伸出援手。环转头一看,发现是不知何时移动座位的御意见番。她对环与名主露出微笑。
「啊、啊哈哈……这不是鬼月的御意见番阁下吗?您、您别来无恙……」
吾田的名主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心情。他的动摇仿佛攻守立场逆转。
(这么说来……)
黑蝶妇……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个称呼。据说她以前相当能干,至今仍因为当年的活跃表现而受到周遭畏惧。
……不过对环来说,她对黑蝶妇的印象只有「到现在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气质,热心助人的寡妇」。
在环思考这些事情时,和他们交谈了几句的吾田名主匆匆离去,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逃走。蝴蝶瞥了他一眼,再度带着微笑来到环的身边,开口说道:
「抱歉插嘴了。因为看你们好像喝得很拘谨……是我多管闲事了吗?」
「不……不会,帮了大忙,非常感谢。」
听到蝴蝶这么说,环坦率地表达谢意。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意图,但总之是帮了大忙,当然要感谢。
「嘻嘻,不用客气……其实像这样出手相助也是师父的职责……」
蝴蝶说着,把视线移向宴席的上座。她看着白木关街的长官们和上洛团的代表们正在交谈,也看着鬼月家的当家夫妇。蝴蝶的视线并不算友善。
鬼月堇指导萤夜环入门刀术,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多做什么。
尽管会定期举办茶会,也会照顾环的生活起居,但那都是最低限度的必要行为。身为退魔士的常识、行为举止与心态,夫人几乎都没有教导过环。这样的状况,与环天生的才能相辅相成,导致她心、技、体的不均衡。
相较于技与体,她的心灵实在过于不成熟……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比任何事都还要致命的问题。
「……环小姐,我认为女孩子学刀术还是太危险了。欸,你对式神术或符术有没有兴趣呢?」
「呃……这个……」
听到比师父还要照顾自己的顾问这么说,环无法明确地回答。她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但是……环在老家时就已经学过刀术,而且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事到如今要她学习其他技术,她实在难以接受……绝对不是因为听过一次讲解就无法理解而感到挫折。绝对不是。
「呵呵呵,突然说这种话,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如果是环小姐,一定也能在其他领域闯出一片天。而且现在的我有一个徒弟,所以如果有劲敌,我也可以和他切磋琢磨。」
「您是指白若丸吗?可是……」
自己姑且不论,他不是讨厌自己吗?蝴蝶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担忧,温柔地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对了,我可能有点嫉妒……但那只是暂时的。那孩子一定也能理解,我会让他理解。如果有什么万一,就由我来说服他。」
蝴蝶笑得更开心了。她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和善的笑容,笑得非常深。她背后好像渗出某种黑色的东西,是错觉吗?她散发出某种压力,不祥的压力。白若丸瞥了她一眼,不禁背脊发凉,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幸好他没发现蝴蝶。」
「不、不是!我实在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
「呵呵呵,我玩笑开过头了。开玩笑的,开玩笑。」
「开、开玩笑……?」
不祥的预感瞬间烟消云散,让环感到一阵错愕。难道自己被耍了?不对,刚才的预感明显是货真价实……环无法判断事情的真伪,只能陷入混乱。
「难得的庆祝会,有什么烦恼就晚点再说吧。今晚就尽情吃喝享乐吧?来,这边的料理如何?这些呢?要是有喜欢的料理,我晚点去厨房问做法,再告诉你哦?」
「谢、谢谢您!」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会把那些料理当作之前说好的练习题材。环打从心底感谢她的用心。
「不用客气……哎呀,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呢。」
听到环的感谢,蝴蝶面露微笑,视线停留在眼前的其中一道料理上。那是麦绳,一种油炸的唐草点心,看起来像是用面粉捏成的绳子。面团似乎还浸泡过蜂蜜,再撒上黄豆粉。
「真的耶。我来拿。」
女孩子都喜欢甜食,环同意蝴蝶的话,拿起公筷准备夹取料理……这时,她的手和某人的手重叠了。
「咦!?」
「哎呀,真是失礼了。」
环吓了一跳,与她手重叠的男人恭敬地道歉。
「啊,不会。我才该道歉……」
「不小心碰到公主是我的疏忽,您不需要道歉……您是鬼月家的家臣吗?」
「唔……是的。呃,您是……」
环差点脱口说出「嗯」,但还是更正了说法,同时观察男人的穿着打扮。她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是普通的地主、富商或退魔士。
「佐伯邦。我是邦守的辅佐,名叫掺野。还请多多指教。」
年纪应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说出自己的身份与名字,再次恭敬地低头行礼。
「我是鬼月家的家臣,萤夜环……您可以先离席没关系。」
尽管双方的立场没有太大的差别,但让对方报上姓名,自己却不说,就算是不拘礼节也太失礼了。于是环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同时交出使用公筷的权利。
「谢谢您……因为这是公主的要求。」
男人说完,从盘子里夹了三、四根麦秆绳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公主?」
「就是佐伯白犬族的公主。您看,就在那里……」
当环还在反刍虾夷男子的话时,蝴蝶指向宴会厅的一角。那里是虾夷族板着脸聚集的地方,她指向坐在那里的御帘。
她指向映照在御帘内侧的娇小人影。
「那是……」
「是玉藻姬……吗?」
佐伯玉藻……玉藻姬。她是佐伯邦守,或是朝臣虾夷佐伯白犬族首领的女儿,公主。她身边围绕着侍女和家臣,隔着御帘向关市的长官和鬼月的首领打招呼。在那之后,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享用茶点。
「她太高高在上了。连我打招呼都不允许……不过就是虾夷的蛮横公主。」
蝴蝶用袖子遮住嘴巴,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在扶桑国的文化中,打招呼是很重要的。对蝴蝶来说,周围家臣阻止她去打招呼的事实,似乎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
「那是……」
对于蝴蝶的不满,环无法立刻表示同意。她也记得小时候在床边听过的那些故事。对北土人来说,虾夷人和妖魔一样是需要警戒的对象,即使是朝臣也无法完全消除偏见。她能理解这种认知,但是……对于身为虾夷人的环来说,她无法认同只因为出身就受到轻蔑的言论。即使只是形式上,她也无法赞同。
「……欸,环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公主会跟着那支虾夷军吗?」
「咦……?」
不知道蝴蝶是否知道环的内心想法,她突然好奇地问环,同时把脸凑近环。
「官方说法是驻扎在城镇空地的那支军队……是为了保护央土,但其实是为了保护公主哦。」
「保护?」
「对……保护要献给天皇的公主。」
听到意见领袖带着嘲讽的爆料,环忍不住惊讶地睁大眼睛。
「!!?可、可是,我记得现在的天皇……」
听说扶桑国现任天皇清丽帝是与环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前代天皇猝死后,他的直系子孙被奉为天皇。作为大臣们的傀儡,只是负责盖章的存在……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话虽如此,这在历任天皇当中也是常有的事,本身不成问题。世间关注的,反而是皇后——或称中宫——的位子一直空着。
原因之一是当今圣上在登基时年纪太小。既然幼帝不知何时会驾崩,急着立后的话最糟可能会白忙一场。朝廷的殿上人之中,够格立为皇后的公主并不多。
即使幼帝暴毙的可能性降低,皇后之位依然空悬,是受到政争的影响。有前途的公家贵族互相牵制,导致天皇始终是孤家寡人。岂止如此,后宫也几乎无人,进出后宫的宫女也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传闻说,天皇其实另有心上人,或是与他幽会的公主接连死于非命,甚至有断袖之癖。
「……谣言可多了哦?说他其实另有心上人,或是因为与他幽会的公主接连死于非命,甚至还有断袖之癖呢。」
不知是出于女人的天性,还是人的天性,胡蝶把那些谣言当成趣事,在环的耳边窃窃私语。多亏周围的喧嚣,旁人应该听不见,但都是些游走于尺度边缘的话题。
