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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新人教育,指导者也辛苦那件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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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话●刚上完夜班与人手不足

事情发生在清丽十二年,卯月六日,以二十四节气来说正好是立夏的那天晚上。

扶桑国北土的一角,墓地连绵的场所有一道人影。

从那人的穿着来看,站在所谓供流浪汉、无依无靠的乞丐或旅人埋葬的无主坟前,想必会让人以为是僧侣。头戴伞,看不清长相的男子摇着铃铛,一边默祷一边行走。

夜色越来越深,厚重的云层遮蔽月光,在无主坟前形成阴影。接着,那些东西现身了。

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从坟墓后方,从影子中,从杂乱生长的草木缝隙间,那些东西现身了。小的跟小鸟差不多,大的跟成人差不多,有的像虫,有的像鸟兽,有的像植物,有的像人类,甚至还有不具生物特征,好几种存在混合而成的物体。而且,那些东西全都散发出明确的恐怖氛围,飘散着刺鼻的瘴气。

妖……超脱人理,与人类为敌的邪恶存在就在那里。

它们无声无息地混入黑暗中包围摇铃的僧侣,然后逐渐缩短距离。这些妖魔至今以来一直吃着盗墓者、附近森林的猎人或樵夫,还有误闯街道的旅人,以及在试胆时迷路的孩子,今天它们也袭击了一个可怜的人类。更何况今天可是大餐。僧侣,而且还是拥有灵力的僧侣,当然要吃。这些妖魔在杀死这个人之后,一定会为了吃他的肉而展开丑陋的同类相残。

就这样,它们互相啃食,浓缩其中的妖气,让妖魔们更上一层楼,变质为更高次元的存在。这是它们的本能,也是本质,更是它们的存在意义。

嘲笑声在黑夜中响起,那声音无比嗜虐、邪恶,是妖魔们腐败的叫声。

僧侣似乎还没察觉到事态,只是继续摇着铃。而妖魔们从背后露出獠牙,扑了上去……

「你们这些家伙,基本上都是从背后来吧?」

下一瞬间,假扮成僧侣的我挥出藏在怀里的长枪。

『嘎哦啊!』

体型相当于大型犬的小妖,以及数只幼妖,被挥舞的枪尖轻易地砍杀。接着我将枪尖对准从正面扑来的人面鹿的喉咙,用力刺了进去。人面鹿猛力撞上我,自身体重量贯穿了喉咙。

『嘎啊!!?』

它带着惊愕的表情,张开大嘴,从几乎要裂开的下颚中伸出触手,我扭动脖子,避开这一击,顺势用力举起长枪。人面鹿的脸从下方被劈成两半,当场毙命。

「这种程度的伪装居然骗得了我,看来这里的妖怪比想象中还要愚蠢。」

我丢掉伞,同时与我对峙的妖怪们也警戒地摆出架式。他们似乎现在才发现我不是僧侣,也不是只等着被吃掉的存在。云朵飘过,月光再度照耀,照亮了我和妖怪们。如果有夜视能力差的妖怪,应该也终于看清了我的模样。

我打扮成假扮成僧侣的下人,手上拿着长枪,脸上戴着用来对抗瞳术,同时兼具护颊功能的面具……象征允的鬼脸般若面具。

「不打声招呼就太失礼了,我姑且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侍奉鬼月一族的下人允职,名叫伴部。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应该不长……不过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我有些讽刺,又有些挑衅地对包围自己的妖魔鬼怪们这么说。

「好啦好啦,最近在无缘冢扎根的妖群就是你们吧?数量有三十……四十……五十吗?哎,不出所料。」

我一边警戒,一边瞥了包围我们的异形怪物一眼,将游戏内也具有驱妖效力的铃铛咒具收进怀里,同时因为数量在预料之内而稍微松了口气。要是太多或太少都会是个问题,所以很幸运。

……于是,我以理所当然的态度缓缓举起手。

「那么,不好意思,事不宜迟……请你被驱逐吧。」

我放下手的同时,事情发生了。突然被扔过来的那东西是烟雾弹,它产生出强烈刺激眼睛和鼻子的烟雾。妖魔们因为眼睛和鼻子突然感到剧痛而开始暴动,陷入混乱。这时,四面八方射来以毒液为箭头、层层涂抹的箭矢。

「唔噢!?危险!?」

涂满剧毒的弓箭从我附近飞过,吓得我赶紧趴下。幸好我塞住鼻子,眼睛也戴了护目镜,所以疼痛感被控制在最小限度。

部下们一边掩饰气味,一边让二十名仆人潜伏在四面八方的草木中,当他们射光箭矢时,烟雾也几乎散去。接着,手持刀枪的剩余仆人部队,也就是二十名仆人,跳向仍处于混乱状态的妖群。

他们以两、三人对付一只妖的方式,迅速、确实且毫无危险地一只只解决妖群。

「不要跟难缠的妖打!先削减数量!弓箭队,支援!!」

我如此下令,全身中了毒箭,但仍从背后刺穿了中妖的腹部,它正与仆人们缠斗。在发出惨叫的妖反击之前,我便退了开来。没必要一击就解决它,只要多人包围,等它露出破绽再攻击,然后退开即可。只要安全地等待敌人消耗即可。

仅仅二十几分钟,五十多只妖就有一大半被歼灭。剩下的妖也相当衰弱,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赢了……在场的仆人应该都这么想。然而……

「……!?这是……!!?」

地面摇晃,仿佛地震一般。下人们惊慌失措。然后……大地裂开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伴随着既不像低吼也不像咆哮的叫声,那东西从地面深处现身。巨大的头盖骨满是裂痕,沾满泥土,接着巨大的骨头手臂飞出,然后直接抬起全身,仿佛骑乘在上头一般,那头怪物向下人们展示自己的全身。眼窝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最深处可以看见暗红色的光芒。

「饿者骷髅……!!」

一名下人喊道。那是扶桑国也广为人知的知名大妖的名字。

据说那是被抛弃、被粗暴对待而没有好好供奉的尸体化为白骨,与怨念一同聚集起来而诞生的怪物。朝廷虽然根据法律严格规定埋葬和供奉尸体,试图抑制其诞生,但至今仍不时有诞生的案例。

尤其在妖魔巢穴之类的地方,连回收尸体都办不到。即使有法律规范,但没有亲人可以处理的尸体,通常会因为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所以直接在原地随便埋葬。恐怕这个无缘冢也是在相当草率的管理之下。

(虽然事前已经收集过情报……看来必须特别强调才行。)

不只隐行众,身为下人的他们也以组织行动,多次使用式神等手段仔细侦查,确认了这个存在的存在。同行的退魔士之一原本因为难得的猎物可能会警戒逃走而感到不满……不过现在看来,拜托他一个人居中协调,即使要忍受他的挖苦也要先下手为强是正确的决定。多亏如此,他们才能获得用来拟定对策的作战训练和收集道具的时间。

饿者骷髅像婴儿般开始爬行,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接着,他看到被气势压倒而慢慢后退的下人们,笑了。明明是骷髅,却露出邪恶到一目了然的笑容。然后,他挥动手臂。

「快闪开!」

仿佛婴儿在地面踩扁虫子般挥动的手臂,让下人们四散奔逃。第一下挥空,第二下也徒劳无功。然而第三下却不同。

「呜哇!!?」

一名下人没能躲开挥动的手臂,被击飞了。大概是撞到手臂了吧,旋转的下人撞上树木。他似乎有采取护身倒法,所以没有当场死亡,但他的左臂被压扁了。

「蛭间!」

「快点回收治疗!!动作快!」

按照事先设想过的训练,所属组别的组长命令剩下的部下后送伤患。同时为了支援,几名下人开始用投石器投掷石块。话虽如此,如果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对手也就算了,对只有骨头的饿者骷髅来说,石块的效果似乎很薄弱,只能期待分散注意力的效果。

因此,这次除妖的重点在别的地方。

「好,就是现在!撒网!封锁它的行动!!」

随着我的命令,几名移动到死角的下人撒下无数的网子。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为了封住妖气而经过净化,又编得强韧的网子,与饿者骷髅的骨头重叠般缠绕在一起,甚至以净化之力造成伤害,限制住对方的行动。

「放出铁链!」

接着放出的是数条铁链。这些铁链也随着投掷缠绕住只有骨头的妖物双臂,每条铁链都由数名下人以灵力提升肌力,一边拉扯,进一步封住对方的行动。

「要顺利阻止它啊……!!」

我半是祈祷地喃喃自语。饿者骷髅本身是大妖级的存在,但这次对付的是刚诞生不久的个体,体格并没有那么大。如果是成熟个体,体型会大到像一座小山,所以这次顶多只有乡下寺庙大小的饿者骷髅,还算可爱。

不对,一点也不可爱。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面对此方封住敌人行动的战法,饿鬼骷髅拼命挣扎。有几个拿着铁链的部下被甩飞,或是被拖行而负伤。不过……他们又投入更多网子和锁链,投掷护符,完全封住饿鬼骷髅的行动。

「好,拉倒它!!」

「射出眼球!!」

随着这道声音,原本四肢着地的骷髅怪物被拉倒在地。接着好几支弓箭射向眼球……正确来说是原本应该有眼球的部位。饿鬼骷髅就像活生生的人类一样,甩着头发出惨叫。

「好,把锁链打进地面!!」

「用斧头砍断关节!!」

「把脖子的颈椎砍下来!快点!」

他们压制住饿鬼骷髅,同时进行解体作业。反正只是骨头,他们用斧头砍碎关节部位,进行解体。饿鬼骷髅虽然拼命挣扎,但只要在人体构造上动点手脚,让它无法逃脱,再用铁链和网子阻止它的行动,之后它就只是俎上肉。

我用斧头强行砍断他的右臂肩膀以下,左臂则是从手腕处砍断。接着再切断背骨,让他的身体从下半身硬生生地分离。最后再找几个人把刀插进骨头之间,再用木材塞进去,利用杠杆原理直接把颈骨连同身体和头骨的接合处扯断。

「好啦,这下你总没办法抵抗了吧?」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是头颅飘浮起来袭击我,因此我从上方盖了三层网子,再用木桩钉住头盖骨。头颅一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一边用没有眼球的眼睛凝视着站在正面的我。那视线中不只有敌意,还包含了恐惧和胆怯。

就像他们生前害怕死亡,拼命活着时那样。

「抱歉,这是工作,你就原谅我吧。」

之后我会帮你念经的……我一边在内心如此喃喃自语,一边从怀中拔出那东西。那是一把优美小刀,散发出怎么看都不像是下人该用的力量。这把适合拿来对付强大妖魔的名刀,还由退魔名家的直系子孙亲自施加了诅咒,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这东西即使面对大妖也十分有效。

「好啦……就是这里!」

我瞪着那股妖气的流动,观察了几秒后,将小刀刺了进去。明明没有用力,刀身却像刺进豆腐般深深刺入。

『嘎……嘎…………』

在微弱的呻吟声后,头盖骨裂成两半。接着……刹那间,饿者骷髅的身体开始崩解,无数的小骨头像沙子般散落一地,最后只剩下白色的骨头山。

「……呼,结束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同时在周围待命的仆人们也稍微放松了紧张感。气氛稍微缓和下来……不过,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御影班负责回收道具,丁班负责治疗伤患,因幡班和柚叶班负责周边的警戒。警戒组以外的人完成现在的任务后,就去处理妖的尸体。」

「是!」

战斗结束后,我们不能直接回家,善后工作也很重要。我分配工作给部下们,让他们各自行动。部下们回答后,开始行动。

「哦!?你们终于结束了吗?」

就在我们正要开始下一个工作时,随着这句话,有东西从天而降。

「唔!!?」

飞扬的粉尘让我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几秒后,我眼前出现浑身是血的肉块……不,那是背上翅膀被折断,四肢被砍断的巨大青蛙妖。一名退魔士站在仰躺倒地的青蛙妖腹部……

「……刀弥大人,那是委托目标吗?」

「啊?你看了还不知道吗?」

听到我的确认,鬼月分家的鬼月刀弥用质问的语气回答。这名红发青年五官端正,但脾气暴躁,讲话又毒辣,我记得在原作游戏中也有看到他,不过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

游戏初期,他是个会找主角麻烦,然后被主角逆转的炮灰角色。游戏中期,视路线而定,他会不听族人制止,擅自行动,结果被妖怪咬死,或是被大猩猩暗杀,到了游戏尾盘,他会被觉醒的狐狸砍头。我记得他很明显是仇恨值角色,也是病娇的牺牲者。原作和官方都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所以二次创作都把他当成「炮灰红衣人」。不过……

(话虽如此,真不愧是退魔士……)」

我瞥了一眼应该真的离死亡不远,浑身是伤的大青蛙,轻轻叹了口气。

这只青蛙的体型和先前的饿鬼骷髅差不多,但从它散发出的妖气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大妖。毫无疑问,我们已经踏入了凶妖的领域。而这个青蛙……从双方的状况来看,可以轻易想象出那恐怕是一场单方面的战斗。

「呼……呼……啊,刀弥先生!我找到你了!」

背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我回头看向那个熟悉的声音,只见一名背着弓箭,长相可爱的银发少女站在那里。

「……绫香小姐,您和刀弥先生都辛苦了。有没有漏网之鱼?」

「啊,伴部小姐吗?当然没有!我有好好诱导它们逃走,然后一网打尽!」

绫香注意到我的身影后,笑着展示自己的弓。我曾经和她一起执行任务,所以知道从神木削成的弓所射出的箭矢,在一对多的战斗中有多么凶猛。

……潜藏在深山里的妖魔恐怕超过一百只。我们的对手主要是那些妖魔,饿鬼骷髅则是离开巢穴寻找食物的妖魔。

要是身为头目的大蛙死后,巢穴里的妖魔察觉异状而鸟兽散逃到巢穴外,那可就伤脑筋了。因此必须由身为主力的两名退魔士去狩猎大蛙和它的手下,同时我们则负责把外头的妖魔聚集起来加以歼灭。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两位的小组现在在哪里?」

首先,我因为绫香的话而庆幸不需要再追加工作,接着提起这件事。在这次的任务中,为了支援进入妖魔巢穴的两人,应该有安排一组下人跟着他们……

「呃,那个…………」

我一提起这个话题,绫香的表情就僵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绫香小姐……?」

「他们没有全灭,放心吧。绫香,你别把那种小事放在心上。」

绫香的态度和刀弥的话让我理解了她的意思。同时,我在内心咂舌。那是出于焦躁、不甘心,以及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从森林的巢穴和驱魔士们一起行动的下人们……也就是野分组带着伤患回到原队时,绫香等人已经回来约一小时半。原本是五人一组的部队特别编组强化为七人一组,这次的损失是轻伤者两名,重伤者一名,以及死亡者一名……

「……嗯,我已经确认过详情了。轻伤者五名,重伤者两名,死亡者一名吗?损害比想象中轻微,老实说我还以为会多出几个死者,所以有点意外。」

在鬼月家宅邸一角的办公室里,身为下人首领的鬼月思水带着社交性质的表面笑容如此说道。我将文件提交给眼前这位上司后,单膝跪地报告了前阵子驱除妖怪的始末。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不过你把经过记得这么详细真是帮了大忙。实际上在负责驱除的人员中,也有人只会随便报告,所以记录方面一直让我很伤脑筋。」

思水瞥了一眼手边的文件,脸上露出微笑。获得朝廷认可的正规退魔士属于所谓知识分子阶级。话虽如此……也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认真严谨的个性。反而有不少人因为拥有力量而骄傲自满,甚至轻视妖类的威胁。

而且越是这种人,越容易疏于报告退妖后的状况,因此也很难从中获得情报或战斗教训。虽说除非面对凶妖,否则基本上不会因此落败……但退魔士们姑且不论,对下人和隐行组来说,每次行动都是赌命。因此……

「绫香还会好好写报告,刀弥却因为个性粗枝大叶而写不好……而且他还会帮忙计算经费,真是帮了大忙。只要他能确实制作支付费用的账簿,也比较容易让宇右卫门大人接受。」

负责监督财务的鬼月……宇右卫门虽然不是小气鬼,却是个守财奴,不会无谓地支付无限的费用。因此要说服他,就必须管理好经费的账簿。

「物品的损失姑且不论,人员的不足问题更加严重了。假以时日,伤者或许能够回归岗位,但人数的绝对值减少,终究是无法忽视的问题。恳请大人务必设法补充人力。」

我深深低头,说出就任允职后多次提出的要求。这是个迫切的问题。

鬼月的仆从们在扶桑国认可的退魔士一族中规模庞大,编制人数将近百人。然而那终究只是编制人数,实际上从未超过这个数字。再加上这几年的损失,以及鬼月接获的委托数量与难度,整体素质实在称不上优秀。不,我就直说了吧。就训练程度来说,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现在的水平比起我刚就任允职时,不仅没有提升,甚至还有所下降。

要如何提升训练程度?实战?不,不对。实战经验固然不可轻忽,但那终究只是无法透过训练获得的知识,以及证明自身本领的场所。

简单来说,提升训练程度的最佳方法就是训练。而且不能只是依循惯性锻炼,学习技术才是关键。

基本的武器使用方式、幻术等的对应方法、消除气息的方法、跟踪的方法、山地等环境的各式野外求生技术、在与死亡相邻的现场保持精神安定的方法、面对苦难时对自己的力量抱持的自信……这些知识除了透过训练学习、吸收以外别无他法,而担任教练的教官能力也相当重要。

人员的消耗……而且还是中坚阶层以上的下人不足的问题相当严重。具备足以担任教练的能力与经验的人减少,会导致训练内容的质量下降,新生产的下人能力也会跟着降低。更进一步来说,不足的熟练下人同时也是现场指挥官。既然他们不足,就只能用质量低的下人来填补空缺,而那会对班的遂行任务能力造成负面影响。单纯的人手不足也很棘手。休息与训练的缩短会导致下人的生存率进一步下降。

当然,就算如此,人手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聚集起来。

「那种事情……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思水大人也很忙。根本没有余力一一去管下人。人手不足的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愉快地抛下这句话的人,是下人助职的宫水静。她是鬼月家庇护下的家臣之一。

顺带一提,这里提到的家臣是指那些历史尚浅,隶属于鬼月这种并未受到朝廷正式认可的退魔士家族,属于二线级的退魔士们。宫水静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家的历史只有三代,大约半个世纪,是侍奉鬼月家的食禄者……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具备能同时对付十名下人的实力。

好啦,这些事先放一边……

「我明白。虽然很惭愧,但我无法否定我方的努力确实不足。然而……」

我以不致于让对方激动的语气肯定宫水静的发言,同时提出要求。毕竟我不得不提出要求,这也是无可奈何。

其实不用对方提醒,自从就任这个职位以来,我一直在做自己能办到的所有事情。

既然训练时间不足,就以道具和情报,以及活用这些的作战来弥补。为了共享训练的诀窍,我把各种知识视觉化。因为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不识字,所以把知识画成图,制作成漫画。还把思想教育的内容调整到鬼月家的人无法理解的程度,灌输他们自立心,教导他们自己思考,努力提升个人的柔软性与对应能力。尤其是最后的部分有点糟糕。

要是处理得不好,甚至有可能被解雇……话虽如此,部下们训练不足也是事实,我并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看来只能想办法蒙混过关了。

然而现实是,就算那样做,人手依然严重不足。

「啧,没用的家伙……!」

「冷静点,静。」

听到这边的抱怨,思水静静地劝阻了斥责我的家臣。

「可是,思水大人,这家伙不过是个下人,却提出这种要求……」

「要是那种什么都没想就只会答应的人担任要职,那可就麻烦了。有问题就直说,有要求就直说,这样反而值得感谢。毕竟要是等到无法挽回才报告,那可就惨不忍睹了……你说是吧?」

思水原本是为了让静冷静而开口,最后却变成是在对我说话。我只能默默地低下头,以此作为回应。不知是如何解读我的态度,思水眯起眼睛沉默了一阵子。

「……好吧,虽然我并不认同静的说法,但你应该也明白,下人也是人,不能让他们不顾后果地消耗灵力。下人至少也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灵力,更何况拥有灵力的人原本就是少数。」

而且也不是只要有具备灵力的人类就能立刻成为下人。毕竟需要灵力的人类并非只有退魔士家,也不是只有下人。

「当然,我也没有坐视事态恶化。我有在工作之余寻找有没有什么优秀人才。只是……嗯,其实有个孩子我还在考虑是否该让她加入下人。」

思水最后稍微支吾其词,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接着拿起桌上的铃铛,然后以有点沉重的语气开口。

「进来吧。」

鬼月思水摇响铃铛,把待在后方的人物叫过来。过了几十秒,纸门被拉开,一个人影进入房间。

那是个穿着水干的娇小小孩。

「呜……!」

同时,我对那熟悉的身影感到有点狼狈。原来如此,这家伙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吗?

「我前阵子前往艳丽寺时发现这孩子,和彼方的住持等人交涉后买下了她。虽然还没决定要让她成为家臣还是下人……不过希望你能暂时照顾她。」

思水依旧带着只有表面的微笑对我下令……而且笑容中似乎带着试探。

「……是,我明白了。」

根据游戏知识,我大概猜到他不会成为我的下人,但我还是深深鞠躬表示同意。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这样,我收留了那个孩子。他是「暗夜之萤」的副攻略角色,也是让许多玩家的性癖走样,同时吸引了许多腐女的异色人物。

因为灵力而被鬼月家收养的年幼少年,白若丸。这个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孩的伪娘,就是我收留的人物……

「……真是的,姐妹俩都一个样。」

确认那个以鬼月家二公主的棋子而闻名的下人离开后,宫水静半是抱怨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上司说话。

那个下人之所以能担任允职,完全是因为政治上的理由。基于政治上的理由,那个下人半是被迫地被安插进允职。

鬼月家的大公主之所以让态态敌派阀的下人担任允职,恐怕是看准了对方的位阶。原本一个没什么学识的下人突然担任允职,很明显会失败,所以她应该是想借此把妹妹的臣子拉下台,顺便贬低对方……不过就这点来说,二公主的手段可说相当高明。

「算术跟作文……真亏二公主能教好一个没学识的下人呢。」

虽然有不少人认为二公主很快就会失败,不过在任命后约一年出头的期间,那个下人出乎意料地顺利执行职务,让静也感到有些惊讶。

不只如此,二公主还利用部下就任允职的机会加强了对下人的影响力。例如后盾橘家的道具类采购申请增加,应该就是对下人的指示吧。在背后应该有利益的流动。

当然,策略落空的一公主派系也不会默不作声。甚至听说他们反过来利用这个任命意外顺利的状况,打算介入其他众的人事。当然,他们似乎打算安插自己人。」

「不管怎样,只要能用就没关系。他比想象中还有用,那么我们没必要对各种事情提出异议。」

「可是……」

相对于淡然处理公务的思水,静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对她来说,先不论那个下人本人的实力,他被安插允职的背景本身就让她极为不悦。

静听到这个问题时,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前这个身为上司也是师父的男子。虽然因为男子主动辞退而从候补中除名,不过静至今依然尊敬着过去身为鬼月家下任当家最有力候补的鬼月思水,而且她到现在依然相信比起那对姐妹,思水才是更适合成为下任当家的人选。

「她们很优秀,将来想必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当家。适材适用是很重要的。」

思水回答时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事实。听起来并不像是谦虚或客套,而是单纯在叙述事实。而且实际上也差不多是那样。因为除了个性方面的问题,鬼月姐妹都是才华洋溢,将来值得期待的人才。

只是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察觉,她们的个性才是最大的问题……

「……把那个嚣张又有点肮脏的小子交给那个下人也是适材适用吗?」

静针对先前的人事安排提出疑问,脸上带着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只是……不管是家臣还是下人,把那种小子交给他们似乎都有问题。」

这番话里明显带着轻蔑和厌恶的感情。实际上,那个小鬼的灵力确实只和基层的退魔士差不多……然而静却认为即使把灵力也考虑进去,那家伙依旧不是适合迎入鬼月家的人物。实际上,那小鬼本人也不会乖乖听话吧。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总之,暂时先那样放着吧。」

「放着吗……」

「对,放着……别担心,收留他的伴部也不是笨蛋。允职后已经过了一年多,差不多是该让他体验这种工作的时期。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样正好。」

思水说着,脸上露出让人无法窥知内心想法的笑容。这个男人表面上对任何人都很亲切,态度也很绅士,然而实际上却有着深不可测的一面,足以让有能力看穿的人心生警戒。

「好啦,比起这些,还是先回到工作上吧……哎呀,就算委托已经结束,之后要裁决的文件还是多得不得了。」

说着,思水微微苦笑,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边的文书工作上……

# 第四十六话●心爱、亲爱、浸爱、信爱?

在鬼月寝殿式宅邸的一角,与广大东侧房间相对的另一间房里,她就待在那里。

她让整个东侧房间的人都退下,原本为了冥想而用木墙隔出四方,现在地上铺着垫子,眼前放着唐柜与短刀,做好准备。一旁的烛台上点着蜡烛,微微照亮狭窄的室内。

「…………」

沉默片刻之后,她解开衣服。衣物顺着重力滑落,雏白皙的肌肤暴露在黑夜之中,纤细、娇嫩得让人难以想象她有一半农家血统。美女一丝不挂地伫立在只有蜡烛光的房间中,那幅光景超越了煽情与情欲,甚至有种神圣、幻想的感觉。有学识的人看了,说不定会将她与神话中传承下来的太阳女神重叠在一起。

「…………」

她默默跪坐下来,然后抓起放在眼前的短刀。

妖异的刀身在昏暗的室内发出光芒,接着她轻轻一笑,嘴角绽放出笑容。她明白接下来要进行的凄惨行为有何意义,明白那骇人、恐怖的行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明白那是多么尊贵的行为,对于能够实行这件事感到喜悦。

「呜咕……咿咕……」

缓缓挥下的刀身……腹部传来的刺激让她呻吟、喘息。然而,那绝不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痛苦声音。

「啊——哈!啊哈哈!」

……那是沉溺于快乐,因愉悦而嗤笑的雌性叫声。

雪白的肌肤上喷出大量汗水,随着切开肌肉的可怕声音,充满腥臭味,同时发出与现场不搭调的甜美声音。虽然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但是女人的表情却明显地绽放、扭曲,然后陶醉。即使如此,她的双手还是按照原本的目的,默默地、严肃地进行那个行为。为了不伤害到它,漂亮地、鲜明地、正确地将它挖出来,然后取出。

一开始的时候,雏做得不是很好,连续失败了三次……但是经过练习,现在她已经熟练了,只花一次就漂亮地、不留下任何伤口地将它回收,然后放进柜子里。接着,雏叹了一口气。她按着像燃烧般发烫的腹部,按着肚子,吐出甜美的气息。

下一个瞬间,她的腹部「轰」地一声起火燃烧,光线充满狭窄昏暗的房间。

「啊……不行,又变成这样了。只要稍微失去意识,就会马上发动。」

面对烧灼着自己腹部内部,将一切「消灭」的红莲之火,雏以似乎感到失望的语气喃喃说道。

没错,「消灭」,那是「消灭」之火。那是火焰,却又不是火焰。说得更正确一点,那是借用了火焰的外型,以「烧灼」的形式否定、窜改、改变现实的浓缩灵力。如果让传承了从帝国时代开始的高深学术知识,而且将其系统化的西方独立都市的学者们看到这火焰,他们大概会以「涂上灵力来欺骗世界」来形容吧。

不过,这种细微的原理对雏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异能会在死亡,或是死亡时几乎会全自动发动。也因此,她迟迟无法品尝到摘除之后的成就感。真是的,太没情调了。

「没错,真的是一点情调都没有。居然在我想着那家伙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这力量真是可恨到了极点。要是没有这力量,自己就不会被鬼月家收养,或许可以以普通妾生孩子的身份,不受任何人注意地结束一生。那样一来,一定比现在更容易和他相遇…………

更何况雏并不讨厌这种痛楚,这是代价,是爱,是爱情。为了他而流的血,为了他而受的伤,为了他而承受的痛苦。那么她当然会欣然接受,不可能会讨厌。她反而觉得骄傲,甚至觉得可爱。如果这股力量也是……

「不过,多亏这股力量才能救他也是事实。真是的,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雏抚摸着自己没有伤痕的心脏跳动的位置,如此呢喃。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甚至重新构成失去的脏腑。洁白美丽的身体没有半点伤痕……只有流出的血维持原样,从她的胸口到腹部,穿过肚脐,从鼠蹊部滴到地板的布上,形成一滩血迹。如果其他人看到这幅光景,一定会觉得既恐怖又煽情吧。

「……好了,得快点把这东西拿去才行。要拿来当药,还是新鲜一点比较好。」

雏将装着自己新鲜肝脏的唐柜抱在胸前,如此呢喃。她打从心底珍惜地抱着箱子,一边呢喃。

「呵……!呵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

然后她笑了。打从心底愉快、痛快、爽快地笑了。她一边发出明显散发出优越感的笑声。

没错,愉快、痛快、爽快。不管在他周围,还是稍微移开视线后不知不觉间增加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疯子们说什么,大吼大叫,或是吐出什么妄言,都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价值。他们根本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事。只有自己……没错,只有自己才能帮助他。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吗!

「没错,只有我……只有我而已。只有我能帮助他……」

甚至就连夺走自己的日常生活、平稳、安息,一直感到厌恶的这股力量,如今也觉得可爱。这简直就像是命运不是吗?自己拥有守护、拯救他的力量。不是其他那些乌合之众,而是只有自己!

这是无比美好的事实。是天命,是必然。可以说是被命运的红线绑在一起。黑发少女嘴角流下一丝红色液体,同时带着确信扬起嘴角。

「呵呵,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救你离开这个家。啊啊,不用担心,你不是说过吗?家人要互相帮助……」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吧?在某个没有人烟的乡下,两个人一起耕田,互相扶持,组成一个家庭,过着平静的生活。没错,就像那天我们聊着天,许下承诺时一样,抛下这个家……

「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雏放声大笑。她笑得疯狂,笑得欣喜若狂,笑得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她轻蔑地、鄙视地、不屑地笑着,嗤笑着,嘲笑这一切。

「啊啊,好期待啊…………」

甜腻而恍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少女深红色的眼睛因情欲而变得晦暗混浊……

「……!」

「……怎么了?」

「没、没事……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冷……」

「一定是那家伙害的。」

我因为一股不明所以的诡异感觉而浑身发抖,身旁的少年以讶异且警戒的语气询问,我则含糊地回答。唔……虽然不想对这家伙失去信任,但是一开始就搞砸了吗?

我和白若丸在鬼月宅邸的后方前进,走了一阵子后抵达了目的地。

我之前也说过,对退魔士而言,下人终究只是在需要人手时才会用到的棋子,是派去当诱饵或探子的石蕊试纸,说穿了就是消耗品。因此,基于恶劣的环境有可能引发叛乱,所以退魔士的制度会尽可能地阻碍下人团结。也就是说,他们会用待遇来制造阶级差异,也就是所谓的分化再统治。这是大英帝国的手段吗?

没有职位的下人住在简陋的长屋里,一群人挤在一起睡觉。至于组长以上的职位,则是住在独栋的简陋小屋里。

而担任允职的下人,待遇才终于稍微好一点。他们的住家和组长一样是独栋小屋,但面积远比组长的住处大上许多,大概相当于一般村庄农民的小屋。

虽然没有榻榻米,不过铺在地板上的棉被并非用稻草或木棉,而是使用棉花制成,因此既柔软又保暖。薪水和以前当小弟时相比,至少有十倍以上,三餐的食材也会送到,可以自己动手做。虽然只有一个人,不过允许雇用照顾起居的杂人。

当然,和众允相比,待遇多少还是差了一点……不过在鬼月一族和家臣以外的宅邸成员眼中,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更不用说对那些底层的仆人来说,更是令人羡慕。

由于实力和普通的鬼月退魔士相差悬殊,因此他们也只好放弃,不过允职程度的对手,根据允职的做法,也不是绝对无法打赢。原本都是下人,因此嫉妒和怨恨也是必然的。所以才会像这样防止允职率领手下造反……不过就算真的造反,大概也会立刻被镇压吧。毕竟根据条件,思水一个人就能把允职以下的下人全部杀光。虽然也要看条件就是了。

「就是这里,进来吧。」

「嘿嘿,打扰了!」

我打开自家(?)的门,招呼被托付给我的少年进入。

「…………」

少年没有立刻进入屋内,而是保持沉默,抬头瞄了我一眼。

那是个看起来像个少女的男孩。他有着一头长度不到肩膀的茶红色头发,以及颜色偏淡的双眼。稚嫩的肌肤和纤细的身躯都带着孩子特有的水嫩感。身上穿着有点松垮的水干,乍看之下很难判断出他的性别。

白若丸……为了减少贫困农家的负担,这孩子被送进寺院当童仆。在游戏中,他是个彻底不相信人类的人物,有时甚至会受到妖魔鬼怪、鬼月一族的族长和扮年轻婆婆的花言巧语欺骗,成为故事进入坏结局的导火线。

然而只要成功选择特定路线,他就会成为主角阵营中贵重的支援要角,受到重用。只要提升好感度,甚至能和主角演出对任何人都有好处的十八禁场景。明明是男性却长得异常可爱,而且地雷很少,因此许多对主要女角感到疲倦的玩家会为了寻求疗愈而转往攻略这家伙。在某BL爱好者的专用插画投稿网站上,他也是BL插画和小说的热门题材。

「怎么了?你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吧?」

「……知道了。」

看到他迟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我只好主动开口。于是少年总算下定决心,踏进了家里。

「啊,伴部大人,欢迎回来……听这脚步声,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一位坐在土墙旁的坐垫上编织东西的盲眼少女察觉到我们的脚步声,闭着眼睛露出微笑。她似乎听得见。

「咦……?啊……」

大概是因为出身于寺庙,突然有女性出来迎接,让少年露出狼狈的表情。看来他没有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这……可以利用吗?)

我在内心思考,同时对出来迎接的少女……球回答:

「嗯,球,我回来了。这是上司托我照顾的孩子,年纪比你小,你要跟他好好相处。」

「原来是这样……我叫球,请多指教。」

「咦……啊,是……」

少女闭着眼睛低头行礼,少年也跟着慌忙行礼。不愧是在寺庙长大的孩子,很懂礼貌。

「大哥,欢迎回来……呃,这位少爷是谁?」

原本在煮饭的孙六也过来迎接,同时对被我带来的孩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思水老爷命令我暂时住在这里。抱歉突然提出要求,麻烦准备四人份的晚餐餐具。还有,要准备热水和毛巾让我擦身体。」

「是……是!立刻就办!」

我一下达命令,孙六就急忙开始准备。

……杂人孙六和他的妹妹球住进这个家,一方面也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

在游戏里已经稍微透露出这种倾向,以前我也曾经稍微提过,杂人众和其他众相比,具备类似菁英意识的倾向。比起其他众,杂人众的危险性较低,而且因为负责照顾主家,所以容易亲近主家的人。因此杂人众不但有额外的好处,而且只要和主家的人打好关系,甚至还能获得特别待遇。有些人甚至还会学习教养。基于这些原因,杂人众看不起其他众。

那么,如果把突然冒出来的,而且还是被歧视阶级的兄妹丢进这种环境里会怎么样呢……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太多好事。

尤其是妹妹这边的问题更大。哥哥因为从事过严苛的工作,所以多少锻炼过,更重要的是他有猩猩老大的雇用证明,光是这个事实就能牵制他人。然而妹妹终究只是哥哥的附属品,而且她眼睛看不见,连走路都有困难……要是被人做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对她做了什么,这样太危险了。事实上,她来到这栋宅邸没多久,就曾经被人拉扯头发,或是被人从背后推挤,遭受这种骚扰。

因此,我上任后,一方面因为孙六的请求,一方面也因为猩猩老大答应,我便让孙六担任我的专属杂工,顺便让妹妹也待在屋内。反正应该没人想当我的杂工,这样正好。

就这样,这一年多以来,打扫、煮饭、洗衣等主要的家事都交给孙六处理,妹妹则负责比较不危险的其他家事……像是折衣服、清洗食材,最近甚至还让她做纺织等工作。毕竟允职这个职位可没奢侈到可以什么都不做。虽然跟下人时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下人这个立场本来也就比奴隶好一点……

「伴部大人,需要我帮您擦身体吗……?」

我正准备用放在土墙边的水盆里的毛巾擦身体,球就拖着身体爬了过来,客气地询问。

这一年多的生活让我明白,她基本上认为自己是拖累哥哥的包袱,所以每次都会询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事。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立场感到不安……)

这个世界对弱者很严苛,更何况是眼盲脚残,就算被抛弃也不奇怪。明明不是上流阶级,却能活到今天,反而才奇怪。这表示哥哥拼命照顾她,努力工作……

「不,不用了。你去那边休息……不,等等。」

我在脱衣服之前注意到一件事,于是走向白若丸。

「怎、怎么了……?」

「不用那么警戒,我只是要球帮忙而已。」

我拉着正要脱下皱巴巴水干的白若丸,把她带到球的身边。然后反过来抓住球的手腕,让她抓住白若丸衣服的袖子。

「仔细一点,这衣服应该很贵,我不想弄得太用力。还有,擦身体也拜托你了。」

「知道了,伴部大人。」

「咦……?喂,你做什么……呜哇!?」

少年原本对我和球的对话感到困惑,但下一秒,球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俐落手法,将少年身上的衣物脱得一干二净,仿佛她真的看不见。

「呜哦!?住、住手……!!?」

「喂,别乱动哦?这家伙身体很虚弱,客人就该像个客人,乖乖待着。」

白若丸试图抵抗,我轻轻敲了他的头一下,走到稍远的地方脱下自己的衣服,用浸过热水的手巾擦拭身体。以我的立场来说,实在无法奢侈到每天入浴,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擦拭汗水和沙尘。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彼方……)

我脱下面具,脱下衣服,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球正在擦拭少年的身体,少年则一脸不悦。他没有像原作游戏中那样大闹,大概是因为对方是柔弱的女性吧。如果是我,他搞不好已经受伤了。

虽然要让这种境遇和性格的少年成为同伴会很辛苦,不过他拥有许多支援系的技能和能力,所以我想让他加入主角的队伍。距离原作开始还有一年左右,虽然这是个突然降临的机会,不过正好可以趁现在矫正他的个性。从这层意义来看,虽然突然就把他托付给我,不过或许算是幸运。

我擦完身体换好衣服。白若丸的衣服是用我以前的……下人训练时代穿的衣服……来代替。虽然有洗过所以应该不会很脏……不过日后应该要请他支付服装费。

换好衣服后,晚餐终于送了上来。饭是白米……不过这实在有点困难,所以是用白米和玄米混合杂谷和萝卜叶等食材,再加水煮成粥。顺便说一下,之所以煮成粥不只是为了增加分量,也是为了把早上煮好的饭重新加热。允职没有闲暇和柴火像鬼月家或公家大名家那样每次吃饭都要重新煮饭。不过即使如此,这和我以前当小弟的时代相比已经是破格的待遇了。

汤品是味噌汤,配料是豆腐与春季发芽的山菜,例如竹笋、蕗的薹等。副菜是春季开始生长的竹林竹笋与炖白萝卜,以及酱油炒土笔,腌菜则是去年冬天采收后腌渍的腌萝卜与白菜。

「甜点是枇杷,饭后再享用吧。」

「枇杷?」

「是的,是公主殿下送的。说是多余的。」

「我等下也吃一点吧。」

据孙六所说,部分由橘商会送给大猩猩大人的枇杷,似乎又转送给我们了。枇杷是温暖南方的水果,而且在这个季节,应该是刚采收的当季水果。再加上运输费用,应该不便宜。居然因为太多就送人……大猩猩大人还是一样,对物品的价值漠不关心。

「原来如此。那么饭后再大家一起享用吧。」

「不,这……」

「别客气。反正水果放不久,快点吃完比较好。」

孙六似乎认为只有我一个人吃,因此我如此表示,坚持自己的意见。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吃太好,会招来其他人的怨恨。尤其这次是替公主殿下照顾小鬼,一个人吃太好,对好感度很不好。

「……那么,虽然有点晚了,不过还是重新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思水大人托付给我的白若丸。这边这位是孙六,还有球。你们至少要记住名字。」

「咦!啊……嗯……」

四人份的餐点……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在没有上漆的木制餐桌上摆了同样由陶器和木器拼凑而成的餐具而已……总之餐点准备好之后,坐在坐垫上的我如此开口。或许是肚子饿了,一直盯着餐点的少年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话,显得有点动摇。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姿势,看向对面的两人。

「……我是受托寄居于此的白若丸。这段时间要麻烦各位照顾了。」

「快点滚出去。」

白若丸抬眼看着对方,以警戒又像是在嘀咕的语气如此回答。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好好回应,可见果然受过良好的教育。

「是,我是在此地帮老爷打杂的孙六。老爷,您说受托寄居于此,那么我该怎么和这位少爷相处才好?」

「嗯?这个嘛……算是下人,还是家臣呢?毕竟思水大人似乎也还没决定。总之只能算是客人吧。」

「原来如此……」

孙六有点不耐烦地搔了搔头。也是,如果只是下人那还好,一旦成为家臣,地位就会比孙六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是无可奈何。其实连我内心都有点困扰。

「哥哥……」

「嗯?啊,抱歉。我想你刚才已经听老爷说了,她是球,会成为我的妹妹。」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白若丸先生。我叫球。很遗憾,我的眼睛和脚不方便,可能会给你添麻烦,这点还请你多多包涵。今后请多多指教。」

「好……好的……」

球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自我介绍。白若丸再次以有点疏远的态度尴尬地回答。毕竟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被眼前的球脱掉衣服,帮他擦身体。就算对方不是男性,基于境遇,他应该也会意识到很多事。或者因为对方是女性,所以会在其他方面有所顾虑。

「啊,这么说来我也忘记报上名字了。我是鬼月一族的家仆伴部,负责在这座宅邸工作。虽然你已经听过很多次,不过现在还是告诉你,你将由我负责照顾。我想你应该有很多想法,不过希望你先理解这一点。」

虽然我有件事情必须先处理,不过还是先自我介绍,同时委婉地让他了解自己的处境。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如果我反抗你,就会被罚没饭吃对吧?」

「应该会是这样。」

紧张、恐惧、警戒、反抗……少年用混杂着这些复杂却负面的感情的视线瞪着我。孙六似乎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太对劲,他慌张地看了看我和白若丸。现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啊……?」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一阵肚子饿的叫声。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滑稽。

「咦?刚才的声音不是大哥和伴部大人的肚子叫吧?这么说来……」

虽然球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她的听力很好,她立刻听出刚才的叫声是自己从未听过的。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若丸先生?」

听到球的呼唤,少年只是红着脸低下头。他因为羞耻而全身发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爱。

「……算了,详细情形之后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是。」

我淡淡地宣布,旁边的少年用微弱的声音表示赞同。

「我听说了。看来事情又变得很奇妙了呢。」

隔天,我站在檐廊上等候,纸门另一侧传来愉快且戏弄人的声音。那是有如银铃般圆润的美声……

「思水大人托我照顾一名孩童。您已经听说了吗?」

「我的消息很灵通哦,尤其是关于你的事。」

大猩猩小姐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吹嘘。同时,我听见衣服滑落地板的声音。隔着面具看向纸门,可以看见纸门另一侧的人物影子。虽然隔着纸门,但身体丰满的曲线依然清晰可见,有种艳丽的感觉。

虽然原本就发育得很好,但这一年多来似乎又更进一步,尤其是胸部,已经发育到和原作游戏时代几乎没两样的程度。看来她正在换衣服。

不过,先不管这个。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

「不可以那么贪心哦?既然以贵公子为目标,就算时间再长,也必须配合公主的话题。」

「您对下人有什么要求吗?」

我以带着若干不以为然的语气回答。不过基本上,这个小女孩要求别人虐待自己的行为,在原作游戏中也差不多是那样。

「你的用词应该要正确。给我订正,不是下人,而是下人允职,对吧?」

「……遵命。」

不,不管怎么说,都是下人吧。

老实说,允职在下人之中确实算是地位较高,然而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现场组的负责人。即使要求具备技术与实务方面的知识,却不会要求具备教养。真希望那些从京城寄信来要求接待的贵公子们能负起责任。不,反正他们只是想找麻烦吧。

「你老实回答就好。我很喜欢不会找借口的男人哦。好啦,刚刚讲到哪里……?啊,对了对了,是把你叫来这里的理由吧?之前有过合议,所以有相关的工作要交给你……在那之前,白。」

「是!」

听到大猩猩大人的呼唤,纸门另一侧传来慌张的回应。那是还残留着稚气的童音。

「把那边的药袋拿给她……正好是刚煎好的东西,哭着收下吧。」

「是!」

我深深地鞠躬回答。嗯,实际上关于这件事,我高兴得都要哭了。不开玩笑,这真的攸关我的性命。」

「此、此方,就是那个药袋。请收下。」

纸门微微拉开,少女用白皙纤细的手臂支撑着托盘递出来。托盘上放着缩缅的绢布材质,以金线和银线鲜艳点缀的束口袋……也就是药袋。光是这个药袋应该就要一两银子。」

「我恭敬地收下了。」

我低着头,连同托盘收下药袋。在收下的前一刻,我稍微移动视线,看到因为要处理高价物品而紧张得绷紧表情的白狐少女的脸。穿着白丁衣的少女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似乎稍微褪去了稚气。我总觉得小孩子这种生物成长得很快。

「因为会是有点长的期间,所以趁现在先给你。不可以弄丢哦?」

「呵呵呵,明明是白费功夫。」

那当然,因为弄丢就完蛋了。话说回来,明明还不到一个月就给我了……也就是说,委托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吗?