「呃……这、这个……」
「然后呢?别说是后宫了,这位虾夷姑娘至今连皇后都没当过。听说是左大臣和虾夷的首领们谈过,她入宫的代价是出兵虾夷。左大臣把这件事带回来后,公议吵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兼任关白的太政大臣和右大臣面有难色……最后是让对方入后宫而不是当皇后,才总算得到大家的同意。「无论如何,这对虾夷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公主的态度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原、原来如此……」
最后,意见提供者用鼻子哼了一声,以轻视的态度结束话题。环没有明确地表示自己的立场,只能做出安全的回答。她一边回答,一边侧眼看向帘子。刚才的男人把盘子递给公主,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帘子的缝隙间接过盘子……
「…………」
一想到那道身影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就让环忍不住同情。虽然这样想可能很失礼,但她不禁将那身影与自己背负的沉重感情重叠在一起。
……明天就找铃音好好谈一谈吧。环深呼吸,下定了决心。
因为和那位公主相比,自己的状况肯定还算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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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雪音?』
冬天的寒风从缝隙吹入,这间贫农的小屋连破烂都称不上。年幼的少女在寝室里撒娇似地侵入那个人的领域,同时用口齿不清的嘴巴呼唤着。
『哥哥……嗯,让我、躺、下!!』
为了寻求哥哥的温暖,她半强迫地钻进那床稻草被。在隆冬将近清晨的时分,这几乎已经变成习惯,是她任性的行为。
因为哥哥和自己不同,一大早就出门,直到深夜才终于精疲力尽,带着冻僵的身体回来。就算只有一瞬间,他应该也想多睡一会儿,更何况是被连一文钱都没赚到的米虫夺走自己温暖的稻草被,正常来想,这应该是会令人怒火中烧的行为。至少,如果是自己,绝对无法完全吞下心中萌生的不满。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拿你没办法。』
正因如此,雪音才会尊敬哥哥。至少哥哥在这种时候,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而当时的自己,却对哥哥的辛劳一无所知,只会一味地撒娇、撒娇、撒娇。
『太好了!!』
听到哥哥语带叹息的同意,雪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钻进哥哥的被窝里。被自己能够安心的绝对世界所包围,被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人所包围,贪图着安眠。
原本应该是这样。
『……你就是这样,牺牲周遭的人活下来的吧。』
『……哥哥?』
听到那彻骨的冰冷声音,雪音不由得发出声音。她无法理解哥哥所说的话,只能僵着笑容,歪着头仰望哥哥。
哥哥的表情,仿佛被铁锹挖开的地面。
『咿……!?』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雪音发出仿佛漏气般的悲鸣。动摇、混乱、恐惧,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怎么可能动得了,一直以来只会向家人、向哥哥撒娇的自己,不可能对这个状况有即时的反应。
『明明没什么好惊讶的。反正你也不记得我的长相。』
『哥、哥哥……?』
明明没有嘴巴,却响起哥哥的声音。那声音自暴自弃,有点烦躁,像在咒骂。那责备般的话语,那谴责般的话语,让年幼的少女大受打击。因为她作梦也没想到,会被大哥这样责骂。
『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在闹脾气,从我这里抢饭吃,我明明累了,却要我陪你玩。我消失的前一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多要了一碗粥。』
大哥被带走的前一天。她拿粮食来代替订金。真的好久没吃到白米了,她很期待味噌的味道,也是第一次吃到腌菜以外的配菜……她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阴暗气氛,厚脸皮地多要了一碗粥。
更何况,她还缠着大哥,要他给只有他能给的甜点……
『不、不是……我……!!?』
『不是吗?我消失之后,你明明只是做做样子哭,却狼吞虎咽地吃饭。很好吃对吧?卖掉我之后,你吃的是什么饭?』
这是事实。她一边抽泣,一边啜饮的粥,好吃到令她不甘心。
『我受伤被鞭打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去跟其他家人撒娇对吧?田里的工作太辛苦,所以你成了女佣对吧?』
『不对,不是的,哥哥!?我完全没有想过那种事……!!?』
我喊到这里,自己说出的话语却在此时中断。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被萤夜家的女佣买下时,我是怎么想的?开始工作之后,我是怎么想的?我难道不觉得,比起没完没了地翻挖冻结的土壤,比起满身泥泞地插秧,现在的工作要轻松多了吗?我难道不这么想吗?
『你因为我是罪人,就舍弃了朋友对吧?主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什么也没做对吧?』
『你舍弃了。』
『你舍弃了。』
『你抛弃了。』
『啊、咿……!!?』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许多视线正从远方与近处的窗户缝隙,以及门扉缝隙窥视着我。那可怕的光景让我感到恐惧,而其中最值得信赖的人,却已经无法拯救我了。他不可能会来救我。
哥哥只是将我的现实、我的罪过,毫不留情地摊在我眼前。
『最后……你还把我再次推入地狱对吧?』
而眼前的存在,不知何时以哥哥的声音,用不知何时拿到的面具遮住脸庞。他戴上了鬼的般若面具。一名身穿破烂、伤痕累累、渗血的黑色装束的男子,以哥哥的声音大喊:
『哎呀,真没想到会被你抛弃两次。』
他以哥哥的声音如此指责,少女简直像是发疯般地尖叫……
「喂,你没事吧!铃音!」
「噫……啊……!」
肩膀被摇晃的冲击,让她醒了过来。同时猛然起身,气喘吁吁,强忍呕吐感,抹去额头的汗水,让混乱的内心冷静下来。
铃音的眼神因剧烈的心跳而颤抖,仿佛在寻找什么般环顾四周,确认周围。
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旁边摆着几样家具,涂了油的灯塔顶端,摇曳着小小的火苗。从天窗看出去的天空,已经变得昏暗……
「这里是……」
「是旅馆哦,给客人和佣人用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回答自己的疑问,铃音转过头去。盘腿坐在那里的,是朋友的身影。露出锐利的牙齿,有着让人联想到狼的耳朵,摇着尾巴的女人。入鹿的身影……
「客人……?」
铃音对入鹿的回答感到茫然,但是一瞬间就全部想起来了。没错,这里是关隘。关隘的旅馆。给贵人用的旅馆,佣人待命的临时房间。
「我……睡着了吗?」
「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旅途疲劳吧。你才刚到没多久就躺下了,要是放着不管会感冒,所以我帮你盖了毛毯。可别抱怨哦?」
入鹿推测出铃音刚才在做什么,而铃音听到她这么说,才察觉到自己手上盖着毛毯。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抱怨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叫醒我。」
「别说傻话了。既然你是在无意识中睡着,就证明你已经累到不省人事了吧?要是勉强自己,只会让自己出糗哦?乖乖睡觉才是正确答案……我可不能这么说。你好像作恶梦了呢,嗯?」
入鹿指出的事实,让铃音感到胸口一阵刺痛。罪恶感充斥在胃里。她甩开逐渐涌上的呕吐感,整理好自己乱掉的和服。大概是作恶梦时弄乱的吧。
「好像是呢……不过我已经忘记内容了。」
铃音立刻撒了谎。正确来说,是她想忘记。而且她也不能忘记。矛盾的感情让铃音说出违心之论。
狼耳微微抖动了一下,但铃音没有察觉。半妖女性虽然察觉到朋友的反应,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朋友不想被追问。
「公主大人……是去参加宴会吗?」
「正确答案。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真教人羡慕……我们家的公主大人可没厚脸皮到能说出这种话。」
入鹿的发言,先不论语气,内容倒是让铃音深有同感。虽然说温室花朵是种坏话,但那种华丽却又阴险的场合,实在不适合自己的主子。
「要是能好好应付就好了。不过,那个老太婆应该会帮忙吧。她莫名地喜欢照顾人。」
入鹿语带讽刺地提及的人物,指的是鬼月家的顾问。铃音也不情愿地同意这个说法。她不得不同意。
(顾问大人是想疏远我们吗……?)
这是铃音在受到鬼月家照顾后,多次抱持的疑问。那位前前当家夫人对待自己的主子,就像对待亲生孩子般无微不至,另一方面却又找理由疏远自己和入鹿……她有这种感觉。
「不,怎么可能……」
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如果主君是男性,那还有可能是因为下流的理由,但至少可以理解。拥有权力的老寡妇收养长相俊美的少年或青年,这种事情在女佣之间也有流传。铃音甚至怀疑那个老太婆是为了那种目的才把长相俊美的幼儿带在身边。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是!」
想到这里,铃音便对自己发出冷笑。她轻蔑着会去思考他人丑闻的自己。因为自己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吧?
想到哥哥、朋友、主公,还有……那个下人,她就说不出口。
(啊啊……真的好丑陋。)
难道自己是清白的,是被害者的弱者吗?实际上正好相反。无论有无自觉,自己总是吃人、把人当作垫脚石、牺牲他人。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自己…………
「……」
「你的表情还真难看啊,难得的可爱脸蛋都糟蹋了。」
「……可以不要拉我的脸颊吗?」
铃音半眯着眼睛瞪向以人类的脸来恶作剧的入鹿。不要破坏气氛啦,气氛。
「这这这、这还真是失礼了。」
入鹿一边像在开玩笑似地笑着,一边照着命令放开手。然后继续说道: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哦?你可别想得太负面了。要我说的话,烦恼这种东西反而会随着时间经过而轻易地解决。」
「……这意见的确很符合你的风格。」
稍微显露出来的反抗,也随着入鹿那讨人喜欢的笑容而烟消云散,铃音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道自己就是赢不了笨蛋吗?
「只是你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啦……而且我也有害你吐出来的责任,如果要开口很难的话,干脆由我出面好了?既然现在我重新回到那家伙的身边,就可以找机会开口了。」
「请不要这样……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
铃音立刻拒绝了应该是出自好意的入鹿提案。她不想为了自己的事情利用朋友。不想成为那种卑鄙的人。
「……你们兄妹俩都一样顽固呢,真是的。」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铃音对入鹿的低语感到不解,入鹿则是装模作样地说道:
「哦,对了对了……」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摇了一下尾巴,接着从背后拿出某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土锅。
「……那是什么?」
「砂锅。」
「这个我看了就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个来?」
回答她的问题的是蒸气。友人打开砂锅的盖子,粥饭随着白色蒸气一起现身。那是加了许多辛香料的粥饭。
「好像加了生姜之类的东西,可以温暖身体哦。毕竟饿着肚子没办法战斗嘛。来。」
接着取出两个碗。铃音察觉到入鹿的目的。原来如此,是拿晚餐来了吗?
「不用放那么多没关系……我没什么食欲。」
其实她根本不想吃。然而,总不能糟蹋别人特地准备的食物。她知道「能够进食」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好好……你还是老样子食量很小呢。能吃的时候不吃,会长不大哦。」
「……你是在说哪里?」
「啥?」
入鹿大概没有其他意思。应该没有其他意思。然而,铃音在三人之中身材最娇小,被入鹿这么一说,听起来就像是在挖苦。目睹她因为听不懂回答的意思而歪着头的冲击性模样,更是让她感到不悦。
「我・说・的・是・身・高!!」
入鹿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气,一把抢过铃音递到自己手边的碗。她用筷子粗鲁地把粥舀进碗里,然后大口咀嚼吞下。入鹿一边咀嚼一边心想:这家伙的头之所以大得不像话,该不会是把大脑该吸收的营养都用在其他地方了吧?
「我吃饱了!!」
「太快了吧!?」
铃音用鼻子哼了一声,宣告用餐结束。入鹿忍不住吐槽她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女佣的举止完全就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拼命把饭扒进嘴里,被家人念着要细嚼慢咽的年幼模样。
那是她舍弃虚伪,露出真实面貌的模样……
「我去吹吹晚风。我马上就回来,请别在意。」
「哦、哦!!?」
铃音猛然起身,踏着脚步声走出房间。这完全不是女佣该有的举动。入鹿困惑得连叫住她都做不到,只能目送她离去。这是好事。因为铃音因为各种感情而变得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需要时间让脑袋冷静下来。
铃音离开走廊,同时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此地的重要性比起灵脉,更在于其地理位置。因此即使像京城或白奥那样张设了结界,内部的温度也不如那两处温暖。北土的春天依旧寒冷,再加上位于山路途中,吐出的气息甚至微微化为白烟。铃音不禁回想起故乡的寒村。
「不过这样反而方便我静下心来。」
铃音自言自语,开始在旅馆的走廊上前进。旅馆三楼的走廊上并排着窗户,显得有些昏暗。走廊上没什么人,恐怕是贵人和老板娘们几乎都去别馆参加宴会了。铃音独自一人凝视着窗外,在寒冷的走廊上前进。
「……真是热闹呢。」
她看着窗外白木关的光景,说出这句感想。考虑到白木关位于人潮频繁出入的地点,或许会如此热闹也是理所当然。
铃音好奇地凝视着路上的光景,以及从远处传来的欢闹声。故乡的寒村自不用说,萤夜乡村和鬼月谷街也不会在夜晚如此热闹。铃音身为乡下年轻人,对都市既恐惧又好奇,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
「……咦?」
那是个偶然。她不经意地望向某处,看见了那道人影。伫立在旅馆庭院,仿佛与黑暗同化的漆黑人影。佣人的服装,般若面具,佣人的背影。
「伴、伴部先生……?」
那是她必须道歉,也必须感谢的恩人。因为自己不小心的一句话,害他再度身陷险境。随后,他便穿上外套,身影变得模糊不清。若不是目睹刚才的光景,她恐怕根本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不,这不重要。问题是……
(这么晚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西沉。时间已过傍晚,即将入夜。他在这个时间离开旅馆,这究竟是……
「虽然俗话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对方好歹也是别人家的人,和外行的自己不同,是专业的退魔师。这究竟是……
「我好像还没向您道谢……」
正确来说,是道谢与道歉。在「迷家」事件后,发生了太多事,而且她与环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虽然单纯只是因为没有机会与他说话,但总而言之,铃音到现在都还没向他道歉。而且铃音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无法放着这件事不管。
铃音凝视着佣人走向夜晚街道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会儿……但随后终于下定决心。
「等等……」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低喃,成了她最后的推力。铃音直接走下旅馆的楼梯,气喘吁吁地追上他的背影。
这无疑是轻率的暴行。抛下自己的主人,违背对朋友的承诺,而且还是没向任何人告知一声的冲动行为。她知道这种行为当然会受到斥责,但还是冲动地冲了出去。
简直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
「等等……请等一下……!」
那一定是因为,即使他的背影穿着外套,轮廓模糊,还是让她感到怀念。
因为那与沉睡在记忆深处的那道背影很像……
「请等一下,哥哥……!」
女佣立刻发出颤抖的声音。说出这句低语的本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低语的意义,更遑论理解了。