当我针对新任务进行推测时,突然响起拉门被拉开的声音。抬起头后,我看到主人换上了和平常不同的打扮,看起来就像只大猩猩。

「……那是异国风格的服装吗?」

「……你的反应很平淡呢。其实你可以表现得更傻眼一点哦?很遗憾,又要扣分了。」

「真好,我也想穿穿看。」

大猩猩大人脸上带着冷笑,身上的服装和她平常穿的和服截然不同。

以我前世的知识来说,这是唐装汉服……以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算是大陆风格。整体来说,这套服装的布料轻薄而宽松,颜色是淡樱色,下摆就像裙子一样宽大。扇子大概是来自南国,使用了孔雀羽毛,还披着薄绢的羽衣。

……嗯,我看过这套服装。这是和某个社群网络游戏合作时特别制作的限定服装。

「我认为这是适合在夏天即将来临的时节穿的服装。」

「谢谢你一如往常的无聊回答。听到这种不出所料的发言,让我非常失望。」

「活该。」

我姑且讲出符合状况的感想,却被她嗤之以鼻。真让人无法理解。

「是橘商会的千金送的,大概是想趁着夏天将至,先送几件新衣给你吧。在你正式接案之前,对方先送了礼物过来,所以你得去见见人家才行。」

「是要我担任使者吗?护卫的话也就算了,如果要我担任使者,我实在不懂相关的礼仪,恐怕会有所不妥…………」

「放心吧,这点小事我来教你。如果对方是公家或大名也就罢了,但商人在这方面并没有那么讲究,凭你的脑袋应该也学得会。」

「……是。」

老实说我觉得麻烦得要命,很想拒绝,但就算我提出异议,大概也会被她一口回绝,所以我决定放弃挣扎,乖乖接受。看来就算我当上了公务员,上司的职权骚扰还是不会改变。

「……那么,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发问,葵闻言扬起嘴角,露出愉悦且嗜虐的笑容。光是看到这个表情,我就确信这次的委托内容绝对不单纯。

「听说东边的深山里最近常有妖怪出没,所以附近的驱魔师们最近要集结起来,一起驱除那些妖怪,而你就是先遣队。」

先遣队的副指挥官……光是这样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居然不只鬼月,而是由好几个退魔士家族联手出击。虽然大猩猩小姐讲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却相当严重。既然如此,对手想必不是什么无名小妖。

「某个妖吗?」

「没错,开会的老头们也感到很困惑。如果是南土也就算了,但是在北土很少看到那种妖。大概是一群脱队者擅自繁殖了吧。」

大猩猩小姐用扇子搧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听到这个情报,我已经在面具下露出僵硬的表情,脑中也涌起不妙的预感。

「呃,我记得那个妖是叫河童……不,既然躲在山里,或许该叫山童吧?总之就是这样,你们要加油啊。」

葵随口说出的妖名,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妖类中也是特别棘手、狡猾又残酷的家伙……

# 第四十七话●旅行最令人兴奋的是准备阶段

只有护摩焚火的火光照耀的昏暗房间中,不断响起诵经的声音。没错,到底诵了几百遍、几千遍呢?诵经声持续到让人已经分不清时间,少年觉得那简直就像诅咒。

包围房间的香气和鸦片的臭味……还有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的强烈酒精、汗水,以及呛人的雄性气味。

被剥光衣服,被压在下面,到底过了多久呢?肉与肉摩擦,发出水声,还有含糊不清的悲鸣……对于这些,他早已停止思考。只是封闭内心,毫无感情、面无表情地一味等待一切过去。

圣仪是谎言,秘仪是虚像,奇迹只是欺瞒。那里只有欲望的奔流,自己、我们只是可悲的活祭品。

事情结束,压在自己身上的肉块退开。原以为终于获得解放,但这个想法是错的,下一个客人迫不及待地到来。而少年无法拒绝。

少年必须在这个仪式中以佛祖化身的身份接受俗世的罪孽与欲望,而且就算他想逃走,也已经无处可去了。无论多么痛苦,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离开这里,等待着他的不是乞丐就是小偷,或者和这里相同的工作,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活太久。不,他甚至无法活着逃出这里……

(哈,我在想什么啊?)

少年想到这里,露出无力的冷笑。因为他自觉到思考这些无聊的事情本身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如果是平常,他甚至会心无杂念地数着天花板的污渍,但现在他连这种事情都办不到了。

……也就是说,他对于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心力交瘁。

因此——

(干脆…………)

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如野兽般嘶吼,逐渐抹去自己这个存在的现实,让少年的眼中透露出诡异的神色。或许是被挥发的酒精薰醉了,少年眼神呆滞,有些惰性地思考着。

反正人生就是如此无可奈何,如此无能为力,如此没有救赎。如果这世上没有圣人,只会被压榨的弱者根本不会拥有极乐净土,也不会有救世。人世间世事艰辛,弱者只会像家畜那样被剥夺。少年从双亲那里换来少许金钱,像是要甩掉麻烦般被丢进这间寺院后,已经对这件事了解到厌烦的程度。

或者该说这就是所谓的开悟吗?如果是的话,少年冷笑,心想这还真是可笑。所谓的无间地狱正是如此。

「真的……很可笑。」

既然如此,少年对这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反正今后也不会有希望,只是充满辛酸痛苦的人生。那么干脆……干脆…………!

少年被贪婪地压榨,突然在视野中……发现被打坏的金刚杵。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地把手伸向被打坏丢在地上的金刚杵。他的眼中带着诡异的光芒,嘴角悲惨地扭曲,下一瞬间,他举起抓住的金刚杵………………

「啊!」

白若丸在剧烈的心跳中醒来。睡衣被汗水浸湿,感觉很不舒服。或许是闷热的缘故,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挣扎,睡衣有些凌乱。少年慌忙整理好睡衣后,发现了一件事。平常醒来时总是会刺激鼻腔的酒精、香气和雄性气味,今天却完全没有。

接着他发现,自己醒来的地方并不是寺院的房间。

「到底是……」

「哎呀?白若丸先生……你醒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少年全身一震,他猛然把视线转了过去。在离他睡的被褥稍远的地方,有个少女正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折着被子……

「这里是……你是……?」

「?白若丸先生,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应该有来过这里……」

「呃……」

这句话让少年陷入混乱,好不容易才想起昨天之前的事情。他回想起一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肚子却叫了起来。肚子发出很有精神,有点孩子气的叫声。

现场暂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有点滑稽的鸡叫声。

「……呵呵,巳时四刻了,肚子也饿了吧。早餐我煮了很多,等你梳洗完毕就可以吃了。」

听到这句话,少年才注意到厨房飘来刚煮好的白饭和味噌汤的香味。同时,空荡荡的胃再度受到刺激,口水不由自主地涌出。

「呜呜……呃……球……小姐……?」

「叫我球就可以了,白若丸先生是客人嘛。」

盲眼少女微笑着回答。虽然年纪比少年小,但两人分别是主人的杂役和客人,身份地位的差距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还是说,叫我球姐姐也可以哦?听伴部大人和兄长大人说,你的年纪比我小。」

球小姐促狭地轻笑一声,白若丸顿时羞红了脸。虽然不是以他人的不幸为乐,但少年很庆幸眼前这位女性是盲人。

「……其他人已经起床了吗?」

少年难为情地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问道。看来这个家的其他人都已经起床,只有他一个人睡过头了。

「真是抱歉……因为伴部大人吩咐过不要叫醒你。你是不是很累?毕竟你好像睡得很熟。」

「不……不是……我没有很累……只是工作……」

白若丸听到盲眼少女满怀歉意的回答后显得很狼狈。他并不是在责备对方,只是觉得如果是在平常……如果是在他以前待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睡到这么晚。要是做出这种行为,肯定会受到惩罚。就算因为睡眠不足而累积疲劳,也必须在天亮时起床工作。

「嘻嘻,请不要介意,毕竟白若丸先生是客人……如果你要暂时待在这里,或许会需要你帮忙,不过伴部先生也不会突然拜托刚来到这里,还不熟悉情况的人。」

球露出年长者充满慈爱的表情,同时也能看出她对雇主的纯粹信赖。这是她对眼前少年的体贴,也是关心。

「……是吗?」

然而,少年对这句话的回应却很冷淡。可以窥见其中有着不信任、怀疑与警戒的情感。

「……?」

而且,正因为球是几乎无法使用视觉,嗅觉和听觉等感官反而变得敏锐,所以才能察觉到这句话里带着些微的嫉妒情绪。不过……为什么会嫉妒?

然而,球并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个疑问。刹那间,球的耳朵察觉到脚步声。每个人走路的方式都有微妙的差异,因此球虽然无法完全分辨,但还是能听出些微的差异是谁的脚步声。而这个脚步声恐怕是…………

「伴部学长,晨练辛苦了。」

看到一名背着长枪的男子从门口现身,再加上对方的打扮类似僧兵,白若丸不禁动摇地后退。不过,听到球体以沉稳的声音迎接自己后,她立刻明白对方的身份。

「你……」

「嗯?你醒啦。那就快点准备一下,吃完早餐吧。今天中午左右就要出发了。」

白若丸因为汗水的臭味而皱起脸,狠狠地瞪着球。那模样让人联想到在威吓他人的弃猫。遗憾的是,由于少年有着女孩般的容貌,因此威吓起来似乎没什么魄力,对方男子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不,等等。比起这个……

「要出门?」

「嗯,要出趟远门。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不过现在变成要带你一起去了……哎,这也不是我决定的,你就忍耐一下吧。」

男子——球口中的伴部从球手中接过手巾,一边走回门口,一边大言不惭地说道。他那隐约带着冷笑的态度,让白若丸的脸色更加难看。

「要外出吗?还真是突然呢。」

「我们要去白垩镇。两三天内就会回来,所以准备起来很简单。交给大哥吧。」

「好寂寞哦。」

球不安地开口,男子则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

「不,至少让我做些饭团吧。白若丸先生,您有什么想吃的馅料吗?」

「咦?不,那个……我…………」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少年心生动摇,感到困惑。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无踪,只看得见一名面对女性而感到难为情,符合他年纪的少年。

「呵,那我就点酸梅和柴鱼片吧。盐巴要多一点哦?」

「好的。」

「咦!?不,等一下……喂!?」

男人最后微微苦笑,说完该说的话之后就打算离开,少年虽然想追上去,但原本就在玄关的男人已经快步走出门口。

「白若丸先生要点什么?」

球则是用悠哉又温柔的表情询问。

「……麻烦给我腌萝卜。」

……少年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小声点餐。

时节已经过了冬天,来到春天,这是在即将进入夏天的卯月之中旬发生的事。球和白若丸在家里进行着温馨的互动,而我这个有点喜欢捉弄人的下人允职……也就是我,结束晨间锻炼回来之后,稍微调侃了他们一下,然后一边传达事情,一边拿着湿手巾离开现场。毕竟无论是汗臭味还是男人的半裸,少年应该都讨厌到会想吐的程度。

我擦干汗水换好衣服之后,首先前往马厩。

我从鬼月家的马厩借了一匹马。那是一匹既不特别稀奇,血统也不好的棕毛劣马。与其说是要自己骑,不如说是要用来运送礼物。

区区一个下人竟敢骑马,真是嚣张……在马厩照顾马匹的几名杂役默默地对我投以这种责难的视线。

虽说是劣马,但马就是马。以前世来说,其价值可与汽车匹敌。而且马不是机械,而是不细心照顾就会死的动物,所以或许更昂贵。

话虽如此,我也有身为使者的职责。就算被骂嚣张或自以为是,我也无可奈何。要抱怨就去找上头……但我说不出口,所以才会找下面的人出气。

「好了,好好坐上马鞍。脚要踏在马镫上,别放开缰绳哦?虽说是劣马,但要是摔下来,搞不好会死哦?」

「我、我知道啦……!?别一直摸我!!好痛!?别把绳子绑那么紧!!?」

「我也想骑呢。」

我用绳子把礼物和坐在马鞍上的孩子绑紧,以免他们摔下马,而被绑的当事人则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被绑这件事本身固然讨厌,但被我触摸似乎也相当讨厌。虽然我懂他的心情,但这次就忍耐一下吧。

「可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轻松多了…………」

当初要以使者身份前往时,宇右卫门表示要再找一个人同行,结果被思水附议,最后就决定让这个刚出家门的少年一起跟来。由于胖子认为鬼月的使者只有一人未免太寒酸,而思水则认为刚出家门的少年应该懂得礼仪规矩,因此才做出这个决定。

「有什么关系?万一出事时,他正好可以当诱饵。」

我正在发牢骚,耳边却传来蜂鸟的低语。更正确来说,是模拟蜂鸟外型的式神。

松重爷孙俩留在京城。对于被贴上标签的他们来说,前往那个排外的北土根本是自杀行为。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派出数个式神贴在我身上,恐怕是想监视我……说不定还为了以防万一,事先在某处安排了负责封口的人员。

「……好,这样就行了。你等一下,我还有行李要拿。」

我仔细地把小鬼绑在马背上,避免他摔下来后,才开口和式神对话,同时拉开距离。一方面是要去隔壁小屋拿行李,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回答式神。

「饵吗?退魔士这种人总是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可怕的事情呢。」

「你不是早就知道退魔士就是这种人了吗?」

「理解跟抱持好感是两回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一边走进小屋把行李装进背包,一边故作平静地回答式神。把才能和血统嫁接、浓缩、钻研的退魔士很珍贵,而妖之中也有那种第一次见面就杀掉的不讲理家伙,所以会变成这样也是必然。这我懂,虽然懂……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很清楚这种想法跟妖的想法只有一线之隔,也知道在世间这是没血没泪的行为。我反而感到安心。要是像你这种天真的家伙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我就会判断你连脑袋都妖化了。」

式神使役者淡淡地说出「你就是驱除对象」。这还真是……是在试探我吧。虽然比鬼好得多,但还是不知道哪里会插上死亡旗标。」

「……好了,就是这种地方吧。路上的搜敌可以拜托你吗?」

『……由于无法随时监视,所以会自动进行,这样可以吗?』

「就算这样还是帮了大忙,毕竟我没有随时维持式神的灵力。」

我背着背架,拿着藏有枪的杖表达谢意。虽然说这里是朝廷管辖的大道,不太可能出现危险的妖怪……不过多少还是有吧?

我走出小屋,发现骑着马的少年身边围着几个杂人,而且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看起来并不平静。

(这是……出发前就遇上麻烦了。)

我脸上浮现些许焦躁与愤怒,但立刻恢复冷静,走向骚动发生的地点,尽可能以平淡的语气开口:

「打扰了,你们找我们照顾的孩子有什么事吗?我们正要以使者的身份出发……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吗?」

听到我的话,杂人们带着紧张的表情转过头来,同时显得狼狈不堪。毕竟我脸上戴着般若面具,还拔出藏在杖里的枪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没、没有,我们……没事!」

他们瞥了我一眼,就仿佛要避开我般把视线转开,匆匆忙忙地离去。

「啧!明明是个叛徒,还敢狐假虎威。」

「真是的,这家伙从以前就擅长讨好别人。」

「和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凑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别欺负他。」

杂人们离开时还一边抱怨一边以轻蔑的视线看向我。喂,我都听到了……算了,最后那句姑且不论,前面两句的内容我无法否认。

「…………」

我带着自嘲把视线移向骑在马上的少年。只见少年眼中含泪,身体因为耻辱而颤抖。呼吸短促又急促……根据杂人们最后的发言,可以轻易预测出他们对少年说了什么屈辱的言论。恐怕少年相当不甘心,相当悲伤,而且正因为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这更是让他感到痛苦。

「…………呜!」

这时少年总算注意到我的存在,以畏惧的表情凝视着我。和先前我绑住他时表现出的敌意和猜疑心不同,那是弱者面对强者,或是草食动物面对肉食动物时会有的恐惧视线。

……那是长期受到压榨的人才会表现出的胆怯视线。

「……我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不过杂人说的话你不必在意。反正只是嫉妒之类的情绪。」

「都是那家伙的错。」

毕竟他只是个刚懂事的小孩,却有可能成为家臣。或许是我收留他的关系,才会招来这种下场。

「……我一点都不在意。」

少年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抛开什么似地喃喃说道。听起来像是在逞强。

「这样啊。那我们别管那些家伙,差不多该走了吧?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需要一一在意的大人物。」

「你总是这样逞强。」

收留他还没过几天,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熟,不适合深入谈论。因此我肯定了少年的话,抓住马的缰绳,拉了拉。这匹劣马对拉扯脖子的举动起了反应,开始移动。

「哇!?」

少年慌张地抓住马的脖子。我从面具下轻笑一声,白若丸似乎察觉到我的反应,摆出不悦的态度。看来他是在闹别扭。

「别担心,你很快就会习惯的。要是被这点小事吓到,可就麻烦了。」

我调侃似地说道,牵着马开始前进……

「要早点回来哦?」

距离目的地白垩城镇大约一天半路程,由于季节从春天进入初夏,路上还算舒适。硬要说的话,只有偶尔出现的低等妖物是个问题。

「话虽如此,这些妖物别说低等,根本连幼妖都算不上。不足为惧。」

我用长枪扫开在空中游动,像鱼一样的幼妖。只消一击就化为焦炭的妖物连幼妖都算不上,随便一个农夫都能杀掉吧。顶多出生后只活了一两天。我出生后也只活了几天。

「咿!?妖物!?为什么……」

「白若丸!牵着马退到后面!!」

马匹再怎么没用,也是退魔家族饲养的,所以没有动摇。我命令面对逼近的妖物而陷入半恐慌状态的同行者,用长枪刺穿扑过来的食人貂的嘴巴,然后直接刺穿它背后的妖猫头盖骨。不愧是配给给官员的长枪,就算是大量生产的武器,锋利度也不同。

时间是下午,我们坐在路上吃便当(孙六和球特制的饭团)当午餐。我将如苍蝇般从森林中飞出的幼妖群一一扫荡。

『有东西从右边冲过来了。而且……后面还有一只绕到前面来了。这是……』

「呜、呜哇……!?别过来!?呜哇!?这家伙在爬……!!?」

耳边传来的声音,接着背后又传来惨叫声。我回头一看,发现白若丸发出惨叫。少年按照我的命令,一边拉着马的缰绳,一边跟在我身后,他的脚上有一只人类拳头大小的跳蚤。它正在往上爬。它用下巴咬着衣服,发现咬不下去后,就往少年的脸往上爬。它似乎被少年体内的灵力吸引。吃掉有灵力的人,以更高的层次为目标,是妖的本能。

「动、动作太慢了。」

首先,从右侧的树林中,一只蜘蛛像外星人一样伸出舌头般的物体,朝我的脸扑来,我用回旋踢把它踢回原形。接着,我快步走到发出惨叫声的同行者身边,一把抓住大跳蚤,直接把它摔在地上。为了以防万一,我用长枪把它压扁。之后只要随便埋起来,它就会回归尘土了吧。应该说,快给我回去。

「十二吗?虽说是连小喽啰都算不上的幼妖,没想到在离城镇不远的路上,会遇到这么多只……」

「或许是因为被那少年的灵力吸引,不过即使把这点也考虑进去,还是显得很不寻常。恐怕是……」

我低声说道,一旁隐形的式神也跟着回答。双方脑中都浮现出一个麻烦透顶的鬼,几乎同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们好像待太久了,吃完饭就继续赶路。」

我警戒着周遭,确认没有其他妖力反应后,如此说道。我先处理掉几乎已经化为肉片和血渍的妖尸,接着坐在岩石上,继续吃起用竹叶包着的杂粮饭团(孙六制作,内含梅干)。由于马背摇晃得厉害,骑马其实意外地累人,而且不习惯的话屁股也会痛。因此我考虑到同行的年幼者的体力,才决定休息得久一点,不过……

「啊……嗯……」

或许是因为遭到妖物袭击,少年乖乖地回应我的话,同样在岩石上坐下,然后继续吃起同样吃到一半的饭团。顺带一提,这是他妹妹做的,里面包了腌萝卜。由于眼睛看不见,形状做得不太好看,不过应该算是瑕不掩瑜吧。

「那种程度的妖物,就算是那少年应该也能轻易杀死。他胆子还真小。」

「因为他是住在寺庙里。」

听到式神在耳边讲出这种没同情心的毒舌发言,我姑且还是帮同行者讲了点话。毕竟他之前住在寺庙里,几乎没有机会和妖怪接触。而且一般来说,看到拳头大的跳蚤的确会让人觉得恶心又惊慌失措。反而是我能够毫不犹豫地抓住跳蚤,是不是感觉已经麻痹了……?

「……再往前走个一刻钟左右就会有旅店,今天就去那里投宿吧。」

如果是乡下有很多妖怪徘徊的街道也就算了,不过这附近因为人来人往,每隔几公里就会有旅店城镇,也有车站和关卡。要找地方过夜并不困难。然而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避免在车站或关卡过夜。

「……知道了。」

少年一边默默地吃着饭团一边回答,现场笼罩着短暂的沉默。最后是少年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

「嗯?」

我吃完饭团,正打算拿出竹制水壶时,少年客气地开口搭话。我看了过去,发现他正尴尬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不,没什么。」

「是吗?」

看到少年再度开始吃起饭团,我也没有继续追问。毕竟我明白他想说什么,而且以立场来说,我反而该向他道歉。再加上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我就觉得有点提不起劲。老实说,虽然少年很可怜,但我实在没有空理他。

不久之后,我们吃完饭,再度开始前进。正如我的预测,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们到达了小小的驿站城镇。

连接央土和四方的四街道八歧街道以及沿线的村落都是朝廷的直辖地。这里有负责换马和休息的驿站、监视人员和物资往来的关卡,以及每隔数里就有一座的驿站城镇。这些设施除了支撑扶桑国的物流和经济,也负责监视地方的退魔士家族和国内大名家的动向,一旦发生紧急状况,朝廷的军队就能迅速进军。最坏的情况下,这些设施还能用来拖延时间,阻止反叛势力和妖魔的侵略……不过到了现在,让上洛的大名和退魔士们住宿并赚取金钱,或许才是最大的目的。

到了傍晚,旅舍城镇的栅栏与土墙围绕的城门准备关闭。我们办完入城手续的同时,城门也关上了。

「真是好险啊。经费好不容易下来了,可不能露宿街头啊。」

「可是现在怎么办?都这么晚了,每间旅舍都客满了耶?」

若是邻近京城,人口近万人的旅舍城镇还另当别论,但这个城镇今晚恐怕连一百名居民都没有,能收容的人数并不多。而且大多数旅舍都已经住满了信差、旅客、行商与朝廷官员。

尤其是运送毛皮与木材的橘商会,他们有二十辆马车,再加上行人与护卫共四十人,客观来说,我们撞见他们可说是运气不好。光是应付这么一大群人,就让旅舍城镇陷入混乱。不过我们晚一点才知道,前方与后方的旅舍城镇也同样住满了商会的队伍。橘商会从去年开始,活动在北土变得比以前更加频繁,物流也因此而混乱。不过——

「别担心,混乱的只有中心地区。每个地方都有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啊。」

我选了一间位于远离驿站城镇中心的外围地带的旅社。和中心地带相比,这间旅社显得简朴又小间,而且似乎还没有住宿的客人,因此我决定租下这里。

虽说现在是太平时代……但那也是和过去相比。在妖物的威胁之下,虽说位于驿站城镇内,但位于外围地带的旅社在紧急时的危险性很高,所以没什么人气。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对我来说没人气的旅社反而方便。毕竟……

「既然不知道你这种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那么把别人卷进来的情况当然是越少越好。」

在旅社住下后,我擦了擦身体,吃过饭,让白若丸先睡下,然后来到可以看到小庭院的旅社檐廊,以苦涩的表情警戒着嘟囔。

「真过分,难得我给你一个可以增进感情的机会。」

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边。她把背上的锚刺进庭院,以修验僧的打扮躺在地上,一边欣赏着庭院,一边喝着葫芦里的酒。

拥有蓝色非人美貌的怪物如此说道……

「哎呀,这种时候在外头赏月也别有一番情趣。你不觉得月色很美,正好适合喝酒吗?」

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鬼族少女把装着腌渍物的盘子放在手边当小菜。她用纤细如白鱼的手指捏起腌渍物,喀滋喀滋地咬碎,然后一口气喝下葫芦里的酒,用僧服的袖子擦拭嘴角,像个大叔般「噗呼!」地吐了口气。如字面所述,她那超脱凡人的美貌也因为这番举动而完全被糟蹋了。

「啊,这个吗?这是从中央的大旅店借来的……要吃吗?跟酒很搭哦。」

注意到我的视线,鬼族少女咧嘴一笑,把葫芦和盘子递给我。看来她似乎误以为我的视线是在渴望食物。或者是故意装成这样……

「不,我不需要。」

我当然不会想吃连里面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跟鬼族间接接吻,因此无视了她的提议。比起这个,我有事情要确认。

「……那个小喽啰是你派来的吧?」

我身旁弥漫着妖气与酒精,虽然感到恶心,但还是努力不让表情显露出来。我将藏在膝盖旁的长枪型杖剑放在地上,半断定地询问怪物。鬼看到我那不以为然的态度,眯起眼睛,愉快地扬起嘴角。看来我保持警戒的态度让他心情大好。嗯,真是莫名其妙。

「正确答案。哎呀,没想到你当时马上就察觉了,真是厉害。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以心传心的关系吧?」

「喂,别说了。别开玩笑,恶心死了。」

以心传心和你,真的太恶心了。

「喂喂,说恶心也太过分了吧。我和你不是好朋友吗!更何况是面对女孩子,居然说得这么直接……我好伤心哦。」

「不,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啊?」

「互相残杀的关系(预定)?」

「那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关系吗……?」

『鬼的思考模式还是一样,完全无法理解。』

停在我肩上的式神大放厥词,毫不掩饰厌恶感。我也完全同意。

「你们两个真冷淡,就不能多一点博爱精神吗?鬼也是会寂寞得哭出来的哦。」

『然后哭着袭击附近的村庄吗?』

式神冷淡地说道。鬼族的思考逻辑与人类不同,人类难以预测鬼族的行动。能够做到这点的,只有当时将包含这家伙在内的四凶一网打尽的卑鄙右大臣大人。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要帮他们和好吗?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你在他身上找到你所谓英雄的素质了吗?」

我对着喝着葫芦的鬼问道。这家伙是鬼族,天生爱说谎,而且同类之中又特别疯狂,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姑且问一下。

「嗯?哈哈哈,伴部,你也真会开玩笑。」

然而,听到我的问题,躺在地上的鬼撩起自己的长发,一边玩弄一边冷笑回答:

「那种货色怎么可能成为英雄?你可别太小看我了。我好歹也是有看人的眼光的。你仔细想想,那种破旧又肮脏的破布,真的有资格和本大爷对等吗?」

鬼嗤之以鼻。那是嘲笑。怪物用轻蔑、鄙视、嘲弄的语气,把我照顾的少年贬得一文不值。他用看不起人的态度,愚弄着少年。

「…………!!」

「……嘻嘻,真不错。这视线让人兴奋得发抖。」

面对我因为对方的发言而不由自主散发出的敌意与杀意,鬼却像是沐浴在微风中般悠然自得,然而她却开心地扬起嘴角。这种态度更是彻底触怒了我。

「所以说鬼这种家伙……!」

我带着厌恶感狠狠说道。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这个鬼……!

以原作游戏为首的各种媒体都是如此。除了中意的对象以外,她都会自然地鄙视、贬低、轻蔑对方,以看垃圾般的眼神看待。就连中意的对象,只要稍微不顺眼就会翻脸不认人。彻底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独善其身。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说出如此辛辣又无情的发言。

「哦哦,真可怕真可怕。不过真让人兴奋。因为很少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鬼。」

面对我的杀意,这鬼甚至感到痛快。实际上,看在这鬼的眼里,我的杀意大概就像小动物在威吓人类吧。或许她会觉得我的拼命很可爱,但完全没有害怕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我真的有生命危险,她应该会像以前那样,捂着满溢的肠子全力逃走吧。而且是泪眼汪汪地逃走。

「……完全讲不通。」

我慢慢在缘廊上移动,和鬼拉开距离。我想尽可能远离这个鬼,而且她那呛人的酒臭味也太重了。看到我的反应,鬼像个大叔般哈哈大笑。我完全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她还是一样疯狂。老实说,我不想再和她说话,也不想不小心踩到地雷。我想无视她。

(真是的,主角居然能和这种家伙相处。话说回来…………)

这时我突然产生疑问。这个莫名讲究、难搞又任性的鬼,对事物的好恶很极端,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很好奇,这家伙是怎么看待我现在的状态?

多亏药物的效果,我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个人类……然而我自己也很清楚,这身体已经脆弱到随时有可能被松重的孙女随便测试的程度。

自从那次之后,我的五感就变得极为敏锐。嗅觉、听觉、视觉都变得像野兽般鲜明、纤细。肉体也变得更为强健,就算不使用灵力,原本的身体能力似乎也多少有所提升。受伤时止血变得更为容易,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变快。

当然,这些变化都还明显没有超出人类的范畴……然而已经足以让我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质,而且恐怕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更加明显。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骗过周遭的人多久,而且万一受到重伤,说不定还会破坏这种平衡。

……自从一度化为怪物之后,我有时会无法断定自己是不是人类。而眼前的鬼是个相当扭曲的人类赞歌的信徒,因此我实在无法不去在意这个鬼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想死……但是如果真的要大闹一场,至少希望他不要把无辜的人们卷进来。

「不不不,你也不用露出那么不信任的眼神吧?我好歹也是……」

「……有人在那里吗?」

就在鬼正要开口说话的下一瞬间,纸门的另一侧突然传来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尚未变声的少年,反而比较像是少女。

「呜……!?啊!」

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接着开始思考要如何保护寄放在我这里的少年的安全。

不过,这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躺在缘廊上的鬼笑着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化为一阵风消失无踪。原本停在肩上的蜂鸟也在不知不觉间不知飞往何处。喂,你们两个别逃啊。不,就算你们还在,我也非常困扰。

「……你在做什么?」

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白若丸迅速拉开纸门现身。身穿睡衣的美少年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非常性感,恐怕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啊~~这下子玩家也会被男人吸引吧。

「呜……!?有酒臭味!」

下一秒,少年皱起眉头,用手捂住鼻子。大概是闻到刺鼻的酒臭味了吧。我已经习惯了,不过一般人要是闻到经常喝酒的鬼的口臭和体臭,恐怕会立刻昏倒。我早就习惯了,但一般人应该无法忍受。

「啊、啊啊……我刚才在喝酒。抱歉,吵醒你了?」

总之我拿起鬼留下的盘子,试图蒙混过去。至少现在这个少年不是我的同伴,告诉他碧鬼和松重式神的存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我决定蒙混过去。

「……好臭。你可别喝太多哦?要是你明天醉倒,我会很困扰的。」

少年捂着鼻子,厌恶地说道。我露出苦笑,如此回应。白若丸似乎很不满我的态度,他眯起眼睛,丢下一句「我要睡了」,用力关上纸门。

「……哈哈,被讨厌了。」

我知道那个少年讨厌酒,在游戏里也有人提醒过这是他的地雷。不管怎么想,我都是自掘坟墓。

「……真讨厌。」

我把她留下的腌菜放到旁边,对着那个不但不听人说话还给我添麻烦的恶鬼狠狠咂舌。

……这盘菜该怎么处理?

「……骗子。」

从纸门内侧传出的那句话里带着失望、厌恶和寂寞,最后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除了说话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

白奥是北土的经济中心,也是朝廷下令派遣土长官和将军驻守的城镇,可说是某种要塞都市。

以前世的例子来说,或许可以想象成镰仓或小田原城。北土原本就是知名妖物的栖息地,而朝廷以武力夺下其中数一数二的良质灵地,在上面建造了北土最大的城镇。虽然城镇四方都铺设了道路,但同时也因为山脉和河川的连绵,为了填补这些空隙,城镇周围设置了关卡、山城、堡垒、栅栏和瞭望台等设施。这些设施形成的盆地又被结界覆盖,拒绝邪恶的存在入侵。

朝廷驻扎了一支军队,阴阳寮也派遣了退魔士,周边大名家与退魔士家也派了许多人手驻守。白奥是北土最繁荣的城镇,同时也是朝廷的重要据点,建造时就考虑到即使遭到数以万计的妖魔攻打,也能撑上好几年。

关所设置在山谷间,以石头、木材,甚至铁块补强,还施加了灵术防御。关所高五丈,门宽一丈三尺,高二丈五尺,可供数辆马车并排进出。士兵们手持赋予加护的铁铠弩,关所内还备有国崩,这是从远处杀害妖魔的装备。如果这样还挡不住,关所后方的小屋里还有数名退魔士会投入战局。

「慢着,你们是哪里的人?拿出通行证来。」

我们被关所前的栅栏挡下。几名持枪士兵靠近,我拿出鬼月家代替交通书的螺钿与莳绘印笼给他们看。看到刻有鬼月家家纹的印笼,士兵们的态度为之一变,立刻打开城门。

「哎呀,这不是北土名门鬼月家的各位吗?请问来城里有何贵干?」

关所的官员慌忙赶到,恭敬地低头行礼……对象是骑在马上的白若丸。啊,嗯,毕竟这家伙的童装质量很好,长相也很不错嘛。

「呃……」

「他是鬼月二之姬派来橘家商会的使者,希望你们能慎重地允许他通行。」

我制止困惑的白若丸,同时用眼神命令他保持沉默。白若丸吞了口口水,闭上嘴巴。他直到通过关所后才开口说话。

「真……真的可以吗?那种……」

「要是随便纠正对方的错误,反而会自找麻烦。」

虽然纠正错误也是可以,但那样会让对方丢脸。对方既不是鬼月的人,也不是使者代表,只是个刚脱离幼儿阶段的小孩,要是对他太客气,反而会丢脸。

「……是那样吗?」

「嗯?」

「因为寺庙里很重视阶级。」

白若丸移开视线,低声说道。他脑中大概闪过住在寺庙时的生活吧。

就像许多组织为了维持秩序和进行指导而采用阶级制度,宗教中也存在阶级制度。虽然在现实世界中,每个宗派的阶级制度多少有些差异,不过佛教的僧侣界中存在着大约十五个阶级。在这个世界里,阶级制度似乎也直接沿用。如果要说有什么差异,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阶级制度更加严格吧?不过正确来说,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佛教,而是以佛教为原型的虚构宗教。

更别说连幼童也有阶级之分,现实世界中似乎也发生过霸凌事件。当然,白若丸并不是公家贵族的子弟,所以应该不是上等的幼童。如此一来,他在寺庙里的生活想必不怎么愉快。

……不过最糟糕的是,即使过着那样的寺庙生活,至少没有妖魔鬼怪或饥饿的威胁。哈哈哈,这个世界果然很烂。」

「……这样啊。」

我只简短地回答。白若丸似乎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轻轻点头,之后就不再开口。

通过关卡,抵达白垩之城镇的这段期间,我们一直保持沉默。

接下来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行人进入白垩之街,以及位于该处的目的地——橘商会北土支部本店……

# 第四十八话●爱的形式?

在灵脉正上方建造,负责掌管北土全域与城镇行政的政务所,同时也是受到数十座城墙与护城河、空地保护的军事要塞白奥城附近,有间店。

这里是北土最大的城镇白奥的中心区,闹区……在富商们开设店铺的北土各地,以及从其他土地运来的各种商品几乎要满出来的道路上,这间店也比其他店家更引人注目。

「喂……我姑且问一下,那栋怪异的建筑物就是我们要去的目的地吗?」

「你有不满吗?」

「不……倒也不是那样啦……」

看到嘴上那样说,脸上却明显表现出抗拒的少年,我从面具下露出苦笑。毕竟在这个基本上都是木材日本建筑的国家里,这栋建筑物确实很怪异,也难怪他会感到抗拒……我一边这样想,同时再度看向坐镇在正面的建筑物。

那是窗户采用玻璃和红砖,以前世来说会让人联想到俄罗斯建筑的南蛮风格商馆……然而,这绝不是为了虚张声势。

在扶桑国中木造建筑已经算多,而且北邦的城镇在严冬与暴风雪中容易发生室内小火灾,因此砖瓦的隔热与防火特性反而更适合。砖瓦的红色代表材料中含铁量高,而铁矿砂是来自附近铁山的采掘废土。北土的木材丰富,砖瓦所需的柴火也容易取得。就某种意义来说,这间会馆拥有超乎想象的合理主义背景。

「好了,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好,走吧。」

「啊,好……」

我这么一说,白若丸就无从选择。因为他的马缰绳握在我手上。我们朝着会馆走去。

来到保镖监视入场者的橘商会北土分店正面大门时,我们被会馆的职员拦下。我告知自己的所属与目的后,立刻被带往等候室。

「失礼了,马与随从请到那边。杂人会带您到马厩。礼物由我方搬运,请放心。」

穿着和服裤裙的接待员微笑着回答。随后,一名工人将驮在劣马背上的行李搬上手推车。

「不能带这家伙一起进去吗?」

「非常抱歉,因为前些日子使者的人数已经满额……」

柜台小姐以非常过意不去的态度回答。这应该是临时决定的吧,柜台小姐也感到困惑,表现出惶恐的态度。

然而我在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这是某种预防感染的措施。看来上头已经掌握到状况,但是对基层人员来说这似乎还是机密事项。

「……我明白了。白若丸,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可以吧?」

「是!我不会逃走啦……反正逃走大概也是死路一条。」

少年以讽刺的语气回应我的请求。许多下人为了防止逃亡而被施加了诅咒,看来立场还不明确的他也不例外。如果成为家臣,恐怕就会被解咒吧……

「……」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和带路的柜台小姐以及工人一起前往等候室……

「请在这里稍候。」

厚实的杉木门扉随着这句话关上。我被留在等候室,和工人搬来的礼物一起。」

「好啦,应该可以坐下来吧?」

老实说我的脚已经很酸了,所以我在等候室的沙发上坐下。接着我瞥了室内一眼。

暖炉里的柴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房间的墙壁贴着隔热的壁纸,天花板上吊着闪闪发光的水晶灯。墙上挂着舶来品的油画,脚下铺着绯红色的地毯。

房间里的家具和装潢都是统一的暖色系南蛮风格,不过也有日式风格的摆设。在油画旁边,有几把刀鞘上漆着金箔的刀和扇子,与漆绘屏风一起装饰在墙上。黑色的阶梯式收纳柜上有着色彩鲜艳的螺钿装饰。橱柜里放着透过玻璃柜展示的陶盘,还有看起来很高级的白瓷壶,以及用孔雀石削成的大型鸟类摆设……

「还真是豪华啊。」

尽管东西混杂在一起,但看起来一点也不杂乱,反而有种协调感。或许该说是日西折衷吧。我有种仿佛来到明治或大正时代般的奇妙感觉,说不定当时的人们也有同样的感觉。

「虽然我不懂东西的好坏,但这些应该都很贵吧。」

不用说,这些应该都比我收购的价格还要高吧。如果把这些卖掉,应该可以买下我自己吧?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挑两、三样当礼物送给你。」

正当我仔细打量着各种各样的家具时,突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稚嫩声音。那是我曾经听过,既聪明又可爱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站起身来低头行礼。以我的身份坐着迎接客人,未免太失礼了。

「……真是坏心眼。至少敲个门再进来吧。」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面露淘气微笑的熟悉金发少女。

说到北土的产物,京城能买到的有毛皮、木材、铁、砂金、昆布、鲑鱼、鲱鱼和冰。如你所见,全都是所谓的一次性生产物。这些商品的需求量很高,但几乎没有附加价值,而且在北土随处可见。

橘商会,以及橘佳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所做的事之一,就是产业的多极化与独立化。前者是增加生产物的种类,后者则是开发名产。

红花、苹果和琥珀正逐渐成为北土的新产物。这是态态佳世花费重金从京城和海外找来农学家和地质学家,根据气候和地质挑选适合北土的农作物,以及寻找有潜力的矿脉所得到的结果。当然,这些产业还在发展途中,但同时也值得期待。

独立化的关键在于工业化。北土虽然基本上是出口初级产品,从京城与其他土地进口工业制品,但即使只有一部分,他们也试着重新尝试自给自足。

由于铁山与金山众多,他们开始自给铁制品与金饰,甚至出口。虽然质量方面仍然比不上京城……但限定在平民市场,价格便宜,因此在当地的需要确实地延伸开来。比起从态态北土运送铁到京城加工再运回北土,这样便宜多了。

最值得期待的应该是纺织品等纺织业。北土的严冬让许多人窝在家里。他们看准这一点,免费出借纺织机与原料,让居民纺织,再买下完成品。因为是副业,所以能配合产量便宜买下,不需要建造工厂,这是它的魅力。也就是所谓的家庭手工业。

虽然在一年余的短期间内,效果仍然有限,但前途光明,无法否认这为商会带来了不少利益。而就算有周围的支持,这依然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女所规划、推动并成功的事。

因此,北土分店的人们对橘佳世的评价,已经从「靠父母的光环就任要职、不知人间疾苦的任性千金」变成「虽然靠父母的光环,但拥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商业才能的年轻才女」。换句话说,就是北土分店的商人们或多或少都认同了佳世。

她就是像这样在短时间内获得利益和发言权的橘商会下任商会长候选人。话虽如此……

「伴部先生,您要喝什么饮料呢?有绿茶、红茶,啊,也有乌龙茶哦。您喜欢哪一种呢?」

身为当事人的橘佳世一边触碰放在黑坛圆桌上的茶具,一边如此说道。或许是因为正值成长期,她的身高比之前看到时更高,身体也带有柔美的曲线。她散发出成熟的氛围……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不过,先不管这个…………

「为什么要办茶会?」

「?伴部先生不喜欢喝茶吗?不喜欢的话,也有咖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阻止了理所当然地、而且动作熟练地在圆桌上泡茶的橘家千金。

「……恕我僭越,招待客人时,必须遵守相应的礼节。很遗憾,您亲自为我泡茶,对主人来说是轻率之举。」

我隔着面具,确认房间角落的女佣们正以不甚愉快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开口回答。

富商自不用说,无论公家、大名家还是退魔士家,主人亲自招待客人,代表了最大的诚意。如果对方的地位较高,或是与自己对等,这么做并无不妥,但至少对下人来说,这么做并不恰当。毕竟下人终究是下人,别说雇用,他们甚至处于隶属的立场。

「……各位,请离开房间。」

「……!?大、大小姐!?这……!!」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担忧,几乎是反射性地如此命令。女佣们慌张地想对佳世说些什么,佳世却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这里不是宅邸,而是商馆。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还有客人在场。请称呼我为副商馆长,而不是大小姐。」

「……!?」

佳世以尖锐的语气斥责,女佣们被她的气势压倒。接着,佳世继续下令:

「接下来我要和鬼月的使者谈论机密。为了保护机密,请无关人士离开。」

「可……可是……!」

「这不是我个人的请求,而是业务命令哦……?不听从上司命令的员工是不是该解雇呢?」

佳世露出可爱的微笑,然而她的声调却明显和友善相去甚远。那是强制、强迫,也是威胁。

「……!我……我明白了……!」

女佣们带着畏惧匆匆离开。我和佳世默默地目送她们。

「……大小姐,我认为过度威胁下人并不是好事。没有必要招来他人过多的反感吧?」

「如果因为那种程度的威胁就怀恨在心,忠诚心也不过尔尔。如果是鹤,大概会毫不在意地回嘴,如果她有那种胆识,我倒是可以信赖她。」

佳世听到我观察事态发展后提出的谏言,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困扰的表情……自从前些年亲戚惹出的那件事以来,这女孩似乎变得有点不信任他人。不,考虑到她差点被亲戚逼着去卖春,也难怪她会变成这样。

话虽如此,对那些女佣来说,我只不过是说出常识,却受到近乎威胁的职场霸凌。虽然觉得她们很可怜,不过……唉,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劳动三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恶,我怎么有种在自虐的感觉?开始觉得悲伤了。