女佣追着男人,不断奔向夜晚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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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令人傻眼,连那种东西都分不出来吗?』
式神瞥了一眼从旅馆屋顶追着影子前往欢乐街的女佣,然后低语。轻率行事固然不好,但最糟糕的是,她明明表现出那么依依不舍的态度,却对睁眼瞎的那颗眼珠耸了耸肩。
既然要干涉人理之外的世界,至少希望她能好好培养自己的眼光……她轻率的行动会令这边很困扰。
『……没有任何人在看吗?』
蜂鸟环顾四周确认,也有可能是巧妙地隐藏起来了。蜂鸟知道有几个人能办到这种事,但是……
『……我无法靠近那家伙身边,也没必要闲着没事做。』
她静静地叹息,然后下定决心。
『至少就让我监视吧。』
因为那家伙恐怕也希望如此……
『……』
一阵疾风刮起,下一瞬间蜂鸟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 第一二五话●
日落的白木关街,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光芒。
人潮不会无缘无故聚集。繁荣的都市都有其原因。繁荣于商行路途上的城镇,其特征几乎都是固定的,白木关街也不例外。
为了保管大量涌入的货物,仓库街随之扩大,兑换商、放贷人等金融商人也为了外来旅客而栉比鳞次。货物需要人手搬运,也需要照顾马匹、牛只的工人,以及负责护卫的保镖。而这些中介人也一样。他们为了随时接受行商的委托,不分昼夜地开店营业。
既然有许多身怀技能的人滞留,旅店自然会繁荣起来。从鬼月与橘家租借的城镇数一数二的高级旅馆,到连饭都不提供的通铺旅馆,种类繁多的旅店充斥于城镇之中。旅店总是供不应求,从没发生过门可罗雀的事态。
由于出入的人多,风月街也跟着发展起来。餐饮店自不用说,批发食材给他们的批发业也生意兴隆,戏棚、旅行剧团等娱乐产业也景气绝佳。到了夏天,城镇的富商们为了吸引人气,甚至会委托工匠举办烟火大会。
「嗨,小妹妹!要不要来我们店里逛逛啊?」
「不、不用了。我没事……!!失礼了!!」
商人很敏锐,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来自都市的清纯女孩,还是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看到铃音好奇地东张西望,店家的揽客人员频频向她搭话。铃音每次都会找借口离开现场。离开之后,她又继续环顾四周,寻找那个人的背影。可是……
「跟丢了……」
女佣愕然地低喃。她绝对没有分心。可是……
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淹没道路的人潮,那个人的背影瞬间消失。女佣连忙拨开人群,但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宛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尽管如此,女佣还是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不过看来再怎么找也没有意义。
「……」
女佣默默伫立在大街上。周围的喧嚣、人潮,铃音在这些事物之中受到强烈的孤独感折磨。她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没错,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愚蠢至极。」
铃音否定了心中浮现的感情。她因为睡到一半作恶梦而陷入混乱的感情,似乎到现在才终于恢复冷静。
这实在是太愚蠢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是把他跟谁重叠在一起了?这是种侮辱。不只是对哥哥,对他也是种过分的侮辱。
这是种补偿行为……是种推卸责任。是种对回忆的否定。是种对那个下人的人格的否定。太肤浅了。这是种不知羞耻的行为。
「得回去才行……」
下定决心后,铃音转过身子。明天再向他道歉吧……因为自己是冲动之下擅自溜出旅馆,所以铃音急忙想要回去。就在她想要回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是往哪个方向走呢?」
女佣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正中央,随着不好的预感如此低语。
也就是说,她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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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有点糟糕……」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音希望没有经过太久。她不断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徘徊。
老实说,她一开始以为能马上走回头路。太乐观了。她满脑子只想着追上那个佣人,完全忘了中途经过的路线。不对,如果她有意识到,就不会擅自追上去……无论如何,她自言自语,情况相当不妙。
她想设法前往风月街外,却造成了反效果。她一走向人烟稀少的风月街外围,街上的店家反而逐渐变成散发诡异气息的店铺。肮脏的店铺,不知道在卖什么,路上的行人看起来也很凶恶。流浪汉和眼神凶恶的女人在狭窄的巷子里讶异地盯着她看,窃窃私语。
在那之中,穿着还算体面的女佣格外显眼。可以说她从周围的风景中脱颖而出。
「得快点回去……!!」
铃音瞥了周围一眼,低声说道。她感到焦躁。自己好歹是君主的随从,君主有工作在身,自己也得跟在旁边。虽然护身用的装备随时都收在怀里,但自己完全不会使用。必须在事态恶化之前想办法抵达旅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呼、呼……呀啊!!?」
「咦!!?呀啊!?」
听到气喘吁吁的声音与奔跑的脚步声,铃音转过头去,同时有个娇小的身体扑了过来。铃音立刻接住对方,一边往后退一边发出惨叫。
有个娇小的人扑进她的怀里。
「怎、怎么了……!?」
「对、对不起!!?」
铃音感到困惑。扑进她怀里的人影……用外套遮住脸孔的孩子,尽管感到惊愕,还是慌张地道歉。道歉之后,对方便从她的侧腹钻出去,再次开始逃亡。
「咦……!!?」
铃音哑口无言地注视着逃往小路的孩子背影,接着又有影子跟了上去。是比刚才更高大的成年男性人影,而且不只一个。他们追着少女,涌向小路。
「……」
铃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凝视着那幅光景。随后浮现的念头令她困惑、动摇、迷惘。明明是毫无关联的对象,放着不管也无所谓。自己迷路时还去照顾别人,未免太愚蠢了。
理性要求她将刚才的诡异光景忘得一干二净。天秤一瞬间倾向那边,但随后想起的过去记忆,让朝反方向走的脚停了下来。
装作没看见……这样真的好吗?刚才的光景明显不寻常,感觉也不像在追小偷,而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难道……」
听说这个关隘这几个月发生了几起失踪事件。那该不会是现行犯之类的吧?若是如此……
「……!!」
铃音在内心痛骂突然动起来的自己。明明可以见死不救,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自己却主动涉险,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
不过,铃音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没时间说。她迅速躲进暗处,握紧怀里的东西窥视。她看到一个孩子被逼到巷弄的墙边。
拜托,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自己误会或太早下定论了。铃音这么想。然而,她的想法没有传达出去。
追兵们从怀中拔出刀刃,用外套遮住脸。抱着某个东西的孩子,对眼前的光景感到不可置信而惊愕。
追兵们步步进逼。孩子害怕地喊着什么,但追兵们听不见。他们决定无视,仿佛听不见。他们举起刀刃,然后……
「嘿!!?」
「!!?」
「什么!!?」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铃音在没有铺路的泥地上奔跑,用尽全力投掷那个东西。她投掷了那颗球。
「呀……!!?」
「唔哦!?」
耀眼的光芒充满昏暗的巷弄。那是闪光弹的光芒。突然照亮黑暗的闪光与巨响,让追兵们捂住眼睛和耳朵。他们的视野被破坏,按住眼睛发出惨叫。
闪光弹是在食人鬼骚动中为了自卫与逃亡而配给的。为了对付妖怪而配给的闪光弹,拥有特别针对影子妖怪的过剩性能。光与声音的暴力……!!
「在这边……!!?」
「咦!?咦咦……!?」
铃音事先预测到光会袭来,用手臂与布遮挡光与巨响。女佣勉强确保视野,跑过男人们的缝隙间。她拉着被追赶的幼童的手逃离现场。
「站住……!!?」
虽然试图阻止铃音跑向小孩,但徒劳无功。视觉与听觉被夺走,无法迅速追上。只能咒骂。
铃音牵着小孩的手在小巷内奔跑。她不时回头望向背后,在错综复杂的道路左弯右拐。从远方逼近的脚步声令她焦躁。
「呼、呼……还追过来吗!!?」
不管经过多久,脚步声仍紧追不舍,铃音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绑架当然违法,对方随机挑中一个人,却追了这么久,本来是不可能的。要是引起骚动,警察可能会赶来,猎物要多少有多少,大可立刻放弃。然而……!?
「唔、哈啊……那、那个!?对不起!!我、我没事了!!请放开我!」
孩子气喘吁吁地大喊。从声音、语气,铃音察觉到两件事。第一,对方是少女。第二,至少不是路边的百姓。
仔细一看,外套下的服装也是高级布料。铃音确信她被盯上的理由。
「我不能这么做!你看到了吧!!?我拔出了胁差!!」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伤害人质。不过最糟的情况,就算被威胁砍掉一、两根手指也不奇怪。她不可能放过对方。
「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把这孩子藏起来……请不要管我!!你快逃……!!」
「你在说什么……!?」
少女近乎哀求的请求让铃音感到困惑。她正想询问少女话中的含意,却失去了这个余裕。
因为这条弯曲的道路前方已经到了尽头。
「怎么会……!」
铃音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却还是敲打着木板墙,表情扭曲。她打算折返,但脚步声已经接近。来不及了。铃音将少女抱在怀里,拼命思考对策。难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哎呀哎呀,真是惊人。居然有两只小猫,真是可爱。」
「咦……!?」
铃音原本以为追兵会来袭,因此摆出架式,但对她来说,这等于是偷袭。甜美又粘腻,莫名地残留在耳中的声音。铃音慌张地转过头,拔出小刀抵住对方,然后,那道身影映入眼帘。
「哎呀哎呀,真是警戒心强……虽说是小猫,但猫就是猫吗?呵呵,真是坚强。」
闯入者的话语,铃音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意。她能做的,只有注视对方的风貌。
伫立在刚才没有任何人的木板前的怪人……其装扮只能以怪异来形容。在女性和服上披着的天鹅绒外套是男性服装。手上拿着大得夸张的烟管,身材高䠷却纤细。
「啊,唔……?」
铃音将视线往上移。从凌乱的漆黑长发缝隙间窥见的紫水晶般眼眸散发出诡异,却又充满神秘的光辉。那是一张慵懒的美貌。无法断言是美男或美女,但确实端正的容貌,同时具备妖艳、神秘性与魅力……
「你、你是……」
「那么,虽然计划有点被打乱……不过,算是为两位带路吧?」
闯入者无视铃音的提问,咧嘴一笑。一边笑,一边像跳舞般挥动手臂。
「因为手边没有钱,如果要追加团体客的话,就请自掏腰包吧。」
「唔!」
「什么……!」
从转角出现的数名追兵,立刻被吹袭的强风刮飞。后续的数人停下脚步,警戒般与闯入者对峙。
「什么人……!」
「放荡的占卜师?」
面对追兵充满敌意的叫声,闯入者以极为戏谑的口吻回应。
「占卜师……?」
「啊啊,对了。失礼一下,『乖孩子都该睡觉觉了吧?』」
「咦……?」
「奇怪……」
铃音对占卜师这个词汇产生反应,但她的思考并未继续下去。因为闯入者呢喃的话语,侵犯了她和她所救少女的脑部。
甜美又令人陶醉的话语,刺激了铃音她们的困意。小刀从她们手中滑落,困意急速袭来,根本无法靠毅力抵抗。
这是言灵术的催眠术。毫无灵力的唯人,根本无法抵抗。
「啊……」
铃音勉强认知到有人支撑住自己瘫软的身体。意识逐渐远去,视野变得模糊。
「那么,各位,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知道闯入者从远处对追兵们撂下狠话的声音。随后,被抱着的铃音发现周围的风景扭曲,瞬间改变样貌。那里已经不是昏暗的小巷……
「这、这里是……?」
在她导出答案之前,她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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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
环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起身。他立刻察觉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寝室,然后开始回溯记忆。
「呜呜……我记得自己是出席宴会……?」
老实说,那场欢迎宴会吵闹到让人开心不起来。他记得自己在中途被御意见番从劝酒攻势中救出,还约好要请他吃料理。然后……
「对了,我喝醉之后就离席了……」
毕竟他原本就喝了不少,就算没被劝酒,也有一股强烈的酒味飘散在空气中,仿佛渗入了脑袋。他因此到达极限,先行离席。他记得御意见番带他来到寝室……
「……为什么不是我的房间,而是御意见番的房间?」
环看着周围的家具和装潢,理解到这里是某人借住的房间,感到困惑。既然如此,自己的房间不是比较好吗……萤夜公主歪着头。
「御意见番大人……还在宴席上吗?」
他是在照顾白若丸吗……?环这么想着,陷入沉思。
「虽然擅自回去不太好意思……」
话虽如此,一直不回自己的房间,也会给铃音他们添麻烦。应该要留下字条,然后离开房间。
「这种时候如果有式神,应该会很方便吧……」
果然还是应该努力学一下才对。环一边这么想,一边确认信上的内容。她将谢意与离开房间的理由写在信上,放在桌上。接着将盖在身上的棉被整齐地折好,离开房间。
可能是因为身体还很热,环觉得走廊有点冷。
「我的房间应该在……」
环鞭策着还有点朦胧的意识,回溯记忆。自己借住的房间应该是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师父?」
在转角处,环一瞬间看见了鬼月家主夫人的身影。自己的刀术师父与几个人影一起消失在转角处,环停下脚步。她停下脚步,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理由?不知道。事后回想起来,环还是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吗?她的思考就像梦游症患者一样无法集中,仿佛受到引导,又像是随波逐流般采取行动……如果有人问她原因,她自己也会很困扰。她自己也无法说明。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
「……怎么会这样。我跟丢了?」
「似乎是。听说有人协助逃亡,而且有两个人。」
「这下严重了。光是保护公主就已经够忙了,现在又一口气陷入危险的状况。到底是谁干的……?」
环发现一群人停在走廊上,立刻躲了起来。她偷看他们,偷听对话。不,她本来没有偷听的意思,结果却变成这样。
「根据在场的人所说,其中一人打扮成女佣,另一人则穿着奇怪的服装……」
环觉得那道说明的声音很耳熟。她立刻发现那是宴会时遇到的虾夷男。她悄悄地偷看,发现那个男人正在和关市市长与师父交谈。他们似乎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交谈。
「奇怪的服装?该不会是最近在市井引起骚动的绑架犯吧?」
「开什么玩笑。等我查清那些家伙的背景,就全部砍头……!!」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保护公主。这种时候,应该要公开出动军团……?」
有人焦躁,有人不安地陈述自己的意见。由于不知道背景,所以只能听到片段的对话,但光是这样,环也能明白状况相当严重。
「关于这件事,我还有话要说。」