「……那么,大小姐信赖的鹤阿姨在哪里呢?」

「要是让她待在这里,她一定会啰哩叭嗦,所以我趁她知道你要来之前,就随便找个理由,让她去买东西了。」

「这还真是……」

在这个人生五十年的世界,居然对老人家做出这种事。话说,这算是私人命令吧?跟刚才说的有点微妙的不同吧?不,反正都是职场霸凌。

「唔,因为难得第一次约会的对象兼恩人来了嘛!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啊!要是鹤在场,她一定会啰哩叭嗦地插嘴,把气氛搞砸!还是说,伴部先生觉得那样也没关系?而且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别那么见外嘛!」

听到我的指谪,佳世鼓起脸颊,闹别扭似地回答。那副模样与她的年纪相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精明的商人。

「先不论我个人的感情,大小姐……失礼了,问题在于佳世之后会被说三道四哦?」

佳世半眯着眼,途中我注意到她的责难,便订正了对她的称呼,不过还是忠告她。就算再有生意头脑,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过只顾眼前欲望可不好。

「伴部先生马上就泼我冷水,好冷淡、好伤心。」

「大小姐,请您不要捉弄人。我知道您在假哭。」

她假哭得明显,我叹着气拜托她。就算隔着面具,我恐怕也能看出她有多傻眼。

「……嘿嘿嘿,被发现了吗?」

我的态度和话语,让刚才还在假哭的少女突然笑逐颜开。假哭得那么明显,当然会被发现啊。

(唉,真让人费心……)

她果然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不过我之所以无法讨厌她,一方面是因为同情她的境遇……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她孩子气的任性,以及撒娇般的举止,让我想起弟妹。」

(话虽如此,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虽然有很多想法,但划清界线也很重要。)

即使是亲密的关系,也必须遵守礼仪。更何况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厚。虽然在京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就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是一起经历了非常深刻的经验,但那不是值得称赞的经验也是事实。

因此我决定趁这个机会,重新扮演好使者这个角色。我叹了一口气,向她报告。

「这是我的主公,鬼月二公主的旨意。她非常感谢您前几天赠送的礼物。并且希望今后也能维持不变的友谊,同时为了表示谢意,这次要赠送回礼给您。」

然后我瞥了一眼从刚才就一直放在旁边的手推车上的货物。我事前已经听说里面是什么了。

鬼月谷村自古以来,会使用从植物根部榨取的汁液,染出鲜艳的紫色与红色。将绢布染上这种颜色,就是色彩鲜艳的鬼月谷紫茜根染。这次准备了三匹。此外还有在丰饶的大自然中,以春天嫩芽为食而养得又肥又壮的十张貂皮、猎来的妖魔拔下牙齿,再由工匠雕成如象牙般的摆饰数件,最后是鬼月家的龙每隔十年脱皮时,会将鳞片削下来做成梳子或首饰等小道具……这就是大猩猩先生为了佳世准备的礼物。不过——

「这还真是……非常棒的礼物呢。」

佳世面对大猩猩先生从行李中取出的回礼,说出的感想有一半是客套话。她是在扶桑国国内外做生意的商会之女,想必已经看腻了珍品名品。鬼月家虽是地主,同时也是富豪,但终究只是扎根于一地的望族。地方特产的价值可想而知。看惯好东西的她,应该不会把貂皮或雕刻当成稀奇物品。

即使如此,使用染料和龙鳞制作的小道具应该还是很有魅力吧。尤其在这个国家,现在真的很少有龙存在。其中又以金黄色鳞片为特征的金耀龙,其鳞片宛如玳瑁般鲜艳,而且每一片都极为坚硬,还具有驱邪之力。由于金耀龙每十年才会脱皮一次,流通量稀少,而且其中近半数会进贡给朝廷,再加上加工困难,因此即使是佳世也不得不瞠目结舌。

「如果能让公主殿下开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今后也请公主殿下和鬼月多多关照。」

佳世拿起龙鳞梳子,仿佛在鉴定般仔细端详,我则对她恭敬地低头致意。

「呵呵呵,你不用这么客气啦。」

「不,商会的厚意对我帮助很大。上次委托时,商会提供的道具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并非客套话。上次委托时,用来捕捉饿鬼骷髅的绳索和铁链,都是透过橘商会从京城进货的高级品。如果是我自己准备的道具,能不能顺利捕捉到目标都很难说。

「虽然觉得有点夸张,不过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不枉费我费心弄来这东西……那么,这次您想要什么呢?」

佳世把收到的梳子插进头发,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脸颊上,歪着头露出一个刻意的笑容……不过她很快就眯起眼睛,像是在试探我。原本的可爱少女瞬间转变成精明的商人……

「……哎呀哎呀,消息真灵通。」

在柜台接待时我就已经察觉……果然没错。

「对商人来说,情报是最重要的资产……就算不是那样,只要正常处理业务就会知道。毕竟朝廷会封锁整个郡的案例并不多。」

听到我发出的惊讶和感叹,佳世以有点自满,同时又因为事情的严重性而紧张的态度回答。看来她也明白这次的事件有多棘手。

「……北土长官已经私下联络过我。河童……是吗?除了橘家的商会,其他商人也毫不保留地被找去,似乎是要收集武器和佣兵。」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那事情就好办了。鬼月一族向商会下了订单……不过,虽然不需要我说明,但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朝廷应该已经下了相当大的订单。说不定北土的大名家或其他退魔士家族也……在这样的情况下,鬼月家能分到多少订单呢……

「请放心。」

佳世像是看穿了我的担忧和放弃,这么说道。她露出笑容,像是要抹去我的焦虑和担忧。听到这意外的回答,我隔着面具直盯着她的脸。

「您不用担心。鬼月家的二公主大人至今的投资已经够多了。我不会让使者伴部先生和他的主人丢脸的。我们一定会准备好您订购的商品,请您放心。」

佳世扬起嘴角,笑了。稚嫩的表情妖艳地、艳丽地扭曲。然后,她对我耳语,话中有话。

「那么,请您务必好好转告公主大人。当她的夙愿实现时,请务必分我一杯羹……拜托您了。」

佳世朝我走近一步,低声说出的话语稚气、可爱,却又无比诱人,甜美得仿佛散发出蛊惑听者的魔性魅力……

——

受到朝廷正式认可的退魔士家族,与私生退魔术师之间有何差异?虽然有好几个因素,但最大的差异在于能否承受朝廷要求的多种服务。

定期上洛与守护京城就是其中的代表。各家必须派遣规定人数的人员前往京城……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算容易,但实际上若没有立下功绩,朝廷就不会给予谢礼。实际上,退魔士家族必须负担数十名包含杂人在内的人手半年的开销,而且是在物价高昂的京城,没有薪水。当然,这需要一笔相当大的金额。

另一个代表性的义务是守护国内。朝廷的地方行政以最小单位为「村」,由当地名主治理。将数个「村」合并为「乡」,由朝廷任命的县令治理。再将数个「乡」合并为「郡」,由邦司治理。最后是「国」,由天皇亲自任命的国司监督。

一个退魔士家族,至少要对包含自己扎根土地在内的一个「郡」,所有与妖相关的事务负起责任。随着家族的规模与地位提升,责任也会随之扩大。例如西土的名门赤穗家与龙禅寺家,不只负责一个郡,而是整个邦国的除妖、灵脉管理、仪式、举报私聘的退魔士、咒术士与咒具,甚至还要监督周边地区的其他退魔士家族。

当然,为了履行这些义务,家族必须培养出十全的退魔士,筹措庞大的资金,甚至还要具备指导能力。这些都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且多半是没受过教育的下层出身的退魔士家族,一、两代之内就能达成的。

扶桑国朝廷任命守护北土白银邦六郡中四郡的鬼月家,家族内有三十八名退魔士,十一名家臣,规模相当庞大。以北土的退魔士家族来说,规模可排进前三名。家族上下人等与隐行众等各众人数众多,财力方面,他们身为包含鬼月谷村在内的多个乡里的实质支配者,征收年贡,因此累积了相当的财富。称之为北土的名门退魔家族,可说是当之无愧。

然而,即使是鬼月家,这次的事件也不能有任何大意,更不能悠哉地对应……鬼月家的长老兼顾问鬼月胡蝶坐在上座,靠着扶手茫然地思考着。她想了一下,从烟管吸了一口烟,然后呼出甘甜的气息。

她身穿露出白皙肩膀的鲜艳和服,头上插着豪华的发簪,嘴边涂着口红,看起来就像是高级的花魁……她的外表年轻又美丽,酝酿出让人难以相信实际年龄的成熟魅力。她原本飘移的视线,带着倦怠感转向正面。

鬼月一族的本殿里,聚集了几乎所有的退魔士和一部分的家臣。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很僵硬,代表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棘手。

「那么,那些家伙的动向如何?宇右卫门大人。」

与会者之一战战兢兢地发问,表情明显带着厌恶感。这也难怪,因为接下来要提到的存在,正是人界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我派了两名隐行者去调查。」

「……那么,结果如何?」

鬼月一族的其中一名退魔士发问,宇右卫门露出严肃的表情回答:

「三天内只有一人回来,根据要项处分了那家伙。」

听到这番义务性的平淡发言,与会者们一阵骚动。这是基于某种惊愕。例如:

「虽然有听说过,没想到真的……」

「南土那些家伙说的是真的。」

「真是可怕……」

能够一口气杀光一百只妖怪,甚至一口气杀死数只大妖的鬼月第一线退魔士们之所以表情僵硬地彼此交头接耳,绝对不是因为胆小,而是有相应的理由。退魔士们就是如此畏惧河童这种妖怪,而且也厌恶他们。

「…………」

另一方面,在座位角落的年轻银发退魔士少女听到这番话,露出心神不宁又焦躁的表情。盘腿坐在她身旁的青年则以不悦的态度轻轻咂嘴。

凶妖「河童」……冠上这个名号的妖怪,实际上以各自的战斗能力来说并没有那么可怕。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层级,但大部分顶多是上位的小妖到平均的中妖程度。

河童的可怕之处,首先就是灵力对它们无效。它们对灵力攻击……更正确地说,对灵力制造的风刃或火海等攻击,拥有完全的抵抗力。虽然用灵力强化肌力进行物理性殴打或用刀直接砍杀有效,但也仅止于此。用灵力从远方对复数对象进行攻击的手段,大部分都无效。

更进一步来说,它们的繁殖力也很惊人。它们会侵犯男女同胞,让对方怀孕,甚至能将被侵犯的本人也变成同族。

更别说它们之中还有潜伏个体。那是外表与人类无异的河童,而且其中甚至有人不自觉自己是河童,更加棘手。主要透过体液接触,将人类一一变成同种河童,等察觉时,整个南方城镇已经变成河童的巢穴。

……从这些特征来看,河童这种妖怪或许和某种疾病很类似。另外阴阳寮也观察到河童这种妖怪拥有某种心电感应能力,而且具备类似蚂蚁的社会习性与智能,因此建议不要把河童当成独立的个体,而是视为一种集团性的妖怪。无论如何,河童在妖怪之中无疑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另外在南方城镇发生大流行时,朝廷动员大军包围城镇,不分人类或河童,根据当时将军的「四杀三灭要项」,花了七天七夜将河童屠杀殆尽,才让事态平息下来。虽然现在已经有辨识河童的方法……那是经过无数人体实验才确立的……不过当时还没有那种方法,无法分辨人类和欺骗人类的河童。而且负责扫荡的人员也有好几人感染,被同伴处理掉。至于下令虐杀的将军,他在作战中确定自己也感染的瞬间,就命令部下们如果发生同样的事态就要以他为榜样,然后自己切腹自尽。

光是这两点,就能轻易想象出河童这种妖怪的棘手程度。退魔士是压倒性的少数精锐,然而河童却能完全抵消退魔士们的优点,而且数量庞大,要是随便开战,恐怕连身经百战的退魔士们都会被吞没。

而如此棘手的妖怪……居然出现在北土。

「……芦品、野本两郡已经遭到封锁。不只是朝廷,连邻近的大名家都动员了武士团。」

宇右卫门负责的情报工作,让他比其他人早一步得知消息。恐怕在场众人之中,他才是最正确掌握现状的人。

「守护两郡的退魔士家呢?」

「对了!莲华呢!?朝熊呢!?」

听到鬼月思水的发言,族人之一激动地追问。我记得那个人是莲华家的亲戚……?

面对激动的族人,宇右卫门却摇了摇头。同时周围也传出呻吟声……

「莲华家似乎遭到偷袭。他们原本人数就少,而且和河童的相性太差了。」

宇右卫门根据从隐行众与式神那里获得的情报回答。守护芦品郡的莲华家比起鬼月家,人数较少,灵力的素质也较低。虽然他们将灵力化为火焰龙,吞下数百只妖怪的法术很出色……但很遗憾,在河童面前几乎毫无意义。宇右卫门记得,虽然不久前还有人,但现在却完全静了下来的宅邸,即使透过式神,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朝熊家看起来似乎稍微抵抗了一下。宅邸有守城的痕迹,附近一带可以看到溅出的血迹,现场一片狼藉。深处有火灾的痕迹。恐怕幸存者就在那里……」

守护野本郡的朝熊家虽然同样规模不大,但因为祖先出身武士,所以是较擅长近身战的家族。从剩下的痕迹可以推测,幸存者在守城的最后阶段自尽,同时放火,以免自己成为河童,也为了不让肉被利用。

宇右卫门的话让会议暂时陷入沉默……打破这股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寂静的,是宛如铃声般的声音。

「然后呢?要采取什么方针?」

鬼月家的二公主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慵懒地穿着一身恐怕是最近才弄到手的异国服饰,仿佛在炫耀一般,以不以为意的态度询问。那悠然自得的态度虽然傲慢,但比起反抗,此时此刻反而让人觉得可靠。

(这丫头真的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机灵……)

不过,蝴蝶内心冷眼看着与自己长相神似的孙女。她挑在所有人都意气消沉的这个最佳时刻,激励众人。而且还是以高傲、傲慢的态度。她这么做明显是为了博得众人的敬佩。

眼前的桃红色孙女本身应该不认为家族的评价有多少价值……但她这么做肯定是为了达成未来的目标而布局。实在是狡猾至极。蝴蝶将孙女的身影与自己的丈夫,也就是那个半强迫侵犯她身体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仔细想想,那男人确实就是如此强硬又傲慢。蝴蝶心想。

「如果没有人要发表意见,那我就说了哦?我们不能就这样放着那些家伙不管吧?既然如此,就只能像平常一样,把那些家伙一起收拾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有说错吗?」

没有人能够反驳葵的发言。毕竟朝廷已经得知此事,以鬼月为首的北土各地退魔士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把那些河童全部猎杀。

话虽如此,吞并两郡的河童数量至少也有数千,甚至可能超过一万。相较之下,就算把邻近地区的退魔士全部找来,能够投入战线的人数恐怕也不到一百。而且连对集团战用的灵术也几乎都被封住了……

「这种时候,人数是愈多愈好。」

「把邻近地区的所有人家的仆人和隐行者全部动员起来吧。」

「要不要雇用一些不入流的家伙和佣兵?」

「那种人能信任吗?」

「没什么,顶多让他们当诱饵。只要宣称根据表现,可以让他们成为家臣,应该就能召集到不少人。至于河童的事情,可以等到事前再告诉他们。」

「那么,聚集起来的这些人之中,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哼哼哼,这就难说了。」

意见总算有了进展。葵托着脸颊,看着族里的年长者们为了聚集战力而提出各种意见。

蝴蝶不难想象她的心境。对她来说,这个家的人都是无能之辈,不仅如此,还是她达成目标的阻碍。她那冷淡的眼神,仿佛正在思考该如何有效利用眼前的老不死们……就连那些想让她成为下一任族长的人也不例外。

「……那么,这次的任务由谁负责?」

在长老们主导的议论渐入佳境时,坐在二之姬对面的高挑少女,抛出了这个就某种意义来说堪称猛药的问题。少女和蝴蝶一样,有着乌黑亮丽的头发,和妹妹不同,她穿着合身的男用和服,挺直背脊跪坐着……她是鬼月家的二之姬,鬼月雏。她的话再次让现场陷入沉默。

这也难怪。毕竟对手非同小可。鬼月家的退魔士们平常都在虐杀各种妖魔鬼怪,这次的任务难免会让他们裹足不前。然而,现在整个家族分成两大派系,从这个问题来看,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虽然这个任务充满危险,一旦失败,派系就有可能瓦解,但成功的话,回报将难以估计。

(算了,换句话说就是每个人都是为了自身利益才行动……真是简单明了。)

面对雏的提问,蝴蝶再度陷入沉默,她欣赏着现场沉重的气氛,在内心深处带着嘲讽如此评论。这时——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你该不会以为姐姐大人会去吧?」

「那你自己又如何?擅长剑技的我姑且不论,使用扇子的你不是会很不利吗?」

……打破沉默的人又是葵。她挑衅般地对姐姐如此宣言,而雏也以平淡却处处带刺的语气回应。

「哎呀,真让人意外。没想到除了玩火以外没有任何特长的人居然会说这种话……嘻嘻,关于剑技你不必担心。如果姐姐大人只会挥舞木棒,只要让我观摩个两三次,我就能展现出更洗练的剑技。」

「……!」

听到妹妹露骨的侮辱,雏不由得睁大双眼放出杀气。这过于浓厚的杀气甚至让站在她身边的数名退魔士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然而在对面直接承受这股杀气的葵却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以冷笑。

「妹妹……你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哎呀,居然说我在开玩笑,真是过分。我无论何时都很认真哦……和某个会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下无可挽回错误的人相比,我认真多了。」

「别胡说八道……!」

如果刀就在旁边,雏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然而刀不在场却不能说是幸运,因为她的全身已经缠绕着不祥的火焰。考虑到以灵力制造的火焰特性,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刀被拔出反而比较好。

「雏小姐!请住手!那火焰……那火焰太过火了!」

「葵小姐,再怎么说对姐姐讲那种话也……!」

周围的其他人,或是隶属于双方派阀的大人们都带着畏惧劝阻两人。然而他们只是在明哲保身。因为要是双方全力冲突,他们毫无疑问会遭到波及,像虫子一样被消灭。

「唉……思水。」

「是!」

静观事态发展的蝴蝶叹了口气……带着打心底感到厌烦的叹息呼唤那个人的名字。同时回答的鬼月思水眼中映着一触即发的姐妹。

「啧……!」

「哎呀哎呀……」

同时姐妹俩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绑住,身体无法动弹。当然,这招只能争取时间……不过已经足以让两人冷静下来。"

"两位公主,请冷静。在这种地方起争执,只会降低双方的品格。"

面对一个散发敌意,另一个投以冰冷视线的状况,思水却只是以平淡态度对两人提出劝谏。

剑拔弩张的沉重气氛持续了一阵子……姐妹周围的人们紧张地观察她们的动向。最后……

"……是啊,下人首领说得对,在这里吵闹确实有失品格。感谢你的劝谏。"

「呜!?……知道了。虽然非常不愿意,但看在下人首领的面子上,这次就先收手吧。"

葵先以愉快态度收手,雏也像是对她的发言产生反应,不甘愿地跟着退让。看到这情况,双方的跟班都松了口气,对平息事态的思水投以感谢的视线。他们大概认为思水不愧是前任当家候补吧。

"(……真是滑稽。)"

看到两人的反应,顾问轻笑一声。那是冷淡的笑,也是明确的嘲笑。先不提思水本人,蝴蝶觉得其他人的瞎眼程度实在让人想笑。那对姐妹会退让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思水,只是因为对方是下人首领。

蝴蝶很清楚,就算她们看不惯思水的行动,也不该伤害他,更不该杀害他。思水确实是个高手,要杀他恐怕相当困难。然而更重要的是,蝴蝶非常清楚杀害他只会间接让姐妹都爱慕的那位青年感到痛苦。

很遗憾,目前在今鬼月一族中,拥有足够资格担任下人首领的人选中,没有比思水更适合的人选……这是两人没有当场闹事的唯一也是最大的理由。只是……

(话说回来……)

真是两个不成材又愚蠢的孙女……今鬼月顾问对因为先前的争执而扯上关系的两个孙女做出辛辣的评价。虽然这对姐妹宛如水与油,实际上却是一丘之貉……

(毕竟她们都把那孩子理想化,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他身上,只顾着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真是两个可悲的孩子……)

蝴蝶对孙女们的评价过于辛辣,而且她对鬼月家本身也抱着偏见,不过至少这些看法并没有错。

(……那孩子真的很可怜。他一定很辛苦,一定很痛苦,实在太可怜了。)

从那孩子被这个家买下并送来宅邸时,蝴蝶就已经明白,也一直看着。承受着大孙子的任性、大人们的命令以及周遭视线的少年吃尽了苦头,实在令人同情。以那样的年纪陷入那样的状况还能撑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奇迹。而打破这份均衡,甚至把那孩子贬低到今天这种状况的人正是大孙子。至于把那孩子逼得必须承受更多苦行的人,就是小孙子。

(而且让那孩子必须承受更多苦行的人,居然是小孙女。真的让人无言以对……)

蝴蝶列举出姐姐的罪状,同时对那个重要的时刻偏偏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的小孙子感到不以为然……她打从心底失望。

……一边是盲目爱着那孩子却不愿理解,反而还坚信自身和那孩子的命运;另一边则是为了让自身能陪伴那孩子而让那孩子暴露在过于危险的境遇中,却还妄想理想的未来。

「……真是愚蠢。」

这是个微弱,真的很微弱的自言自语。

……没错,就是这样。真是愚蠢的孙女们。那种事情,那孩子既不期望也不希望,而且一旦真的被送上,也只会感到困惑。

那孩子追求的只有平稳、安心、安息。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才是那孩子唯一想要的东西。没错,就像是对以人类来说活得有点太长的蝴蝶来说,已经久远又怀念的那段时期……就像是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那些温馨日子……

「…………」

回溯着过去记忆的蝴蝶静静地颤抖着身体。因为她察觉到自己在追忆过去的同时,也跟着老了多少岁。

外表看起来年轻,保持青春活力,但那终究只是表面。思考会变得迟钝,灵魂会嘎吱作响,开始停滞,记忆会生锈褪色。数年前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时代,如今只能用黑白的哀伤色彩来回忆。

不,真正可怕的事情不是这个。少女时代她所依赖、爱慕的那个人,心爱的那个人的身影日渐模糊,连长相都想不起来,这才是半靠惰性生活的这个鬼月之家的顾问最害怕的事情。

「…………哎呀,讨厌,我弄坏了。」

蝴蝶小声地冷笑,自嘲地低语。虽然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但她手上的烟管断了。因为太过恐惧,她连力道都控制不好,不小心捏断了。

然后她在内心思考,找借口,为自己辩护。她脑中列出一长串选择这个选项的理由。不过,借口终究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别的。没错,是别的。

(真担心那孩子……)

就算获得下人职位,下人终究是下人。只要想到前任、前任前任的下场,就算身处这个地位,又怎么能安心?更何况那孩子和那个人一样,不会把部下送入死地,自己却躲在后方安稳度日。可以想见他会找各种理由前往现场。而且无论是不理解他的大公主,还是每次都会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的二公主,把那孩子交给她们都让人感到非常危险。

所以她如此宣布。像是在表示无可奈何般地掩饰,装出悠然的态度,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隐藏着自己的企图。

「真没办法,既然如此,这次的敕命就由我久违地亲自前往吧?」

无视姐妹的意见,由于派系斗争的激化和失去下任当家候选人的危险性,一族又花了约一刻钟的时间,才决定采用蝴蝶的提议……

「唉~他回去了。」

隔着为了抵御北土寒冷而设置的商馆双层玻璃窗,蜂蜜色头发的少女大叹一口气。她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那个人让表情似乎不太高兴的少年骑在马上,正在说些玩笑话。

难得有这个机会,佳世原本希望他能留下来过夜,可惜这个请求被拒绝了。因此,佳世决定至少要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不过,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毕竟……

「大小姐……您被摆了一道呢。您这个人真是的!」

在背后拼命耍赖,被逼着去买东西的老年侍女以半是愤怒半是傻眼的语气看向佳世。看来她已经从被赶走的侍女们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接下来肯定会被说教很久吧。关于这点,佳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呵呵呵,原谅我吧,鹤。我是真的想吃这个哦。」

佳世说着瞥了一眼,那是城里中产阶级常去的甜点店卖的酱油团子。还热腾腾的团子在陶盘上冒着热气。硬要举出不同之处的话,就是那间甜点店的老板是央土出身,所以调味是都风。无论如何,在这个重视身份制度的国家,身为上流阶级的佳世不会亲自去买那种东西。

「……话说回来,同行的那位小姐是生面孔呢。鬼月家有那样的人吗?」

佳世看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提出疑问。由于她看着窗外,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其实佳世这时眯起了眼睛……她以嫉妒的眼神瞪着正在争论的两人,不,正确来说是瞪着骑在马上的少年。

「看那身打扮,应该是寺院的童行吧?拥有灵力的孩子中,有不少人会被送去寺院。而且,之后被卖给退魔师家也是常有的事。」

鹤不觉得稀奇地推测。拥有灵力的人如果不像退魔士那样被隔离,反而会因为灵力而生活不便。灵力会引来妖怪,尤其在乡下村落,就算被避忌也不奇怪。

而拥有灵力的孩子被父母兄弟或村长以少许金钱卖给寺院的例子,和很久以前相比,甚至可以说是变得温和许多。毕竟在很久以前,拥有灵力一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杀掉或是被丢弃到山里。反而是寺院收养他们作为童行,可说是社会救济的一种善意……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哦,是这样啊。童行……是吗,童行啊。」

这番听起来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的难以形容的发言,同时似乎也带着厌恶感,让鹤一瞬间觉得佳世简直就像只鹤。就在年迈的女中感觉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时,突然响起一个听起来很轻快的「喀」一声。

「啊……嘿嘿嘿,我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回过身子的佳世发出像是在掩饰的笑声,同时张开嘴巴。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就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顽皮小孩。看到她的态度,鹤察觉到一件事。

「……大小姐,您该不会在会谈中一直都在吃糖果吧?」

「啊哈哈……」

佳世再度发出像是在掩饰的笑声,然后把一个白色小块状物体从嘴边收回怀里的小布袋里。那是自从离开京城后,这个少女似乎就很喜欢,总是放在手边的糖果袋……鹤不由得感到很傻眼。

「太不像话了!大小姐,我明白您想努力继承父亲大人的事业,但是做出这种没规矩的行为,只会让一切努力都白费!」

「耶嘿嘿……那个,因为嘴巴很寂寞……」

「耶嘿嘿什么!」

「是!好……好了,别那么生气……难得买来,就一起吃团子吧?」

佳世因为鹤的斥责而缩起肩膀,不过她似乎想讨好怒火中烧的老年女侍,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大小姐?」

「噫!」

……看到大小姐的态度,鹤只能傻眼地继续说教。看来她会说很久,暂时不会结束。

(不过,话说回来…………)

在说教途中,鹤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这个蜂蜜色的少女不是讨厌薄荷糖吗?可是她从嘴里拿出来的糖果确实是白色的…………

不过,这种疑问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因为不管那是什么糖果,都不是问题的重点。问题在于她轻率的行动和欠缺礼节。

因此鹤像个啰嗦的小姑般唠叨地说教,教导佳世。就算对方的少女感到厌烦,甚至因此讨厌自己,她也不在乎。因为鹤打从心底希望佳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性,成为一个懂礼节、有气质和教养的商会长,成为一个淑女……

# 第四十九话团体客大驾光临

人和妖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存在。

尤其是妖的精神构造和人类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对于以本能和欲望为生存动力的妖来说,人类只不过是食物。就像人类不会同情用来食用的猪只,妖也不会对人类慈悲。如果真有例外,那也只是因为那个妖的精神已经往异常的方向扭曲。例如把人类和小虫视为同等价值并深深爱着的堕落地母神……

从这层意义来看,这个地狱般的地下巢穴或许反而符合妖的价值基准。

「虽然我不打算认同……」

少年从岩石后方瞥了一眼安置着无数「干粮」的茧,不屑地说道:

「原来如此,感染源就是这里吗?真有你的……」

当初也考虑过单纯只是意外的可能性……不愧是妖,果然没有辜负这边的预测,他们设下了可怕的陷阱。

「要是能平安到达就好了……」

和他一起前来此地调查的搭档已经先行离开。这次骚动背后隐藏着恶毒陷阱,要将其中一部分的端倪传达给本家的任务,想必也会和留在此地一样充满险阻。而且追兵应该也会继续追击。至于少年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祈祷搭档平安无事。

「好啦,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于是少年眯起眼睛,像是从巢穴的阴影中偷窥。从某个角度来看,没有选择余地,只要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就好,这样的立场反而轻松。基于这层意义,他很羡慕先行撤退的搭档。

另一方面,少年被迫做出选择。而且是不允许失败,甚至赌上人命的重大选择。

「选择吗……哈哈,真是讽刺。偏偏要由我来选择吗?」

少年冷笑。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被赋予的选择有多么不适合自己,有多么厚颜无耻,又有多么充满讽刺。

「居然会在搭档离开后才目击……该不会是陷阱吧?」

少年目击到应该确认是否平安的对象们被带走的光景。既然目击到,就不能无视。无论是以任务来说,或是以个人来说。更何况其中还有小孩……

「虽然不能说胜算很高……也不知道增援何时会来,而且也不能保证到那时为止都能平安无事。」

少年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喃喃说道:

「……我不想后悔。」

因为后悔,所以后悔……年轻的隐者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也明白那代表什么意义。明白到不能再更明白。

时间无法倒转,覆水难收。无论最后的下场有多么残酷,都不能别开视线。只能直接面对选择的答案。无论那会是多么令人后悔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少年不想选择会后悔的选项。因为后悔的选项会深深地挖开本人的心,会让人痛苦。

因此,少年做出选择。无论那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会选择不会后悔的选项。

因为对少年来说,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二年皋月十日,朝廷在北土地区动员了堪称史无前例的大量退魔士家族。

动员的家族共三十一,光是退魔士就来了八十六人。再加上数倍的仆役、隐者和其他人员。

另外还雇用了民间的咒术师和退魔士作为辅助,人数大约七十人。此外还有临时雇用的民间工人、杂工和商人等将近百人随行。

合计起来,这次出动了将近七百人……简直像是要去狩猎龙或是远征鬼岛的大阵仗。然而以这次的状况来说,只能说人数上还是让人感到不安。

在北土地区,河童流行的区域是能代邦的两郡。根据朝廷户籍掌握的人口,合计大约一万六千多人,恐怕全都是扫荡对象。而且……

「只靠我们……」

我一边通过名城郡和野本郡交界处的关卡,一边喃喃自语。在架设了好几层栅栏的关卡里,身穿铠甲的士兵们拿着弩、火绳枪或是长枪,以紧张的表情瞪着郡的方向。甚至可以看到几门装填葡萄弹的大炮。

士兵们的装备很明显地以远距离武器为主。灵力几乎无法发挥效果,而且对方拥有足以扭曲钢铁的臂力,随便接触的话感染的风险也会提高。从这些装备可以看出他们充满杀意,打算尽可能地从远方阻止敌人接近。

……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被安排参加这次的扫荡作战。

「……」

沉默。没错,鬼月家的退魔士和各众组成的队伍在沉默中通过了关卡。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无数的马车,里面装着朝廷赐予的这次讨伐作战的王牌,因此特别受到慎重的对待。

同时,士兵们也不断偷瞄鬼月家的队伍。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同情、畏惧,或许也包含轻蔑。

「……那些家伙没有参加吧?」

在我身旁背着行李的少年低声说道。白若丸这次是兼作杂务的见习人员,他以难以释怀的语气看着关卡的士兵们。

「唉,毕竟驱除妖怪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我这番话有一半正确,另一半则不正确。朝廷的军队和各地动员的武士团虽然被派去封锁应该已经被河童镇压的两个郡,但是基本上他们并不想参与这次的大扫荡作战,因为降妖除魔是退魔士的工作。

这不能说是怠忽职守。毕竟河童这种妖怪要是随便和他们扭打,难保不会被感染而变成同类。如果是在战斗中阵亡那也就算了,但是变成怪物之后被自己人杀死,当然会敬谢不敏。所以他们才会把这种事丢给专家们去做,也有可能是兵部省和阴阳寮之间的组织对立也有关连。

「话说回来,这下可麻烦了……」

我一边默默行军一边喃喃自语。事态已经陷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状况。

当然,我至今为止负责的委托也几乎都是这样,几乎都是官方资料集和外传不会提及的内容。毕竟时间点比游戏本篇还要早,而且也没有夸张到会被官方记载下来。

这倒是无所谓。我原本就知道原作不会连驱除中妖和小妖的委托都详细记载。

……然而根据我的记忆,甚至连这次这种相当重大又重要的委托内容都没有任何类似的情节或叙述。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在本篇时空里是不是顺利完成了任务,还是说这是偏离本篇时间序列的事件?在这个时间点还无法判断。

(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按照原作走。)

毕竟如果要按照原作走,光是九成都是坏结局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卡关了。就算原作游戏的主角拥有再怎么黄金的灵魂,实际上还是有被杀、被监禁、被当成不倒翁的路线,所以无法完全信赖。

这样一来,为了弥补这些坏结局,我必须或多或少介入事件,没有其他选择。而且如果从原作开始后才介入就太迟了。如果不从原作开始前就介入,就会来不及处理那个状况,而且就算那样也不够。应该说,连大猩猩的轮奸事件都是强制参加。」

「不管怎么说,除了解决眼前的问题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咬紧牙关,一个人喃喃自语。虽然我脑中千头万绪,但毕竟我只是个下人,这次任务有几十名退魔士参加,我根本不可能被指派到什么工作。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处理眼前的工作而已。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我这么想并没有错。没错,在这个时间点…………

进入野本郡半天后,郡内的街道令人毛骨悚然。经过的村庄完全没有人烟,仿佛只有居民们突然消失了一样……

「绝对不要碰村庄的水井和剩余的粮食。理究众那些家伙调查完毕后,会先消毒再洒油焚烧。你们要彻底指示各组人员遵守。违反者将不由分说地斩首。」

进军野本郡的退魔士家组成的讨伐队在盆地的一角布阵。他们搭起帐篷,设置栅栏。在这些作业的喧嚣声中,我召集班长们,提醒他们注意。在南土港都发生河童大流行时,我严格命令他们遵守的「四杀三灭要项」,这次也适用。

为了抑制参加任务者河童化,以及完全确实地歼灭河童感染者,违反这个要项的人也毫无例外地成为杀害对象。因此我必须仔细提醒大家。

让班长等人解散后,我隔着面具仰望上空。数十只鸟类式神是为了警戒周遭,同样的,周围草丛和森林里也布下了许多虫子和野兽模样的式神,更进一步来说,应该还设下了许多警报器等警戒用的即席陷阱。面对结界、诅咒、护身符等几乎起不了作用,反而可能因为灵力而被吸引过来的河童,建构早期警戒体制是当务之急。

接着,我的鼻腔闻到一股焦臭味。原本仰望天空的我,把视线转向臭味的来源。

和讨伐队一起运送过来的资材,正利用那些资材逐渐建构起栅栏和拒马等物理性屏障……臭味就是从屏障另一侧传来。

红莲火焰翻腾,冒出黑烟熊熊燃烧的建筑物已经没有居民……在建筑物周围散步的黑衣集团,身影异样到让人一瞬间产生他们不是人类的错觉。那是从西方帝国习得制法后,经过独自改良并生产出来的黑死病医师专用防护服……

在官方立场上,阴阳寮和退魔士家自成体系设立的理究众和其他集团性质相当不同,也是性质相当特殊的集团。

正确来说,官方的理究众与其说是上级机关阴阳寮,不如说是朝廷的下级组织,和各退魔士家设立的理究众在源流上并不相同……然而他们的工作内容却是一样的。负责灵术、灵脉、妖怪、诅咒等超常之理的实验、研究和调查,这些工作有许多部分不能公开。事实上在原作游戏「暗夜之萤」中,根据路线不同,不但可以得知他们骇人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有主角本身成为实验体的结局。

这次的任务也由鬼月率领着一大群退魔士,各自派出数人,甚至连朝廷也派遣了几人,负责对退魔士们提出建议和「消毒作业」,以及进行采集标本等调查工作。

「这个村子的标本数量很少,只有血和肉片,找不到本体。」

「是啊,恐怕是发现讨伐队而退缩了。那些家伙即使分头行动,也能共享思考,大概是打算集中战力迎击吧。」

「那么要再等两三天才能获得实验体。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活捉几只……」

我眼前走过一群理究众,他们手上拿着装了某种东西的箱子,一边交谈,一边戴上鸟头般的面具。他们的语气轻松,对话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他们能若无其事地活捉妖怪,甚至对半妖也能面不改色地开颅下针。要是被他们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下场可想而知。

对理究众来说,混有妖母血统的人类,就像大猩猩大人说的,是绝佳的标本和实验材料。别说现在身体的秘密,就连我偷偷带在身上的药,也不能被他们发现。他们光是看到药,说不定就能察觉材料、效能,以及我身上发生的变化。

「…………」

同时,我感到心情阴郁。就算用药物掩饰,那怪物的血仍确实地侵蚀着我的身体。总有一天,我会完全…………

「伴部先生?您在吗……?」

「!……白、白吗?」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我转过身去,看见白狐少女的身影时,才终于发现她是白色的。

「对、对不起,那个,您果然很忙吗……?」

半妖少女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道是担心我的反应,还是感到不安。不,她应该真的很不安吧。

这次的讨伐队,鬼月家派遣团的代表会是谁?不难想象,为了这个危险但报酬也很大的任务代表人选,雏派和葵派之间应该有过一番拉锯战。

结果双方都无法让自己或自己派系的人担任这次派遣团的代表,但她们似乎都拼命想让自己的人挤进其他职位。而白就是其中一名牺牲者。

竟然把自己的半妖侍女送去当派遣团的杂工,那只母猩猩还真是毫不留情。最后还叫我多照顾她。权力骚扰上司指的正是那只母猩猩。

(她姑且有买保险……)

我瞄了白一眼,确认她的状况。她本人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是经过重重施咒的物品,如果是大妖程度的攻击,应该能承受几发。而且她还让几个式神隐藏气息,躲在自己身边待机。

(算了,和原作的冷酷相比,这样已经算相当温柔了。)

当然,就算回避了凌辱事件,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温柔,反而会让人觉得恐怖……不,基本上把半妖的孩子送来这种危险地带,就已经完全不温柔了。

「……伴部先生?」

我正在思考这些事情,白却歪着头再度呼唤我的名字。或许是因为看到我一直沉默地盯着她,让她感到不安吧。

「不,我只是在想事情,有点吓了一跳。话说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那个,是有人找伴部先生,所以前来通知。」

「找我?」

从白的语气来看,找我的人肯定是地位比我高的人。而且既然白会过来,就代表不是和我们共同行动的其他家族,而是鬼月家的亲人。至于这次同行的鬼月一族中,会特地来找我的人……

「……知道了,麻烦你带路。」

我自觉到这趟路恐怕不会太轻松,还是拜托白帮忙带路……

————————————————

在阵内家的帐篷中,有一顶特别大的帐篷。我走进账内,看了里面的人物一眼,内心感到既惊讶又可以理解。

首先,一个肥胖的男子映入眼帘。他坐在特别订制的椅子上,拿着团扇搧风,喝着果汁水。这个人是隐行众的头猪……不对,是鬼月宇右卫门。

接着,我的视线移向坐在上座的女性。

我一瞬间以为她是高级的花魁,不过这也不能怪我。

因为眼前是一名手拿烟管的黑发美女,身上穿着豪华绚烂的和服,而且是露出白皙的颈部、肩膀和胸口的无袖和服。眼角的泪痣,加上慵懒妖艳的眼神,再加上旁边香炉散发出的诡异甜香,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鬼月家长老级的人物,也是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蝴蝶……是这次讨伐队的鬼月家代表。

最后,我的视线转向了对那两人来说冲击程度低了好几阶的家伙。那是个有着稚气脸庞,却也散发出成熟气息的银发少女。她身上那身像是把弓道服和狩衣组合起来的打扮,显示出她专精于弓箭的使用。

鬼月家分家的年轻退魔士——鬼月绫香,拘谨地对我微微点头致意。

「……下人众允职伴部,遵从您的命令前来。」

我如此宣言后,恭敬地低头行礼。

「在工作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啊。人手不足,应该很辛苦吧?」

「……不,我只是在尽全力完成被赋予的任务而已。」

顾问大人取下嘴里的烟管,「呼」地吐出烟雾后,用有些拖长的语调慰劳我。然而,我明白那只是在说客套话,所以也只用客套话回应。

就只是这样而已。没错,我只是用客套话回应客套话而已……但遗憾的是,我似乎搞砸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们想知道的,就只有你这次带的人数,能不能按照事前的预定完成任务而已。」

绫香的语气开朗,却带着压迫感……我察觉到她是在要求我老实说出意见。

「……老实说,以目前的人数来说,的确需要勉强一下。」

这次为了任务而召集的下人人数多达四十九名。除了正在训练中无法成为战力的年轻人,等于是动员了正规且现役的下人六成以上,实际上等于是总动员。然而即使聚集了这么多人,这次的任务在人数上还是有些吃紧。

「…………」

「就是这样。老夫的部下们也很忙,更何况作战即将开始,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动用。你就放弃吧。」

听到我老实的意见,绫香的表情变得僵硬。同时宇右卫门也板起脸孔,像是在劝戒绫香般地说道。

「宇右卫门,这件事之后再说。这不是该在下人面前说的话…………我明白下人目前的状况了。抱歉,因为这种事把你叫来。你可以退下了。」

「……已经可以了吗?」

从传唤到退席的指示都发生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而且就算没有说明议题的内容,我也直觉理解到那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因此我开口确认。

「嗯,当然……没错吧,绫香?」

「……是,蝴蝶大人。」

蝴蝶像是在警告般地叫了分家的少女。听到自己的名字,鬼月绫香瞬间低下头,却还是勉强装出平静的态度回答。

……看样子她是在压抑内心的纠葛。

「…………那么,我先告退了。」

虽然我内心充满想知道详情的欲望,但还是忍了下来,以平淡的态度,以平淡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帐篷。毕竟我终究只是个允职,没有强行留在这里的权限,也没有资格参与话题……

「……走了。」

「这家伙还是一样冷淡。」

确认下人允职离开帐篷后,蝴蝶低声说道。她的儿子宇右卫门却以似乎有些不快,有些不悦的态度开口回应。蝴蝶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有点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指责对方。因为她很清楚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至少在儿子们的眼中,宇右卫门绝对不是什么讨人厌的对象。先不论因为没有才能而刚出生就被抛弃的长男,次男就像是那个男人的翻版,三男则是继承了鬼月家业,直到今天还不断惹出麻烦。至于幺子,真要说起来,蝴蝶甚至对他颇为疼爱。至少这个幺子并没有继承鬼月家的坏毛病,无论好坏……

「…………」

蝴蝶再度吸着烟管,然后瞄了喝果汁水试图消暑的儿子一眼。当然,就算如此,她也不会因此就原谅一切……不过她能够理解幺子疏远他的理由,所以蝴蝶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因为自己特别关照,所以一旦觉得遭到背叛,愤怒也会特别强烈。

……不过关于那件事,实际上的万恶根源确实是那个因为爱而扭曲的三男,以及打心底愚蠢的孙女。

(算了,那件事之后再处理。眼前的问题是……)

把视线移过去后,可以看到分家的少女正低着头,脸上带着悲痛表情。负责管理衣笠乡的衣笠鬼月家直系鬼月绫香……这次她会和讨伐队同行,是基于本人的志愿。

「绫香,老夫明白你的心情。虽说程度没有隐行众和下人们那么严重,但隐行众也是随时有可能在某处曝尸的人。那家伙应该也从平常就做好了这种觉悟。更何况主人和隐行众原本就活在不同的世界,你必须看开。」

宇右卫门以像是在劝导,也像是在安慰,甚至也像是在找借口的语气回答。话虽如此,绫香担心的对象直属上司是宇右卫门,只要他有那个意思,要让那名人物退出这次的危险任务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看开……那种事情…………」

绫香以打从心底感到悲伤的语气颤抖着声音。虽然对她的模样感到同情,但蝴蝶实际上也不得不拒绝这次分家少女的提案。

蝴蝶很清楚,人的手绝对不算大。所谓的人类,是一种在生存过程中必须不断割舍许多事物的生物。正因为如此,必须做出冷酷的取舍。要是实力不足却想保护一切,想拯救一切,到头来只会失去一切,甚至失去自我。

没错,就像遥远往昔记忆中的他,还有那个连外表和行动都模仿那个人的少女……正因为如此,蝴蝶无法站在绫香那边。

因为对现在的她来说,他和那个少女是第一优先,必须优先保护,必须好好守护。

……因为她这次绝对不能再失去心爱的事物。

「……你也累了吧?差不多该休息了,要是影响到明天的工作可就伤脑筋了。」

蝴蝶像是要结束话题般对绫香下令。因为她认为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分家的少女无法违抗这个命令。无论再怎么想倾诉,再怎么想祈愿,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银发少女并没有愚蠢到无法理解这点。

「……是,我这就离开。」

绫香起身对蝴蝶和宇右卫门恭敬行礼后离开现场。她无力走出帐篷的模样看起来很无助,宛如枯萎的花朵般失去了天生的开朗与活泼。。

「……她看起来相当沮丧。宇右卫门,你应该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态吧?既然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当初是不是该把羽山那个妾子排除在外?」

和儿子两人独处后,蝴蝶提出疑问。

羽山分家的妾子被衣笠分家的堂兄弟们害得家道中落……虽然双方在才能、出身、立场上都有差距,所以现在彼此之间有道高墙,不过蝴蝶记得他们小时候感情很好。她曾经多次亲眼目睹那孩子在家族的年初聚会中,和同伴在宅邸庭院里玩陀螺和板羽球的光景。

羽山分家因为那起事件而被取消资格,那孩子也因此从妾子降为下人。从某个角度来说,隐行众收养了被遗留下来的妾子也算是保护了她。由于那孩子和直系不同,母亲是妾室出身,所以继承的灵力和才能也较为低落,隐行众才会只给予这种程度的处置。然而……

「母亲大人,虽然您那样说,但我可是有好好保护那小子哦?这次的任务我事前也建议他放弃,是那家伙自己拒绝,我没办法负更多责任。」

宇右卫门不悦地反驳母亲的发言。没错,这次的任务实在太过危险,因此在交付任务之前,他建议那少年放弃。然而对方拒绝了,是那少年自己要前往。对宇右卫门来说,母亲的发言感觉是不合理的责备。

「是吗?或许是功败垂成吧。妾身认为那孩子应该不是那么贪心的人……」

而母亲也没有顽固到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儿子的发言。她叼着烟管吸了一口烟,一边吐出白烟,一边用上了年纪而日渐迟钝的脑袋思考关于那少年的事情。那么,究竟是什么驱使那私生子行动?她如此低语。

「既然侦查的式神没有目击情报,那么不是他巧妙地躲藏起来,就是成为那些家伙的同伴了……」

蝴蝶对下落不明的那少年也不是没有想法。她对他有怨恨,也有疙瘩,然而也对他抱有同情。

(毕竟那孩子很不会处理自己的事情……)

她是个善良的人,然而也因为如此,她的个性其实相当恶劣。尤其那件事在某种角度上算是不幸的意外,但是蝴蝶却无法轻易释怀。她的大孙女想必也是一样。

「……不需要把意识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明天就要开始讨伐河童,这次的讨伐行动中,母亲的法术是主力之一,为了做好准备,我想您差不多该休息了。」

宇右卫门如此说道,她一方面想结束这个话题,一方面也是纯粹为亲人着想,而蝴蝶则是想起了分家少女担心的少年。

没错,不管怎么说,区区一名隐行众的命运早就已经不值一提。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而且眼前这位年轻的退休老魔女正是关键人物之一。一想到她使用的招式需要耗费多少体力,就不应该为了这种小事浪费多余的劳力。

「哎呀哎呀,居然把人家当成老人,真是过分。把女性当成老人可不行哦。」

「母亲……!」

「哼哼哼,我明白。人生五十年……虽然说起来还是太短,不过我也理解差不多该好好照顾身体了。这个嘛……明天确实会消耗体力,早点睡比较好。」

她把烟管里塞满的药草残渣倒进烟灰缸。

「虽然您说我是小孩子,但我还是不喜欢烟草的气味。」

「哼哼哼,这是老人家少数的乐趣,你就忍耐一下吧。」

看到宇右卫门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蝴蝶起身时泰然自若地说道。接着她拖着豪华绚烂的服装走出帐篷。在那个不知道吸烟有害的时代,抽烟对男性来说是一种乐趣,很少有人会讨厌。从这个角度来看,从年幼时期就一直无法接受烟味的宇右卫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罕见的存在。

「……唉,明明那么没干劲,却愿意接下这次的任务。而且居然还出席这种场合,她还是一样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宇右卫门瞥了一眼离开的顾问背影,由于熟知对方,因此她对蝴蝶的行动感到讶异,小声地发出了感叹。接着她察觉到一股刺激鼻腔的烟味,微微皱起眉头……

「哎呀哎呀……看来又有一批团体客人上门了。」

在开始染上暮色的天空下,有个人影从山中观察着驱魔师的阵地。不,那不可能是人类。因为缠绕在那人影身上的邪恶污秽力量……妖气,正是那人影身处人理之外的证明。

……那东西从人影背后出现。那些像是随侍在侧,明显脱离人类外型的物体,毫无疑问也是令人忌讳的怪物。

在人影身旁待命的妖物之一是虎狼狸。那是如同字面所述,由老虎、狼和狸猫混合而成的丑恶妖物,也是造成瘟疫流行,夺走无数生命的怪物。

另一只妖物没有实体,只是无言地吹着扩散疾病的魔风,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那只独脚的巨大枭鸟有着狼的尾巴。过去在大陆造成数万人陷入灾厄之中的跂踵,眯起黑色的眼眸,发出低沉诡异的鸣叫声。

两者都是使用骇人力量,让许多人受苦并夺走其性命的凶妖……然而在率领它们君临此地的凶妖面前,两者都只是普通的年轻人。

「虽然按照那家伙的计划一直潜伏至今,不过也该结束了,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听说那家伙最近的布局也失败很多次,虽然我服从了他,但是并没有隶属于他。所以差不多该让我自由行动了,嗯?」

人影以扭曲又嘲讽的语气,化为人类外型的怪物如此夸口,愉快地低声说道。

……从朝廷成立的遥远古代就存在,司掌的权能是疾病。过去受到不顺从之民的崇拜,然而在人民对扩张的扶桑之国恭顺之后,信仰就消失了,最后成为只会引起灾厄的怪物。在千年以前威胁京城的四凶之一,大乱的时代里,甚至不惜对空亡恭顺,试图对朝廷报一箭之仇,然而最后还是无法达成目的,恶名昭彰的「蜘蛛」。

蜘蛛一直忍耐着,只为了复仇而忍耐,一直忍耐至今。然而那也只到今天为止,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了等待猎物落入陷阱而持续忍耐,然而蜘蛛这种生物原本就急躁、凶猛、狂暴。

因此蜘蛛开始行动。即使明白这是愚蠢的行动,即使知道最后只会招致毁灭,蜘蛛还是行动了。为了对人类们绽放最后的花朵,所以才刻意让这个地区成为河童的巢穴。多亏如此,人类们准备的对策也以对付河童为主。

「好啦,差不多该走了。难得邀请了客人,必须仔细地、完美地做好款待的准备……要是有什么遗漏,对客人太失礼了。」

怪物如此夸口,然而他的视线却和发言相反,带着冷淡、冷酷,以及充满恶意与敌意的眼神瞥了敌人一眼,接着转身和手下们一起回到森林。

为了盛大地款待想要讨伐自己的人类们……

# 第五十话●(有插画)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在朦胧的记忆,灰色的记忆中,她正在跳舞。在宅邸的练习场里,她单手拿着扇子,身穿像是模仿白拍子的白色服装,头上戴着尺寸不合的乌帽子,一边像是在鸣叫般地唱着歌,一边移动脚步,跳着舞。

对了,这是舞蹈。以神乐为首,自古以来朝廷、地方或民间传承的舞蹈,除了单纯的技艺或娱乐的意义之外,还具备了强烈的咒术意义。过去也曾经被当成封印、净化或镇压神族、妖怪或恶灵等存在的仪式。尤其是现在眼前正在表演的舞蹈,是朝廷认可的一百零八流派中特别有力的七流派之一。

北土的寺社巫女们为了镇压、封印地方神而编出的仪式,就是这舞蹈的源流——怜华流扶桑舞蹈……这就是她正在跳的舞蹈的真面目。

柔软、优雅、流畅,但是却有些笨拙的舞蹈动作,可以看出她绝对不是在技艺方面拥有天赋之才,然而却能察觉出她至今为止已经拼命练习过好几次。

没错,她一直偷偷地,但是拼命地练习。不是为了别人,只是想让眼前这个他看到自己的舞蹈……

少女最后行了一礼,结束这堂正的舞蹈课……接着,她直接走到练习场的一角,对倚着柱子欣赏舞蹈的男子搭话。

「欸欸,刚才跳得怎么样?」

「嗯?哦……那支舞蹈,我记得是之前来的舞蹈家教你的吧?」

「嗯!偷偷教的哦。怎么样?是不是好看到让人看到入迷了?」

艳丽寺在北土也是历史悠久的寺庙,属于怜华宗的寺院。怜华宗认同庄严而辉煌的活动,其特征也同时与对技艺的保护相关,因此艳丽寺成为许多知名技艺者的后援,也有不少该技艺的信徒与相关人士。

特别是冠上自宗之名的怜华流扶桑国舞蹈,由于在仪式上的意义与实用性,受到特别的厚待与推广。在编入扶桑国的时间较晚的北土,其版图扩大过程中贬抑了许多古老神明,或是将祂们封印在灵脉的炉灶中,为了封印管理与补强,需要许多参与仪式舞蹈的人才。

其实前些日子为了教导身为长女的舞艺而前来宅邸的知名舞者也是艳丽寺出身,而且还是怜华流的高手。恐怕是父亲捐赠给寺院后,顺便请住持介绍负责指导长女的老师吧。而少女似乎偷偷地拜托那位客人私下指导自己,成果也出乎意料地好。

「你这小鬼不要太嚣张……很抱歉,我对舞蹈方面一窍不通,所以无法评论好坏。」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是在问你刚刚的舞姿可爱吗?」

听到佣人苦笑回应,少女似乎因为被当成小孩而有点闹别扭,以不太高兴的表情回答。这段对话以主仆来说实在过于随性,真要说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兄妹或是年龄差距较大的朋友。

不只退魔士家,就算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一旦是人数不多的小家庭,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关系也容易变得比较亲近。当然,就算扣掉这方面的影响,两人的距离也近得可以说是异常……

「……嗯,是啊,的确是可爱的舞蹈。没想到像你这种野丫头居然能跳得那么优雅,让我吓了一跳。」

青年以专属仆人兼杂工的身份被强迫照顾眼前的少女好几年,也一直看着她成长。他明白对方期待听到什么,因此带着微笑以轻松的语气称赞主子。要是讲得不够得体,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无礼之徒而遭到处刑……

「真的吗?嘿嘿嘿,太棒了!」

然而,听到符合期待的称赞,少女的稚气美貌绽放出喜悦的笑容。那是符合年龄,没有心机也没有表里之分的纯真笑容。虽然获得称赞本身也很值得高兴,不过让对方青年感到开心更是让她感到最开心的事情。

……因为根据她的记忆,只有他和已故的母亲曾经以亲爱的态度对待她。

「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已经傍晚了,你也流了不少汗吧?去洗澡吧。」

青年原本就是为了通知这件事才会来到练习场。基本上算是鬼月一族一员的少女必须出席明天的法事,因此必须配合仪式提早就寝,当然洗澡和晚餐也必须提早结束。

青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四处寻找少女……虽然在练习场看到她练习舞蹈的模样时,青年一瞬间感到很傻眼,不过仔细一看,却发现少女的舞姿比想象中更出色,让他一时看得入迷。

然而,青年也觉得差不多该完成任务了。更何况少女似乎因为跳舞而流了不少汗,青年想在被鬼月一族的成员看到之前,先让她去洗个澡。如果是男性也就算了,像鬼月这种名门世家,女性流汗活动到这种程度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我知道了……啊,既然这样,要不要一起洗?」

「别说蠢话了,小鬼。」

「呀啊!」

想装成熟而半开玩笑地提出诱惑的少女,却遭到随从的弹额头攻击。而且是相当手下留情,不会留下痕迹的弹额头……不过,受到攻击的少女因为事出突然而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呜呜……好痛!你对淑女太没礼貌了!」

「谁是淑女啊,你这个小不点。还有,刚刚那句话也是,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我对砧板没兴趣。」

「就像你之前搭讪的女佣那样?」

「喂,你这家伙,又用式神跟踪我吗……?」

少女透过监视的式神得知,宅邸的女佣和这名随从下人经常感情融洽地闲聊。虽然身份不高……但少女记得以身高来说,他配戴的饰品相当气派。至于是什么东西就不说了。

「没关系,反正我是矮冬瓜!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可以到处闲晃,玩女人!」

少女鼓起脸颊,忿忿不平地瞪着青年,眼眶甚至泛起泪光。青年知道,一旦变成这样,要是应对不当,她就会闹起脾气。应对方法大致有两种。要不就是放低姿态,一味地煽动她,要不就是自然地转移话题……平常他会选择前者,但这次不同。即使有留意,还是被她跟踪,这实在要扣分。」

「喂喂,别哭啊。要是被你的家人看到我这副模样,我会被斩首哦?」

「那些家伙会为了我做那种事吗?」

「至少他们把你当成家族的一员,为了面子,还是会处罚你。」

青年耸耸肩回答……至少此时的她,没有察觉到当少女忿忿不平地说出「那些家伙」时,青年对她投以略带悲伤的视线。

「哦~那么一定不是斩首而是锯刑吧。为了面子,他们一定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哈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以罪犯为对象的斩首,通常会用不锋利的刀,而且如果不是相当熟练的专家,无法一击砍下脑袋,所以意外地痛苦……如果是锯刑,那正是地狱般的痛苦吧。光是想象就让人害怕。

而且少女理解自己的血亲不会为了家名和面子妥协。因此她年幼的心灵非常清楚,关于处罚,他们会表现出无比的残虐。少女和她仰慕的眼前的青年不同,对所谓的家人完全不抱任何天真的幻想。不,正确来说,是对于自己真正的家人……

「哼!」

「等一下等一下,别闹别扭……对不起,公主大人。来,请把手伸出来。我来带路,请跟我来吧?」

转移话题的作战失败了。被告密的锯刑可不是开玩笑的。青年把方针改成奉承作战,向主子伸出手诚心诚意地谢罪。他低头道歉。少女看着如此没出息的下人,开口问道:

「到里面?」

「在抵达我住的那户人家之前,你已经决定好了吧?」

「唔……我知道了啦。」

虽然少女趁乱讲出这句话,但青年却干脆地拒绝,而且也没有感到困惑,而是立刻回答。尽管对青年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但少女最后还是握住青年伸出的手。因为少女也绝对不是打从心底憎恨他,实际上也没有认真考虑要告发他的无礼行径。」

「那么,来吧。麻烦你带路咯?」

少女握住青年的手并用力一拉,就这样抱住他的手臂笑了。青年对少女的反应耸了耸肩,即使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感到很无奈。看到青年的态度,少女笑得更开心了。

对少女来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任何束缚,只是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坦诚,过着纯粹的生活。光是重要的人待在身边,不需要掩饰,也不用担心遭到背叛,却不知道这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珍贵的奢侈。而想法幼稚得像糖果般的少女,深信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又做了个很久以前的梦呢。」

在帐篷里,一名女子躺在铺在地上的榻榻米上,靠着扶几打盹。这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喃喃说道。那是仿佛在叹息,仿佛在惋惜,仿佛在忧虑般轻声编织出的发言……

「顾问大人,差不多该准备了……」

「……嗯,也对。天快亮了吧?是工作的时间了……可以先给我一杯茶吗?」

帐篷另一头传来声音。是传令兵。老退魔士缓缓回应,接着要求茶水。传令兵回应后暂时离开。

「……因为事后才后悔,所以才叫事后后悔。那些孩子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蝴蝶心想。她一边怜悯,同时也厌恶着在负面意义上和自己过于相似的孙女们。即使不想讨厌,但她们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想起过去的自己,光是这样就让她感到厌恶和憎恨。而且,这件事也让她自觉到自己成了更加污秽的大人,因此在各种意义上都让她想念起那个仿佛是自己翻版的青年,觉得他既可爱又想保护他。

「……呵呵,话说回来,还真是滑稽。偏偏是那时候的回忆。」

偏偏是被那个人看到自己跳舞时的光景,偏偏是在这时回想起来,让蝴蝶感受到某种讽刺。同时她也对接下来要参加这次讨伐行动的那孩子即将看到自己跳舞的模样,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感。

「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让他看到……」

没错,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让那孩子看到。因为那孩子就像是那个人的翻版。

毕竟这次的舞蹈并不是为了迷倒心爱之人而拼命努力打扮的舞蹈。接下来要跳的舞蹈是极为恐怖、丑恶又骇人的舞蹈……

——

河童在妖怪之中算是比较有智慧的存在,也是能靠着念话和远方同胞对话的怪物。

早上……选择这个时段发动袭击也是智慧的成果。不只人类,所有生物都需要睡眠,而人类是会在夜晚睡觉的生物。因此他们明白人类会为了警戒袭击而加强夜间戒备,也明白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人类会最为松懈。

夜视能力优秀的他们一边警戒式神和梆子声,一边趁着夜色躲在森林和草丛中,逐渐包围了敌方阵地。总数大约一万,还有一部分河童计划要潜入河中接近。甚至还有刻意在显眼地点散开,好引开敌人注意力的集团。

河童们在森林中一点一点地进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虽然远远就能看到有拒马和栅栏的阵地……但是河童的腕力强大,连铁棒都能折弯。虽然得花上一点时间,但要突破那种程度的阵地并非不可能。

在阵地中警戒的那些人类,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显然很困。这也在预料之中。河童们打算在和换班人员交接之前,一口气吞没注意力变得散漫的那些人类。

接着河童们一口气准备突击,踏出了冲锋的第一步。

「叽……?」

下一瞬间,他们看到眼前有蝴蝶在飞舞。而蝴蝶的飞舞,正是要将「死亡」送到他们这些非人怪物的身边……

「这还真是……」

在这一切进行的过程中,我只能喃喃自语。因为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

那是蝴蝶的舞蹈。妖艳、诡异,却又鲜艳的蝴蝶之舞……然而,那却是死亡的宣告。蝴蝶们带来的是名副其实的「死亡」。

【插入图片】

「告死蝶」……在游戏「暗夜之萤」及其衍生媒体中,鬼月蝴蝶所使用的招式就是所谓的地图攻击,是凶恶的「技术」。

没错,是「技术」。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只不过是操纵式神而已。而且不是正统式神,只是用符咒的简易式神。只要稍微懂一点的人,谁都能使用。只要我不拘泥于细节,同时运用两、三只式神也是有可能的。

规模。没错,问题在于规模。

十四万四千三百七……这就是鬼月蝴蝶现在在我眼前操纵的漆黑蝴蝶总数。

就算我操纵得有些粗枝大叶,就算对手是没有思考和自我的简易式神,就算每张符咒需要的灵力微乎其微,同时操纵这么多式神,依然是值得惊叹的伟业。

然而,这些式神带来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处。而且是栩栩如生的冷酷死亡。

对灵术无效的河童们发动攻击的「死亡」,其真面目是毒。毒瓦斯、化学兵器……

亚硫酸瓦斯具有让呼吸器官衰竭,对表皮造成明显损伤的效果。更不用说河童们的呼吸器官是水陆两用,身体也全都是粘膜,效果非常大。大得过头了。

事先准备好的亚硫酸瓦斯的原料,被大量马车慎重地运来,由穿着防护服的理究众和无数的式神符咒一起设置在指定的场所。然后,同时启动的式神们,将借由化学反应产生的毒缠绕在身上。

之后就简单了。被毒侵蚀的式神们,像是要覆盖整个郡,像是要覆盖整个天空般到处飞舞。然后,采取蝴蝶形状的「死亡」,大举袭向事前由侦察用的式神侦查、发现的河童集团。

恐怕是对自己灵力无效这件事掉以轻心的河童们,几乎都被单方面虐杀了。蝴蝶们散布的亚硫酸鳞粉飘散到周围,怪物们口吐白沫,全身溃烂,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最后痛苦而死。对于没什么效果的个体,式神们会更直接地进入它们的口中,从内部侵蚀毒物。

就这样,野本郡的一万多名河童有九成以上都在不到一小时之内死光。

「哈哈,虽然号称奇幻作品,但还真是毫不留情。」

我低声冷笑。这究竟是针对这部作品的制作成员,还是针对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所犯下的罪业?

虽然打着和风奇幻的名号,却使用了毒气这种现代的禁忌武器。然而在大乱时代,这种武器当然也曾经被运用。甚至亚硫酸瓦斯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活用灵术,而且是类似诅咒的灵术来精制的毒气,效果更是惨烈。之所以没有使用,单纯只是因为这种毒气不适合对付河童。

而且大乱时代的朝廷还使用了比毒气更残忍的手段。和现在已经灭亡的西方帝国和大陆王朝开发并运用的毒气相比,完成度还比较低落。甚至可以说朝廷运用的毒气有一部分是来自已经毁灭的两国……这是制作成员透露的幕后设定。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就结束了……」

我拿着扇子,看了一眼以跳舞般的动作使唤着大量式神的鬼月御意见大人,同时喃喃说道。

「各位!大部分的河童都已经死了!快点开始扫荡剩下的敌人!每解决一只河童,就支付一枚一分银!绝对不能让它们逃走……!」

鬼月和久木并列为北土的退魔名家,而这位老退魔士正是来自宫鹰家。他对着主要为了凑人数而雇用的无照退魔士们大喊。

「好,上吧!嘿嘿,机会难得,得好好赚一笔才行……!」

随着这声吆喝,受雇的退魔士和他们的手下们开始歼灭漏网之鱼。

「这些家伙真是见风转舵。明明昨天还满腹牢骚。」

这次的委托不但提供前往当地的旅费和伙食费,报酬也比行情高一倍,而且视表现还有追加报酬和受雇机会……在这些破例的优渥待遇之下,聚集而来的无照退魔士们,有不少人在抵达现场得知敌人是河童之后,立刻就抱怨连连,打算毁约……然而,见识到鬼月顾问的惊人实力之后,他们先是瞠目结舌,接着在状况骤变和奖金的刺激之下,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工作的热情。孤立或是零星分布的河童们接连遭到虐杀。

河童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个体的战斗能力也不算特别突出。只要夺走数量和隐密性,就算无法完全避免感染的风险,也不至于成为太恐怖的存在。只要能一对一交手,而且拥有以灵力强化过的身体能力,总会有办法解决。

「不过……既然这样,当初好像也不必雇用态态破落户了。」

所谓的非法退魔士虽然形形色色,不过半数以上都是破落户的无赖。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成为非法退魔士的家伙都是出身于正规退魔家族以外的灵力持有者,而这些人多半和我一样,大半都被卖到各个退魔士家族,或是寺庙神社和大名家。

换句话说,除非遭到断绝关系或是主动脱离退魔家族,否则非法退魔士多半都是城镇居民或农民,或是被卖到上述对象之后顺利逃走……不管怎么说,这些家伙都是舍弃故乡和所属的共同体,却依然想参与暴力行为的不法之徒。

因此缺乏教养又品行不良的人占了大多数,以某种角度来看也是理所当然。有些人会去接触禁术,或是利用灵力去贩卖质量低劣的咒具,还有些人会以保镖的名义强迫推销护卫工作,要是遭到拒绝或是报酬太少,甚至会袭击对方,简直和盗贼没两样。同样身为拥有灵力的人,正规退魔术师们不只部分工作被这些非法人士抢走,有时还会受到连累,因此对非法人士的印象绝对称不上好。

更何况退魔术师们大多自视甚高。明明不是绝对必要的人员,却以优渥的待遇雇用了这么多非法人士,当然会让人忍不住怀疑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好,按照作战计划,我们也出发吧。不要急着立功,危险的任务交给佣兵处理就好。要慎重行事,避免出现伤亡,包围敌人后杀掉他们。」

光是正规的退魔术师就已经人手不足,实力也还称不上充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要是贪功而造成损失,那可就伤脑筋了,因此我郑重地严格命令部下们在执行扫荡作战时要以安全为优先。虽然非法人士的存在让人介意,不过这种时候对我们来说反而有利,就尽量利用他们吧。

「回收标本的工作应该没问题吧?」

「那边也会尽力而为,不过无法断言的事情还请见谅。」

接着,我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身穿黑死病医服,由朝廷的理究众派遣过来的数名研究员的问题。他们与参与扫荡作战的各家仆人同行,目的是为了评估这次毒气的性能,以及采集河童的标本。

我无视看起来有些不满的理究众成员,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然后,当前卫的部下们开始前进时,我叫了在场最需要我注意的少年的名字。

「白若丸!」

「嗯!?什、什么事……!?」

少年因为刚才目睹了蝴蝶的大舞蹈和虐杀,处于恍惚状态,听到我的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来,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喂喂,别露出那种不高兴的表情啊……我一边苦笑,一边重新确认他的模样。

他的打扮和狐娘一样是白丁,这是为了让他重视行动方便而换上的衣服。背上背着可以背负的行李,腰间挂着胁差,但他没有学过什么武术,所以那顶多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我也已经嘱咐过他,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要把这两样东西都扔掉逃走。

「我们接下来也要前进,虽然周围有同伴,但不知道河童躲在哪里,所以大家要提高警觉。一旦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管是谁都可以,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其实我本来想让他待在安全的帐篷里……但是因为人手不足,我希望他至少能帮忙搬东西。而且考虑到将来,我想让他先习惯一下降妖除魔的气氛,所以才带他来。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别叮咛他。

「我、我知道了……要是有什么状况,就要报告对吧?」

白若丸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但是声音却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在寺庙长大,应该经历过不少事情,但是至少没看过攸关生死的场面,更别说被毒瓦斯毒死的妖怪……

「……你千万不能大意,但是也不用过度害怕,放心吧。毕竟你是寄养在我家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我才没有害怕……!!不要随便乱猜!!」

「乱猜……」

「唔,你有意见吗?」

白若丸一脸不高兴,闹起别扭。

(和游戏中的印象相比,没想到他们的情感这么丰富……)

究竟是因为时间点还没来到原作剧情,还是这个时间点已经出现某种变化,又或者单纯只是我的错觉?目前还很难找出答案。不过……

「不管怎么样……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我如此说道,和周围的部下们保持能相互支援的距离和阵形,同时往河童残党潜伏的森林中走去……

「嗯……?」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于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是……有人在看我?

「咦……?」

我东张西望,视线停在一处。在筑起阵地的山丘上,我似乎和那里的人影对上了眼。不,正确来说,是我以为自己和人对上了眼。

我感觉和那个式神使——依旧艳丽舞动的鬼月意见领袖的黄金色眼眸视线重叠了。这不可能,然而她确实正看着我。她一边跳舞,一边看着我,其中蕴含的感情非常复杂……

「允职……」

「……」

「……允职?」

「嗯?啊,对了。抱歉,我在想事情。」

我一时之间想得太投入,晚了一拍才对部下之一的报告做出反应。然而我却能冷静地按照事前预定的内容发出命令。

在再度踏出脚步之前,我再度把视线朝向山丘上。已经无法感觉到有哪道视线正紧盯着这边……

尸体,尸体,只有尸体不断出现。堆积如山的人偶尸体……扫荡作战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阴郁的气氛。

「呜……好臭。」

残留至今的亚硫酸独特臭味刺激着鼻腔,似乎引起生理上的反胃感,让旁边的少年露出厌恶的表情。我以眼角余光瞄着少年,同时把长枪一一插向倒地的肉块。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哪只河童在装死。

实际上,河童们相当聪明,所以装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行为。在某海外游戏公司制作,以人妖大乱时代为舞台的异色恐怖动作游戏「暗夜之萤外传・人妖生存战争」里,经常发生原本以为是尸体的河童从背后发动袭击,让玩家立刻死亡的状况。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惨烈。」

毒瓦斯大概已经侵入呼吸器官。明明每一只的长相都符合河童的特征,却全都露出明显感到痛苦的表情。而且它们全身都像是严重烧伤般溃烂,甚至散发出腐臭。

其中也有正在变形的个体,例如脸部的一部分或是手脚等还残留着人类特征的部位,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幼体的矮小尸体。不知道是小孩变成了河童,还是河童繁殖后制造出的个体。希望是后者。

一真并不打算同情妖怪,也能理解这种做法既有效率又有效果……不过他也能理解某个碧鬼的想法,觉得与其被如此无情地杀害,还不如被华丽地杀掉。虽然一真不会支持这种行为。

「嗯,六号的效果不彰吗?」

「在室内实验时效果非常显著,但似乎一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效果就会降低。」

「看来是这样……那边的尸体看起来状态不错,来解剖回收标本吧。」

不知道是否明白我的心情,理群众的研究员们聚集在尸骸堆成的小山旁,一边采集标本一边不断讨论。他们用小刀切碎河童的尸体,塞进小瓶子里,这正是实验行为。

「真亏你们能在这种状况下……工作得这么热心。」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恐怕和理群众感性相近,一直隐身在我肩上的式神使役者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正确来说,是下一瞬间我就没有时间思考了。

「允职,发现残敌!」

「好,牵制对方,削弱对方的力量!不需要勉强解决对方……!」

前方展开的小组一叫,我立刻做出指示,同时推着众人前进。

「索敌,不要疏于警戒周遭!要是被伏兵干掉就太没意思了!」

我一边前进,一边越过草丛,看到那个东西的身影。

「……!」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对方的样貌就是如此骇人。

真要说的话,那东西看起来比较像鱼人。头上没有盘子。根据传闻,好像有长盘子的个体,也有没长盘子的个体。

全身的颜色就像嫩草,全身覆盖着类似粘液的东西。黄色的大眼睛,喉头可以看到像鱼一样的腮。长着蹼的手,还有看起来像小尾巴的东西。与其说是鱼,更像蝌蚪。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确实很恶心,但已经习惯了。说起来,我至今为止已经看过太多外表可怕的妖怪了。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问题是……这个个体是半吊子。而且还是已经无可救药的状态。

『啊嘎……叽……啊呜……叽叽叽!』

河童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地走过来,但身体各处的肤色都是人类。人类因毒瓦斯而溃烂的皮肤。最重要的是,那张脸还粘着人类的耳朵和鼻子,其中一只眼睛确实是人类的眼睛。仔细一看,似乎可以看出人类时期的长相和表情,但又明显看得出是河童,已经无可救药的个体……被周围的仆人包围,用长枪牵制。

「呼……呼……喂,别跑那么快……噫!」

少年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追了上来,但一看到眼前的敌人,他立刻发出小小的惊叫声。

「叽叽……?」

同时,半死不活的河童一看到少年,散发出的气息明显为之一变。那些下人的微弱灵力似乎无法让食手动起来,但像白若丸这种灵力浓厚的孩童就另当别论了。下一瞬间,河童完全无视周围的长枪,开始朝少年冲去。

「射箭……!」

听到我的指示,后方的几名下人立刻射出箭矢。然而,即使腹部和肩膀被箭矢和子弹射中,河童也没有停下脚步。它一如字面意思地冲了过来,穿过少年身边。

「啧,下一波攻击……!来不及吗?」

看到部下们慌张地准备射出下一波箭矢,我立刻明白来不及了。

「哇啊……!」

事出突然,而且对方还是个不知道暴力为何物的孩子,少年根本无法立刻做出判断。他只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河童张开长满利牙的嘴巴,扑向白若丸……

「虽然我跟你无冤无仇,但你还是快点去死吧……!」

我立刻用枪柄敲向河童的脸部,河童痛得往后仰,我再把枪从它的下巴刺向脑门。

「叽……!」

确定造成致命伤后,河童发出微弱的叫声,手一垂就倒了下去。为了保险起见,我又往它的喉咙补了一枪。

「真危险……」

我拔出长枪喃喃自语。白若丸是寄放在我这里的客人,万一被河童吃掉或是变成同类,我可就脱不了关系了。虽然带它来的人是我……不过它的反应这么好,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而且熟练度果然还是有问题……)

虽说弓箭比刀枪更难上手……不过看它练习得那么辛苦,熟练度果然还是有问题。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动员了几个还没完全训练好的人,这点也是个败笔。

「喂喂,这样我很困扰啊,允职。难得有正在变质的贵重个体……可恶。算了,接下来要采集这家伙的标本。」

理究众从我背后拨开草丛走了过来,一边抱怨一边聚集在刚才被我解决掉的个体旁边。我瞥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看起来就像蚂蚁。

「干得好……那是无照集团吗?」

我将视线从理群众身上移开,警戒着周遭,结果看到一群非法的退魔士。正确来说,是灵力持有者和没有灵力的人混在一起,他们正笑着对虚弱的河童进行私刑,甚至还对着尸体小便。

「呜……简直跟盗贼没两样。」

看到他们下流的行径,白若丸的表情明显扭曲。虽然收留他的寺院在其他方面也很糟糕,但应该没有这么下流吧。姑且不论本质,至少表面上应该会装装样子。就算只是表面工夫,也会改变印象。先不说这个……

「不要一直盯着他们看,会被找碴的。」

我走到白若丸身边,这么提醒他。然而,我的判断慢了一步。集团中疑似头目的眼罩男已经盯着我们,露出残虐的笑容。

「喂喂,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寺院了?这里可不是小女孩该来的地方哦。」

头目不怀好意地笑着,带着几名部下走了过来。我立刻让少年躲到自己身后,站到前面。几名部下也举起武器。

「你们是这次讨伐队雇用的人吧?我的部下失礼了,我代替他向你们道歉。」

我淡淡地、义务性地道歉。反正就算表现出诚意也没意义,毕竟我们只是来硬的。」

「哈哈哈!没错,我们是透过宫鹰家雇用的流氓。你……是鬼月吗?看来侍奉名门的大小姐,似乎不喜欢我们做事的手法呢。」

「我是男人!」

头目嘲讽的语气,让白若丸几乎是反射性地做出反应。头目们瞬间瞪大眼睛,但立刻露出理解的下流笑容。

「哦哦,是这么回事啊。鬼月家的待遇似乎很不错呢,欸?我们也想被那边雇用呢。」

「那请你们直接向主家提出申请,我们没有那种权限。」

「哈!你的口气简直就像官员大人呢。」

我义务性地应付挑衅,头目不悦地啐道,甚至真的朝地面吐了口痰。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我望向声音来源,只见一道人影单手拿着弓朝这里走来……是察觉骚动的鬼月绫香。

「……是你们的饲主啊。长得挺可爱,看起来很不谙世事呢。不过……」

头目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不过他还是瞪着我。

「就这样。难得可以大赚一笔,我可不想被你们打扰。随便你们去解释吧。」

头目看了看我和背后那个生气的少年,哼了一声之后就离开了。

「……不要一直瞪着别人,不要引起无谓的骚动。」

我转头对少年如此叮咛。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你也要考虑一下周遭的情况。」

我瞪了白若丸一眼,他立刻闭上嘴巴,看起来很不满。虽然我明白他的心情……不过站在我的立场,还是必须好好叮咛他。他应该很恨我吧?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解释呢……?」

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对鬼月弓箭手解释。

在这天的扫荡作战中,除了毒瓦斯之外,河童的死亡总数大约在八百只以上。另一方面,讨伐队方面的损失是五名无执照的退魔士,以及各家派遣的仆人共十六名。幸好鬼月的仆人之中没有人牺牲。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次讨伐远征将会是一场地狱般的旅程,而这些牺牲只不过是开端而已……

# 第五十一话●子・烦恼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

「……我有印象。」

我站在这个不知道究竟有多宽广的过度白色空间里,厌烦地皱起眉头。我确实对这个空间有印象,问题是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完全忘记以前曾经待在这里的记忆……

「虽然梦境这种东西很容易遗忘……不过现在应该不是那样吧?」

我回头看向背后,对着在那里待命的存在提出质问。

我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留着艳丽绿色长发的人影。

那是光看一眼就会让人忘记过去所有事情,甚至差点放下戒心的存在。明明长得并不相似,我的本能却强制认定那是「母亲」,大概是因为对方虽然是从本体分离出去的残渣,却拥有过于强大的权能吧。

那个让人极为厌恶、恐惧、排斥的神代怪物,脸上挂着满是善意的笑容,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那是充满慈爱的笑容……很好,我超想揍她一顿。

「好啦……这下事情变得很棘手。」

看样子,我的意识又飞到那个妖母(的血)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的精神空间了。上次的记忆直到再次来到这里为止几乎都不记得,这难道是在捉弄我吗?还是说…………

「呵呵呵,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哦。你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别人偷窥吧?」

「被你偷窥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或许这是在顾虑我的记忆被偷窥时的情况,但这家伙本来就是元凶,所以我一点也不高兴。真希望她能赶快从我的脑中消失。是那个吗?因为她是母亲,所以认为自己是例外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隔了这么久才把我叫到这里来……明明之前都没有接触过,还真是奇怪啊。」

只不过,以我的立场来说,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哎呀?这是当然的吧?我可爱的孩子竟然要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害得身陷危险。身为母亲,守护孩子的奋斗固然是义务,但像这次这样负担过重的情况,出手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不,等等,你说危险?」

妖母露出仿佛由善意组成的灿烂笑容。然而,她的话却让我感受到冲击与异样感。

「……真可笑。对你来说,所有生物都是小鬼吧。对小孩子分出高低是不好的哦。」

我语带讽刺地说完,同时询问。这家伙嘴上说着「小孩子」,实际上却认为虫子、人类、妖怪全都平等。只是平等、同价罢了。

再加上她身为地母神的性质,这家伙虽然会说爱情什么的,却不否定食物链与弱肉强食。因此,不管是人类踩死虫子,还是妖怪吃人,她都能以同等程度去理解并肯定。她只认为是兄弟吵架的程度。说起来,她是否能认知到个体本身都是个问题。而问题在于……

(这种怪物,而且从她的说法来看,她似乎对那家伙没有好感……这是怎么回事?)

连看到脸被短刀刺中的人类,都完全不抱持敌意的疯子,会讨厌的存在,让我有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在下一瞬间得到明确的证明。

「哎呀,难道不是吗?那种家伙又不是我的孩子。他反而还毫不留情地吃掉我可爱的孩子们……真是可恨。」

(……!!?原来如此,这下可麻烦了……)

我露出苦涩的表情,理解了妖母充满敌意的话语。

那个不管什么东西都当成自己孩子看待的妖母,既然断定那家伙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的存在就有限了。

也就是说,那家伙和这家伙一样,是掌管概念的高位怪物,而且是从神代就存在。当然,就像这个妖母本身已经没落,那家伙也已经从神位的存在变质,沦为普通的怪物。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妖物和现实世界一样,特别是最高位的存在,有不少都是「不完全的神」。

现实世界的一神教中,有不少多神教时代的神明与传说,都被当成恶魔、天使或奇迹,纳入体系之中,这只不过是具体例子之一。就连多神教中,也能看到类似的例子。例如贬低原本是敌对社会集团所信奉的神,或是因为时代变迁,导致传承变质,结果过去是神的存在,被当成可怕污秽的怪物流传下来。

而且「暗夜之萤」这个系列也因为会加入现实的文化和历史要素而广为人知,其中的文化事实也受到重视。甚至可以说,这部分比现实世界还要严格。因为要杀死概念上的神明,最快的方法就是先让祂的神格堕落成能够杀害的妖怪,至于难度就先不管了。

「喂,那也就是说……!」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却突然屈膝呻吟。我以前也经历过这种痛苦,也就是说……

「哎呀哎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是太兴奋,症状会恶化得更快。我是不介意,但小弟你不喜欢吧?」

妖母看着我身体各处逐渐变质而痛苦挣扎的模样,像是在看调皮的孩子般说道。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危机感和恶意,纯粹到令人厌恶的程度。

我再度来到这个白色房间后,就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果然还是无法顺利控制下意识的行动。而且只要理解妖母所说的话,就几乎不可能打从心底装出平静的样子。

「呜……嘎……!别……别废话了……!比起这个……快点让我清醒过来!」

妖母的发言有多重要,根本不需要多说。面对逐渐逼近的危机,我必须尽快清醒并采取行动。

「呵呵呵,真是个急性子。不必那么急,我一定会让你回去。毕竟我邀请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

妖母笑嘻嘻地坐到痛苦挣扎的我身旁,让我躺在她大腿上,还摸着我的头。本能受到这甜美感觉的刺激,理性几乎要融化,我拼命维持住理智,仔细咀嚼她的话,理解其中意义后,我露出敌意瞪着她。

「混账,耍这种小聪明……呜……你原本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她一定早就预料到我会如此痛苦。这家伙口中的「帮助」,对她来说根本是只求方便……

「那么,虽然很舍不得,但差不多该让你醒来了。你大概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不过不必担心……到时候记忆会恢复,血也会觉醒。」

「去吃屎吧……!」

在摇晃、模糊、朦胧的视野中,我仿佛在诅咒般,最后对怪物撂下狠话……

「啊,你醒了吗!?太好了……!!」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让意识清醒过来,最先确认到的是俯视着我的白狐少女。她安心地松了口气。

「啊……唔……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哪里?」

我转动脖子,环视四周。这里是……帐篷吗?全身大汗淋漓的我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毛毯。

「先、先别管这些了!快、快点把这个喝下去!!」

她递给我一个碗。碗里装着红黑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是……我本能地察觉到应该把它喝光。

「唔……!」

我一把抢过碗,直接一口气灌进喉咙。令人作呕的苦味、铁味和腥味刺激着舌头和鼻腔。但我忍耐着这些味道,把碗里的东西倒进胃里。

「呜……呜呕!?呕……呕恶恶!!?」

我勉强阻止受到刺激的胃部把内容物逆流出来,再次把水喝光。讽刺的是,胃酸的酸味反而救了我。比起碗里的东西,胃酸的味道还比较好一些。

「呼……呼……呼……这是怎么回事?」

我像个缺氧的患者般深呼吸之后,开口询问。这实在是个很暧昧的问题。

「那个,我去帐篷找你的时候,听到你发出很凄厉的呻吟……而且,你的皮肤血管浮出,还很痛的样子……」

我提出这个可以说是不恰当的问题,半妖少女却补充说明。

整理一下说明,就是这样的内容。扫荡河童之后,我继续从事善后处理的事务工作,之后为了休息而躺在自己的帐篷里。这时白为了处理杂事而进入账篷,目击到我发出凄厉的呻吟。而且从我的样子来看,恐怕是寄生在我体内的可恨怪物的血液正在活性化……就是这样。

「我、我好几次想叫醒你,但你好像没有恢复意识……所以我就擅自从药袋里拿出药丸,溶在水里想让你喝下去……」

「意识刚好清醒了,是吗?」

我抱着隐隐作痛的头,轻轻叹了口气。动作真快,恐怕是事前就被告知了吧?原来如此,大猩猩大人之所以让这孩子同行,就是为了在紧急时能有应对措施。看来是这样没错。

「那个……非常抱歉,我未经同意就擅自用药……」

白用小小的双手拿着药袋,惶恐地向我道歉。

「……不,我反而要感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幸好药还有剩。」

问题在于,原本应该还能再抑制几天的妖化症状,为何会突然开始恶化……可恶,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是、是吗……」

白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同时,她像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断掉般,眼眶泛泪。

「……呜呜,太好了。那个,我来帐篷时,看到您非常痛苦地呻吟,一想到您说不定会变成那样,我就非常不安……」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我不由得将视线转向白。在视野前方,我看到一名年幼的少女正用衣角擦拭眼泪和鼻水。覆盖着白色毛皮的狐耳和狐尾也像是在表达她的情感,无力地垂下。那惹人怜爱的坚强模样,让我感到怜爱,同时也产生了罪恶感。

(原本被带来这种地方,她就已经很不安了。)

虽说有类似职权骚扰的地方,但白一直待在大猩猩大人身边,可以说是待在他的庇护之下。如今却要一个人前往如此危险的地方,身为半妖,又在许多陌生人的包围下,想必她应该非常不安。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和她比较有交集的我出现在这里,虽然没有自恋到认为是自己让她安心,但至少她应该会比较放心。然而我却在帐篷里痛苦挣扎,不难想象她一定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

我之所以会轻轻抚摸眼前孩子的头,是因为我想起了妹妹。那个活泼、爱得意忘形、爱撒娇,却也是个爱哭鬼,今生再也无法见面的妹妹……她和次男、三男吵架,哭着跑来找我求救,我为了安抚她,经常摸着她的头哄她。基于这个原因,我才会忍不住摸起白的头。

「呜呜……有点难为情。」

被我摸着头的白,泪眼汪汪地发出呻吟,似乎感到很害羞。

「确实有点难为情,我也觉得自己不该随便摸别人的头,还是别摸了……」

「但是请继续。」

我正想把手拿开,却被她紧紧抓住,硬是放到了头上。少女用自己的头用力磨蹭我的手臂。

「喂,头发会乱掉哦?」

「那就请你温柔地摸摸我。我真的好担心哦?请让我安心。」

白吸着鼻子,闹别扭似地要求。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想起原作游戏里她的性格。这么说来,原作里的她也是个撒娇鬼。

她没见过父亲,对母亲的记忆也只停留在遥远的过去。主人兼姐姐的黑狐虽然不讨厌她,但个性严格,因此她可能因此感到欲求不满。这么说来,原作里狐璃白绮从那时开始,傲慢不逊的言行举止中就隐约带着稚气。

「……唉,真拿你没办法。」

我苦笑着答应她的要求,尽可能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

「嘿嘿……」

白似乎很害羞,但又很舒服,心情变好了。从她那摇来摇去的白色狐尾,也能看出她不是在演戏。

『你在看什么?变态吗?』

松重的孙女在耳边冷冷地说道。是半妖的身份?还是外表年龄?喂别这样,别用那种看着垃圾的冰冷眼神看我。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在奇怪的地方运气很好。要不是那只狐狸姑娘做了适当的处置,我差点就要用这个式神让这药丸保持在口中,直接吞进你的胃里。」

由于我失去意识,所以只能使用流动物,但是蜂鸟无法调理,因此她似乎打算硬把药丸直接送进胃里。如果真的那样,恐怕会相当痛苦吧。光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呜恶!话说回来,我似乎相当凄惨,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我摸着自己身上的麻布衣嘟囔。老实说,这让我相当不愉快。

「啊,我准备了水桶和手巾!」

白说着拼命把放在帐篷角落的水桶拿来。准备得真周到……不过真相似乎是她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

「是吗?那我就拿来用了。」

我脱下衣服打赤膊,然后用白递来的浸过水的手巾擦去身上的汗水。

「我记得那边的箱子里应该有备用的替换衣物。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好的。啊,脱下来的衣服也一起拿过去吧。洗衣服也是我们的工作。」

「嗯,麻烦你了。」

我脱下衣服递给她,半妖少女把衣服抱在胸前接了过去。

「呼……嗯?怎么了?」

「啊,不…………」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白抱着我的衣服,呆呆地站在原地。我露出疑惑的表情,白连忙把视线移向旁边。

「不,那个……我只是觉得你锻炼得很不错。」

听到这句话,我瞄了自己一眼。虽然没有自恋的意思,但我的身体确实因为锻炼而结实紧致。

「看起来很好吃吗?」

「什、才……才不是呢!?」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我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白慌张地拼命否认。她这么好捉弄,真是太棒了。

「呜呜呜……伴部先生!!」

「抱歉抱歉,原谅我吧。」

少女鼓起脸颊闹起别扭。我苦笑着向她道歉。因为能像这样开玩笑捉弄的对象有限,所以我才会这么恶作剧。

「唔……!!」

「好啦好啦。虽然说是补偿有点奇怪,不过你要摸摸看吗?正好我也把汗擦干净了。」

我为了改善白的心情而如此提议,不过这提议几乎只是在开玩笑。

「……那我就摸摸看。」

白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闹别扭,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我的预料。

「咦?」

「嘿!」

「好痛!」

白趁着我露出傻眼表情的空档一步步靠近,然后用力捏了我的手臂。我发出小小的惨叫声。

「谁叫你要捉弄我,所以请你忍耐一下……哇,真的很厉害。」

白丢下这句感想后,却立刻伸手摸着我的手臂,接着又开口发出感叹。

「痛痛痛……算了,毕竟肌肉不会背叛努力。」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要后天性地让灵力大幅成长是很困难的事情。因此为了尽可能提高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锻炼出体力和肌力是最有效的方法。虽然不像健美选手那样肌肉隆起,但是重视实用性的我,肌肉却反而相当结实,而且也十分强健……明明我如此严格地锻炼自己,结果还是输给把灵力灌注到纤细手臂上并加以强化的家伙,真是让人想哭。

「哇……真的好厉害。这么粗、这么硬……啊,这里好厚。」

白来回抚摸我的手臂后,又将她那白皙的小手贴在我的胸口。这实在让人很难为情……

「喂,差不多该……」

「我知道。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白嘴上这么说,却完全没有要停止玩弄我身体的迹象。

(差不多该……)

尽管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还是想设法让白停止。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她的尾巴。尾巴在正前方愉快地摇晃着。我盯着左右摇摆的尾巴……

「…………嘿。」

「呀嗯!!?」

我若无其事地抓住尾巴根部的瞬间,白跳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伴部同学……!?」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这样就扯平了。」

「呀嗯!!?」

我直接揉捏尾巴,白又发出了更奇怪的叫声。啊,这还满有趣的。

「呀啊啊啊……伴部同学?啊……请、请住手……尾巴很敏感……」

「看来是这样。」

「咻呜呜!!?」

我继续用力,白的身体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她的反应让我感到很愉快,忍不住继续追击。

「呜呜呜……!!唔!!」

「好痛!?你这家伙!!」

「呀嗯!!?」

白像是腿软了一样,瘫软地倒在我身上,红着脸,反抗似地捏着我的肚子。我为了报复,拉了拉她的尾巴,她又发出了尖叫。

之后,我们完全就像小孩子一样打闹着。互相捏着对方,揉着对方,比赛看谁先投降。不过,我这个年纪的人还做这种事,可能会被吐槽吧。

「呼——呼——!!」

「喂、喂……你没事吧?」

少女倒在我身上,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但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比起这个,我已经投降了,是吗……?」

「你还真敢说啊,看招。」

「啊啊嗯!?」

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她喘得更厉害了,用湿润的眼睛仰望着我。

「已经结束……了吗?已经……?」

「呃,啊……不……」

「已经结束了吗?」

听到这有些压迫感的发言,我反射性地握紧尾巴的尖端。少女发出「嗯呼!」的娇艳叫声。

(……不,这有点好笑吧?)