虾夷族男子插嘴说道。他行了一礼后,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这是女佣的遗物,她生前是这副打扮。我想请各位用退魔士的技术检查一下……」
虾夷族男子从包着短刀的布中取出短刀。环同时看到那把短刀,心头一惊。她对男子手上的短刀有印象。
那是她女佣的护身短刀。
「……偷窥可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哦,环小姐?」
「!!?」
环哑口无言,全身起鸡皮疙瘩。两人的视线交错。环不自觉地害怕地退后一步,但下一秒就被拉到自己的师父面前。不是被谁拉过去,而是自己的脚违背自己的意志,自己走了过去。
「什么人!?」
「你这家伙,竟然偷听!!?」
「咿!!?」
和师父一起在场的人有一半感到惊讶,另一半则发出怒吼,同时把手放在腰间武器上质问环。那充满杀气的魄力让环不禁缩起肩膀,她没有余力回答。
「请冷静……这孩子是鬼月家的家臣,也是我的徒弟,身份没有问题。」
鬼月家主夫人用柔和的语气代替环说明她的身份。现场人们的敌意稍微减弱,让环松了一口气。然而……
「不过,这真是不可思议。我好像看过这把短刀……我记得这是你的女佣的物品吧?」
堇揭露的事实,让现场的人们用比刚才更锐利的怀疑眼神看着环。环说不出话来。那是事实。虽然是事实……但在这个场合被人怀疑的追问,让她脸色发青。
「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请你说明吗?」
「啊呜……」
对方用充满杀气的沉重语气追问。那股压力让环紧张又动摇,说不出话来。辩解的话全在说出口之前烟消云散。再加上酒精的残渣,让她无法思考。而那样的态度,让那些人更加怀疑……
「环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响彻走廊。
「咦……是、是意见家大人?」
环转过头去,只见鬼月的意见家就站在那里。仔细一看,白若丸也随侍在侧。老退魔师与环四目相交,露出温柔的微笑,直接走到环的身边,开口呼唤她。
「你迷路了吗?所以我才说要带你去呀。还是说,你觉得走廊上聚集了那么多人,不好意思通过?」
「呃,这个……是的,是这样吗?」
环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立刻看穿对方是在帮她解围,于是勉强配合对方的说法。环回答后,蝴蝶以充满慈爱的微笑点头,然后转向走廊另一头的人们。
「哎呀,这不是小使大人吗?你好。还有……哎呀呀,没想到长官大人和军团长大人也来了!!」
蝴蝶率先向搅野打招呼,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蝴蝶像是注意到长官们的存在般开口。她的举止感觉有些夸张。
「各位,你们聚集在走廊中央做什么?如果是在密谋什么,这样会不会太不小心了?」
「唔……」
面对蝴蝶的追问,长官无法反驳。由于事态分秒必争,原本应该在经过防谍处理的房间内,由最少的人数讨论事情……偏偏偏偏被那个恶名昭彰的「黑蝶妇」发现。长官不得不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真是失礼了。因为事态紧急,我打算把偷听的人抓起来。」
「因为这样而让弟子蒙上不白之冤,身为师父,你太失职了。堇小姐?……先不论你的技术,你对弟子的关心还不够呢。」
养母悠然地回应养女的道歉。她面带微笑,迂回地挖苦道:
「……虽然很想接受您的指导与鞭策,但我也难以同意无用这个说法。」
接着,她从宦官手中接过短刀,秀了一手。
「这把短刀确实是我的女徒弟所持有的东西,这点应该不会有错……对吧,环小姐?」
「……是的,你说得没错。」
听了堇的话,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实说出事实。反正说谎也会马上被揭穿,只会加深嫌疑,不如一开始就承认。重点不在这里。
「可是……」
「……可是,那又怎么样?」
蝴蝶正要开口,环抢先说道。那强硬的语气,让蝴蝶也不禁压抑自己的主张。
「失礼了……我为偶然偷听一事道歉。但是,光凭片段的资讯就怀疑我的女佣,甚至怀疑到我身上,实在令人遗憾……!!」
环的声音因些许动摇而颤抖,但还是清楚表达自己的意志。他并没有正确掌握事态,但还是察觉到,继续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你的意思是,你跟这次的事件无关?」
「首先,可以请你们说明,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事件吗?」
「……好吧。」
与长官们交换眼神,得到许可的堇从怀里掏出符咒。她放出的符咒连结成线,成为结界的枢要,建构出驱人与隔音的结界。
「朝臣虾夷的公主失踪了。」
「……!!」
堇一开口就说出惊人之语。尽管事前已有预感,但环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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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向环与蝴蝶等人说明。
她说,朝臣虾夷与佐伯邦守的公主抵达了白木关,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失踪了。在祝宴上是用替身出席。
她说,虾夷的手下在找到公主之前,遭到了妨碍。
她说,公主即将嫁予「高贵之人」,必须尽早保护起来。
她说,虾夷的首领们,以及关市与军团的首领们已经掌握了事态,正好滞留于关市的上洛团代表鬼月家也被要求协助。为了保守机密,只有当家与自己在场,预定在接下来要与丈夫会面的房间内进行密谈。
她说,闯入的妨碍者有两人。其中,最初的妨碍者手上拿着这把短刀。
她拿出虾夷的手下们回收的短刀。
那是萤夜环的女仆铃音持有的短刀……
「那么,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我、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的侍女。而且!就算真的是我的侍女,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自愿的啊!」
「反过来说,你无法断定她不是自愿的,对吧?」
「这……!?」
师父的回答让环无言以对。她无法否定,也没有证据否定。虽然环打从心底相信朋友的清白,但她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种想法也能让其他人接受。更何况,现在事关重大……
「现在最重要的是预测最坏的情况,保护公主不受危险威胁……既然如此,怀疑你和你的侍女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
「这真是光明正大的做法呢。那么,你身为师父,也需要同样对待负责照顾公主的我吧?」
听到堇的追问,蝴蝶从旁插嘴。堇眯起眼睛,看向义母。
「嫌犯有两人。而且根据我听到的,其中一人对咒术也有所了解。环侍女的侍女中,很少有人拥有诅咒的才能。当然,我以诅咒的契约发誓,环侍女和她底下的今一人,都是无法使用这种幻术的人。」
至少蝴蝶已经洗刷了环身为实行犯的嫌疑。
「……她原本就是基于某种理由而潜伏在此的吧?」
「那才是无边无际的妄想吧?如果要想象那种事,等抓到人之后再审问不就好了?」
「可是……」
堇原本还想继续犀利地指出问题,但最后还是打住了,因为她察觉到某种气息。她将视线转向那个轻易穿过驱人结界的物体。
「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不解风情……你究竟是何人?」
堇对着出现在蝴蝶与白若丸背后的那道人影,严厉地抛出这句话。
她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冷冷地问道。
「葵、大人……?」
目中无人的表情,奢华的打扮。看到在宴席上也没现身的鬼月家二公主,环不由得低喃出她的名字。低喃之后……她感到一股异样感。
太奇怪了。眼前的人物真的是二公主吗?