『事到如今才发现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你发现得有点晚了。』

当我终于察觉到异状时,耳边响起带着轻蔑的语气。别说了,这句话对我很有效。

原本应该只是在嬉闹,就像是对弟弟妹妹做的行为。但是这……

「嗯……呼……呼……那……那这次换我了哦?我咬!」

「呜哦!」

下一瞬间,半妖少女咬住我胸口附近的肌肤。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刺激让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

「喂……喂……?」

「啾……嘿嘿,因为伴部先生你说了嘛。呼……舔,别担心,我真的不会吃掉你。」

白咧嘴露出犬齿,笑了一下之后放开我的身体。银色的丝线从我的肌肤延伸到白的口中,胸口还留下齿痕。白的眼神像是喝醉般迷濛,似乎已经失去一半的理性。

「啊,对不起,我弄错力道了……」

「喂,我知道了,已经够了!住手……」

我察觉到她想做什么,正打算拉开她,但她却抢先一步,用舌头舔着我被咬的伤口。

「……!?喂!!!?」

「只要在伤口上涂口水,就能愈合了。舔……舔,舔……」

「呜哦……!?这是,唔……!?」

我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而浑身发抖。我拼命想把白拉开,但手臂使不上力,再加上她的力气莫名地大,让我难以挣脱。

「嘿嘿,你的反应好可爱……嗯,舔……呵呵呵,那这次换成『喀锵』,如何?」

刹那间,帐篷外响起的声响,让白和我同时转过头去。

「…………」

我趁乱拉开白,警戒地默默站起身,然后缓缓地探头望向帐篷外。

帐篷底下有两个碗,碗里的粥洒在地面上……

时间已过傍晚,夜空中的星星开始闪耀。在夜营的营地各处,临时雇用的无照退魔士们拿着薪水分给商人和妓女,与讨伐队同行的他们正在嬉闹。

少年在阵内里奔跑,表情扭曲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好恶心……)

他跑到阵内角落,将胃酸吐在地面上。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由于胃里没剩多少东西,呕吐量并不多。少年跪在地上,按着胸口剧烈喘息。他气喘吁吁,忍受着更强烈的呕吐感。

这是善意之举。

少年明白,监护人从一大早就忙着驱除怪物,处理完事务后明显十分疲惫,还直接以休息为由,躺在自己的帐篷里睡着了。他看起来甚至没吃晚餐。

因此,白若丸出于善意,前来送晚餐。他想为早上受到的协助道谢。所以,他端了两碗将白米煮成稀粥的晚餐,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监护人,来到帐篷。对少年来说,这是善意之举。他并不觉得恶心,直到听见帐篷里传来的声音为止。

帐篷另一侧传来少女喘息,还有男人呻吟的声音,白若丸不由得全身僵硬。接着,他立刻发现那些声音很耳熟。

对了,少女的声音应该是银发少女。她是半妖,却很可爱,讨人喜欢。至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想象着帐篷另一侧发生的事情,少年突然回想起以前住在寺庙时的记忆,全身颤抖。下一瞬间,粘稠的白色粥饭进入他的视线……他发出小声的惨叫,把粥饭丢掉。

碗掉到地上的声音,还有他理解帐篷另一侧的人听到这个声音,于是压抑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冲了出去。他逃走了。

「好恶心……」

少年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厌恶。声音中充满失望,同时也有寂寞。

「啊?为什么……」

少年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会感到寂寞?为什么会失望?为什么……为什么会悲伤?

「哈!对我来说反而正好……」

没错,先不论少年对年幼小鬼头有兴趣,对少年来说,对方不是男人反而正合他意。

在寺院里就不同了。或许是遗传自母亲,明明是男人,少年却有着纤细的身材与容貌,因此在缺乏女人的寺院里,他好几次被其他人用「那种眼神」看待。不,只是被看也就算了。

第一个对少年发泄欲望的,是负责照顾他的年轻僧侣。是长年没看过女人,欲望累积过多的错吗?在池子里洗澡时,那家伙从背后……

由于少年信任对方,于是哭着拼命哀求对方住手,然而那家伙不但不听少年的恳求,反而还用蛮力制伏少年,强迫他使用自己的身体。那家伙的嘴角扭曲,露出嗜虐的表情……

被当成物品使用后,那家伙还威胁少年,如果不想事情曝光,就乖乖听话。由于太过害怕,少年只好任凭对方摆布。不知何时,这件事传了出去,除了那名年轻僧侣之外,其他人也陆续找少年做同样的事。同时,少年的饮食与服装等,身边的待遇也变得更好。明明是被卖掉的童仆,却拥有与公家众的上等童仆同等的待遇。然而,这也是其他童仆轻视少年的原因。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跑去向住持哭诉,结果隔天就被指定为稚儿灌顶的对象,从此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因为那个和蔼可亲、在当地是知名人士、备受尊敬的高僧,隔天就把哭着求救的自己推进了地狱。

之后的生活,只能用恶梦来形容。他不愿回想,甚至恶心到想吐。为了施术,他被迫吞下各种药物,从此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再长高。他发现自己的肌肉变得越来越不发达,体力也大不如前,明明同年的其他稚儿都开始变声,自己却完全没有这种迹象。少年很清楚,这些大大小小的身体异状意味着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没有使用改变性别的药物。

他被鬼月家买下纯属偶然。因为他是寺里的稚儿当中,灵力最强的一个。虽然有几名僧侣反对,但不知道是欠了鬼月家的人情,还是金钱方面的问题,最后白若丸还是被卖掉了。

即使被卖到鬼月家,少年依然没有松懈。他深深学到不能相信别人的教训,所以当初被下人允职时,他也没有期待,也没有信任对方。然而……

「……还是道谢比较好吧。」

今天早上被妖怪救了一命是事实,至少道谢是基本的礼仪。更何况,不管那家伙有什么样的兴趣,至少她没有加害自己,而且从帐篷另一头传来的少女声音也不令人讨厌,反而像是撒娇、嬉闹……至少不是少年在寺庙里发出的那种哭声。

「……!」

少年不明所以,懊悔地咬紧牙关。懊悔?为什么?对什么?对谁?想到这里,少年脑中隐约浮现答案……

「蠢毙了……!」

少年刻意这么说,否定那个答案,拼命地否定。他涨红了脸,声音微微颤抖,听起来像少女,眼眶湿润地否定。那模样配上原本的美貌,挑动了他人的嗜虐心。

而且,出身寺庙的温室花朵少年确实过着悲惨的人生,却不知道世俗的欲望、污秽、愚蠢、肤浅,全都比寺庙内部的状况更加可怕,而且更加深沉。

他没有察觉到,美貌的少年在这种阵形的角落,而且还是在深夜里独自蹲着的危险性。因此……

「咦……?」

下一瞬间,少年的嘴被手帕捂住,脖子受到冲击,转眼间就失去了意识。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露出卑劣笑容的粗鲁家伙们……

「到这边就行了吧?喂,起来!」

「呜……?呜呜!?」

……少年下次醒来时,是在离阵营有点距离的森林里。他恢复意识,拼命地用昏倒的模糊视线环顾周围。少年被丢在过了黄昏时分,变得相当昏暗的森林里。

「这到底是……?是……是谁……你们是谁!」

然后他现在才注意到包围自己的男人们。而且,他确实见过那些人的脸。

男人们的服装并不统一。有人戴着乌帽子,也有人戴着头盔,甚至还有人什么都没戴。至于服装,有人穿着一般的麻制粗衣,也有人只穿着轻便的腹围,甚至还有人穿着大铠甲。有人腰间佩刀,也有人拿着斧头、长枪或薙刀。这些明显没有统一的打扮,再加上他们身上散发的汗臭味和口中吐出的强烈酒精味,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野武士……盗贼。不,事实上他们的副业中也包括了盗贼。

被宫鹰家雇来组成讨伐队的无照退魔士们……也就是今天早上引起骚动的那些人,正包围着白若丸,低头看着他。

「嗨,臭小鬼,今天早上才见过面吧?你的监护人在哪里啊?」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咧嘴笑着,嘲讽地对少年说道。这股压力让白若丸全身发抖。

「啊……呜……」

前童仆从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因为他从现场的气氛中,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错,那是在可怕的时间即将来临时,会感受到的粘稠气氛……

「嘿嘿嘿,他说你的脸太可怕,他不想说话。」

「嘿嘿嘿,那我们就做些能让你不怕我们的事吧。」

「那套衣服是童儿刚穿过的吧?鬼月那些家伙的喜好真奇怪,居然给下人这么贵的玩具。真是奢侈,让人羡慕啊!」

男人们露出奸笑。他们和寺院的男人们不同,散发出野兽般的气息,让白若丸害怕得不得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少年在恐惧中感到困惑。即使是长期远离世俗的少年,也多少能理解鬼月家是名门,也知道这些人对那个家族的人出手代表什么意义。然而,这些男人为什么……?

「开什么……噫!」

少年想扑向对方,却被抵在脖子上的刀阻止。刀身在昏暗的森林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这小鬼真是吵死人了,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至少也想活久一点吧,嗯?」

穿着破烂大铠、满脸胡须、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的魁梧首领不屑地说。

「真是个嚣张的小鬼,不愧是童儿刚穿过的衣服,根本是温室里的花朵。」

「不不不,看样子他被买下之后也过得很舒服吧?那个允职也很疼他。」

「哈哈哈,看来你很舒服嘛?」

那些无赖们恣意嘲笑。白若丸在耻辱与屈辱下,含泪瞪着那些男人。同时,他困惑了一瞬间。等等,我刚才是在气「谁」……?

不过,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下一瞬间,带头的男人伸手抓住白若丸衣服的领口。

「咿!?住、住手……」

「吵死了!!」

「呜……!?」

白若丸拼命阻止对方撕破衣服,但下一瞬间,他的脸颊被狠狠一巴掌,发出悲痛的叫声。

虽然他在寺院也曾经被粗鲁对待,但没有被拳头殴打过。至于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寄养人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少年受到的恐惧与冲击更大。他用胆怯的眼神仰望那些恶徒。

「小鬼,不准抵抗!」

「哈,皮肤真白啊。手臂也很纤细,简直就像真正的女人。」

「笨蛋,这家伙是从小就被当成女人养大的。还被臭和尚用药彻底调教成女人了。」

「哇哈哈,光是露出屁股就能饱餐一顿,这不是很奢侈吗?」

白若丸那仿佛少女的外貌和态度,让这群莽汉们嘲讽地哄堂大笑。他们之中有人是从退魔术士的支配下逃走,同时兼任佣兵和盗贼,为了自卫而讨伐妖魔的人;有人是从三餐不继的佃农身份逃走的人……他们光是活过一天就得费尽千辛万苦,总是践踏他人,过着饱尝辛酸的日子。在他们眼中,光是和这些小鬼们对峙就能保证食衣住的白若丸,看起来就像是个软弱又只会撒娇的幸福家伙,也像是井底之蛙。

实际上少年的人生也充满苦恼与绝望,一直受到他人压榨,所以不能单纯地比较……不管怎么样,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根本没兴趣追求真相。对这些人来说,那些话不过是把少年当成玩具的借口。

不管白若丸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他们来说,少年都只是猎物。他们是猎食者,少年是猎物。

「不……住手……咿……不要……不要啊……!!」

他们好几天没洗澡,也没泡过热水,身上散发出雄性的体臭,粗壮的手臂不客气地伸向白皙的肌肤。衣服被粗鲁地一件件脱下,少年只能含泪惨叫。

然而,少年根据过去的人生经验,知道这些惨叫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的祈求不会传到神明耳中。没有人会大发慈悲,无力者只能任凭有力者剥削,即使如此,也只能忍辱负重地讨好对方……被迫认清现实的少年只能在绝望中接受命运的安排……

「你们在做什么…………!」

「啊……」

所以,正因为如此……当少年看到手持长枪的般若面具青年出现在眼前时,他忍不住想抓住救命稻草,想获得别人的帮助。

想依赖别人…………

————————————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必须顾虑到的事情。

白若丸还只是个孩子,他的人生几乎都在寺庙里度过,和俗世相比,他的成长环境可说是单纯而封闭。

没错,和前世相比,这的确是过于艰辛又残酷的境遇……然而即使如此,这个世界却是一个光是衣食住都能获得满足,就已经算是得天独厚的痛苦世界。

而且帐篷外还放着两个装有食物的碗,我十之八九已经猜到对方是谁。虽然那家伙是个像弃猫般仇视周遭,还会威吓他人,有着严重洁癖的小鬼,不过他是因为无可奈何的理由才变成那样,骨子里并不是个坏人。至少应该会来探望我。

因此,只要考虑到原作,不难想象那样的小鬼听到帐篷里的对话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于是……

「看来就算勉强自己,也要行动是正确的……」

我命令恢复理智,因为自己先前的行为而羞愧不已的白狐动员部下们,自己则先行动。接着我从从军的妓女口中问出绑架少年的男子集团的目击情报。

毕竟在游戏里,那个小鬼也是个经常在没人注意时被绑架的角色。毕竟他被各种药物「改良」成女性般的身体,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主角也是这样,为什么这个游戏的制作人员那么想让正太角色被轮奸呢?

算了,先不管这个…………

「那边的家伙,你们到底想怎样?那是我这边的客人,不想受到处罚就立刻交出来。」

我隔着面具散发出危险的气氛,以高压的态度命令对方。对这种家伙客气也没有好处,反而必须以态度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立场。不过……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们也不会乖乖退下吧……」

看到几个拿着刀枪的男子,我低声说道。我并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家伙本来就冲动鲁莽,而且自尊心也强得没有必要。而且现在正在驱除河童,就算在这里杀了我逃走,他们大概也认为不会立刻有人追上来。即使要对鬼月家出手,比起斩杀族人,杀死下人这种职位的人更不容易触怒鬼月家。」

「……你们是认真的吗?还是喝醉了?」

「你这家伙还不是一样,允职大人?」

「哈哈哈,你以为你有办法打赢这么多人吗?」

「鬼月家的下人态度可真嚣张啊。你这么中意这家伙吗?嗯?」

这些话里大概包含了挑衅和威吓。他们可能是想从心理上施压,借此限制我的行动,也可能是想激怒我,等待我冲动地发动攻击……

「愚蠢。如果你们缺女人,应该有娼妓随军吧?竟然袭击鬼月家的人……你们想被解雇吗?」

不,他们要是这么做,搞不好会被直接斩首。就算这些人是混混,也不至于连危机管理能力都没有……不过他们真的会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记恨到这种程度吗?

「哦?有那么奇怪吗?」

头目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开口说道。他瞪着我,像是在打量我。

「没什么,只是长年经验带来的直觉罢了。宫鹰家这种有钱人家,我只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们打算在这里退出。」

(不好的事情?不,更重要的是……)

我听到头目的话后,面具下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立刻利用这段时间,把预先展开的式神诱导到指定位置。在做这些事情的期间,头目继续对话。

「所以我想说顺便把那个小鬼当成路上的消遣……不过算了,反正我们没有碰你们那些河童的持有物品。就拿你们的东西来代替吧?如果是公家的备用品,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男人们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武器。那模样完全就是袭击旅人的盗贼。

『后方的两个轻装男子退下了,看来是打算绕过森林从背后袭击。那么长的演说,我认为主要是为了分散我方注意力的佯攻。』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学识,但还是有在思考。)

即使再怎么堕落,他们好歹也是专门干坏事的专家。在实战中,他们似乎自行建构了这方面的知识。既然如此……!

「这样就扯平了……!」

「呜!?糟了!在树上!」

头目第一个注意到。

首领事先布下式神,趁他们被绊住时将式神诱导到背后……手下们在首领的叫声中从树上跳下来,用涂了麻痹毒的牙齿咬人,首领等人用刀枪将老鼠们一一砍死。不过,这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发展。

被砍碎的式神在变回纸片之前,喷出大量白烟。式神本身具备烟雾弹的功能。

「唔……!?小心!!要来了!!」

在烟雾弥漫的环境中,手下们听到首领的叫声,立刻重新排好阵形。尽管勉强才能看见彼此的身影,他们还是互相支援,同时挥舞自己的武器,保持无法击中的绝妙间隔。这表示他们的合作能力绝对不差,战斗经验也相当丰富。

「来了……!!」

一名手下立刻砍死从烟雾另一头出现的人影。他很清楚同伴不可能这么快就绕到后面,所以毫不客气地挥刀。然而——

「不对!?」

他砍到的不过是人偶式神。同时,又有几道人影从白烟中出现。

「啧,耍小聪明……!!」

我没有选择不砍人影。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本尊,就算认为是假货,也有可能混入了双重欺瞒,伪装成式神的本尊。即使知道那是佯攻、是诱饵,也无法无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目标通常都是…………

「在后面吗!!」

不知道是直觉敏锐,还是第六感如野兽般敏锐,守在后方的头目一回头,就用刀往背后一挥。同时响起金属碰撞、弹开的声音。

「……!?直觉真准!!但是……!!」

我用正面的诱饵和烟雾欺瞒,从背后刺出长枪,但这一击被头目挡下。然而,就连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人数差距原本就很大,先不论对妖战斗,对人战斗的经验几乎可以确定是我比较差,更重要的是,既然我没有杀死这些家伙的权限,我就不打算把力气花在那种蠢事上。

「哇……!?」

我硬是拉过坐在头目脚边的半裸少年的手臂,抱住他,用长枪的枪柄挡开挥下的剑击。同时……我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眼前的人一瞬间就……!!?」

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头目的手下们目击眼前的光景,纷纷惊讶地睁大双眼。他们拼命地环顾四周,却没能发现我们的身影。

……明明我们就在他们眼前。

「怎么……嗯嗯?」

「嘘,安静一点。」

我站在那群地痞流氓的面前,堵住正要开口的白若丸的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而我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勾玉。

那是之前在京城的橘家骚动中,仓吉一伙人持有的对人用隐形勾玉。这个勾玉能强制让持有者和周围的人潜入旁人视野中的「盲点」,在骚动之后,松重的孙女们似乎趁乱回收了几个。我现在戴的就是其中之一。

遗憾的是,这个勾玉只能让持有者潜入视觉的盲点,无法隐藏声音和气味。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些家伙离开之前,一直保持安静……)

或许是因为嘴巴被男人捂住,身体又紧贴着对方,白若丸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抱着她,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这里。考虑到这个小鬼的生长环境,我不能让她维持这个状态太久……!?

「在那里!!」

「!?」

下一瞬间,头目朝着我们藏身的地方胡乱挥刀。我急忙把白若丸移到背后……同时手臂被轻轻砍中,痛得我嘴角扭曲。

「果然……!!脚下的草被压得乱七八糟,你这个狡猾的下人!!你在那里对吧?」

头目瞥了一眼刀上沾染的血迹,如此说道。他活到这把年纪,果然不是白活的。尽管模糊不清,他似乎还是察觉到魔术的把戏。

「我不知道这是幻术还是什么,不过你这狡猾的家伙,既然知道把戏,就由我来对付你。你们几个,他们就在那附近,包围他们!」

头目露出残虐的笑容,下达命令。手下们立刻胡乱挥舞着枪和刀,缓缓包围我们推测的所在位置。他们的动作果然不差。不,不仅如此,他们还很习惯这种场面。而且是对人战斗。

『说不定你面对人类的经验比面对妖怪还多。』

蜂鸟在我耳边如此夸口,讲得真悠哉。明明我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我明白。简单来说,只要在那个半妖叫来的手下们抵达之前争取时间就好了吧。最糟的情况下,我也会稍微帮忙。而且……你还有其他手段吧?』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的意味。这个孙女果然不能大意,她看穿了我的想法。确实,我还有准备用来骚扰他们的手段……!?

『等……你在做什么……!』

我无视她在我耳边的制止,下一瞬间就停止勾玉的效力,让自己的身影暴露在那些手下面前。

「呜哦……!?又出现了!」

「喂喂,怎么了?被逼到绝境打算求饶吗?啊?」

看到我们突然再度登场,手下们一片哗然,陷入动摇。面对这样的他们,身为头目的男子把刀扛在肩上,像是在逼问般质问。他脸上挂着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在目前的状况下,那种事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快逃。」

「啊?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无路可逃的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嗯?」

听到我的警告,头目歪着头,打从心底不懂我在说什么似地丢下这句话。部下们则对我发言投以冷笑与嘲笑。

「不对!你们看后面!!快点……!!」

然而我拼命地大叫,急切地诉说。在我怀中的少年也一样,他张口结舌,害怕地凝视着那个方向。这明显是异常的光景……他们对这副模样感到困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

「什么……?到底是什么……!?」

下一瞬间,混混头目终于察觉到那股气息,露出惊愕的表情,同时转头看向背后。

『叽呀啊啊啊啊!!』

仅仅一瞬之后,从森林中出现的无数河童群就扑向他们……

# 第五十二话●不速之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从森林中出现的河童大军,照理说这一带的河童几乎死光了,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而且它们要穿过我们布在四周的侦察用式神监视网,应该也很困难。

因此,这对我们来说是出乎意料的攻击,看到它们时,我的思考不得不暂时停止。当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做这种悠哉的事……

「什么……!?」

其中一个盗贼惊愕地全身僵硬,被数十只河童缠住,发出惨叫,我们这才回过神来。

「呜、呜哇啊啊啊!!?」

「这、这些家伙是什么!?」

大量河童从森林中冲出来……它们像某种滑稽的生物般,激烈地挥舞着四肢,全速冲刺。它们的前方有个盗贼害怕地逃走,另一个盗贼则立刻举起长枪。这两种选择都是错误的。

「哇啊!!?」

河童像野兽般疾驰,转眼间就追上逃走的瘦小狡猾盗贼,从背后用力扑了上去。男人被河童用双手双脚从背后抱住,发出惨叫,身体挣扎着,但下一秒,脖子就被咬住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喷出,惨叫声轰然响起。又有好几只河童飞扑过来,咬住男人并撕裂他的铠甲,将之脱下。

「喂、喂,住手!!可恶!!你们在……住手……嘎嘎!!?」

男人被绿色的身体缠住全身,当河童们消失不见时,他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凄厉的叫声。关于这个男人,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了。

「啧!混账!!来啊,区区怪物!!」

魁梧肥胖的男人举起巨大的长枪,有点自暴自弃地大喊。数只河童迅速地张开嘴,喷着口水扑向他。

「喝啊!!」

他用力挥出长枪,砍下一只河童的头,再以燕回斩的要领,从它背后的河童侧腹斜斜地砍到另一侧的肩膀,接着顺势将长枪指向从旁边冲过来的河童。河童就这样被男人疾驰的气势带动,被长枪贯穿腹部。然而……

『叽……叽叽叽!!』

「呜、呜哦!?」

即使腹部被长枪贯穿,河童依然试图前进。长枪的枪尖和枪柄逐渐没入腹部,绿色的体液不断流出,河童毫不在意,只是不断地前进,挥舞着手,伸出爪子,试图袭击男人。面对河童异常的执着,壮汉不由得感到害怕。

「呜……可、可恶!!」

壮汉虽然害怕,但还是将恐惧压了下去,直接挥舞长枪,将河童的身体从侧面砍成两半。"

「哈哈哈!!怎么样!!?知道厉害………」

男人正要发出胜利的欢呼,但下一瞬间,他被从侧腹到肩膀被砍断,内脏溢出的河童从旁边扑了上来,撞倒在地。

「哇啊!?怎么可能……呀……喂,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河童立刻围了上来,咀嚼声响起。我看到肉片混在飞溅的血花中四处飞散。

"哇啊!?"

下一瞬间,怀中的白若丸发出惨叫。我立刻看向少年的脚边,只见一只绿色的手臂隔着衣服抓住了少年的脚踝。我将视线移向该处,刚才被我一分为二的河童就在那里……它拖着内脏,断面流出大量鲜血,却毫不在意地抬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残虐嗜虐的笑容。

「乖乖受死吧!!」

我立刻用长枪击碎抓住少年脚踝的河童头部,同时转向正面。已经有数百、数千只河童逼近到剩下五十步的距离。

「就算继续逃跑也会被追上吗……!?」

不用说,转身逃跑的流浪儿下场如何。话虽如此,迎击的话又会被压倒性的数量吞没。

(糟糕!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逃走!?该怎么做……)?

『上面。』

「……!?」

我立刻理解耳边低语的话语,对缩在旁边抱着我手臂发抖的少年下令。

「白若丸,趴到我背上!」

「咦!?你到底要做什么……」

「别问了,快点!」

「咿……!?我、我知道了……!!」

我怒吼着命令,少年虽然害怕,但还是从背后伸手环住我的脖子。他一边抱着我,一边看着逼近的河童。

「怎么办!?已经到眼前了……!!」

「我知道!……脚也缠住我,我没办法从这边救你!!好了,要跳了!!」

我为了振奋自己而大叫,接着将灵力注入四肢,强化肌力。然后……我一跃而起,一口气爬上其中一棵大树。

「……!?好!!?」

我刺入树干的爪子裂开,流出了鲜血,但事到如今,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我注意到一件事,只要爬到树上,这些家伙就拿我们没辙。当我爬到大树中间时,正下方已经被几十只河童的绿色身体给淹没了。河童们一边发出「叽叽叽!」的叫声,一边用爪子抓住树干。

「噫……来了!!不爬上来……不爬上来……吗……?」

河童们一路跑到树下,却没有继续往上爬。白若丸俯视着这些咬着手指,发出类似怪声的怪物,困惑地说道:

「呼、呼……因为它们的脚不能爬树啊。虽然很想说这样总算得救了……」

我喘着气提醒他。手上戴着蹼,要爬树时手指无法做出复杂的动作。我把抓着我背部的少年移到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往下一看。河童们气愤地摇晃着树木,但是面对这么粗的树干,似乎也没什么效果。我姑且确保了安全,松了一口气。

「呜哦!?可恶……可恶啊!!不要用那肮脏的手抓住我的脚……!?」

……突然,附近传来粗野的惨叫声。

「什么?」

「喂、喂,你看……」

白若丸先注意到声音的来源,指着那个方向。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是那群流氓的头目。他和我们一样爬上大树,但是爬到一半就被抓住脚往下拉,正拼命地抵抗。那是一个留着胡子的独眼男人。

「……!?」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我们的视线交会。

「噫、噫……!?拜、拜托,救救我!!求求你们!!」

刚才还和部下们一起追捕我们的男人恳求道。他拼命地、哀求地寻求帮助。

「这家伙真是求之不得。」

「要见死不救吗?」

白若丸询问在树上看着这幅光景的我。我以沉默代替回答。

「……」

我偷偷瞄了少年一眼。少年俯视着拼命向我们求救的男人,眼神中带着不快、轻蔑、敌意,以及少许的怜悯。就算我现在选择见死不救,他应该也不会反对吧。应该不会……

「呜啊……!?拜托……!!求求你们,不、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眼中泛着泪光,苦苦哀求。他露出绝望的表情,拼命地呼喊。男人被河童们拖着,指甲陷进树干,紧抓着不放。如果他松开手,就会被河童们压在底下,亲眼目睹地狱吧。

「……」

白若丸默默地看着这幅就某种意义来说令人不忍直视的光景。他冷淡而空虚的眼神,与其说是对男人的敌意,更像是在看着世上残酷的法则。

……至少那不是小孩子该有的眼神,也不是该有的表情。而且我领悟到一件事,再这样下去,他的眼神恐怕会永远固定在那种状态。因此……

「……可恶,再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从教育方面来说。」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咂舌做出决定。

老实说,我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去救那种家伙……但是也不能放着不管,让河童的同伴继续增加。而且我也不想让抓住我的衣服站在旁边的少年看到过于残酷的光景,更不想让他经历那种扭曲人格的经验。

在众多的坏结局中,白若丸是救妖众胜利结局的关键之一。基本上,要是主角没有介入,这家伙就会碰上很多倒霉事,累积的压力到达一定领域后,他就会对人类失望,堕入黑暗。最后甚至会主动协助妖类的仪式,成为活祭品。

在神事或仪式中,巫女等人献舞是常有的事。反过来说,禁术或邪术也是一样。就这层意义来说,白若丸是绝佳的素材。而且他本人对世界感到绝望,那就更无可挑剔了。因此……

「还是别在心里留下太多伤口比较好吧。」

「啊?你在说什么……喂、喂,你想做什么……?」

看到我突然起身,似乎打算采取行动,白若丸狼狈地问道。他一边狼狈,一边质问。

「做什么……就算他死了也没办法,但就这样置之不理,感觉也很不舒服。你觉得呢?」

「我、我?」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白若丸显得很动摇。

「毕竟有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无视他。你打算怎么做?老实说,就算对他见死不救,也不会有人抱怨。」

「我……」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以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凝视着拼命求救的男人,表情扭曲,然后看向我的脸。接着,少年下定决心似的回答。

「……你打算怎么救他?」

我立刻明白,那代表了肯定的意思。因为我本来就认为这家伙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到头来,这家伙在游戏里也是直到黑化前一刻都还抱持着希望,无法彻底对世界失望的家伙。

「呵。别担心,绳子就绑在我的腰上。喏,帮我绑在那附近的粗树枝上。」

想到少年的纯真与温柔,我不禁苦笑。接着我将挂在腰际的多功能绳索末端交给白若丸。

『下人,你疯了吗?』

「我知道自己是个笨蛋……不过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到时候就麻烦你帮忙善后了。」

耳边传来疑惑的声音,我这么低语后,从怀中取出投石器,瞄准河童,朝正拖着男人的脚想把他拉进河里的河童扔出随手捡来的石块。

『叽!?』

石块命中眼球,被毁掉一只眼睛的河童按着脸倒下,当然也就松开了抓住男人的手。

「咿、咿……!?」

「喂,不想死就抓住绳子!」

我抓住白若丸抛出的绳索大喊,男人拼命地抓住绳索。我努力撑住差点被男人体重拖走的绳索,白若丸则将绳索前端卷在树枝上固定。

男子缓缓地沿着绳索爬向这边。

「呼……呼…………」

「慢着,把腰际的刀和怀里的匕首都解下来。」

我手持长枪,一边警戒一边下令。我并非完全是个好好先生,至少要请他们放弃武器。

「真、真的假的!?怎么这样,要我空手而回……」

「你不愿意的话,我就把绳子砍断。」

「呜……!」

我一出言威胁,男人就只能乖乖听话,不情不愿地丢下武器。

「……好,爬上去。」

男人允许头目继续爬树,头目便再次开始攀爬。然后,头目流着汗水,终于爬到我们所在的场所。

「呼……呼……咳咳。感激不尽啊,鬼月允。多亏有你帮忙。」

男子一边咳嗽,一边气喘吁吁地爬到顶端,向我道谢。

「嘿嘿嘿,我还以为这次真的完蛋了。有你在真的帮了大忙,让我捡回一条命。哈哈……你这是在可怜我吗?区区一个下人!」

「!?你认真的吗……!?」

下一秒,男人理所当然地揍了过来。我有些惊讶,但还是躲开了。这家伙……!?

「你、你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来真的吗!?」

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事态也不会好转,不如说合作还比较……!!?

「合作!?你真的是个天真的小鬼!!那么多河童在追你,要逃走的话反而需要诱饵吧……!!」

头目抓住我,把我推倒,同时大喊。这种说法……这家伙该不会刚才也把同伴当成祭品了吧!?

「答对了,允职!因为快被追上了!我砍断了两个手下脚筋!!」

男人露出奸笑,抢走我的长枪扔在地上,然后用粗壮的双手勒住我的脖子。

「咕……!?你这……!!?」

「哈哈哈,没想到你真的会救我!虽然我至今为止都是靠欺骗别人活下来的,但你比他们更烂好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头目嘲笑我。他打从心底愉快地嘲笑我。

「你这……人渣……!!」

「我就当作你是在夸奖我!!我就是靠这样活到现在的!!你才是天真过头了!!?你这样竟然能活到现在,是吧?」

头目像在逼问似地宣告。他夸耀胜利似地大喊。他瞧不起人似地大叫。然后不知为何,他愤恨地唾弃。

「真是的,打从一开始看到你,我就觉得不爽。明明只是个下人,眼神却莫名清澈,看着就让人火大!」

「呜……呜呜……!?」

男人掐着我的脖子,想把我扔到河童们等着的地面。我一边抵抗男人的束缚,一边避免摔到地上,但渐渐缺氧的我意识开始模糊。事到如今,我后悔自己不该救这种家伙。不过……

「虽然我有做好保险措施……!!」

「呀啊!!?」

下一秒,蜂鸟出现在眼前,抓伤男人的脸。男人被意想不到的奇袭吓了一跳。我趁机踹飞男人,他仰着身子撞上一根树枝。啧,这家伙运气真好。明明直接摔下去就结束了……!!

「呜哦……!?式、式神!?什么时候……可是……还、啊!?」

「什么!?」

男人捂着脸,却突然中断了那番充满恨意的发言。有人打断了他。

「这是……!?」

我凝视着眼前的头目。他的身体颤抖着,脸上满是惊愕,翻着白眼。那副异样的模样让我困惑不已,但当我理解了真相后,却是一脸苦涩。

「可恶,原来不只河童啊……!?」

从头目背后出现的是几只蜘蛛。体型跟小孩子差不多大的巨大蜘蛛妖附在头目的身体上,爬行着。恐怕是用自己牙齿的麻痹毒从背后刺入头目,封住了他的行动。

「啊……咕嘎!?救、救救……!?」

头目学不乖,用舌头打结的舌头向我们求救,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可不想再被背叛第二次,而且我还有其他该帮助的人。

「白若丸!小心头上!」

「咦……!?咿!!?」

「啧,这一带是它们的巢穴吗!?」

白若丸抬头往上看,发出惨叫。我仔细一看,发现树木之间有好几层半透明的蜘蛛丝。然后从枝叶的阴影中出现了好几只小蜘蛛……!!

「……!?这些家伙居然埋伏在这里!?」

事到如今,我才察觉到蜘蛛们的妖气。恐怕它们在我们来之前,都处于休眠状态待命吧。和野生的蜘蛛一样,蜘蛛对饥饿的忍耐力很强,会在巢穴里消除气息,一直等待猎物上钩。这些家伙甚至伪装了自己的妖气。

「来了!?」

小蜘蛛们接二连三从树枝和树干之间跳出来。我用收在怀里的小刀将它们一一斩杀。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体液和蜘蛛的身体飞溅……

『主人,后面!』

「!?白若丸!退下!」

「咦……!?哇啊!!?」

我把背后的白若丸拉过来。敌人不只从上面,还有从地面爬出来的蜘蛛从背后攻击白若丸。我将蜘蛛斩杀。可恶,本来立足点就有限了,这下子……!!

「呜哦!?」

破绽突然降临。当我失去平衡时,突然有白色的丝线从某处朝我飞来,仿佛早就看准了这一刻。那是赋予了妖力,粘度很高,而且坚硬的蜘蛛丝。从树木中现身的,是从口中拉出这种丝线的巨大女郎蜘蛛。

『叽叽叽叽叽!!』

那八只眼睛无法窥知感情,它们盯着我看,令人毛骨悚然地发出声响,继续吐丝缠绕我的身体,我挣扎着抵抗,然后……

「呜咕!?」

一阵刺痛窜过背脊,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全身痉挛,意识逐渐模糊,思考变得迟钝,身体动弹不得。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无数蜘蛛包围着我。

「喂,你没事吧!?振作一点!!不、不要……!怎么这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白若丸害怕地冲向我,宛如在火中取栗。它拼命地抓着我,脸上明显挂着哭泣的表情。那是害怕孤独,向哥哥姐姐求助的小孩的表情……

「笨蛋……快逃……」

然而,说到这里,我才发现一件事。哪里有地方可以逃?树下挤满了河童,它们哭喊着,对猎物被抢一事感到不满。

「……!!」

也就是说,这个状况已经无路可退了。束手无策,无计可施。理解到这一点,无力感让我感到痛苦。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真是太丢脸了……)

至少要是能救出白若丸就好了,然而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计可施。而且白和部下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他们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可……恶……」

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中,我只能无力地凝视着一脸寂寞地哭着抱住我的少年,以及缓缓包围我们,吐出蜘蛛丝把我们两人一起缠住的蜘蛛们的眼神。

黑烟升起。当森林一角的某个佣人和少年被蜘蛛丝缠住时,距离那里不远的讨伐队阵地外围部分正笼罩在凄惨的惨叫声中。

那里聚集了主要是临时雇用的无照佣人和流浪退魔士以及咒术师,还有同样被雇来负责煮饭洗衣的杂工和部分警备人员,已经化为地狱。

从森林中发动袭击的河童集团冲进由栅栏和拒马构成的防卫阵地后,也不在意自身的伤势,靠着数量优势转眼间就突破了防线。接着它们袭击了早一步沉浸在胜利气氛中的无照佣人们。

周遭的安全已经获得保障……至少原本预估在接近敌方时还有时间可以准备,因此这完全是一场奇袭。在还没穿上铠甲,或是拿起武器之前,已经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被河童大军吞没。勉强能够迎击的人们,命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既然使用灵力的大规模歼灭攻击无效,那么就只能选择以物理手段砍杀或殴打对手,然而对方的数量却多如浊流。就算成功砍杀一两只,也会立刻被十几二十只怪物扑上来,大部分的人只能就此倒下。

不过,有能力抵抗的人还算好。被雇用来处理杂事的这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甚至没有抵抗的选项,只能四处逃窜,最后只能等着被河童蹂躏。

「混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

连穿上铠甲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拿着一把刀不断砍杀河童的无印退魔士大叫着。

周遭已经化为地狱。帐篷被烧毁,篝火被弄倒,地上散落着酒瓶和武器,锅子翻倒,里面的东西也洒了出来。

「叽叽叽!」

「啧!」

他躲开从背后袭击的河童冲撞,直接用刀尖割断对方的喉咙。根据至今为止的战斗经验,他明白河童的狂暴性与生命力即使手脚被砍断,腹部被切开,还是会持续攻击直到死亡为止。因此他用一击让对方当场死亡,阻止了反击。

「这里已经不行了!要撤退了……!快退后!」

另一个无赖大声喊道。听到这声音,使用刀的男子也打算前往旁边正规退魔士们驻扎的阵地避难。紧追不舍的河童们无法判断这是撤退行动,只是拼命地把那些手下当成诱饵。

「好,再撑一下……唔,那是?」

在同样被栅栏和拒马保护的阵地入口,使用刀的男子发现了那个人影。全身穿着黑衣,戴着鸟类头套的那个人……是理究众?