「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在式神面前露脸,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很遗憾,我不记得母亲大人有教过我这种礼节。」
面对以面对堇的女儿时的柔和语气说出的,有如出鞘利刃般的指责,式神——或许正因为是式神吧——面不改色地装傻。
「……」
「可以借我那把短刀吗?」
母亲不发一语,只是以冷酷的眼神看着她,女儿则是高傲地提出要求。母亲淡淡地将短刀还给搅野。搅野恭敬地走上前,接过短刀。
「失礼了。」
没有人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被推开的环等人说,还是对搅野说。或许是对双方说的。她以虚情假意的态度行礼,然后沿着短刀的刀刃轻轻抚摸。
随后,随着「砰」的一声轻响,一只鸡出现在短刀的正上方。
「!?」
「什么!!?」
长官们惊慌失措地大叫,环也一样。只有堇、蝴蝶、白若丸,以及葵的式神没有受到惊吓。搅野虽然没有长官们那么惊讶,但还是凝视着眼前那只鸣叫的鸡。
「风向鸡……是寻人的术法吗?」
「应该是循着持有者的气味指引方向……」
鸡是诅咒的具现化,它困惑地不断朝四面八方张望,仿佛失去了目标,显得无所适从……
「它在寻找持有者……?」
「风向仪的诅咒在探索术式中特别擅长妨碍,如果要掩饰……只能想成是高手的隐匿,或是使用了相当强力的扰乱术式。」
蝴蝶补充回答环的低语。
「看来是这样。」
二之宫的式神弹响手指,暂时的鸡形便烟消云散,接着继续说:
「其实啊,我为了打发时间而派到街上飞的式神,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慢着,我不记得有允许你做这种事……!」
听到式神的话,关西的长官忍不住大喊。要是退魔士在各地擅自散布式神,那可受不了。扶桑国禁止各退魔士家族在领地或职务上滥用式神,特别是白木关西等朝廷直辖的城镇。
姑且不论实际上有多少人遵守,对于当面的这种暴露发言,长官们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做出反应,不可能无视。
「居然高声宣扬犯法的事……葵,你想让鬼月家的名声蒙羞吗?」
「我甘愿接受您的斥责,毕竟这是逐渐被废除的法律。不过长官,您愿意先听我说吗?」
面对母亲的斥责与警告,葵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对方会有什么善意。她悠然地无视母亲,转而向关市的长官问道。
「好、好吧。你说吧……!!」
长官以因动摇而颤抖的声音允许葵发言。既然葵刻意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可能遭到处罚的发言,任谁都能想到其中一定有其意义。
「我的式神在城里少了一只……对了,那正好是被掳走之前的事吧?我看到了,看到用言灵掳走公主与侍女的人。」
「你说什么……!?」
军团长对葵提到式神的发言产生反应。不,虽然只有他开口,但长官与虾夷人也一样。他们同样对葵的发言产生反应,注视着她,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堇对女儿的式神问道。葵露出大胆的冷笑,用手中的扇子搧出声响,接着说出那个家族的名字。
「宫鹰,看来有必要去问问那个家族的人呢。那个家族的女儿究竟有什么企图?」
「立刻把宫鹰的上洛团代表叫过来!!我要在房间详细问话……!!」
长官气势十足地转身大喊。军团长、虾夷族族长等长官的部下也慌忙地跟着行动,冲出结界范围,离开现场……
「鬼月家的公主,失礼了。」
将短刀递给葵的搅野也行了一礼,跟着虾夷族族长等人离开。
「啊……」
离开的瞬间,环感觉搅野看着自己,微微点头致意。不过,她没有时间回应,因为其他人已经先开口了。
「……关于公主这次的违规,就交给鬼月家处置吧。」
长官在离开前停下脚步,瞥了葵等鬼月家的人一眼,然后对堇如此吩咐。站在他的立场,既然有人公然违反规定,他不能置之不理,但又不能给予太重的处罚,毕竟对方有功。因此,他将处置权交给鬼月家,让鬼月家自行斟酌,同时也可以借此逃避责任。
「……我明白了。我会和家主商量,再请示您的判断。葵,你听到了吧?」
堇对离去的主官恭敬地行礼,接着呼唤女儿。透过式神看着母亲的女儿没有出声回应,只是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傲慢的举止,之后父亲大人会提出处罚……在那之前,我命令你在自己房间反省,当然,也不准使用式神,明白了吗?」
「……!」
听到堇的指示,鬼月葵的式神微微颤抖,真的只是微微颤抖。至少在环看来是如此。
虽然她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葵,你的回答呢?」
「……是,我明白了。」
式神终于回应了堇的再次呼唤。她简短、不带感情、机械式地回应。走廊上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对了,环小姐?」
「!?是!!?」
打破短暂沉默的人是堇,但是听到自己的名字,环难掩动摇,忍不住用高亢的声音回应。
「你和你的女佣的嫌疑尚未洗清,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意思是,也要处罚她吗?」
堇的发言立刻引来继母的反驳。她把手放在环的肩膀上,把她拉到身边,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养女,那副模样就像母熊保护小熊一样。
「……」
「……」
看到继母的态度,葵的式神和前孤儿内心五味杂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继母大人,您太急着下结论了,不好。请听我把话说完。」
堇面无表情地正面看着继母,轻轻叹了口气,告诉对方彼此的认知差异。然后,她眯起眼睛凝视着环。
「环小姐,我身为你的师父,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对,是能实现你愿望的机会。」
「环小姐,不可以!怎么可以……!」
蝴蝶察觉到对话中的危险气息,试图打断,但为时已晚。堇说出了她的提议。
「我允许你独自搜索虾夷的公主。我会安排长官,如果在搜索过程中找到你的女仆,就由你来审问她,以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
对环来说,师父的提议实在无法忽视。这个提议太有吸引力了。
「您是说真的吗……!!?」
「是的。如果您无法信任我,那我们可以写契约书,要立下咒术契约也无妨。只要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您的女佣都能得到特别待遇。」
「但是——」堇补充道:
「前提是您能保护她。而您既然已经接受契约,就必须以退魔士的身份赌上性命完成职责。您做好觉悟……」
「别开玩笑了!!」
胡蝶硬是打断了堇的话,她的气势让站在一旁的白若丸不禁缩起肩膀,感到害怕。
「……」
葵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确实吃了一惊。这个老妇人很少会像这样明显地流露感情,大概只有在提到他时才会这样吧?难道这个老妇人……
「这孩子才来半年,而且还是见习家臣哦!?您身为应该负起责任指导她的老师,却……!!?」
「没关系。」
「环小姐!?」
面对胡蝶愕然的视线,环完全不为所动。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也明白道理,也明白事态有多严重……而且,我也明白自己不做出决定,就什么也无法开始。」
环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低下头,然后立刻直视着师父。她以坚定的意志凝视着对方。
「……意见家大人,感谢您为我着想而提出抗议。但是关于这件事,我不会让步。无论如何,这都是十万火急的案件,人手当然是愈多愈好。」
「就算这样,这也太……」
与做好觉悟的环相反,蝴蝶的嘴角不停颤抖。她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您打算让她一个人去搜索吗?」
葵犀利地指出问题。在场的所有人将注意力转向樱花色的女性身影。
「母亲大人,如果您的家臣仍有嫌疑,您应该不会允许她单独行动吧?」
「你是要我派人监视她?」
「正好,那边有个……小鬼。他正在学习式神术,我认为和学习刀术的萤夜公主一起行动,可以互相弥补不足之处。」
蝴蝶以惊讶的眼神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子。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前小鬼看向环,然后认命了。
「呃,白若丸?我,那个……」
「既然师父允许了,您就尽管吩咐吧。」
堇无视困惑的环,径自回答。而她的师父也早就决定好答案了。就这样,白若丸的同行获得认可。
「……我明白了。那么,我方也会派一名监督与辅佐人员同行。」
「派……?」
堇认可了白若丸的同行,却又趁机塞进一名同行者。葵的式神露出疑惑的表情,戒备着不知道会派谁来。
「现在还是深夜,总之先睡吧。明天早上,我会派我方的人到环小姐的房间……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我得去辅佐那个人才行。」
堇单方面地宣布后,便转身背对环等人。
「那、那个……!」
「对了,环小姐。如果不想增加不必要的嫌疑……这次最好不要带着虾夷的仆人到处走动。」
「咦……?」
环正想对师父说些什么,堇却抢先一步警告她。警告完后,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不必要的嫌疑……?」
在蝴蝶与白若丸明显带着敌意的视线中,环独自一人反刍师父严厉的话语。同时,她也对那奇妙的说法感到困惑……
「……唉。」
在昏暗的室内,一直凝视着映照在穿衣镜中的背影逐渐远去的樱花色公主终于深深叹了口气。那是安心的叹息。
「公主……大人……」
「放下吧,已经够了。」
她对着在竹帘外待命的半妖白丁冷冷下令。与其说是恶意,倒不如说是精神上欠缺余裕的表现。
对现在的她来说,透过式神和亲人对话都是一种莫大的负担。因为原本可以直接以视觉和式神连结,她却刻意使用穿衣镜。
……她已经衰弱到必须隔着穿衣镜才能面对亲生母亲。
「呼……」
「那……那个,公主……大人……」
她再度叹了口气,气息比先前更微弱。战战兢兢地呼唤主子的白丁看起来也有些衰弱,不过主子知道原因。
「……什么事?」
「这样好吗?那个……和令堂订下那样的约定……」
「哎呀,为了他的妹妹闭门思过让你那么不满吗?」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丁女慌忙否定。怎么可能……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公主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仆人。她知道,眼前这个尴尬地低着头移开视线的狐狸,也同样对那个人求之不得。
她想让他安慰自己的过去……
(……下次再遇到那只金狐,就把他做成标本吧。)
真的很可恨。把不必要的过去挖出来,把睡着的孩子吵醒,到底想做什么?托他的福,难得想独立自主的小姑娘,居然萌生了依赖心。
(如果能想办法软着陆就好了。)
还有狸女的诅咒。他也会伤心吧。杀死他这个解决方法是行不通的。如果能顺利解决就好了,但虽说是半妖,妖就是妖。一旦被怪物的傲慢和自我中心的欲望吞噬,事情就麻烦了。实际上,刚才那句不满的意见就是预兆。
因为和他接触会变得困难,所以最好舍弃他的妹妹……如果她说没有隐约产生过这种想法,那就是天大的谎言。葵可以断言。
「可是,难得和伴部先生约好了……」
「我会遵守约定。至少我会去。」
长年对葵置之不理的那女人,不会知道葵所使役的本道式最后王牌。只要和澄影并用那东西,就不会被发现葵已经脱逃。
问题在于他是否会亲自前来……葵从使役那只蜂鸟的淫魔拟似体那里获得情报,得知他目前不在那对可恨的父母身边,而是躲藏在某处。
葵推测他恐怕是接下某种任务,但那些家伙简直像算准时机的命令,令葵感到不快。是打算妨碍葵与他接触吗?还是对他的警告……
「……担心也没用。」
如果那是他的选择,葵也只能接受。原本就是个任性妄为的小丫头,这次却违背约定,想必是那么一回事吧。只能尊重他的选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无所谓,葵也会让其他人接受。倒不如说,如果葵成为测试纸,她们也会欣喜若狂吧。这是女人之间的美好友情。
「呵呵,友情啊……」
葵事到如今才觉得,光是能缔结那种关系,自己就变得圆滑许多,于是发出冷笑。
「公主殿下……?」
「比起那个……」
无视困惑的白丁,葵独自一人低喃着,像是在推测那女人口中的追加监视者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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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个人真是个大问题儿童呢!?没办法,既然师傅都那样深深低头拜托了。为了保住他的颜面,就由我亲自监视你吧。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立刻砍下你的头……呜呀——!!?」
「…………咦咦?」
翌晨,师姐气势汹汹地拉开纸门闯入房内,随后却绊到脚,狠狠摔了一跤。目睹这幅光景,环不禁目瞪口呆……
# 第一二六话●
「那么,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差不多该走了。」
「嗯,我知道了。」
在关西的旅馆房间里,两人静静地交谈。一边是正在穿衣服,一边是正在吃早餐的粥。环一边吃着粥,一边侧眼偷看狼友。
「……」
在做外出准备的沉默中,环偷偷观察狼友的模样。狼友盘腿坐在锅子前,把端出来的饭菜和腌菜一起吞下肚,那模样确实是一如往常的朋友。
朋友表现得一如往常。假装过着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
环咬紧牙关,压抑自己的感情。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刻意不提。这种仿佛彼此都在欺骗对方的感觉,让环非常厌恶。
本来应该还有一位朋友在场,现在却不在。虾夷狼女并没有那么无情,不会因为这种状况而保持沉默。她的个性反而会率先采取行动。
……不,实际上她已经行动了。环知道。前天晚上环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朋友在偷偷摸自己的侧腹。再加上师父在走廊上警告过的话,恐怕是朋友先采取行动,顺便警告了师父。
(虽然我不认为她会因为这点程度就乖乖听话……)
是被下了咒,还是受到什么胁迫?有可能的话,应该是跟自己有关的事吧……?如果是这样,自己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为了朋友的名誉,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口,但环在内心向入鹿道歉。
(……不过,入鹿不用遭遇危险,这样算是帮了大忙吧?)
脑中闪过在故乡发生的事。朋友腹部裂开的模样。眼前一片黑暗。那是半年前的事。在那之后,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就算被这么问,环也没有自信能抬头挺胸地回答。不如说,她一直被迫体认到自己的无力。
在稗田郡也好,在崩宝山也罢,自己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守护住……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朋友的另一半留在安全的地方,也让环感到安心。至少入鹿可以平安无事。
所以,接下来只要自己现在找到另一个朋友就好……!!
「喂,环。」
「唔咦!!?呃、呃呃呃呃……什么事,入鹿!!?」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环大为动摇。一开始就失败了,而且是大失败。她开始在内心为自己的没用而哭。
「……喂喂,你也太慌张了吧?我都开始担心了。喂。」
出声叫唤的入鹿自己似乎也傻眼到极点,以甚至让人感到怜悯的视线看着环。被看着的环则是羞耻得忍不住低下头。
「冷静点。太逞强的话可是会白费力气哦?就像那个剪成平头的家伙一样。」
入鹿发出清脆的声响咬碎腌黄瓜,同时如此说道。平头……是指赤穗家的师姐吗?
「如果只论单纯的实力,她应该比你,甚至比我还要强吧?虽然可能也有天生的运气成分……不过心态太软弱了。是那种即使在教练中能成功,到了实战就会犯蠢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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