「喂,快来人帮忙!河童……河童们……!」

就在使用刀的男子打算求救的同时,阵地入口的几名理究众拿出了某种东西。那是一个铁制的箱形物体,上面绑着像是牛肠的粗绳,绳子前端装着像是火绳枪枪口的筒状物。

「咦……?」

下一瞬间,从筒子前端喷出的火焰漩涡把从背后逼近的河童连同自己一起吞没……这就是那个偷渡客最后看到的光景。

「唔,数量比预想中还多。」

在正规退魔士驻扎的阵地里,设置于阵地的临时瞭望台上,老人一边观察着眼前凄惨的光景,一边发出感叹。

袭击的河童总数大概有五千左右吧?果然有集团为了防范毒气而躲藏在某处,或者是繁殖后的个体……不过数量似乎比预想中还多。

「放诱饵果然是正确的决定,看来可以省下不少麻烦。」

北土退魔名门三家之一的宫鹰家老退魔士喃喃说道。没错,虽然数量出乎意料,但也不过如此。

就某种意义来说,偷渡客头目的直觉是正确的。

宫鹰家广召态态族的偷渡客,而且是特别素行不良的家伙们,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为了把他们当成诱饵放在低地的阵地里,他才高价雇用这些家伙。顺便说一下,这也是为了把那些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也就是让退魔士印象变差的家伙们一口气杀光。而现在这个计划正以现在进行式进行着。

「……好啦,差不多该发出信号了。」

「是!」

在老退魔士的指示下,侍奉宫鹰的家臣发出信号。

下一瞬间,巧妙伪装隐藏在阵营周围各处的小阵地里出现身穿黑衣的人影。是理究众……他们把手中的筒子对准河童群。然后……下一瞬间,业火的火焰如同扭动身躯挣扎的龙,一口气烧光了数十只从一百步外袭击诱饵的怪异。

「哦,那就是『帝国的业火』吗?」

面对那股魄力,宫鹰的老退魔士虽然理解到那终究只是道具,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

由西方帝国开发,也传入扶桑国的「帝国的业火」……那是利用气压变化的某种泵把松脂、硝石、石灰等合成物喷出并同时点火,借此喷出火柱的火焰喷射器。

这个和某个下人的前世所称的「希腊之火」极为类似的兵器是朝廷独占的秘密武器之一,在退魔士绝对数量不足的战线上,和毒瓦斯、灵缺引爆并列,是唯人用来歼灭妖类的王牌。那是能以水也无法浇熄的高温烧尽对手的人工火焰……

当然,那种程度的火焰对一流的退魔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正因为是一流,所以如果使用者是唯人,而且还没有使用灵力,那么意义就完全不同。

尤其这次的对手是河童,所以这个「帝国之业火」和早上使用的毒瓦斯,对讨伐队来说都是重要的秘密武器。当初原本预估会是一场相当辛苦的苦战……

「对朝廷来说,这应该也有牵制我们的目的吧。」

老退魔士以沉默肯定家臣的发言。基本上,对朝廷来说,退魔士也是潜在的危险分子。由于有妖的存在,所以目前的关系才能成立,这不能算是完全否定。

从朝廷的角度来看,提供讨伐队两件堪称王牌的兵器,除了表示他们非常重视这次的案件,同时也是对退魔士们的警告。如果有人胆敢反抗朝廷,这些兵器也会对他们露出獠牙。更进一步来说,像这次这样与大规模妖物战斗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或许也有测试改良兵器性能的用意。和毒瓦斯的时候一样,朝廷派遣的理究众们兴高采烈地观察着眼前凄惨的光景。

「不过,还不能太乐观。主角似乎登场了。」

就在老退魔士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视野的一角,持续发射火焰的黑死病医生装扮的人们周围,地面突然隆起。

「……!」

下一瞬间,巨大的影子突然从地面袭向理究众。惨叫声响起。影子用八只脚束缚住理究众,用长在下颚的牙齿从黑死病医生的外衣上注入溶解性的毒液。理究众们的身体逐渐被毒液溶解。

「来了吗?」

同时,老退魔士也从地底挖洞来到地面,他无声无息地爬上瞭望台,从背后扑向敌人。那是一只体型与人类无异的巨大地蜘蛛。老退魔士在地蜘蛛正面以手指一挥,张开结界阻止它的突击。同时,空中出现无数由结界形成的针。透明的针顺着重力落下,贯穿地蜘蛛的妖异外壳,夺走它的性命。

老退魔士望向瞭望台下方,许多地蜘蛛从地面爬出,与正规退魔士、仆人与隐行者展开战斗。不,不只如此。

「哦,居然有三只凶妖。」

老退魔士眯起眼睛,略感惊讶。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其中一只像是由复数野兽组合而成的丑陋怪物,它呼出的瘴气使周围的草木枯萎,仆人们也一一腐烂而死。就连飞行道具也不例外,箭矢腐朽,周围的人们甚至无法靠近。

『…………』

现在那妖怪看起来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隐行众和手下们以为是强风而发动攻击,结果却全部扑空,反而是他们自己被强风撕裂身体,一个个被砍成两半,当场丧命。面对物理性武器几乎无效的妖怪,这次的远征队又是以对付河童的方式编组而成,因此拥有有效装备的人非常有限。

「……!」

那是枭。比长着狼尾巴的牛车还要巨大的枭。它从上空一口气俯冲而下,以利爪同时撕裂、砍断数名拼命防御的手下。剩下的手下们急忙摆出架势准备迎击,但是被妖怪一瞪,立刻发出呻吟倒地。

「这些妖怪的等级似乎很高。」

「终究是该灭亡时没灭亡的家伙,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胜负。好了,先解决一只。」

这句话一出口,那东西就随着强风袭击枭妖。

「咕噜……!」

妖鸟啄食着被砍伤的下人,下个瞬间就被从头顶上压倒了。是自高空急速降落的白鹭。巨大的白鹭简易式神,用脚爪硬是压住枭的头,把它按在地上,不让它动弹。

从至今的战斗观察,他们已经知道枭的眼睛是某种魔眼。假如让它的头自由活动,下一瞬间它就会像枭那样把头一转,用眼睛诅咒式神。

喀叽一声,白鹭折断了枭的颈骨。妖鸟身体一震,但过了一会儿就直接瘫软倒地。

式神的嘴喷出业火,对妖鸟的尸骸急速燃烧。接着,一个人影轻飘飘地从式神背上降落到地上。那人说:

「不愧是鬼月的顾问,虽说是偷袭,竟然能那么轻易地解决一只。」

家臣发出赞叹之声。那人想必原本就从高空观察战况,然后从三只凶妖当中,挑选最容易偷袭成功的那只,封住它的能力再解决掉。而且式神看起来是临时赶制的,想必是相当细心。

包括早上操纵大量蝴蝶式神如同手脚般灵活的行动,家臣们也充分理解到鬼月蝴蝶这名退魔士在使役简易式神方面拥有相当的本领。

「哦?在主人眼中是那样吗?」

然而老退魔士却对家臣的称赞语带怀疑。

「?不是吗?」

「不是。那是狡猾、冷淡又慎重的女人。原本她不会如此轻率地站上第一线,即使身处亲人面临危险的状况也一样。」

老退魔士如此宣言,眯起眼睛凝视着那名人物。面对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地蜘蛛妖群,蝴蝶挥动扇子,让鸟型的简易式神一个接一个出现,以宛如凶器的锐利鸟喙啄向妖群。虽说对手顶多是小妖到中妖的程度,然而简易式神却能压制对方,这副模样确实值得惊叹。只是……

「真的很奇怪,那只母狐狸居然会那么拼命战斗……」

老退魔士基于工作性质,和蝴蝶见过几次面。他看出蝴蝶虽然装出楚楚可怜又优雅的模样,实际上却相当焦躁地在战斗。

没错,那看起来就像是在保护什么。而且,那异样的举止,实在不像是必要时甚至会对亲人冷酷无情,被称为「鬼月的黑蝶妇」的女子会有的行为……

————————————————

那是一个洞窟。位于芦品郡山间的洞窟,是被赶离原本土地的土蜘蛛长年潜藏的巢穴,也是扩张后能掠夺此地灵脉溢出力量的地下迷宫。

为了不浪费妖力,以临时姿态坐镇在洞窟一角的蜘蛛,几乎正确地掌握洞窟内此地一带的所有状况。

秘密在于丝。覆盖整个洞窟的蜘蛛丝全都和眷属们相连。灌注妖气的丝如铁丝般坚硬,同时又细到几乎无法目视,还经过加工,一旦眷属被杀就会自然分解以免被追踪。眷属们每次一有状况就会摇动连系自身和主人的丝,巢穴主人则以人类绝对比不上的五感感受、统合、分析震动的特征,借此正确地掌握此地一带的状况。

「是吗,又杀了一只吗?虽然早有预料,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土蜘蛛对着沿着蜘蛛丝传来的报告自言自语。虽然他原本就明白不可能活着回来……那些乌合之众的眷属也就算了,对于长年来的部下立刻解决掉一只的事情,蜘蛛吐露出类似失望和放弃的感情。

「真是的,如果是以前,应该会稍微苦战一下才对……区区猿猴的亚种,实在可恨!」

看来在五百年之间,退魔士们的水平似乎变得相当棘手。那些家伙的确从以前就很恶毒,然而在那个时代,再怎么说也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单独杀死凶妖。

果然不该给予那些家伙……给予人类时间。土蜘蛛只觉得空亡过去的判断是个错误。那些家伙会随着时间经过而变强,变得更为残虐,更为卑劣。光是这一天,土蜘蛛就深刻体认到这个事实,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算了,反正无论如何,胜负都已经确定。」

恐怕这场战斗是我方败北吧,不过那样也好。就算我方没有胜利也无所谓,毕竟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已经走投无路……

「……好啦,先不提这个,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你,碧蛮鬼。有什么事?」

在昏暗的洞窟中,蜘蛛回头发问。他无法透过丝线感觉到震动,然而却能从那邪恶的气息察觉对方的存在。

在那里的是鬼。是背负着孕育出不祥邪气的锚,留着一头鲜艳碧蓝长发的鬼……恶名昭彰的四凶之一,赤发碧童子。蜘蛛瞪着过去曾偶然在同一时期威胁京城的凶妖,警戒般地瞪着他。那绝不是看向同伴的眼神。

「哈哈哈,那是我要说的台词。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偏僻的乡下,而且还是以那种矮冬瓜的模样出现,只能用惊讶来形容。这场骚动是你在背后牵线吗?」

碧鬼闭起单眼,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可疑的笑声并如此宣言。他指的当然是在这一带引发的河童大流行。

「那又如何?你该不会是想混进我们之中吧?」

虽然自己这样说,但蜘蛛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自从千年前在京城被彻底击退以来,这只鬼就很少在舞台上出现。甚至连那场让可恨的猴子们获得绝佳报复机会的大乱,这只鬼也只是静静旁观。

明明连过去身为神的自己都低头加入战局……!

「不不,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为了对付那种无聊的家伙而自杀。」

和那时一样,这次鬼也否定了参战。他以像是在嘲笑他人,让人神经焦躁的独特语气否定。这家伙是不是每次都得让别人感到不快才甘心啊?蜘蛛很明显地咂舌。不过先不管这个……

「无聊吗?这句话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对你来说,这次聚集在此地的家伙们让你不满吗?」

大乱的时代姑且不论,现在几乎不可能出现几十名退魔士聚集在一起的状况。如果是现在这个时代,光是这样就已经算是相当奢侈的战场了……

「哎呀~不行不行。说起来,聚集起来的家伙们根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在那之前……如果要全部轰飞,那我特地跑来也没意义嘛。嗯?」

「…………」

听到鬼的话,蜘蛛不发一语地眯起眼睛。鬼散发出仿佛利刃刺来的杀气。如果是普通人,光是这样就有可能口吐白沫昏过去,浓厚的死亡气息……然而面对的对手也不是寻常的存在。对方悠然自得,愉快地窃笑。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没什么,只是在套话而已。不过,真的假的?你果然没有这方面的品味呢。难得的盛大舞台却没有任何人见证,未免太寂寞了吧?」

碧鬼像是在嘲笑般地如此宣言。对蜘蛛来说,这是意义不明的戏言。鬼看出蜘蛛内心类似困惑的感情,继续说道:

「既然你参加了那场大乱,我觉得至少该知道这点小事。还是说,你是在装作不知道呢……」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听到鬼一边直接喝着葫芦里的清酒一边如此说道,蜘蛛不悦地低语。鬼原本就是任性又随心所欲的生物,所以认真听他说话只是浪费时间,但先不管这个,这个碧鬼的发言实在令人不快。

「哈哈哈,算了。知道也好,不知道就这样结束也罢。啊啊,不过记得帮我跟小鬼们说一声,别吃掉我中意的那一个哦。」

「中意的……?啊,是指那个奇特的个体吗?」

听到鬼的发言,蜘蛛在一瞬间后想起他指的是什么。人类在这附近散布毒风后,那个个体在扫荡残敌的途中倒下。正好自己的眷属们也联络过这件事。

「那个疯狂的眷属,状态变得相当麻烦……那种东西是你喜欢的饲料吗?我记得你打从心底厌恶那个疯狂的家伙吧?」

「所以才好啊!」

鬼突然欣喜若狂地大叫,让蜘蛛忍不住吓了一跳。

「哎呀,为什么你不懂呢!不,不懂也无所谓!因为那是我培育中的英雄!呼呼呼,哎呀,那家伙真的每次都能超越我的期待!」

碧鬼明明没被问到,却擅自发表「这真是太棒了!」的宣言。他的表情因为恍惚的笑容而扭曲,眼神也显得陶醉。口水从嘴角不断滴落,和天生的美貌形成反差,整体来说是各种危险的光景。老实说,这实在让人退避三舍。甚至还能闻到像是发情又像是呛到的酒精气味。

「是……是吗……」

蜘蛛虽然被兴奋的碧鬼吓到,还是勉强回应。同时,由于得知了这个碧鬼的个性,蜘蛛对那名人物产生了些许兴趣……但也仅只于此。

「……好吧,我会下令不准吃掉他。不过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不会碰他一根寒毛。」

这次的企图对蜘蛛来说是赌上性命的行动,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企图的真正意图外泄。因此他不打算放走已经抓到的人,至少在事情成功之前。

「不想让他死的话,可以把他带回去。以你的脚程,要背着一个人逃到安全地带应该不难吧?」

「不,我终究是旁观派,所以还是免了。」

蜘蛛基于不想被妨碍的企图而提出忠告,鬼却满不在乎地拒绝。他立刻拒绝。

「……随你高兴,但可别妨碍我哦。」

「当然。你信不过我吗?」

「天底下哪有会相信鬼的傻瓜。」

「真过分。我可是说出了真心话耶。」

鬼用乱假惺惺的语气叹气,蜘蛛半眯着眼瞥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接受了。

「……算了。这么说来,你确实是那种家伙。」

擅自期待,擅自失望,擅自暴怒。这就是这个碧鬼。蜘蛛听过传闻。反正他一定又对中意的对象抱持过度期待了吧。真愚蠢。他打算重复失败几次?

人影轻叹一口气后开始蠢动。巨大的八只脚从背后开始伸出,那身影开始变化成骇人的模样。

『我再警告你一次。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不能妨碍我……你千万别忘记这件事。』

那声音听起来不祥,仿佛非人之物硬是发出人类的语言……面对蜘蛛的警告,对方回以无畏的笑容。那是无言中的窃笑。

「哼,自以为是的小丫头。」

巨大非人怪物打从心底不愉快地对年纪远比自己小的鬼的态度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发出地鸣般的声音离开现场……不,应该说是开始蠢动比较正确。

无论如何,蜘蛛没有空一直奉陪这种无法理解的家伙。因为对蜘蛛来说,这次的企图是连自身存在都拿来当赌注,一生一次的复仇。蠢动的怪物。跟在它背后的是一大群眷属。几千名眷属。

「啊,不用担心。我不会妨碍你。我也没兴趣。只是……」

这时鬼妖艳地扬起嘴角,伸出红色舌头妖媚地舔了舔嘴唇。

「我的英雄大人不可能放过你吧?哎,你就尽量成为那家伙赚经验值的垫脚石吧。」

鬼嘲讽般地瞥了一眼蜘蛛离去的巨大身躯,然后堂堂正正、自信满满、愉快地,最重要的是傲慢地喃喃说道……

# 第五十三话半吊子的报酬

阵内的战斗已经演变成混战,或者该说是陷入胶着。

「呜!弓箭无效……!」

绫香一脸苦涩。她用削切神木制成的弓,灌注庞大的灵力拉满由她施加多重诅咒的特制箭矢,原本连凶妖也无法毫发无伤,然而大妖却能安然无事。换句话说,对方是她难以应付的对手。

可说是某种疾病具现化的凶妖——虎狼狸对重点装备河童对策装备的讨伐队来说,是原本等级以上的威胁。

更正确来说,这个妖怪操纵的是水。它能操纵以自身为中心的范围内所有水,让对手体内的水腐败,使其吐出,使其脱水而死……这正是造成这种妖怪的疾病症状,也是周围各家仆人垂头丧气倒下的原因。

而且棘手的是,这个妖怪的力量似乎也能影响无机物。它能让铁生锈,让树木枯萎。讨伐队只重视实体武器来对付河童,而且灵术对河童无效,因此讨伐队缺乏这方面的道具。再加上……

「喂,绫香!你旁边有漏洞!」

「呜!」

数只河童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身旁,从侧面袭击而来。这些丑陋的绿色非人类露出利牙,伸出利爪冲向少女……然而它们的脑袋却在下一瞬间同时飞向空中。

「后面也有!!」

「咦!?呀啊!?」

年轻退魔士一边奔驰,一边挥刀一口气砍下河童们的脑袋,接着直接掷出小刀。小刀掠过绫香的头顶,同时刺穿了正打算潜入土中发动奇袭的地蜘蛛脑袋。大蜘蛛就这样穿过绫香,刺入地面。

「光是凶妖就已经够棘手了,居然还来这招……!!」

即使头部的脑部被破坏,身体各处依然布满神经细胞的蜘蛛不断抽搐。鬼月刀弥用手上的刀刺穿蜘蛛的腹部,直接纵向劈开它的身体,让这只妖怪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真是丑陋。对付这种家伙居然会演变成如此混战。」

「不,和彼方的战斗相比,这样还算好的……!」

听到身为亲戚的旧友这番话,绫香一边射杀眼前的妖怪,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她边回答边看向那个方向。

破坏的风暴在该处肆虐。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咻叽啊啾啊啾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轰鸣的咆哮和尖锐的低吼响彻周遭。两道巨大的身影激烈冲突,大地被撕裂,冲击波震飞周围的妖怪和仆从,甚至夺走他们的性命。

那东西突然出现。在与无数蜘蛛和河童交战的退魔士们面前,那巨大的身躯从地底现身。

首先,正好位于正上方的一名退魔士被一口吞下。接着,两名慌忙准备应战的退魔士在对方手臂一挥之下,上半身就消失无踪。

那是残留着神格残渣的巨大蜘蛛怪物……恐怕是袭击阵的无数蜘蛛妖怪的老大,漆黑的大蜘蛛……然而,那东西并没有引发对退魔士们来说最糟糕的事态。因为……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大蜘蛛怪物因为这一拳而往后仰。如果是一般的妖怪,光是这样头部就会被粉碎。然而怪物立刻把能够一口气吞下数人的巨大下颚撕裂成四片,然后喷出毒液。而且还是以高压喷出,光是这样就有足以击碎岩石的威力。实际上,毒液也砍断了对手的手臂。

但是……对手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地长出新的手臂,而且是用泥巴制成的手臂。丑陋的泥偶沉默不语,但是它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嘲笑。

「没用的。只要还待在地上,无论怎么破坏那家伙都没有意义。因为材料要多少就能补充多少。」

在怪物背后悠然摆出架势的宫鹰老退魔士如此宣布。他以轻视的态度,像是瞧不起蜘蛛般地大笑。

由宫鹰老退魔士使唤,和巨大蜘蛛怪物联手攻击的敌人是泥偶。全身不断溶解并持续挣扎的巨大泥偶……要是某个下人看到这副模样,大概会说出「感觉可以在七天七夜的火祭中把世界烧光」这种意义不明的感想吧。因为眼前是有着闪亮双眼的奇怪泥偶。

「『人偶神』……虽然听过传闻,但是没想到真的会使用那种东西。真是疯狂。」

刀弥以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说道。事实上,对于知道那东西特性的人来说,驱使它的人恐怕会被怀疑精神是否正常。

人偶神……也被称为久远神,是一种凭依物,也是式神,更是名副其实的神明。只不过,是暂时性的。

那是把几千人的肤浅欲望混合在一起,以人工方式制造出来的神……是冒牌货,也是即席的便宜货,但依旧是神。因此,它的力量和权能确实能和真正的神格相提并论……然而,那种东西当然不可能轻易制造出来。而且,它的恩惠代价实在过于恐怖。

「连制造者的灵魂都被束缚住,死后还要在漫长的时间中饱受痛苦折磨……真亏那个老爷爷还能那么悠哉。他什么时候突然翘辫子都不奇怪吧。」

「我听说过宫鹰的秘术。据说他们拥有能窜改和非人者订立的契约的术式。在订立有代价的契约时,他们似乎会以一族的其他人作为祭品。」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一族的其他人」……大概都是身份较低的妾室,例如奴婢或佃农的女儿,随便让她们生下的孩子。将没有爱情,只是基于义务「制造」出来的孩子当成活祭品……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在退魔士的家系里并不稀奇。就连鬼月过去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其成果之一就是「迷家」。所以……

『啧!!那种肮脏的冒牌货,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和泥人偶激烈冲突的蜘蛛愤怒地大吼。虽然它连续秒杀三名退魔士,但是和这个人偶神对峙后,它的快速进攻立刻被阻止。更何况对方还是人类基于欲望制造出来的冒牌神格,对蜘蛛来说实在是过于屈辱。

蜘蛛用八只巨大又长大的手臂和泥人偶缠斗。不,是用多到数不清的手臂猛攻。但是……人偶神立刻从背后长出六只新的手臂来对应。

「嗯,没想到会陷入苦战。喂,人偶,别拖拖拉拉的,快点把那只虫的一只手臂拔下来。」

泥偶发出高亢的咆哮声,回应老人平淡且充满侮蔑的命令。对这个冒牌货神来说,命令就是其存在意义,也是力量的根源。

所谓的神,是基于祈祷、愤怒、憎恨、恐惧……从人心中诞生的存在。更正确地说,是从受到人心影响的森罗万象法则中获得意志的存在。

因此,神格的精神原本就同时包含人类与自然双方的特质,并且加以混合。堕落的地母神对万物生命的深沉、无情、不分青红皂白且独善其身的爱情,就是其中一例。

对基于人们的欲望而形成的人偶神来说,愿望与要求才是其存在意义,也是其存在的基础。因此,泥偶听从主人的命令,在下个瞬间从背后制造出两只强壮的手臂,然后扯断蜘蛛左侧的前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蜘蛛发出惨叫与叫唤。被硬生生扯断的断面喷出绿色的体液。人偶神歪着头瞥了一眼不断痉挛的断脚,然后将它当成垃圾般扔掉。

泥偶笑了。那是嗜虐又邪恶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般地笑了。它丑陋地咧嘴一笑。

「呜……!」

大蜘蛛——土蜘蛛不由得感到畏惧。同时,有某种东西被丢进人偶和蜘蛛之间。那是风。以妖气形成的风……吹起疾病之风的凶妖「魔风」,其残渣……

「没有实体还真难对付。」

「就是啊,咒具也很少。只能靠灵力勉强中和,效率很差。」

蜘蛛移动视线,发现有大约十名退魔士。他们应该消耗了不少灵力。灵力可以中和妖力并加以抵消……面对宛如妖气聚合体的魔风,退魔士们以数量取胜,将凶妖消耗到只差一步就能消灭的程度。

「………………」

没有嘴巴,只有朦胧轮廓的风默默地凝视着蜘蛛。它似乎在看。然后……它的存在宛如融化般地消散。

「可恶……可恶的猴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这声大叫其实不是为了威吓,而是为了激励自己。虽然尚未成功给予有效打击,但蜘蛛还是决定暂时撤退。这是不得已的决定。原本它打算再多蹂躏他们一下再悠然离去,然而人类是远比蜘蛛预料中还要强大又卑劣的敌人。

(不过!!至少要留下一点诱饵……!)

蜘蛛希望至少在撤退前留下人质。因为再这样下去,他们甚至有可能不会追击撤退的自己,而是直接弃之不顾。因此蜘蛛无法展现自己的威胁,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至少能留下诱饵,把他们拖进巢穴。

所以蜘蛛发出怪声威吓,同时拼命地搜索周围。它一边祈祷,一边急忙寻找是否真有适合的人质,然后……

(那是…………)

当它看到那个东西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以鬼月一族来说,鬼月蝴蝶的灵力虽然庞大,但并非特别突出。

她最值得一提的才能,就是法术的精密度。使役式神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是简易式,但要精密操纵以万为单位的式神,可不是一般水平所能办到的。不过,也因此消耗了她相当多的灵力,今天早上她才刚用式神演出死亡之舞。

如果是在全盛时期也就罢了,但她的外表虽然年轻,内在却是个处处都开始衰老的老妇人。消耗的体力、精神力、灵力,都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再加上在山中露宿,还要跟讨伐队的其他有力人士打交道,疲劳自然也非同小可。

而就在这个时候,过了傍晚的袭击来了。

她动摇了,困惑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原本怪物的奇袭就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所以事先准备的诱饵计划,几乎产生了预期的效果。而她也很快地打倒了一只凶妖。

她可以靠着剩下的灵力驱使式神迎击敌方大军,这并非毫无胜算。虽然自身的体力和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但这场战斗是双方大军的对决,原本就不需要担心族人的安危。包括儿子在内,鬼月家的退魔士面对这种程度的乌合之众,不可能会落于下风。至于会落于下风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对蝴蝶来说,她最担心的果然还是那些下人。只要争取时间,直到讨伐队完成准备,应该就足够了。到时她可以宣称下人会妨碍战斗,把他们赶到后方。没错,原本应该是这样。

「那倒是有点失算……」

蝴蝶让护卫的式神们随侍在侧,同时喃喃自语。尽管模糊不清,但散发出神气的大蜘蛛连蝴蝶也没有料到。是堕落的神明?还是逐渐神化的妖物……不管怎么说,虽说只是小家族,但一下子就有三名正规退魔士被解决,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状况。

而且讨伐队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宫鹰老退魔士还被牵制住,这完全出乎蝴蝶的预料。最后确实能成功击退敌人,然而战况却比预想中更加胶着,反而让蝴蝶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她担心的青年下人会一直暴露在危险之中。

「好啦,该怎么办呢……哎呀?」

蝴蝶展开数十只式神,这些式神对付小妖还算堪用。蝴蝶一边同时操纵,一边思考该如何让状况好转,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景象。

那是一群下人。他们面对成群的河童和蜘蛛,组成阵形,举起盾牌,排列长枪,阻止敌人接近。他们使用投石器和弓箭,一一解决敌人……其他家的下人只能零星行动,顶多以小组为单位合作,而且欠缺弹性,只能孤立无援地被杀。相较之下,这群下人却能根据需要集体后退,比起歼灭妖怪,更以避免损失为优先,而且装备也比其他家更为充实,因此显得有些特别。

「是那家的下人吗?就算是质量低劣的棋子,只要懂得运用,还是能派上用场。」

自家仆从的骁勇善战让蝴蝶轻声低喃。单就战斗能力来说,比起十年前想必是退步了不少。下人的寿命原本就比一般人短,从他们身上也能看到不少相当年轻的面孔。为了凑齐人数,这次的讨伐行动大概也动员了部分正在训练的人员。整体平均素质恐怕比其他家族来得低。

然而装备的质量自是不提,集团战的运用训练似乎也做得相当用心,彻底执行了相互支援与轮替。面对自己等人无法解决的对手,他们不会勉强应战,而是拉开距离,即使是能够确实解决的小角色,他们也会为了保存体力而采取集团围攻的战术。拜此所赐,目前还没有出现称得上损害的损害。那孩子似乎是个能够善加教育与统率部下的上司。」

「那孩子真是的,这么粗心…………」

蝴蝶眯起眼睛,用扇子遮住嘴边轻声低喃。那表情与其说是喜悦,更接近困扰。没错,那行为很粗心,因为是不经思考的行为。

那很像那孩子的作风。那孩子原本就很会照顾人,虽然爱唠叨,却是个有责任感的孩子,所以大概无法放水吧。然而,那以个人来说是种美德,以他的立场来说却是危险的行为。

下人都是潜在的反叛分子,对退魔士来说,他们只不过是凑数用的弃子。不需要具备灵活的思考能力,也不需要具备集团战的能力。唯一的要求是绝对服从,这才是最重要的要素。像这样教导他们……或许是因为立场上的理由,但根据情况,这种行为有可能被视为危险。

(所以我才不赞成……不过那两个孙女似乎没有考虑到那么多。)

虽然没有阻止,但事到如今,她还是对那两个孙女思虑不周的行动叹了口气。的确,因为下人的关系而陷入危险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当然,她也打算帮忙收拾残局。

「……哎呀?那是……为什么?」

这时她注意到,那群人之中,原本应该在场的人物——那个青年并不在场。

「……!」

她感觉到一阵恶寒,同时跳了起来。轻盈地在空中漫步般的跳跃。同时展开的式神介入了下人和妖怪之间。

「!?什么事……蝴蝶大人!」

「看来你们比我想象中更有效率,很好。这里的负责人在哪里?」

看到突然有人从正上方降落到阵形的正中央,附近的随从们立刻举起武器,不过很快就察觉对方的身份而产生动摇。蝴蝶对着他们发问:

「是,是我。我是朝雾班的班长,朝雾。在这次的讨伐行动中被任命为众人的次席。」

有着老翁外貌的随从淡淡地回答。是吗……蝴蝶低声回应,移动视线……找到了混在黑衣集团中的那名少女。

「那边的白丁,过来这里。」

「咦……?」

她对着在阵形中央害怕得缩成一团的半妖少女举起扇子下令。虽然当事人因为被点名的事实而陷入混乱。

「我再命令一次,过来这里。」

「遵……遵命!」

听到语气稍微强硬的命令,白狐少女颤抖着回应。看到少女慌忙地快步前来,蝴蝶的表情没有变化,内心却焦躁地提问:

「我记得你去了允职位的帐篷……允职位在哪里?」

听到蝴蝶的提问,白狐少女像是想起什么般地红了脸,不过注意到催促的视线后,她慌忙回答:

「那……那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是的……那……那个……伴部先生已经离开帐篷……他要我们寻找负责保管的人,之后再把各位带来这里……!」

白畏畏缩缩地回答。这就是她和下人们一起行动的原因。他们被叫来之后,就在被召集的下人们聚集的地点遭遇袭击,只能留在原地不断迎击。

「……!」

听到这句话,脸色苍白的蝴蝶正想和式神共享视野,却突然露出苦涩的表情。因为原本和下人联系的式神已经断绝了联系,这代表下人出了什么事……

「不妙……咦!」

蝴蝶正要发动寻找物品的诅咒,下一瞬间却注意到某个存在。一只巨大蜘蛛怪物完全无视途中的退魔士和下人们的攻击,挖开地面冲了过来。蝴蝶的眼中映出怪物的身影。

「朝这边过来了!」

「迎击!」

下人们急忙以弓箭、投石、标枪应战,蝴蝶的式神们也蜂拥而上,试图阻止怪物前进。然而……

「不……不行!挡不住!」

大蜘蛛毫不畏惧,毫不介意,继续往前冲。它张开下颚,露出如锯齿般杂乱生长的牙齿。

「……散开!快闪避!」

身为临时指挥官的下人朝雾下令。这是最恰当的命令。如果换成其他僵硬思考的下人,大概会坚持死守而遭到蹂躏吧。然而,就算这样,结果也不见得会比较好。

「呜哇……!」

蜘蛛突击了边射箭投石边散开的下人们。一名来不及逃跑的下人从正面撞上蜘蛛,整个人被撞飞。接着又有一人被蜘蛛的脚压扁,现场响起人被虫子压烂的「咕滋」声。

「白阁下,得罪了!」

「呀啊!」

附近的一名下人立刻抱起白闪避。要是没这么做,狐狸少女恐怕已经被蜘蛛压扁了。

「……!可恶……!」

蝴蝶立刻展开白鹭式神,让它抓住自己的肩膀,以毫厘之差躲过蜘蛛的突击。接着她愤恨地挥动扇子。如果是中妖程度,风的斩击应该能轻易斩断,然而却被蜘蛛的体毛挡下。

「啧,果然这种程度……!」

当她因为自己的攻击几乎无效而咂舌的下一瞬间,蜘蛛突然强行改变方向,把头转了过来。它明确地锁定目标,从极近距离瞪着蝴蝶。那对看不出感情的眼珠里映着自己的身影……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蝴蝶脸上露出动摇的表情。

「为什……呀啊!」

蝴蝶明白妖怪会锁定拥有灵力的退魔士,然而现场多的是退魔士。然而这只蜘蛛却明确地锁定消耗了大量灵力的自己……?蝴蝶脑中闪过这股困惑,却无法继续思考。因为下一瞬间,蜘蛛的脚已经扫向她。

「嘎!这种程度……!」

式神遭到粉碎,蝴蝶自己也因为右臂撞上地面而受伤,然而她立刻试图反击,却徒劳无功。因为下一瞬间,蜘蛛吐出的蜘蛛丝填满了她的视野。

在空中,而且右臂受伤的状态下,她无法闪避。全身都被丝线缠住,丝线靠着妖力变得像绢丝般滑顺,又像护摩般具有弹性,却也如钢铁般强韧,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啊……!?骗人……怎么会…………!!?」

转眼间她全身遭到束缚,同时她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慌。因为她回想起过去的记忆。没错,她记得那天也是,那时也是……!!!

「不、不要……这种……这种事!?呜!!?」

蝴蝶以颤抖、恐惧颤抖的声音想要大叫,却无法如愿。一阵刺痛窜过她的脖子,是毒针。那是夺走意识的即效性毒药……

「啊……不要……不行……怎么会…………」

意识急速变得稀薄、混浊,视野逐渐变暗。最后掠过她脑海的,是模糊黑白记忆中,那个最爱之人的身影……

————————————————

那里很温暖。狭窄、黑暗,却确实充满温柔的温暖。

「嗯……」

少年忍不住因为那份温暖而打起瞌睡。因为对少年来说,这种醒来的方式实在太过稀少。因为对他来说,醒来就代表必须直接面对骇人、污秽的现实。

即使如此,那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以及无法掩盖的粘稠雄性体味,对少年而言是自他醒来后闻到最多的气味,还记得那种仿佛全身都泡在汗水中的感觉很不舒服。不,说不定这样还算好了。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他甚至无法满足于昨晚的行为,而再次单方面地开始,单方面地结束。

因此,对少年而言,这种感觉既新鲜又安心。那股汗臭味绝不会令人不快。因为他和很少流汗的僧侣们不同,平时就会流汗,所以没有累积太多代谢废物。拥抱自己的手粗糙而坚硬,形状绝对算不上好看,但光是触摸,就能清楚感受到主人的勤勉。

最重要的是,少年从抱住自己的人身上感觉不到邪气和欲望,这一点让他最为放心。至今为止,少年已经多次遭受恶意和欲望的侵袭,因此光是被对方碰触,他就能隐约理解对方对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而少年感觉到现在抱住自己的触感是基于想要保护自己的意志。那只手臂,那个存在不会危害自己。不知为何,少年能够如此确信。

因此少年安心地委身于对方的怀抱。他主动靠过去,把脸埋进对方的怀里,让对方的气味充满全身。

「呜……?」

然而,少年的意识却立刻责怪自己再度陷入睡眠。他强烈地向本能诉说,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睡着。为什么?明明没有比这里更能够安眠的地方了?不,不行。不能在这里睡着。就算能够安眠,也不能睡着。否则一切都会太迟了。

太迟了……?太迟了是什么意思……对了,自己为什么会睡着?在安眠之前自己在做什么?这里是哪里?是谁在抱着自己?自己在抱着谁……对了,自己正打算要救谁……?

「……!?」

白若丸惊讶地睁大双眼。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少年这才察觉自己身处的状况。

昏暗的密室……他从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中推测出这里是哪里,也明白自己紧贴着的温暖触感是什么。

同时,少年羞耻得满脸通红,愤恨地咬牙切齿。他对自己对这触感感到的舒适与安心感到焦躁,心中充满厌恶。

……厌恶?是对谁?对那家伙?还是……

『……那边的,你醒了吗?』

「!?是谁……!!?」

漆黑的密室中,突然响起年轻少女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白若丸的思考。他惊慌失措地大叫,东张西望,却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不重要。比起那个,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某种东西在狭窄的密室中移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声音在耳边响起。这触感是……小鸟?

「这里是……茧里面?」

少年回想起即将在此处清醒前的记忆,被无数蜘蛛怪物包围,被粘答答的蜘蛛丝缠住的可怕记忆,喃喃自语。

『答对了。你们被那些蜘蛛怪物关进茧里了。』

他知道,也记得。在那座可怕的森林里,无处可逃,被无数蜘蛛包围,少年只能一味地紧抓着不放。明知没有意义,明知是错误的决定,却还是不想离开,害怕离开……

「……!!唔,可恶……粪便好硬……破不开!!」

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心情,试图挣脱,想要突破茧。他用手推、拉扯、用指甲刮,但是茧没有破。

触感很奇怪。茧像麦秆一样干巴巴的,却有弹性,吸收冲击,似乎也有伸缩性,不管怎么弄都突破不了。

『那是妖精吐出来的丝哦?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破掉?』

「现在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吗!!啧……!!被蜘蛛用丝缠住!不就表示我们要被吃掉了吗!?」

少年很清楚蜘蛛用蜘蛛丝缠住猎物的光景。因为寺庙禁止杀生,所以少年好几次在寺庙角落目击到蜘蛛结网的身影。被缠住的猎物可怜地挣扎,然后被蜘蛛玩弄。少年在内心厌恶这种光景,同时也感到恐惧。因为那种光景简直就像是在描述自己。

『我知道。所以赶快把那东西切开吧。我有办法。请你找找看和你一起被关起来的那位下人的手边,应该有短刀。』

「短刀……?啊!」

听到这句话,少年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立刻想起自己手上原本就握着短刀。少年慌忙伸手,然而……

「呜……?」

大概是因为在黑暗中慌忙摸索,少年的手臂感到一阵疼痛。这么说来,短刀并没有收在刀鞘里。

「呜呜……可恶!」

少年一边呻吟,一边抓住短刀的刀柄。他从短刀主人的手上抓住刀柄。那只手粗糙厚实又坚硬,牢牢地握着短刀。

『请强行把刀拔出来。那位下人因为中毒而身体麻痹,意识也很模糊。』

「好,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少年恳求般地拜托,然后拿起小刀。小刀出乎意料地轻易落入少年手中。

「好,就这样……!」

少年将手中的小刀刺进茧里。和刺指甲时不同,刀刃宛如刺进豆腐般轻易地没入茧中。接着少年将刀刃往旁边一划,茧便轻易地被切开。

从切口处流泄出微弱的光芒……白若丸推开茧后打开了。

「!?这是……!!?」

茧外的光景实在太过骇人。无数个茧被安置于此,这里是洞窟吗?整面墙壁被延伸至远方的蜘蛛丝覆盖,是令人不禁起鸡皮疙瘩的风景。

『……!请躲进茧里。』

「咦……?!?」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白若丸瞬间感到困惑,接着他察觉到那股气息,慌忙将身体埋进茧中。然后他从茧的缝隙间看到了那个。

一只巨大的蜘蛛出现在被茧覆盖的房间内。喀叽喀叽喀叽!大蜘蛛敲响下颚,红色眼珠在昏暗的洞窟内发出妖异的光芒。

蜘蛛像是在观察般地看向茧。白若丸慌忙藏起切开的茧的切口……蜘蛛通过少年等人躲藏的茧上方,然后发现一个茧,咬住那个茧。

「咿……嘎!喂……喂,住手……住……住手……嘎嘎!?」

蜘蛛用下巴切开茧,咬起里面的物体。茧中传出断断续续的男性声音,但是蜘蛛似乎对那声音不感兴趣,把茧里的东西叼到别的地方去了。

『大概是食物仓库吧?』

白若丸感到战栗,耳边的女性声音却依然平淡而毫无感情。茧就像是真空包装,麻痹毒兼具防腐剂的效果,能让猎物陷入假死状态,再用茧包起来当成保久食品。。

(话说回来,要筑起这么大的巢穴,应该不只需要几年的时间……那么这些无数的茧,里面的东西未必都是人类。)

透过式神观察周遭的牡丹如此思考。要养出那么大的蜘蛛,需要多少血肉?而且就牡丹所知,这一带的妖怪灾害和其他县郡相比并没有特别严重,再加上那些河童……

『……原来如此,是家畜吗?』

「咦……?」

『我在自言自语。比起这个,先救那个下人……!?』

说到这里,牡丹察觉到某种气息。

『啧……!?就算在巢穴也不能大意啊!!』

「什么……呜哇!?」

突然有群小蜘蛛从头上落下,包围了白若丸等人的茧。说是小蜘蛛……也只是跟之前看过的相比。比婴儿大上一圈的蜘蛛看起来有点像捕蝇蜘蛛。它们一边威吓白若丸,一边缓缓靠近。

『啧,跟在森林时一样。是用休眠消除气息吗……!!你拿着小刀逃走!!』

牡丹一边咂舌一边命令少年。幸好对手顶多是小妖,而且还是低等的小喽啰。就算只有白若丸一人,只要有被施加好几层诅咒的小刀,要逃走并非不可能。没错,如果只有少年一人……

「这、这家伙要怎么办……!?」

白若丸看着茧中依然动弹不得的监护人,大声喊道。

『丢下他。你想就这样被抓住吃掉吗!!』

「丢下他……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么,你想在这里被吃掉,然后完蛋吗?』

「……!?」

式神冷淡无情的发言让少年哑口无言。虽然无言以对,但他也无法反驳。白若丸很清楚自己是多么无力又没用的存在。他虽然明白,但是……

『叽叽叽叽……!!』

「咿……!?」

蜘蛛们同时张嘴发出的独特声响让少年感到害怕。他害怕地抱住倒在身旁的男人,即使知道身体因为麻痹毒而动弹不得,他也没有独自逃跑的选项。他不想离开男人的身边。比起死亡,失去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更让他感到害怕。

『你在做什么蠢事……!?』

另一方面,牡丹感到烦躁。看到这么多茧,她很清楚麻痹毒的效力会持续多久。既然没有解毒剂,就应该认定下人无法自行移动。白若丸不可能背着男人,一边保护他一边逃离这个巢穴。因此,少年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独自逃跑,逃走后向别人求救。他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牡丹的想法并没有错,但那是因为她不是当事人,而且经常与妖怪接触才有办法说出这种话。因此,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的辛辣评论或许并不恰当。

无论如何,少年做出了选择。而牡丹的式神没有能力或手段能解决这个状况,因此她只能袖手旁观。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看着他们被无数蜘蛛囚禁……

没错,如果没有那个救援……

『!』

突然,那个东西被扔向他们。圆形的物体在下一瞬间破裂,白烟弥漫四周。

『叽叽……叽!』

随后,白烟中传来某种东西反射光线的声音,以及蜘蛛们短促的临死惨叫。

「咦!?怎、怎么了……!?」

白若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陷入混乱。下一瞬间,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白烟中伸出,抓住他纤细的手臂。

「哇……!?」

被拉向那只手的少年,从正面看见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用黑布遮住脸,从缝隙露出的双眼以混杂着杀气的视线瞪着白若丸。

那是观察、见识般的冷淡眼神。

「……好,看来没有感染。」

男子无视于紧张地张大嘴巴的少年,自顾自地说道。不,从声调来判断,他应该是个年轻的青年。青年穿着外套,避免露出身体,就这样丢下白若丸,冲向茧的旁边。

「这个面具……果然是鬼月允的职务吗?」

「你在说什么……」

「安静点。就算眼睛因为烟雾而看不见,声音还是会暴露所在位置。」

青年以斥责的语气低声说完,直接抓住鬼面具,缓缓地看了一眼面具内侧的脸孔。

「……没有感染。」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青年像是放下心来般地喃喃说道。接着他背起因为麻痹毒而无法动弹的允,再度抓住少年的手臂。

「噫……!」

「趁着烟雾还有效,快逃吧……还是说,你想和这些家伙一起被蜘蛛吃掉?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把你丢在这里,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这带着威胁的提问,少年不由得畏缩。青年的眼神是只有多次跨越生死关头的人才会出现的神色。少年因为过度恐惧而屏住呼吸。如果真的逼不得已,这个男人真的会把他丢在这里。

「……没有选择,走吧。」

耳边响起年轻少女的呢喃。虽然不知道从先前就一直响起的这个声音来自何人,至少在这个瞬间,白若丸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选项。

逃亡比想象中还要简单。根据青年所说,不久前挤满巢穴的蜘蛛们带着它们饲养的家畜们一起离开了。式神和少年对这个消息有印象。

在巢穴里不知道跑了多久,青年在此时停下脚步。

「好,就是这里。」

「这里……不是还没到外面吗?」

以为能离开巢穴的少年大叫。青年用从布料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再次瞪着少年,意思是叫他别大叫。

「如果可以,我早就动手了。出口附近全是那些家伙,所以……我们躲在这里。」

青年说完,把手伸进覆盖整面墙壁的蜘蛛丝一角。

「蜘蛛丝不全都是粘性的,不然蜘蛛自己也会被缠住。」

蜘蛛丝的纵丝和横丝……虽然不是只有这两种,但实际上蜘蛛丝也有各种各样的种类,不是全都用来捕捉猎物。而青年的藏身处就是利用了这些丝线。

掀开用非粘性丝线形成的盖子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横洞。这个藏身处大约有五、六张榻榻米的大小……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桔梗,没事了,是我……因为有同事在,所以把人救出来了。放心吧,没有危险。」

青年以和面对少年时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说道。躲在横洞深处的人物缓缓地走了出来,是个少女。穿着一身看起来很高级的和服,年幼的少女以警戒的眼神看着白若丸等人。

「快点进去里面,这边进不去。」

「啊……嗯……」

少年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该进入横洞,听到背后的催促声后才慌慌张张地前进。接着是背着下人的青年慢慢进入,最后蜂鸟的式神也悄悄地潜入洞穴。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青年以蜘蛛丝毫无滞碍地覆盖住出入口,然后回头轻轻松了口气。接着他点燃安置在横穴里的手持式灯笼,让横穴变得微亮。

「呜……!」

「叶山?」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同时放松下来,青年咬紧牙关发出低吟,同时把身体靠在墙上。名为桔梗的少女慌忙想要跑过去,却被他举起右手制止。接着他用力握紧另一只手,蹲了下来。

「喂……喂……!」

「没事,没问题……很快就会……平息下来。」

白若丸同样担心地想要靠近,青年虽然感到痛苦,却还是冷淡地拒绝。他像野兽般深呼吸,然后才终于冷静下来,盘腿坐下。他先沉默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鬼月手下,接着以锐利的眼神再度瞪着白若丸。

「……那么,先自我介绍吧。我是鬼月家的隐行众,名叫……叶山。抱歉,可以立刻告诉我吗?为什么鬼月手下组的允职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身为鬼月家分家,羽山鬼月一族的后裔,却因为被逐出一族而成为隐行众的青年,就像是在审问白若丸般地如此提问……

# 第五十四话● 印章期

「我受够了…………」

在只有烛台上的蜡烛发出诡异光芒的昏暗房间里,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见了那个微弱、虚弱、颤抖的声音。

「我受够了……我受够这种家了。就算再大也只会让人觉得寂寞,而且也不能去帮妈妈扫墓。一直见不到爸爸,还被那种怪物袭击,而且……而且大家的态度都突然变了……好可怕,好可怕…………」

「别这样,别向他哭诉。」

少女发出呜咽声哭泣着。她流着鼻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嚎啕大哭。毫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孩子,感情外露的嚎啕大哭……虽然应该很不像样,但与她与生俱来的美貌和艳丽的黑发相辅相成,反而充满魅力到令人不甘心的程度。

然而,比起这些,更让我震撼的是——我这时才发现,自己不小心介入的事情,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路线。已经偏离了决定性的、致命性的轨道。

没错,她原本不该在这里哭泣。被周遭的人们舍弃,被当成不存在一般漠视的她,却以隐藏在那场袭击中的力量打倒敌人,受到周遭的人们惊叹与赞赏。然后她将从中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努力成为不愧对人们的高洁退魔士。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却…………

「我不要这种衣服,也不要玳瑁梳子。我不想学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和乐融融地过着和平的生活。这种事……这种事…………!!」

「别笑死人了。你明明就受尽宠爱。」

她将绢面缩缅材质的豪华和服,紧握到衣袖都皱了起来。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喜欢的美丽服饰,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无法带来任何慰藉,只会让她感到痛苦。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年幼的少女被带离住惯的家,心爱的母亲因苦恼而病死,唯一能依靠的父亲也与她保持距离。虽说父亲的行为是为了保护她自己,但年幼的她不可能明白。她任性而粗鲁的举止,心中一直都很孤独。而我太小看她那样的绝望了。因为原作中她是一个人重新振作起来的。顶多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推她一把的程度。」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

「别开玩笑了。」

黑发少女像在跺脚,发出悲鸣……她既是青梅竹马,也是主人,是我打算利用的她如此诉说。恸哭、哭喊。虽然像在发脾气,但我已经理解那是年幼的她拼命求助的行动。我理解了。」

「呜呜呜……呐,救救我。救救我■■。像平常一样……拜托,救救我……」

「别让他迷惘。」

她这么说,朝这边走近一步。像在恳求,像在抓住一丝希望,眼神向上,不安,但确实地信赖着。

啊啊,我错了。大错特错。那是偏见,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她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存在,她只是在忍耐,只是在欺骗自己的心。这是当然的。对小孩子来说,周围的人原本漠不关心、冷淡无比,一旦发现自己的利用价值就立刻改变态度、阿谀奉承,这种光景只会带来恐惧。

她一定也只是在忍耐而已。她只是认为除了回应大家的期待之外,自己没有其他生存价值,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活下去的方法,所以才会扮演那样的角色。而我,就因为和她扯上关系,为她制造了退路,让她有了求助的对象。所以她才会吐露原本不会说出口的心声,吐露出来。

啊啊,我失败了。又失败了。我真是个蠢货,到头来还是不懂人心,所以才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就是因为这样,我在上辈子才会…………可是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覆水难收。

「■■……?」

「不行,不行啊……别这样。」

她害怕地、打从心底感到不安地呼唤我的名字。她应该是考虑到我始终不发一语,所以才会这么做吧。她一定是鼓起勇气向我求助。在害怕被拒绝的恐惧中,她吐露了自己的真心话。对她来说,我一定是最后的希望。明明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但是……

「……嗯,没事的。我会……不,我会救你。我保证。」

「为……什么……?」

我努力挤出逞强的笑容。拼命地想让她安心。少女听到我的话,眼神发亮,脸上绽放笑容。尽管泪流不止,她还是笑了。开心到令人不甘心的笑容。看着这样的她,我表面上露出微笑,内心却在冷笑。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责备自己的愚蠢。

……啊啊,没错,我太愚蠢了。明知这么做只会自掘坟墓,明知这么做只会失败,明知这么做只会让未来变得不确定,明知这么做对家人、对这个世界、对自己都没有好处,但我还是牵起了她的手。我只能这么做。

因为,看到女孩子在眼前哭泣,我怎么可能弃之不顾?

「■■……!!」

「不……」

少女露出灿烂如花的天真笑容,然后感动至极地抱住了我。

「呜哇!?」

她用力地抱紧我,仿佛要将喜悦与开心全都表现出来。因为事出突然,我没能完全接住她,就这么倒了下去。她的头发轻柔地垂落在我脸上,清爽的香水味刺激着鼻腔。

「好开心!■■,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喜欢、喜欢!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不要。住手。不要偷走我。拜托。」

少女用她白皙纤细的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将脸埋进我的胸口。她一边埋着头,一边撒娇。

「你要丢下我吗?」

少女的口齿有些不清,但还是拼命地表达出笨拙的好意,以及不分青红皂白的思念。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回抱住她,像是要安抚她似地轻抚她的背和头。我的表情在颤抖,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会怎么样……?」

那是一条苦难之路,是绝望之路,是折磨大家的道路。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这么做。我不能逃避,所以我要下定决心。为了拯救一切,我必须犯下罪行,伤害许多人的内心。我相信在那前方,一定有最好的未来在等着我。我想要相信……

「没事的,所以全部……全部都交给我吧……雏?」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我一边对在我耳边不断献媚的少女说甜言蜜语,一边从房间的纸门缝隙间,注视着那个看起来很尴尬、很害怕,却又带着困惑表情窥视着这边的年幼少年。我们的视线重叠了。我眯起眼睛笑了。我脸上浮现的笑容,一定非常僵硬吧。

如果下次死掉的时候,这次一定真的会下地狱吧…………我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事不关己地想着这种事。

「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

——————————————

「啊……呜……是、是梦……?」

「啊…………呜哇!?你醒了!?」

伴随着头痛和肌肉酸痛醒来的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少年。少年把脸凑近凝视着我,和我对上眼后,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接着回过神来,慌张地站起身。最后他急忙逃走似地站起身,头撞到天花板的岩石表面,痛得叫出声来。

『你在做什么啊…………』

耳边响起一道无奈至极的声音。我忍耐着头部的沉重感和肌肉酸痛,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事到如今才对这个地方是哪里感到疑惑。

「洞窟……?」

我摸着岩石表面喃喃自语。这个空间的天花板很低,看起来像是洞窟的横穴……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某个人的存在。在横穴深处和少女说话的那道人影,惊讶地转头看向我。

「真令人惊讶……那些家伙的麻痹毒应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那个人脸上缠着像是绷带的布条,戴着手套,身穿外套,看起来像是比我年轻的青年。这身打扮……

「是隐行众……吗?」

「正确答案。那么你就是下人众吧?而且还是允职。」

「啊……难道是鬼月家的人?」

「是的。你还记得事发前的事情吗?」

「事发前……?唔!?」

这个问题让我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我再次环顾四周,然后陷入混乱。那些流氓呢?河童呢?蜘蛛呢?

「这到底是……!?」

我试图站起来,但是膝盖麻痹,让我差点跌倒。

「虽然你恢复了意识,但是蜘蛛的毒似乎还没完全消退。最好不要勉强自己。」

隐行众青年用礼貌的语气这么说道,我听了之后,表情变得很不高兴。然后我望向那个正在摸着头的少年。

「白若丸,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里?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咦!?这、这个……」

「一口气问太多问题只会让彼此都感到混乱。我已经听过了你的说明,这边会统整之后告诉你至今为止的状况。这样可以吗?」

隐者青年对动摇的我如此提议。我犹豫了一下,对方恐怕是和我同属鬼月家的隐者……然而在原作游戏中,隐者基于职务性质,绝对不是可以信赖的对象。而且他背后还有个没见过的小孩……然而要是在这里拒绝,未免显得不自然。

「……虽然不是要你自我介绍,但你至少也该报上名号,否则我无法相信你。考虑到我们面对的对手,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因此我决定先开口试探。这是为了牵制对方,也是为了刺探。好啦,他会怎么回应……?

「……您说得对。失礼了,那么我就报上名号吧。我是隶属于宇右卫门大人率领的鬼月家隐者,名叫叶山。」

「叶山……?」

听到这名字,我一时之间觉得有点耳熟,但是几秒钟后,我内心却受到了冲击。隐者叶山,我确实听过这名字,而且是在前世,也就是原作游戏中。

叶山……本名鬼月夜影,是鬼月绫香的青梅竹马,真正的出身是鬼月家的分家羽山鬼月家,是妾生的唯一幸存者。

根据里设定,让妖魔潜入年幼的鬼月雏的宅邸企图暗杀她的人,是羽山鬼月家。这个家族原本就厌恶雏的存在并加以侮蔑,但偶然间目击到她因为灵力失控而在掌心产生微弱的灭却之焰,又不自觉地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成了导火线。

结果袭击行动失败,羽山鬼月家因为触犯了雏的父亲的逆鳞,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并遭到处分……然而制造出这个契机的他却因为是妾生之子,再加上年纪尚幼,再加上绫香等人的老家也帮忙求情,因此最后只有保住一命,不过却被逐出鬼月家,并且被命令必须成为堕入黑暗的隐行者。之所以改名为叶山,一方面是为了证明他继承了羽山的血统,同时也是为了断绝双方的关系。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以鬼月一族的血统来说,他算是成长成比较正常的人物。

……不过呢,考虑到原作中的下场,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为什么这游戏里愈是正常的人格,愈容易碰上悲惨的遭遇?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信任他吗?)

老实说,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欺骗别人的人。就算真的骗了人,也不是为了私利私欲。基本上,他是个善良的人……然而不知道是哪来的因果,他想做的好事经常适得其反,这只能说是制作团队的恶意,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允职?」

看到我一时说不出话,同时又逐渐接受对方的说法,叶山似乎感到很困惑,于是开口呼唤。我也慌慌张张地自我介绍。

「嗯,不,可能是因为麻痹毒还没消退,我的嘴巴还不太能动。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鬼月家允职,名叫伴部。叶山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不过,根据情况,我可能会派这家伙去暗中调查,这样可以吗?」

我瞥了白若丸一眼,然后如此问道。至于白若丸本人,则是用有些疑惑的表情看着那位隐行青年。怎么了?是不是晚点再问她比较好……?

「……嗯,当然可以。毕竟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叶山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从布料缝隙间可以看到的表情很温和,而且似乎带着某种温柔。简直就像是在怀念什么……?

「那么,我就回答你们吧。你们想知道来到这里的经过,还有关于她的事吧?而且我也有事想拜托你们。」

他先看了背后的少女一眼,才开始对我们说明一切。我以疲惫的意识集中精神。

在醒过来之前作的梦,内容已经变得模糊……

我们被带来这里的理由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被蜘蛛们用茧包住,带到它们的巢穴后,白若丸用我珍藏的短刀切开茧,然后被叶山发现,最后获救。

这些事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他……他们收集的情报,以及从中推论出的状况。

「土蜘蛛……!」

「是的。不过,因为已经相当弱化,所以乍看之下或许无法分辨。」

叶山对我的惊愕做出补充。

土蜘蛛……和那个可恨的妖母一样,正确来说是拥有神格的最上位非人类。话虽如此,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正确来说是北土蜘蛛……过去以白奥的灵脉土为住处,在北土拥有广大支配区域的这个存在也随着朝廷扩大势力而受到压制,最后从纯粹的神格被拉下成为妖,甚至沦落为「可以杀死的存在」。后来北土蜘蛛多次挑战朝廷,每次都以败北收场并逐渐弱化,最后甚至不惜对新加入的空亡表示恭顺也要与朝廷敌对,但结果还是以败北收场。在游戏里,北土蜘蛛的名字只在前半和中盘稍微被提及过,而且只在一部分的坏结局路线中被当成袭击鬼月家宅邸和京城的怪物之一,被画在背景里。

另外在漫画版中,北土蜘蛛在京城化为火海时,旁若无人地袭击公家宅邸,结果被其他回里偶尔会出现在棋子角落的阴阳寮所属无名退魔士(粉丝们给的昵称是暴力幼巫女大人)从正上方使出膝击,头部被粉碎而死亡。

整体来说,土蜘蛛是名不符实,给人印象很丢脸的敌人,实际上粉丝们也经常嘲笑他们是「名不符实的失败者」……即使如此,土蜘蛛的威胁性依然货真价实。尤其是像我这种程度的退魔士,肯定会被秒杀吧。土蜘蛛和妖母不同,他们讨厌人类,一旦被他们发现就会立刻遭到击溃。恐怕散布河童也是这家伙的杰作,目的是为了制造军队吧。虽然原作中没有提到这些……

不过,虽然对手是相当危险的存在,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话虽如此,这次的讨伐队规模相当大,想必也聚集了相当多的河童和眷属,应该不会输才对。」

这次召集的退魔士们无论数量和质量都相当惊人。虽然怪婆婆用式神消灭了无数河童,但除此之外还有破魔矢一族的妖特攻弓箭手退魔士一族,夜叉神家也派出了能使用媲美赤穗一族的妖刀的高手。

对原作玩家来说,魔法摩罗棒君是NTR大师也是心灵创伤,而他的老家——名门宫鹰家则是以使用秘术来驱使多名拥有神力的仆人而闻名。当然,对于原本是神格的土蜘蛛来说,宫鹰家是天敌。虽然可能会出现牺牲,但最后土蜘蛛不可能获胜。根据过去的例子,讨伐队反而应该要警戒土蜘蛛逃跑的可能性。

「是的,没错。我已经听说了阵容,但是……不,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是问题。」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是什么意思?」

听到叶山以苦涩的语气回答,我忍不住开口发问,同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那家伙……土蜘蛛正在准备灵缺引爆。」

「咦!」

听到的回答是相当糟糕的消息,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恐怕透过式神监视的松重家少女也倒吸了一口气,只有完全不知道这方面知识的白若丸歪着脑袋,似乎无法理解。

(「灵缺引爆」……是人类阵营的王牌,也是在大乱之世中被滥用的最大禁忌技术……是吗?)

根据设定,这是大陆王朝时代确立的技术。从星球流入的生命恩惠,其力量会通过灵脉。刻意封闭灵脉,将充满其中的灵气累积到临界点,一口气解放,将其转换为纯粹的破坏力并加以消耗……这项技术会严重伤害灵脉,但相对地,个人不用说,甚至能带来超越仪式性集团灵术的广范围破坏。在漫画或海外衍生作品中,都是借由在引爆的同时产生爆炸蕈状云来表现。

从蕈状云的表现方式也能明白,这项技术的破坏力代价很大。由于是刻意充满的灵气,因此会变得混浊,产生腐蚀,带有恶性性质。要让灵气充满并解放,实际上需要活祭品,而且在广范围破坏的同时,随之产生的污染灵气会在数十年到数百年之间,让土地长期劣化。不只是人类,连动物和植物,甚至妖类都会受到影响。虽然姑且有防护服,但效果只有聊胜于无。话说朝廷理所当然地会派遣退魔士和士兵前往这种污染地区。这是原子士兵吗?

当然,对于质与量都处于劣势的朝廷来说,这种特性反而有利。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朝廷会抱着「与其让灵脉落入敌人手中,不如自爆」的心态,故意让灵脉自爆,制造出污染地区。如此一来,不但能限制空亡或妖类军队的进攻路线,还能集中战力。事实上,在赌上种族存亡的战争中,朝廷似乎不择手段。

『……如果这是事实,那可就不得了了。不过,有点奇怪。妖类应该无法使用灵缺引爆。』

始终保持沉默的蜂鸟,以怀疑的语气在我耳边说道。没错,「灵缺引爆」这个词确实让我受到冲击,但也有无法理解的地方。

使用那种技术,必须由能够使用灵力的退魔士进行繁琐的准备,而且发动时也需要同样能够使用灵力的人。妖类无法单独使用。我针对这一点提出疑问,叶山也点头回应。

「你很清楚,这样我就不用多费唇舌了。妖类确实无法单独使用灵缺引爆,但现场确实有进行准备。而且……关于发动的部分,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引爆剂似乎是现场取材。」

「现场……?原来是这样!」

叶山的发言让我一瞬间感到怀疑,不过我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负责这个郡的退魔士们并没有被发现尸体。虽然应该也有人被河童吃掉……但是既然没有尸体,就不能断定他们已经死亡。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威胁……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洗脑或是幻术,讲得极端一点,只要能维持生命活动,也可以用破坏脑部或是寄生等方式来操纵身体。」

牡丹像是理解了什么,喃喃说着。不,虽然的确是那样没错……但是为什么她一瞬间就能想到那么血腥的假设?

(问题是事前准备,「灵欠引爆」是禁术。地方的小退魔士家族应该不会知道……)

然而土蜘蛛是长寿的种族,如果只是做法,应该有办法调查。或者,救妖众和土蜘蛛之间或许有联系,所以其中几人知道做法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之中甚至有前退魔士的背叛者,或许就是靠那个人脉吧。

「等等,难道那个孩子是……」

这时我总算理解了躲在叶山背后的孩子的来历。

「是的,我们是在发现这个巢穴并进行调查时救出他的。看来他是被当成预备人员抓来的。」

这位少女和莲华家的鬼月家也有关系,似乎被当成引爆装置的预备人选而遭到俘虏。虽然还有其他几个人也被抓走,不过那些人不是已经身受重伤,就是警备过于森严而无法接触。

而这位已经形同死人的少女却被强迫保住性命,叶山在收到她的姐姐提出的要求后,决定在让姐姐解脱后带着妹妹桔梗逃亡。

「很遗憾,由于追击过于严密,结果没能成功逃脱……现在我们正潜伏在这个藏身处。虽然我试图找出机会……但似乎太迟了。没想到讨伐队已经来了。」

叶山似乎想设法把这件事告诉讨伐队,或是妨碍引爆,然而事态却在那之前就发生变化。

「根据你们那边的状况,恐怕你们的阵营也已经遭到袭击。然而那是陷阱,对方应该是打算让你们看到自己的存在,把讨伐队引诱到巢穴里。」

「然后就会砰一声爆炸吗?这可不能开玩笑。」

而我们能采取的选项有限。就算想逃出巢穴,警备也很森严,难以办到。就算等讨伐队进军巢穴后再报告,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能不能获得信任也是另一个问题。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吗?」

「毕竟也必须保护桔梗大人的安全。」

「嗯,是那样没错……不过她这个年纪要算进战力里恐怕有点勉强。」

我瞄了少女一眼后做出判断。她恐怕连十岁都不到,就连大猩猩大人也是过了十岁才第一次实战。更何况大猩猩大人是名门出身又有才能,而莲华家的历史并不长,以退魔士的素质来说远远不如大猩猩大人。而且莲华家使用的术法姑且不论蜘蛛,和河童的适性并不好。

「我负责去阻止引爆,希望允职能保护她并设法和讨伐队会合。」

「你疯了吗?一个人去太勉强了吧?」

「阻止引爆想必很困难,但是应该能争取到时间。允职和她要是死在这里,对鬼月来说也是损失。如果桔梗大人加入,讨伐队多少也会比较信任我们。」

叶山如此回答。从布料缝隙间可以看到他的眼神,那是已经做好必死觉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叶山……?」

少女……桔梗不安地叫着隐行众青年的名字,恐怕这两人在这几天里已经多次一起出生入死,从她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明确的信赖。

「桔梗,不要紧。这位允职的实力比我更强,一定能帮上忙。」

他之所以使用亲密的语气,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吗?他以和面对我时不同的轻松态度对桔梗说道。

「……虽然我很佩服你的忠诚心,但这样也像是急着寻死。明明还有其他方法。」

「……不,没有其他方法。反正我也没有未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疑问立刻获得解答。因为他掀开了遮住脸部的布。

从布下露出的绿色皮肤。那是长着鳞片的光滑绿色皮肤。那明显不是人类的样貌,甚至占了脸部的三分之一。

「那是……!」

「幸好灵力正逐渐变质为妖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多少还能蒙混过去……哈哈,总之这是最后的效劳。」

隐者青年露出自己正逐渐变化为异形怪物的事实,然后露出苦笑。那是充满彻底放弃的悲伤笑声……

当他们在怪物洞窟的藏身处进行讨论时,那东西到达了巢穴。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你们这些猴子……!」

土蜘蛛从地蜘蛛的眷属们帮忙挖掘的地下坑道回到巢穴,把叼在嘴里的茧放到地上后,一边呻吟一边诅咒。他的声音里灌注了极为深沉的憎恨。由于这股情绪过于强烈,甚至化为一种言灵术,让现场聚集了可以说是邪气的某种东西。不,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土蜘蛛以自身负面力量将灵脉溢出的灵气变质为邪气,借此吸引过来。

当然,不是任何妖物都能办到这种事。这是土蜘蛛这种过去甚至曾经坐上神座的特级怪物才能办到的夸张行径……然而蜘蛛并没有为此感到自豪。因为他的自尊心已经残破不堪。

「居然是人偶神……!?那种……那种仿造品,是在嘲笑我吗!?可恨!!可恨!!」

即使只是偶然,对原本拥有神格的土蜘蛛来说,被拿来对付自己的人偶神是人造神,除了最高等级的讽刺外没有其他意义。这是侮辱,也是侮蔑。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居然只能被那种人造神压制,这个事实对蜘蛛来说是难以容忍的屈辱,也是难以承认的现实。

『啊啊,可恨!!令人火大!!混账……混账东西!!』

蜘蛛不断吐出对人类的憎恨与愤怒,全身颤抖。接着它将巨大的下颚裂成四片,一口气吸收累积在现场的邪气与妖气。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发出呐喊。它仿佛发狂般痛苦地大叫,身体嘎吱作响。接着它的背部「裂开了」。

坚固却在与众多退魔士的战斗中严重受损的外骨骼被撕裂,全新的身体从内部出现。那具身体尚未干透,因此还很柔软,表面粘滑,但确实没有伤痕。接着它挣扎般抖动身体,裂缝更加嘎吱作响地扩大。

蜘蛛这种生物和螃蟹或虾子一样,都是节肢动物,全身被外壳覆盖,没有骨骼。因此蜘蛛在成长时会脱皮。而且对于土蜘蛛这种高等大蜘蛛来说,这个恩惠的意义不只在于成长。

也就是重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脱皮后,确实地伸出「八只」蜘蛛脚。

『喝!!』

被人偶神扯断的脚再生了。崭新,而且比剩下的七只脚还要细还要短的脚再生了……蜘蛛以骇人的风貌,露出连人类也能理解的窃笑。

『呼……呼哈哈哈!怎么样啊,猴子们!那种程度,那种程度的丑陋土偶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怎么可能伤得了我!你们……你们以为我是谁!统率这片北方土地的我,我……!哈哈哈哈哈!』

蜘蛛发狂般地发出怪声,夸耀胜利般地大叫。然而,却能从中读取到无可救药的虚无感。

事实上,这是空虚的行为。虽然确实像是重生,但并不完全。

看起来正在恢复的只有外表,内部的肌肉纤维依然残破不堪,更重要的是,因为吃下邪气,蜘蛛更加远离神格。从永远且无限的存在堕落为有限且注定的存在……这是自从被赶出原本的灵脉后,就一点一点在身上进行的变质,也是在大乱中数度受到灵脉之毒影响后,加速恶化的结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响彻整个洞窟的高亢笑声,却逐渐像是精疲力竭般地慢慢变小。然后在下一瞬间,蜘蛛像是筋疲力尽般地抱住自己般地闭上脚,闭上眼睛,蹲坐在地。它一边蹲坐一边缩小,大蜘蛛的影子越来越小……

「呜……咕呜……呜,真是可恨!」

当变化停止时,响彻洞窟的已经不是骇人的怪物勉强发出的声音,而是极为自然的人声。事实上,过去大蜘蛛所在的位置上,孤零零地蹲坐着一个人。那是一名娇小少女的身影……

身材娇小纤细,拥有一头黑色长发,金黄色眼眸,脸上有颗泪痣,一丝不挂的少女。那副模样虽然年幼,却拥有令人屏息的美貌,同时明显地散发出超乎常人的妖艳,以及难以接触的异样氛围。

「……出来迎接吗?」

无力地垂着头的少女察觉到那股气息,以慵懒的声音自言自语。

沙沙……不知何时,蜘蛛妖们伴随着这种声音聚集到蹲着的少女周围。它们在少女周围随侍,恭恭敬敬地把以自身丝线编织而成的羽衣披到她背上。那东西散发出丝绸般的光泽,同时也是带有神气的咒具。是过去神明的眷属们把残留在内部的神气残渣编织进丝线的羽衣……

「嗯,你们几个,要麻烦你们了……走吧。」

呈现少女外型的怪物表达谢意,同时撑起纤细的身躯。接着她突然瞥向自己的手脚,喃喃说道:

「五短身材吗……的确无法否定。」

这是她回想起碧鬼说过的话。

过去她曾经化身为魁梧的僧兵或京城的公主袭击人类,然而现在的模样只是为了节省自身身体散发出的妖气,因此是接近人类小孩的娇小身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偶然模仿残留在记忆中的少女身影,变化出这副模样……

「别吃掉哦……把那个活饵吊在最奥之间吧。不过,我不认为那些家伙能来到那种地方。」

蜘蛛警告聚集在自己茧上的眷属们。的确,女退魔士的血肉想必是极品美味,可以理解它们为何垂涎三尺,但要是现在被吃掉可就吃不消了。

「啧啧啧……」

几只小型蜘蛛不满地发出咂嘴声,然而拥有少女外貌的主人只是瞪了一眼,它们就缩起身子,像是感到惶恐般不情不愿地听从命令。蜘蛛确认这点后,率领剩下的眷属们开始移动。

真是的,居然会反抗那种程度的命令……就算只看这件事,蜘蛛也不得不自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很遗憾,随着蜘蛛的力量减弱,制造出的眷属质量也逐渐降低。它们吐出的丝变得低劣,身体变得矮小,脑袋也逐渐变笨。无法服从命令或是无法完全理解命令的眷属也增加了。

真是可悲。这样不正是下等生物吗?没有理性,没有智慧,只会基于本能行动的愚蠢存在……这样不就无法责备退魔士们的眼光了吗?没错,就像是在驱除害虫——就像杀死我们时那种充满轻蔑的眼神。

「真是可恨……眼光吗?」

事到如今,她才从漫长如永恒的记忆中回想起一个片段。

对了,她是在遇到那个被她拿来当作这具矮小身体参考对象的人类时,才第一次看到那种眼神。那个人类跟在那个小鬼身边,眼神中不带恐惧,也没有侮蔑,而是敬畏、杀意,还有……

「……呵,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

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虽说当时她太大意,结果被对方摆了一道,让对方逃走,但考虑到人类的寿命短暂,她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和她面对面了吧。

「……真是无聊的感伤。是被碧鬼说的话影响了吗?蠢死了。」

蜘蛛回想起那个拥有莫名其妙的坚持,一心求死的鬼,露出冷笑。她带着冷笑,带着眷属们再度迈开步伐。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好好款待那些攻进巢穴的人类,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仿佛在嘲笑,又像是空虚而疲惫的冷笑,在洞窟中不断回响…………

# 第五十五话●粘答答食品有益健康

「……以上就是雏姬大人所说的内容。」

深夜,他们聚集在鬼月宅邸中昏暗角落的大厅里。大厅中央放着一盏行灯,他们像是被灯光分隔开来般,左右两列坐在坐垫上倾听我的发言。等我讲完后,他们「哼」了一声。那是听起来很不高兴,很不愉快的声音。

「是吗,雏姬说了那种话。」

「真是的,居然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立场,实在可悲。」

「是卑贱的母方血统吗?明明拥有如此出色的才能,实在令人叹息。」

「真是的,明明被收养进宅邸后,我们保障了她衣食无缺的生活……真是傲慢。」

我低头报告关于她的……鬼月雏的动向,一族的长老们却以带着嘲讽的语气你一言我一语地窃窃私语。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可笑的状况。的确,对方的确保障了衣食住,但也就仅此而已。原本一直把人当成卑贱农家女冷落、冷淡对待,结果对方一觉醒来拥有异能,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种厚待的态度当然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不,正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反而会感到恐惧吧。无视这种状况,只嘲笑雏的轻率企图,这种态度可说是不平等。

……当然,就算心里这么想,我也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也失态了。什么叫做『不过就是点个蜡烛』?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异能,却完全没察觉,真是有眼无珠。」

「没错,真是个大傻瓜。」

不知不觉间,责难的矛头也指向了我。一名男子非常不满地批评我监视不力,对我咄咄逼人。这是预料中的事,而且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刁难。

没错,我至今为止都对这些人报告了雏的力量太小。即使知道她隐藏的真正力量,也没有报告。话虽如此,我也没有说谎。实际上在那次袭击中觉醒之前,她的确只能在指尖点起小小的火焰。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多亏了前世的知识。而且我之所以隐瞒这些,说到底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没错,为了防止随便介入导致故事脱轨……不过,已经太迟了。

「何必说成那样。那家伙也没有好好学过灵术,根本不懂灵术的好坏。而且那件事是她第一次真正觉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唠唠叨叨的挖苦责难停止了,因为对方提出了这样的辩护。肥胖男子一边搧着扇子一边发表意见,然后呼地吐了口气,喝光冰凉的砂糖麦茶。他看了看立刻变空的茶杯,叫来女佣吩咐她重新泡茶。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像以前那样继续侍奉雏姬。而且今后要更加提高警觉。」

「没错,这次的失态可以不追究,但是没有下次了。你这个贫农小鬼被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千万别忘了。」

「……遵命。今后我会更加注意雏大人的言行举止。」

面对鬼月家长老们语带威胁的命令,我面无表情地恭敬回答。

没错,对他们来说,我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存在。负责保护兼监视鬼月雏这个小女孩……这就是我在这间宅邸里的工作,也是我这个贫农小鬼能获得这种待遇的理由。能够感应灵力,而且有耐性照顾像雏这种任性的孩子……因为符合这些条件,我才能有现在的地位。

换句话说,我也是靠雏才能获得好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没有资格责备他们。

「……很好。时间不早了,退下吧。」

「是。」

听到这句话,我再次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按照教导的规矩离开房间。

「……呼。」

我拉开纸门走进隔壁的休息室,接着警戒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式神之类的东西后,我深深吐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毕竟那些家伙身上都缠着远比我浓厚的灵气,面对那样的压力,会紧张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不,我骗人。我真正感到紧张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灵力。真正的理由是……

「……幸好没有被读取记忆。」

虽然知道因为麻烦又费时,所以不太可能发生,但我还是因为安心而忍不住低声说道。等心跳平静下来后,我回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

我拉开休息室的纸门,来到宅邸的外廊。夜晚的外廊可以同时欣赏满月和优美的枯山水庭园。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为眼前的美景深深着迷,但是很快就注意到脚步声,把视线移向旁边。

「啊……」

「嗯?这么晚了……噢,你也被长老们叫来了吗?」

我对着在好孩子应该已经入睡的时间还走在外廊上的人影搭话,被叫来的年幼少年先是一脸困惑,然后不安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尴尬。

「呃……」

「这种时间被叫出来很辛苦吧?呼啊……好困啊。明明是成长期,这样下去会长不高哦。」

我对着动摇的他夸张地打了个呵欠,露出苦笑。看到我的态度,少年更加畏缩。这家伙还是一样不懂得隐藏情绪,就是因为这样,连雏都看穿他只是负责监视。

「那个……」

「我已经听说了。老爸做出那种事……你也很辛苦吧?我也会尽可能帮忙。别看我这样,我算是颇受上头赏识的人。」

为了有机会就拉拢对方,少年开始讨好我。虽然不是我自夸,不过我自认在随从和杂务人员中算是人脉相当广的人。这都是多亏了原作知识,让我能掌握每个人的个性、喜好和地雷。

「不……不是……那个……你没有生气吗?」

年纪比我小的少年观察着我的脸色,依然不安地畏缩着。虽然说是受到威胁,不过他大概还是很在意出卖雏和我的父亲吧。

我并不恨他,也没有生气……不,虽然无法那么干脆地放下,但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他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一个庶出,立场并不稳固的小孩保守危险的秘密,这实在太过分了。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出手的垃圾男……所以父亲才会按照原作,把雏的力量告诉了他。

然后……现在他应该也被命令要监视我和雏吧。而这就是饶命的条件。如果是鬼月的长老们,的确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虽然我姑且靠着拼命讨好他们,获得了很高的信用,但我毕竟只是个来路不明的贫农小鬼,而那些家伙是鬼月的大人物。身份的隔阂既高又厚,就算他们对我有好感,那也不是对等的感情,顶多只是把我当成宠物看待。

算了,正常来想,只要能适度地沾点好处,这样生活下去应该就足够了……哈哈,真是讽刺。正因为知道原作,我才能如此顺利地融入这个世界,却也因此无法像现在这样安稳度日。

「那个,和雏姬大人的……」

「嘘!不要随便提起这件事……谁知道会不会被谁听到?」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少年似乎再也忍不住,正要开口,我立刻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制止他说话。我以严厉的语气警告他,这可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人在偷听,随便说话会很危险。在这个世界,隔墙有耳,隔窗有眼。

……不过,这只是欺瞒。对我来说,如果这时候有人的式神在偷听,反而比较方便。因为我知道,随便说话会很危险。

「啊……哇……」

「听好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商量好,如果有人来,就从西边土墙的洞逃走……我们趁机从密道逃走。从之前玩捉迷藏时发现的密道逃走,从那间仓库的地下密室出去。」

我低声说道。少年抬眼看着我,拼命点头。看到他的反应,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演技。我并不讨厌这个少年,甚至对他感到同情。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他一定会把我们真正的密道告诉别人。我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能够承受鬼月长老们的审问。

「那、那个……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状况,但少年立刻明白这是针对他背叛了我们这些原本像弟弟一样疼爱的玩伴。他背叛了我们。

「任何人都会犯错。雏不也老是失败吗?和她相比,你已经很好了。」

实际上,任性的雏经常恶作剧,或是因为愚蠢的念头而失败。不过,她的情况是因为周遭的人都放弃养育她,笨拙的父亲也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孩子之所以吵闹,是因为希望周遭的人能理睬自己。

……不过,这些全都是谎言。

(我的个性真差……)

我告诉他的「真正的密道」也是谎言。真正能离开这间宅邸的通道,是我在原作中得知的秘密密道。雏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也没看过,我也没告诉任何人。没有人知道,不可能会被发现。而且重要的是,他也没有说谎。

(要是他真的协助我,那可不是打骂就能了事。)

所以我要骗他。我要告诉这名少年虚假的计划。一切都是因为我狡猾又恶毒。这样就好。恶评由我一个人承担就好。没有任何人有错。

「……非常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好了,快点去长老们那里吧。」

我催促道,少年点点头,再度迈开步伐。我瞥了他一眼,正要回自己房间时……下一瞬间,我听见了走回来的脚步声,于是转过头去。

「那、那个……!!」

少年在我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然后他仿佛在祈祷般,小声地说道:

「那个……请加油!雏姬大人就拜托您了!」

「……嗯,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屏住呼吸,但立刻就回答了。少年安心地行了一礼,走向休息室。而我则凝视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真是的,明明又弱又笨拙。」

分家出身,而且因为是妾生的孩子,继承到的鬼月之力微弱,再加上时机不巧,却莫名地守规矩,这些在原作中我也知道。因此,他是个不只青梅竹马,连自己都一起毁灭的愚蠢又可怜的少年。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可别乱来哦?」

我小声地、像在祈祷般低喃道。希望他不要冒出奇怪的正义感。因为要是他那么做,他的立场肯定会变得比原作还要糟糕。

「……要被怨恨,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的话语消失在庭院铃虫们的夜鸣前。

事后我非常后悔,早知道就该更仔细地劝告他。因为我的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而且是以没有任何人得救,大家的善意遭到背叛的最糟糕、最差劲的形式…………

————————————————

『啧啧啧啧!!』

『叽叽叽………!!』

在岩石裸露的山间荒地上,有数百只河童与蜘蛛在埋伏。然而埋伏在岩石后方的怪异们,下一瞬间就被头上射来的无数光弹炸飞。

更正确地说,那是主要用来射穿灵术有效的蜘蛛,灌注灵力的爆裂箭矢。即使没射中蜘蛛,也会命中岩石,借由炸飞岩石的冲击力,以飞散的石砾斩裂河童,是二段式的攻击。面对猛烈的攻击,怪异们陷入混乱。

用弓箭将敌人引出来后,专精近战的退魔士们以强化过的身体能力一口气跳跃,逼近敌人。站在最前方的,是个高大的……不,是肥胖的中年男子。

肥胖男子降落在河童群的正中央,河童们接触到他优质的灵力,仿佛忘记刚才的混乱,一齐扑向男子,然后一起被他敲碎脑袋。

做到这件事的是一根圆木。他从适当的位置徒手拔起,再徒手削成细长的圆木,然后挥舞。圆木本身并没有特别之处,只是靠其质量与挥舞的力道,就将河童们脖子以上的部分扯断,脑袋直接被敲碎,变得像烂掉的果实。

『叽叽叽……!』

率先扑上去的同伴被残忍地杀害,然而河童们几乎毫不在意,一齐扑了上去。对于个体意识薄弱的它们来说,同伴的死并没有多大意义。

「哼!」

男人似乎也预料到这个反应,只见他用堪称肥胖的身躯,像在施展杖术般悠然挥舞圆木。他一次挥舞就打倒好几只河童,再一口气用圆木将扑上来的河童从头打到地上。最后他用全身的力量挥舞圆木,利用离心力旋转,顺势滑翔,途中抓到的河童也直接扔进河童群中,一次卷入十几只。他全身的脂肪在旋转时发出噗滋噗滋的愚蠢声响,让观者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哦,面对那么多河童,还能用肉搏战无双啊。我很少听说他负责过退魔任务……没想到他这么厉害。」

宫鹰老退魔士站在人形神的手掌上,像仆人一样观察战况,瞥了担任前锋的鬼月隐行众首领一眼,如此评论。

老退魔士知道北土名门退魔士一族鬼月家的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的存在,也理解他的商业才能和政治能力,但没想到他身为退魔士的实力竟然如此高强。

据说他因为缺乏灵术咒术方面的才能而受到鬼月的前任当家父亲冷落,也因为愚钝而被前任当家的哥哥轻蔑……不过从他战斗时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活用了丰富的灵力,强化了身体能力。强化肉体是灵力最简单的使用方法。

「还有,你是在担心亲人的安危吗?」

老退魔士根据宇右卫门以讨伐队身份会合后到昨天为止的不情愿态度,以及现在眼前这旺盛的战斗表现做出推测。自从鬼月派遣的讨伐队代表兼顾问被蜘蛛绑架后,宇右卫门就突然变了个人,不断打倒妖物。在那之前,他甚至不屑对付一只幼妖,只待在安全的帐篷里喝着糖水。

袭击阵地的妖物们在身为大将的大蜘蛛逃走后开始撤退。当然,讨伐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部分撤退的妖物都被杀戮殆尽。

然而问题并不在于那些虾兵蟹将。同样有三只的凶妖中,有两只被大蜘蛛吃掉,剩下一只顺利逃走。而且大蜘蛛还抓了鬼月家的顾问,因此他们无法对大蜘蛛置之不理。从袭击手法来看,那些妖物有可能设下了某种陷阱,然而大部分的意见还是担心人质的安危,以及给予对方逃亡的缓冲时间可能带来的风险。

尤其是和宫鹰家同样动员了大量战力的鬼月家,他们主张要继续追击。几个家人被蜘蛛吃掉的退魔士家也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派出传令兵向朝廷报告,同时解决掉几个被河童感染的佣兵和下人,之后重新编组,继续进军。

进军之后过了整整一天,讨伐队歼灭了几个伏兵,继续朝着发现的可疑洞窟前进。伏兵的埋伏方式似乎经过精心计算,不过讨伐队只受到轻微的损害,成功扫荡了那些伏兵。只是……

「那些家伙终究只是诱饵,是想把我们引到巢穴吗?」

老退魔士察觉到在开阔地面上散开的妖们只不过是弃子。恐怕是想诱使己方消耗战力,同时让这边松懈大意吧。巢穴绝对不算宽广,能投入的战力也有限。把敌人诱入巢穴深处,再从隐藏的洞穴阻断后方……大概是这种手法吧?明明是忠于本能的妖,却耍这种小聪明。真是可恶。

「以隐行众为中心,让调查队先行。让他们在本队进军前帮忙开路。」

老退魔士命令附近的部下。不能让贵重的退魔士增加更多损害。这边也该同样把他们当成弃子,稍微试探一下。

「考虑到确实性,真希望能获得休息和增援……那家伙,居然不自量力地冲到前面。」

老退魔士一边咂舌,一边想起被抓住的鬼月的顾问。由于长年的交情,他自认对那家伙还算熟悉。总是冷淡又冷酷,工于心计又狡猾的那只母狐狸,同时在前线战斗并非她的性格和能力。然而……

「……真是的,事情变得很棘手。在巢穴里扫荡敌人时,那家伙的式神确实很珍贵。」

从这层意义来看,那只大蜘蛛可说是成功地在那个场合掳获了最佳人选。面对这非己所愿的状况,老隐士只能咬牙切齿地感到愤恨。

眼前负责担任先锋的退魔术师们正逐步歼灭怪异集团……

————————————————

「为了迎击闯入洞窟的讨伐队,妖孽们开始移动,趁这个空档解除引爆装置,同时无论成功与否,这边都试图和讨伐队会合……是吗?」

「这绝不是什么可笑的作战。毕竟先解除引爆装置的作战十之八九会失败。就算成功引诱过半的妖孽前往讨伐队那边,凭隐行者一人要成功解除引爆装置的可能性也近乎绝望。」

我像是在忍受痛楚般地凝视着天花板的岩石表面并喃喃说道,蜂鸟则像是要补充说明般地在我耳边低语。

隐行者的行为极为有勇无谋。若成功了就算赚到,或许他的行动本身就是为了让我方逃走的佯攻,也可能是为了让我方和他这个炸弹拉开距离。

『反倒是就我来看,那个男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才令人担心。目前看起来,他被侵蚀的部分大约是整体的三成吧?不知道河童什么时候会侵蚀到他的大脑。不,甚至有可能已经遭到侵蚀了。我很怀疑他的发言有多少可信度。』

隐者青年恐怕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是抱着拼死的觉悟来挑战这件事,但蜂鸟却以充满猜疑心的言词来臆测他。

「你讲话还真毒呢。」

『是你太天真了。真亏你能用那种天真的想法活到今天。』

蜂鸟眯起眼睛,唾弃般地丢下这句话。即使透过式神,也能感受到她冰冷的视线。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她的想法才是常识,才是正常的想法。因为些许的大意、轻率的乐观,在这个世界里都会产生可怕的结果。

『先不说这个,你又在做稀奇古怪的事了。这种程度的事情,真的能让你动起来吗?』

「嗯,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但应该会好很多。」

我倒卧在地,小声地如此呢喃后,看向了那个。

「……好,这样可以吗?」

「嗯,做得很好。」

少年一脸讶异地确认,我点头肯定。

我的下半身,也就是腰部和大腿上缠着布条。那是紧紧绑在腰上和腿上的布条。

也就是所谓的固定绷带。固定肌肉,支撑身体。虽然已经恢复意识,身体却因为麻痹毒而麻痹,这是为了活动身体而做的处置。不过,其实只是安慰剂罢了。

「……你要接受那家伙的提议吗?」

「有什么疑问吗?有的话我可以回答。」

「不……」

白若丸欲言又止地瞄了洞穴深处一眼。隐者青年坐在地上,正在擦拭沾在小刀上的血和油脂,确认装备。而少女则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白若丸就是看着他们两人。

「……你信不过他们吗?」

「也不是这样……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白若丸的话让我感到不解。

「该怎么说呢……你的口气比那家伙还要大吧?」

「嗯,算是吧。难道你对我的态度和面对那家伙时不同感到不满吗?」

我已经从白若丸和牡丹那里得知叶山救出我们时的语气相当高压,而且之后和我的对话也相当客气。不过这些反应本身只是立场和状况不同而已……

「那倒是无所谓,我不是指这个……该说是那家伙的气氛吗?你和那家伙认识吗?该怎么说……以第一次见面来说,他的态度有点奇怪。」

白若丸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却还是拼命地思考着。看到这种刚脱离幼儿期的反应,我开始思考。

(不能断定是胡言乱语,这家伙对周遭的态度很敏感……)

因为寺院的待遇而有点不相信人的少年同时也有着优秀的观察力,特别是在游戏中的故事里,他对于对方的欲望和恶意特别敏感。

(从这个反应来看,应该不是敌意……)

我斜眼看着叶山的背影。对照原作的游戏,至少他的人格是符合常识的善人……不,现在质问他也没有意义。

「彼此……应该没见过面,至少我没有直接见过。不过对方有可能因为立场而单方面知道我的存在,基本上还是要多加留意……比起这个,你明白步骤吗?」

「咦?啊……嗯……」

听到我的提问,少年虽然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轻轻点头。那是逃出这些怪物巢穴时的步骤。

虽说有隐者和讨伐队负责声东击西,然而面对这个不知道有多少妖魔的巢穴,我可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能不遭遇任何妖魔就成功逃脱。因此必须多下一些工夫。

「幸好道具都凑齐了……」

我确认挂在腰间的皮革道具袋内容物,喃喃说道。

勾玉……这是古代制造的装饰品,也是祭具和护身符,是把球体削成扭曲形状的物品。大多以翡翠、玛瑙、水晶、琥珀等材料制成。

我前世最出名的神器恐怕就是「八尺琼勾玉」了。那是所谓的三神器之一。虽然不至于完全相同,但在这个世界,朝廷也拥有类似的神器,尤其是勾玉,由于其由来,常被天皇当成一种护身符随身携带……这是设定集上记载的内容。

根据前世流传的神话,「八尺琼勾玉」被用来将躲在岩户里的太阳女神拖出来,让世界从黑暗中重见光明。然而,现在我手上的勾玉是完全复制的仿冒品,同时也是某种反义物。

「暗夜蒙眼之勾玉」同样是保护持有者的咒具,但效力与原版相反。如果原版是用太阳般的照耀来保护持有者,这个则是反过来,将持有者藏起来保护。

这个勾玉能够将持有者强行塞进周围的「盲点」,借此隐藏其身影,但除了视觉之外,无法保护持有者们不被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发现,对于五感敏锐的妖怪更是没用。有很多妖怪即使看不见,也能用其他方法搜敌。事实上,比起对付妖怪,这个咒具在朝廷的暗部更常用来对付人类。在原作游戏和小说版中,也有少数刺客会使用这个道具,用来对付主角等人。

对于五感敏锐的妖怪,效果不大……虽然不大,但只要看不见,还是有办法对付。

另外,还有一个道具。之前在京城的骚动中,这个道具被用来绑住我的手脚,后来被牡丹趁乱偷偷回收。这个麻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这个咒具「灵缚捕绳」在朝廷的各种机关中被拿来使用,而在这个地方,它能够以一种讽刺的方式,发挥出原本的用途。

妖物会对灵力产生反应。就算灵脉附近的空气里混杂着灵气,要隐藏拥有灵力的人类气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我和莲华家的幸存少女,虽然已经学会抑制和隐藏灵力的技巧,但白若丸不一样。寺庙出身的他完全不懂这类技术,偏偏灵力又很强大。

所以才要靠这条粗绳,用它绑住身体的一部分,把从身体外释放的灵力封进体内。当然,这样就无法使用灵术,但白若丸原本就不会使用那种技术,所以不算缺点。

视觉上,这样就能消除灵力的气息。最后要消除气味……有个非常古典的方法。既然有人类的气味,只要用其他气味盖过就行了。也就是用妖物的气味来掩盖。

「河童的血实在不好吃,所以我想抓一只蜘蛛,把它的体液涂在衣服上。」

这招和某吉卜力作品的地走之术一样。如果能挖出妖物的肠子披在身上就更好了……但河童和蜘蛛的皮应该没那么好弄到吧?不,如果是蜘蛛,脱皮后的壳应该会在某处吧?

「那么白若丸,你能够忍耐吗?」

我一边说明至今为止的欺瞒方法,一边再度询问白若丸。我问的是他的决心。

「这个……嗯…………」

听到我的确认,白若丸露出苦涩的表情。考虑到他的境遇,这是理所当然……不,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反应。

特别是妖的体液弄脏自己的衣服,任谁都会感到厌恶吧。就连人类或动物的血都会让人感到忌讳,更何况是恶心怪物的血,而且还是把散发强烈臭味的血涂在整件衣服上,当然会让人起鸡皮疙瘩。更何况,对于住在寺庙的少年来说,更是如此。

「……那种事我无所谓。我也不想死。再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

少年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回答。那是小孩子拼命逞强,试图忍耐时的表情。

……那是非常清楚无论面对多么不讲理的现实,都无法逃避的眼神。

「……是吗?那真是可靠。」

我刻意不提及他的忍耐力和决心是在何时何地获得的。所以,我至少称赞了他。

虽然不是「称赞会使人进步」,不过感情这种东西必须用言语表达才能传达,而且没有人被称赞会不开心。因此我笑着称赞少年,称赞他的忍耐力。然后我伸出手,打算摸摸他的头……又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好险,这家伙不喜欢被男人触碰身体。)

我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对大姐头和白做的一样。遗憾的是,对这家伙使用这种挑衅方式只会造成反效果。实际上,当我举起手时,白若丸一瞬间紧张地摆出戒备的姿势。

「好、好了……要不要先填饱肚子?你看,有番薯干哦。」

总之我为了掩饰刚才的举动,拿出番薯干当作饭后甜点。自从河童袭击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我记得在帐篷里看到时,碗里还装着满满的番薯干。

也就是说,这家伙还没吃晚餐。从年纪来看,他还是成长期的小孩,而且从经过的时间来看,他现在肯定饿着肚子。

「……你想用食物引诱我吗?」

「吵死了,小鬼闭上嘴巴乖乖吃东西。」

我把几片番薯干塞给他。虽然分量不多,但是番薯干的营养价值高,容易消化,而且需要仔细咀嚼。多少可以填饱肚子。啊,吃下去会口渴,记得多喝点水壶里的水哦。

「我说啊,我……」

白若丸原本想抱怨,但是肚子咕噜咕噜叫,让他只能难为情地闭上嘴巴。

「要是被妖怪听到肚子叫,可就不好笑了。别说了,快吃吧。」

「呜…………」

白若丸以不情不愿的态度接过番薯干,开始咀嚼。确认他开始吃东西之后,我也同样吃起番薯干。我一边吃,一边斜眼看着这个藏身处里剩下的两个同居人……然后开始思考。

(好了,该怎么办呢……)

白若丸这边这样处理就好,问题是剩下的两个人。

……最糟的情况下,他们的生死并不是故事进行的必要条件。老实说,就算他们死在原作开始的时间点,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只是把他们被陷害、利用,最后迎接悲惨结局的角色换成其他人而已。说起来,问题在于要怎么救他们。

(这种时候运气真差……)

我伸手在怀里摸索,进行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确认。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手边的道具袋里也没有。这是当然的,因为听到帐篷外传来声响后,我立刻就整理好行装离开,印笼还留在帐篷里。

抑制妖化的药丸,还有装着药丸的印笼……那是让我因为自己不在现场而不断感到后悔的物品,也是拯救叶山时不可或缺的道具。

由恶名昭彰的妖母之血,以及连侵蚀都能阻止的猩猩公主亲手制作的药丸,想必是使用了相当贵重的材料。如果是那样的东西,应该能成为治疗河童化的充分特效药。问题是药丸不在手边,就算有,又该如何让叶山服用?

不但东西本身不存在,叶山应该也很清楚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正因为如此,就算把药丸之类的东西交给叶山,他也不可能相信。毕竟下人中的允职无法取得阻止妖化的药物,就算真的取得,也肯定会因为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持有那种超稀有药物而遭到怀疑。

「虽然靠着寻找物品的术法,可以知道大致的方向……」

我用妖牙削成的针串起收在道具袋里的丝线,制作出简易的摆锤,再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涂在针上作为触媒。接着把针吊起来,只见针开始缓缓震动,而且针尖隐约指向某个方向。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过去。

(针在动……是白吗?真糟糕,不过那家伙也很危险。)

药丸本身也很稀有,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引来妖物,不过放在施过咒术的印笼里就没问题。问题是白本身。虽然她应该不至于闯进巢穴深处,但半妖对怪物来说是绝佳的大餐,不该主动接近巢穴。

(无论如何,要拿到药丸再回来喂她吃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在那之前,时限似乎就要到了。)

我还是一样秉持着效率主义……不,以这个世界为基准,光是活着就算赚到了吧?

「…………」

还是该见死不救吗?虽然比起死了当然活着比较好……但老实说,叶山的价值并没有高到值得让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先不论才能堪称天灾的猩猩大人,白狐的案件也得保留实力足以担任阴阳寮首长的吾妻云雀,再进行名为狐璃白绮的地雷拆除作业,赤穗紫也是除了倒霉到让人笑不出来之外,其他方面都相当优秀。橘佳世本人姑且不论,但商会的人脉相当吸引人。

另一方面,叶山本人并没有那么厉害,他的死也不会造成人才损失。要说和他关系较深的人物,就是鬼月绫香了……但要是有个万一,他死了反而可能对她的生存带来些许可能性。虽然得视路线而定,但这两人的关系就是会因为想帮助对方而造成两败俱伤的状况。

综合考量,跟之前介入的案件相比,叶山这名青年的存在,冒着危险救他的价值很低。更别说之前的案件或多或少都会反映原作剧情,相较之下这次连个提示都没有。未来太难预测了。这点最令我犹豫。

(贤者不涉险境吗?若要说有问题,顶多就是那个麻烦的碧鬼吧…………))

鬼的合格标准到哪边很模糊。原作中主角在完成事件时,鬼的反应算是少数反应示例…………但还满危险的。明明喜欢英雄活动,却对那些无名小卒不感兴趣。看到想保护的村民没得救而痛哭流涕的主角,她却内裤湿了还一脸陶醉,这人脑袋到底长什么样子啊,莫名其妙。)

(搞不好比起叶山这种毫无特别之处的「龙套」,她对白若丸或莲华那两个小鬼更有兴趣。不,我还有余力救人吗?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害所有人一起死掉……))

我用手抵着嘴边,不断犹豫。一旦选错选项,在这个世界就会轻易死去,因此必须经过再三深思熟虑后才做判断。

……只是我们似乎已经没有更多时间。

「……啧,时间到了吗?」

当我感觉到远方有庞大灵力的瞬间,洞窟内响起一阵剧烈震动,让我不得不承认时间已经到了。可恶,就不能再等一下吗?

「来了吗……那么,按照计划行动。」

同样察觉到时间已到的叶山整理好装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伸手制止身旁的少女想要帮忙搀扶的行动,接着看了我一眼,行了一礼后走向秘密住处的出入口。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二年皋月二十二日正午时分,朝廷派遣的退魔士讨伐队开始闯入藏身于芦品郡山间地带的怪物巢穴……

# 第五十六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突然响起的剧烈声响传遍整个巢穴,很明显代表了某种意义。

是人类的袭击……就像是在呼应这个信息,分散在广大巢穴中的蜘蛛妖怪们一起开始行动。它们遵从透过丝线振动传达的主君命令,纷纷朝着人类入侵的坑道之一聚集。

那只体型和人类差不多大的蜘蛛也和无数同胞一样,为了迎击人类而往巢穴内部前进。然而下一瞬间,蜘蛛却因为察觉到某种气息而停下脚步。

「……?」

蜘蛛以妖的第六感察觉到微弱的灵力,不由得歪了歪头。因为这状况并不自然。

灵气……能感觉到灵气本身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个巢穴位于这片土地的灵脉末端,因此空气里也含有稀薄的灵气。所以这本身并不是不自然的现象,然而这股灵力……和这片土地的灵气似乎有些不同?

蜘蛛以八只脚缓缓地朝着气息的来源前进。气息来自贴在岩石表面的蜘蛛丝薄膜另一侧。蜘蛛灵巧地使用前脚,把薄膜剥了下来。接着……

「抱歉,到此为止。因为小鬼们会害怕。」

下一瞬间,从旁响起的声音让蜘蛛立刻想转头。然而一切都太迟了。蜘蛛的脸部被从上方抓住压扁,头部就这样被深深刺入,无法抵抗。连挣扎或挣扎都办不到。

因为是妖,所以就算头部被刺,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刀,想必不会这么轻易就失去力量。然而刀柄刻着樱花纹路的那把短刀有点……不,相当不普通。

从发出诡异光芒的短刀刀刃渗出,侵蚀蜘蛛全身的是诅咒。仔细地精心制作,层层叠加,还混入至今为止夺走许多怪物生命的怨念的诅咒……那会束缚住被针对的对象,别说肉体,连灵魂都会被束缚,像鬼压床一样封印起来。

「好,你们几个,把这家伙拖到藏身处。」

肉体虽然痉挛,但意识还残留着的蜘蛛看见了。用短刀刺进自己身体的是人类。全身漆黑,戴着般若面具的男人身影。他掀开蜘蛛丝的膜,对躲在另一侧的小小人类们下令。

入侵者?必须告诉同伴,告诉主人……然而蜘蛛的这种尝试却被粉碎。因为麻痹而受到束缚的身体无法透过丝线振动来传达事态,也无法制造出含有费洛蒙的分泌液。

蜘蛛简直像是物品般被拖了进去。躲在横穴里的两个小小人类似乎对自身的模样感到畏惧。另一方面,般若面具男却斜眼看着他们,拔出刺在蜘蛛头上的短刀。

「……!」

拔出时的粗暴冲击让蜘蛛再度痉挛。粘稠的丝线垂落,短刀被拔了出来。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好啦,这种东西还是新鲜的时候比较容易放血……赶快处理吧。」

男子淡淡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进行作业。蜘蛛虽然没有理解人语的智慧,却能从他的氛围理解大致上的意思,然而……全身麻痹的现在,它没有任何手段。

因此,蜘蛛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类亲手把自己推入难以言喻的地狱……

按照计划,叶山离开秘密基地后,我抓了一只正好路过的蜘蛛妖怪,正在处理它的尸体。目的是为了采取它的体液,作为消除人类气味的即席除臭剂。话虽如此……

「咦……?喂,为什么偏偏是这种颜色?太奇怪了吧,说到蜘蛛,应该是绿色或蓝色之类的吧?」

我一边处理蜘蛛妖怪的腹部,一边忍不住发出呻吟。老实说,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是绿色或蓝色的体液,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实际从怪物的肠子里流出的体液颜色却背叛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测。毕竟……

「白浊,而且粘性还恶心到这种程度……不,等一下,这很明显是故意的吧!」

我瞥了一眼沾在短刀上的粘稠体液,忍不住开口吐槽。不,这太奇怪了吧。在森林里砍杀的家伙们可没有这种颜色哦。而且这股臭味是怎么回事?是那种非常那个的臭味耶。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为了那种事件而设定的吧,创作者!

「……种类不同吧,我记得曾在文献上看过。土蜘蛛可以像女王蚁那样,配合职责产下眷属。看样子这是以生产丝线为主的眷属,体液中可以确认到类似纤维的物质,我想这个体液就是丝线的原料。」

蜂鸟在我耳边回答。哦,谢谢你冷静的说明。不过你的语气里微妙地混着厌恶感,没有彻底掩饰过去哦。

「…………」

我把视线从短刀上移向少年和少女。白若丸不由得移开视线,嗯,你那边是那样吧。少女似乎不太明白状况,只是微微歪着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很幸福的事情。要是意识到那方面,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啊……嗯,就是那个,所谓提议者的法则,我会负起责任……我先示范,你们仔细看好了。然后,做好心理准备。」

我这样说完,就凝视着白色体液。大概是因为用短刀稍微搅拌过,液体里冒出一些泡沫。顺道一提,也因此飘散出一种类似酸味的讨厌臭味。

「呜……!算了,听天由命!」

我内心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将短刀舀起的白浊色体液涂抹在衣服上。呜哇!?这什么触感,好恶心!!

「呜呜……」

白若丸明显感到退缩。喂,住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愿意啊。话说回来,你也要做哦?

「可恶……这种地方可以吗?来,你也做好觉悟吧。」

我的衣服沾满粘稠的白浊液后,将手伸进蜘蛛尸体的肠子里,舀起粘液递给白若丸。白若丸凝视着粘液,表情僵硬。我懂你的心情,但动作快一点。体液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滴落地面。

「…………」

名为桔梗的少女见状,主动将手伸进蜘蛛的腹部。我和少年吓了一跳,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少女默默地将白浊色的体液涂抹在自己的衣服上……而且还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衣服。不愧是退魔士家的孩子,虽然看起来像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但意外地很有胆识。

「…………我知道了,我做。做就行了吧?」

或许是被比我年幼的女孩子做了这件事刺激到,少年逞强地也做好觉悟。他擦掉我手上的白浊液体,白若丸瞬间皱起脸凝视着,然后一口气把液体涂在自己的白丁服上。

「呜恶……呜呜…………」

白若丸涂完后,因为恶心而浑身颤抖,眼眶甚至泛起泪光。即使如此,他还是忍耐着把体液涂在衣服上。不知道是涂法太差还是粘度太高,他无法平均地涂满,结果从涂过头的地方开始滴下粘稠的白色汁液。该怎么说呢?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看起来非常下流。

「呜呜呜…………」

「啊——没办法,交给我吧……哈哈,这下惨了。这件事结束后,只能把这件衣服丢掉了。」

再这样下去,对白若丸来说也是种拷问。我代替他拉起白丁服,平均地涂上蜘蛛的体液。我和少女的衣服也是,看来只能之后烧掉了。就算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这种粘稠感,而且味道也会渗进去。就算当成二手衣卖,应该也没人会买吧。我想还是烧掉比较好。

「喂、喂……!!?」

「别抱怨哦?虽然很不愉快,但是这家伙的血也不多。要是流太多血,量会不够。」

「…………」

白若丸没有说话,只是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仔细想想,把乱臭一把的白浊色粘液涂在有着女性容貌的年幼少年身上,这实在是很残酷的状况。

「好了,这样就行了。还有这家伙。我不会绑得太紧,你忍耐一下。」

「知……知道了……」

少年虽然一脸厌恶,还是忍耐着把视线从我用粗绳绑住他手臂的动作上移开。我并不是喜欢束缚玩法的人。我绑得很松,不但不会留下痕迹,而且也不会妨碍行动或造成疼痛。白若丸的身体被粗绳缠绕着。想到这家伙的过去,光是能像这样默默忍耐,我就应该称赞他……

「好,绑好了。接下来……这是序,这家伙也由你拿着。」

最后,我把穿了线的隐形用勾玉挂在少年的脖子上。

「呃……」

「戴着这个勾玉的人,还有和他接触的人,从视觉上都会消失。白若丸,你拿着这个。然后,你和我还有那位公主殿下牵着手。」

我当然会使用简单的咒术,而少女也是退魔师家出身,想必也会使用。因此我希望至少有一只手能保持自由,这样一来,勾玉自然只能交给白若丸。

「别弄丢了,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

「……真的要交给我吗?」

「因为这样最有效率。好啦,时间有限……我们走吧。」

我警戒着周遭,确认过随身物品后,终于对少年少女下令。

(虽然还有牵挂……但现在必须先完成眼前的义务。)

我确实很担心叶山,不过……凡事都有优先级。虽然不能无视他的状况,但我不能做出让眼前这两个孩子暴露在危险中的自私行为,而且我也无法同时选择双方。

毕竟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双手并没有长到能拯救所有人…………

————————————————

当蜘蛛巢穴的仆人们开始行动时,地上的讨伐队也展开了行动。

老实说,就算是身经百战的退魔士,要攻略妖类的巢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要视种类而定,不过很多有智慧的妖类会利用洞窟或地下道构筑巢穴,这是为了防范以退魔士为首的讨伐者。

不知道整体构造和躲藏的妖类规模,再加上光源不足导致视野受限……要是没有做好准备,只带着半吊子的战力闯入妖类巢穴,恐怕会立刻在宛如迷宫的内部迷路,然后遭到来自侧面的偷袭,退路被截断,最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吃掉。不,那样还算好。要是被砍断手脚,半死不活地被制成干粮,或是被当成孕育怪物的苗床,就会在黑暗中长时间饱受折磨。

因此人类在攻略妖类巢穴时不会手下留情。即使里面有人质兼活饵或苗床也一样。

首先,如果巢穴有多个出入口,就会把那些出入口逐一摧毁。然后在出入口减少之后,以大规模的灵术进行开路攻击。尤其是火遁或水遁的术法,可以用来烧光巢穴,或是用水攻。

当然,拥有智慧的妖魔不可能没预料到这点程度的状况。根据巢穴内部的构造,这些攻击无法抵达巢穴的最深处,顶多只能歼灭巢穴出入口的陷阱或伏兵。之后,为了判断内部构造与守候的妖魔数量与能力,会派出下级与隐行众进行威力侦察,主力的退魔士们则根据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进军……这就是标准流程。

这次的讨伐队也忠实地遵循这个基本流程。他们让各处可疑的洞窟悉数崩塌,确保最大的巢穴入口。

隐行众先行确认巢穴周边的安全,为此付出的牺牲是七名死者与十二名轻重伤者,虽然绝对不算轻,但这些都被视为必要的牺牲而获得允许。

理究众的黑衣男子们从确保巢穴出入口的讨伐队开始前进。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在各处设置灯笼,手上拿着的是「帝国的业火」。

「准备点火。」

「了解,点火。」

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启动火焰喷射器。火焰漩涡在绝对称不上宽敞的洞窟内流窜,仿佛要将洞窟烧尽。尤其是那些为了奇袭而设置的隐藏洞口,他们会在烧光之后,再投掷数颗焙烙球……原始的手榴弹……进行爆破。在巢穴各处隐藏通道待命的河童与蜘蛛,一如字面意思地被火焰与铁片扫荡殆尽。

不,与其说是扫荡,或许更接近驱除作业。平淡、默默地进行害虫驱除作业……

「呿,这样好吗?那种玩具对付小妖也就算了,对中妖以上的效果应该很薄弱吧?」

「只是开路先锋。对付蜘蛛也就算了,我们的术法对河童无效。反正它们都躲起来等着我们。只要能扫荡它们就够了。」

鬼月刀弥在巢穴的出入口瞥了一眼理绝众的驱除作业,咂了咂舌。坐在一旁特制的折凳上,用扇子搧着脸的宇右卫门回答: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身为讨伐队先锋的这名男子一直拿着圆木棍和敌人展开乱斗,或许是因为疲劳,他现在满身大汗,正在用手巾擦汗。理究众的开路先锋工作结束后,负责侦查的仆役和隐行众等人调查完内地,他们就会作为讨伐队的第一阵进入巢穴。

「话说回来,宇右卫门大叔也真有一套。你居然能那么灵活地行动?」

刀弥对身为亲戚长老的男子纯粹感到惊叹,如此问道。鬼月家长老兼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虽然他身为守财奴,实力是在财务和政略方面受到肯定,然而在一族中和实战距离最远的这个男子居然拥有如此实力,连刀弥也感到意外。

「哼,不必奉承我。反正只是靠蛮力。我明白自己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招式,只是个没本事的家伙。」

宇右卫门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如果对手是杂七杂八的妖物,或是河童那种灵术无效的特殊妖物,宇右卫门的肉体强化应该能发挥充分的效果。

但也就仅此而已。最高阶的妖魔之中,有些是无法以肉搏战打倒的,甚至有些妖魔根本就没有实体。宇右卫门的攻击手段仅限于物理攻击,面对那种对手根本无能为力。更别说有些妖魔的肉体强健程度超乎常理,简直跟鬼没两样,宇右卫门根本拿他们没辙。

更别说妖魔之中有许多拥有初见必杀能力的妖魔,宇右卫门的攻击手段又只限于肉体强化,可说是弱点重重。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站在讨伐巢穴的最前线战斗。

「既然蝴蝶大人被囚禁,老夫不出面的话,其他人也不会服气。这关系到鬼月的威信。」

在参加讨伐队的退魔士家族之中,与宫鹰并称名门的鬼月派遣队代表被囚禁了。为了救回他,或是回收他的尸体,鬼月提议与他的亲属,以及在这次远征中牺牲的家族联手,强行攻略巢穴,讨伐队最后也接受了这个提议。

有些家族认为应该先做好准备才参加讨伐队,因此这次的攻略行动必须强行排除这些反对意见。既然如此,身为鬼月派遣队次席的宇右卫门当然有必要站上第一线。当然,宇右卫门本人也很担心亲生母亲的安危,因此有必要从事不熟悉的现场工作。

「老身的事情不重要,问题是鬼月的其他人。你也别太勉强自己……话说回来,根据老身听到的消息,下人们那边似乎出了问题?」

「嗯?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监督的允职失踪,导致交接过程陷入混乱。虽然好像已经决定好顺序,也决定好下一任负责人……」

「哼,我想也是。那家伙在奇怪的地方脑筋转得特别快,当然会事先做好这种程度的保险。实在狡猾。」

看到宇右卫门打心底感到不快地哼了一声,刀弥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和允职那家伙没什么交情,隐行众首领认识他?」

「嗯?……唔,是以前的事情。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关系。」

宇右卫门皱着眉头,表现出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态度。

(再继续追问,他可能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刀弥察觉到,允职的话题对鬼月来说是某种禁忌。

刀弥和绫香这样的年轻世代并不清楚详情。唯独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那个下人对鬼月的长老们来说是充满敌意与憎恨的对象。然而奇妙的是,那个男人直到今天都还活着,被鬼月一族的公主鬼月葵当成手下豢养,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和那家伙也变得疏远了。)

刀弥记得,现在隶属于隐行众的昔日好友很在意那个男人。虽然好友没有详细说明……但刀弥至今仍记得好友离开自己和绫香身边时的事情。

(希望有什么状况时,你们能帮个忙。是吗?一般来说,这种话应该对自己说吧。)

那个昔日好友还是一样是个老好人。刀弥想着行踪不明的昔日好友。绫香在这次的讨伐远征中一直在搜索,但至今仍不知下落。不过……那个昔日好友虽然不擅长处世,但也不是笨蛋。刀弥不认为他会轻易丧命。

「……该不会真的碰上了吧。」

「嗯?你说了什么吗?」

「不,只是自言自语。」

刀弥随便敷衍露出讶异表情的宇右卫门,同时环视周围。理究众在巢穴入口进行一定程度的烧毁作业后回到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各家的仆役们为了调查巢穴内部并排除陷阱而陆续入侵。其中也包括了鬼月家的仆役。北土的退魔名家之中,鬼月家的规模可以排进前三名。虽然和自家的管辖区域相比,这里的人手显得不足,不过鬼月家的仆役人数本身很多,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家的仆役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话虽如此……

「嗯?哎呀……」

刀弥在那群黑衣集团中发现奇妙的人影。其中一人很明显是个小孩,衣服的缝隙间露出类似狐狸的尾巴。另外还有一个少女,以仆役来说,她背着一把明显过于高级的弓,正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

「喂喂,那个笨蛋,就算要混进来,也该做得更巧妙一点吧……」

刀弥很清楚自己的目的。自从志愿参加这次讨伐远征并同行以来,她一直在寻找那家伙。之所以混进仆役之中,也是为了尽早找到那家伙吧。不过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啧,真是麻烦……」

「?你打算去哪里?仆役们的调查还没结束哦?」

宇右卫门询问打算离开现场的刀弥。退魔士是贵重的人才,随便浪费灵力对付杂碎并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没什么,我不会去那么里面的地方。只是去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刀弥把刀扛在肩上,一边如此夸口,一边踏入昏暗的洞窟……

————————————————

「好啦好啦…………虽然我夸下海口说要大展身手,没想到马上就碰上难题了。」

在构造类似钟乳洞的洞窟内,我躲在岩石柱的阴影处,观察蜘蛛大军的大行进。大小蜘蛛怪异们正在行进,小只的跟人类的婴儿差不多大,大只的则跟小屋差不多大……

『它们正前往地面上,恐怕是为了迎击吧。要追上去吗?』

「只要追上去,它们就会自动在地面上和同伴会合吗?」

这是预料中的状况,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叶山为了潜入这个巢穴使用的通道十之八九已经被埋住,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了阻止敌人逃出巢穴,消灭妖魔的巢穴时,除了要闯入的入口之外,其他逃脱路线都会事先破坏。当然,我们想要逃走,就只能前往唯一的出入口。

「虽然知道,但还是不想这么做……」

在袭击之前就从巢穴逃走?当然不可能。如果没有引起这场骚动,要带着两个小鬼头,一边瞒过巢穴里的妖魔,一边逃到地上,根本是痴人说梦。想必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从洞穴里出现大量的新敌人,遭到包围歼灭。

不过,就算遇到上层的同伴也不能大意。妖魔既卑鄙又下流,会把抓到巢穴里的人类当成陷阱利用。因此,就算发现我们的存在,也很有可能直接发动攻击。「不需要思考是不是陷阱,先杀掉再说。如果搞错了,到时候再说。」这是初代退魔七士之一的宽仁上人给予的宝贵建议。喂,小鬼,你的仁心丢到哪里去了?

(要是能和下去的鬼月手下或是绫香等人接触就好了。)

如果是鬼月的部下,应该不会立刻攻击我。绫香的个性也是那种会因为人质被抓而被威胁的天真类型,所以正好适合。问题是能不能实际接触对方,尤其是绫香的主装备是弓箭,所以她来到最前线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啧,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不管怎么样,不行动就无法改变现状。确认蜘蛛们已经离开后,我暂时后退,一边警戒周围,一边来到岩石阴影处的一角。

「没……没问题吗……?」

「笨蛋,不用解除效果。只要握住我的手,就能共享了。」

我低声斥责解除勾玉效果的白若丸。握住勾玉的人和触碰勾玉的人虽然会进入彼此的视野盲点,但还是能看见对方。就算不解除态态效果,只要触碰我的手就够了。实际上,旁边的少女正默默地凝视着白若丸。

「好,握住勾玉……不要发出脚步声,走那边的通道。」

我走在前面,牵着她们的手在巢穴中前进。途中,我用手势预告停止、右转、左转等指示。

洞窟里的地面实在称不上好走,很明显是故意的。障碍物和遮蔽物的多寡是为了拖延进军速度,好让敌人布下伏兵和陷阱。

『请小心前方,有蜘蛛丝。』

听到蜂鸟的警告,我停下脚步。白若丸抬头望向我,像是在问「怎么了」,我从腰间取出刻有樱花刻印的大猩猩大人精心打造的短刀,告诉它:

光线昏暗或许也是因为这个陷阱。我轻轻一摇,透明又纤细的蜘蛛丝便随之晃动。问题是它晃动了。

「哈哈,真的假的?刚才那刀竟然切不断?」

这把短刀想必是经过重重诅咒锻造而成,锋利度不是一般便宜货可以比拟。大部分的物体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切开,然而这把短刀却……虽说我没有用力,但碰到之后却只是晃动,这表示……

(没注意到这点继续前进的讨伐队成员,有几个人会变成骰子牛排啊。)

我脑中浮现前世以僵尸病毒为主题的某射击游戏。电影版的第一部最符合原作的气氛。

『最好别切断蜘蛛丝,因为有陷阱,一旦切断,连结的岩石表面就会爆炸。』

「居然是越共的陷阱…………」

如果用前世的风格来比喻,大概就是用钢丝做成的陷阱再加上手榴弹吧?不管怎么说,这陷阱相当恶质。

「沿着墙壁前进……看来是行不通。」

我瞄了一眼,发现墙上已经形成粘性蜘蛛网。一旦碰到就无法挣脱,而且愈是挣扎,身体就会被缠得愈紧。

「只能从缝隙间通过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挖出通道来设置陷阱。」

『是啊,我来调查吧。』

蜂鸟从我肩上跳下,沿着丝线的缝隙前进,调查是否有陷阱。

『……如果是这条路,只要爬着前进应该就能通过。』

「这里吗?虽然有点困难……不过也没有其他路了。好,我来带路,你们跟上来。」

于是我们开始沿着地面爬行前进。为了不受伤,我们慎重地在大约一百步的道路上爬行。更正确地说,是为了避免受伤流血。要是流血了,怪物们一下子就会聚集过来。

「好,就快到了………………呜!」

就在我们即将穿越蜘蛛妖怪制的钢丝陷阱时,我立刻用手势命令大家停下。几秒钟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这可真是大得不得了……!)

中妖,而且是大型蜘蛛中名列前茅的……女郎蜘蛛妖从洞穴中现身,沿着通道前进……然后停下了脚步。八颗眼珠注视着我们,注视着我们的所在位置。

「……!?」

白若丸和对方视线相对,差点忍不住发出惨叫,我赶紧捂住它的嘴,顺便让它把头低下来。可恶,这家伙竟然使用了瞳术……!

『看来是让视线相对的对手陷入错乱状态。对方恐怕是感觉到微弱的气息了吧。请冷静下来,忍耐一下。』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这种战斗最重要的就是忍耐。怪物也无法为了钢丝陷阱而往这边冲过来。不,对方似乎根本没完全确定我们的存在。瞳术应该是用来逼出不知是否存在的入侵者。

『……?』

女郎蜘蛛敲着嘴巴,歪着头环视周围。它一边看,一边到处张望,大概是在怀疑同伴是否躲在其他地方。然而,它并没有持续张望太久。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洞窟随之摇晃。细小的沙子与石砾从天花板洒落。蜘蛛像是被这声音触发,再度不悦地敲着嘴巴,然后追着同伴们的足迹,消失在通往上层的通道前方。

在那之后,我们数到一百之前都没有移动,即使震动再次传来也没有动作。我警戒着周围,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终于深深叹了口气。同时,我拖着少年从钢丝陷阱中脱身,这时才终于松开按住少年嘴巴的手。

「……!?呼、呼、呼……这样很难受耶!?」

白若丸激烈地喘着气,生气地说道。他的脸很红,但很明显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刚才肯定相当难受。话虽如此,毕竟距离那么近,一个不小心,搞不好连呼吸声都会被对方察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安静点,不然又会被发现。」

我和白若丸同时看向那道仿佛在为我代言的稚嫩声音。一名娇小的少女跟在我们后面,从钢丝陷阱中脱身而出,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明明面无表情,语气却明显带着不耐。

「没时间了吧?快走吧。」

这家伙居然能正常说话……由于她一直保持沉默或小声说话,而且只和叶山对话,因此听到桔梗突然发言,我大吃一惊,恐怕在一旁僵住的白若丸也一样。

「啊、嗯……是啊。有什么意见的话,之后要我听多少都行,现在先忍耐一下。」

先回过神来的是我,先不论语气,至少我同意了桔梗的话。

「…………」

咬紧牙关,露出欲言又止表情的少年把话吞了回去,保持沉默。

「好,那我们走吧。我来带路……唔!」

我说到这里,下一瞬间拔出腰间的短刀,然后朝白若丸投掷。

「咦……?」

看到短刀飞来,白若丸惊讶地忍不住后退。接着……短刀的刀刃掠过白若丸白皙的脸颊,刺中从他背后出现的河童的脸。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

「啧,快跑!!!」

几乎就在濒死的河童来不及被我一击毙命,临死前的惨叫响彻洞窟的同时,我拉着白若丸它们拔腿就跑。

『叽叽叽!!』

『叽——!!』

河童们突然从岩石后方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我揍昏了出现在正面的几只河童,然后趁隙逃跑。现在没时间回收我视为宝贝的短刀。糟糕,它们看得见我们……!?

「怎么可能,别说是视线,连气味都该被我遮蔽了……!?」

我回头确认从背后逼近的河童们,然后瞪大了眼睛。我终于明白河童们为什么能看见我们……不,是为什么能认知到我们的存在。

「咦?」

白若丸察觉到我的视线,边跑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注意到了造成这个困境的理由,以及犯人。

……少年的脚上垂着一条红线。

「啊……?」

少年哑口无言,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然后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那迟来的痛楚。那道伤口很浅,真的非常浅,大概是在穿过钢丝网的瞬间造成的吧。由于他太过紧张,肾上腺素分泌过多,所以刚才应该没有感觉到疼痛。当然,正因为伤口很浅,所以流血量也很少,然而这个巢穴里,灵力质与量都很高的少年鲜血,可说是比任何美食都还要美味的珍馐……

「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视线交错的瞬间,白若丸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下一秒他停下脚步,扯下脖子上的勾玉,然后把勾玉塞给我,接着又把另一只手抱着的少女也塞给我,然后像是害怕,又像是发狂似地独自跑走了。

「你这个笨蛋……!?」

少年发出婴儿般的惨叫声,一个人往其他方向跑去。看到他如此乱来,我啧了一声,立刻把勾玉塞给少女。

「咦……」

「不想死的话,就拿着这个躲起来……!!」

我简洁地对困惑的少女下令,然后用灵力强化勉强驱使因蜘蛛毒而颤抖的双脚,接着开始狂奔。

我从背后踢倒一只逼近白若丸的河童,再用手肘击碎另一只河童的脸部。然后我伸出手……

「……唔!!?等一下,停下来!」

「咦!?呜哇!!?」

下一瞬间,白若丸踏出的脚陷入地面。我立刻抓住白若丸衣服的领口,将他半个身体都陷进去的身体拉出来。

『啧啧啧!!』

白若丸差点掉进用泥土和蜘蛛丝伪装成洞窟裂缝的陷阱,地蜘蛛从陷阱中现身,企图咬住白若丸。我踢了地蜘蛛的脸部,让它直接掉进陷阱底部。地蜘蛛发出惨叫,消失在黑暗的裂缝底部。

「你没事吧!?」

「咦、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获救的少年听到我的问题,困惑又混乱地回答。确认他没事后,我转过头。

已经无路可逃了。河童们发出威吓的叫声,把我们半包围起来。前方的悬崖深不见底,高度大约有五、六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要跳下去也不是办不到,但是现在还背着一个小孩,就有点困难了。

「糟糕,被逼到绝境了。」

我一边咂舌,一边理解到我们已经陷入最糟糕的状况。前方是悬崖,后方是数十只河童,手上没有武器,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

「你……你……为什么……?」

「不要随便放开我的手。真是的,要是你走丢,我可得费很大的力气去找你。」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为什么要过来!?要是你继续躲着……!」

「照顾小孩是同行的监护人的工作吧。」

我耸耸肩,回答拼命大叫的白若丸。小鬼要担心大人,还早了一百年呢……不过,确保这家伙的安全本来就是我被交付的命令。那么,问题来了,连武器都没有,要怎么对付眼前这些逐渐缩小包围网的河童呢……

「下人,这个给你。」

突然,一只拍着翅膀的蜂鸟出现在我眼前,把短刀丢给我。是隐身吗?看来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回收了大猩猩先生谨制的短刀。

「我欠你一次。要是短刀没了,我肯定会被杀……这样应该多少能派上用场吧?」

我举起短刀,瞪着前方。河童们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些丑恶的怪物们发出低吼,脸上挂着奸笑。

「喂、喂……」

「小鬼躲到后面去……别担心,这点程度的危机是家常便饭。」

听到背后传来颤抖的声音,我刻意用悠哉的语气回答。实际上,我根本一点都不从容。好了,我能对付多少只呢……?

就在我举起短刀的同时,对峙的河童们一起朝我们发动攻击,然后……下一瞬间,巢穴里响起轰隆声。

「……!?怎么了?」

和先前无法相比的剧烈震动响彻洞窟。由于震动过于剧烈,不只是我们,连河童们也停下脚步,难以维持姿势。接着……

「糟了……!?保护头部!」

「咦!?呜哇!!?」

刹那间,洞窟的天花板崩塌了。我急忙用白若丸保护自己,不让落下的瓦砾砸到。几颗落下的岩石砸在密集的河童身上,将它们压扁。怪物们陷入混乱,发出惨叫,粉尘在洞窟内狂乱地吹拂。我紧抱着白若丸,保护她的身体。

「呜……咳咳、咳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充满洞窟的粉尘呛到,小声地喃喃自语。而答案马上就来了。

「哼?这女孩的身体,成长之后也是能派上用场的嘛。」

突然,一个可爱又傲慢的声音在洞窟内回响。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不禁哑然。

粉尘散去,一个人影在昏暗的洞窟中浮现。那是一个身材高挑,曲线丰满的女性阴影。她有着一头银色的头发,眼神锐利,但嘴角上扬,给人强势又妖艳的印象。脖子上挂着一个发出妖异光芒的首饰。

不,更应该注意的是她的尾巴。没错,那是「七条」狐尾。她是……狐璃白绮?

「为什么……不,等等,那双眼睛是……」

我差点想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或是「为什么你会醒过来?」,不过我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最大的不同是眼睛……眼睛的颜色。那只狐狸怪物和那只狐狸少女都拥有像瑠璃一样闪耀的蓝色眼睛,然而君临眼前的这个人眼睛的颜色却不一样。那是鲜艳的樱花色。

我很熟悉那对樱花色的眼睛。因为那对眼睛、那对眼光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也就是说,这是……!

「哎呀哎呀,原来你在那里啊?找迷路的孩子真是累人。你不这么认为吗,伴部?」

透过白狐的替身,使用恐怖的禁术来到这里的鬼月公主傲慢地如此宣布……

# 第五十七话●好心有好报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全员举盾!!河童的冲锋要来了!!」

「焙烙玉,准备投掷……投掷!投掷!」

众人听从号令,举起由薄铁板与木板重叠而成,涂上防火用漆的盾牌。接着,利用投石器从盾牌上方投掷的无数焙烙玉,消失在淹没狭窄通道,蜂拥而至的河童大军中……下一瞬间,爆炸将河童们化为无数肉块。

在怪物们潜伏的巢穴上层,仆人与妖怪在狭窄的通道中展开激战。妖怪们活用洞窟内视野不佳的地理环境,以数量、伏兵与陷阱袭击入侵者,讨伐队则主要由仆人对付。不能让宝贵的退魔士在对付陷阱与伏兵时牺牲,所以由仆人负责清理小喽啰。

当然,各家派遣的仆人面对接连投入的蜘蛛与河童大军,付出了不小的牺牲……其中,只有某一家派遣的仆人只受到轻微的损伤,顺利地往巢穴深处前进。

鬼月家派遣到巢穴的四十八名下人,虽然出现一名重伤者与三名轻伤者,但无人死亡,而且比任何下人都更接近最深处。

原因之一是他们本身的实力。透过橘商会取得的装备,质量与性能无疑是在这次参加讨伐队的下人之中最高级且最强大的,他们也以高度的默契将这些优势发挥到最大。

尤其是解除陷阱、引出伏兵,以及反过来利用这些手段进行分断与各个击破的本领,比其他下人更加洗练。先不论每个下人的熟练度,他们无疑是个优秀的下人集团。

而另一个理由,也是比上述更重要的因素,就是这个下人集团中有个局外人。

「有东西在深处蠢动,丢闪光弹!!」

后方的投掷专职班依照前卫班长的指示丢出闪光弹。以灵力强化的臂力将闪光弹丢进五十步外的黑暗中,闪光弹在下一瞬间发光,将躲在里面的怪物暴露在光线之中。

「确认三只中妖!!往这边来了……!!」

「准备弓箭和标枪!前卫,准备结界!」

「突击班,准备!!」

随着这声吆喝,数十支箭矢和标枪射出。率先冲来的漆黑大蜘蛛拥有大象般的巨大身躯,脸部遭到集中攻击,不由得停下脚步,这时有人朝它扔出焙烙弹。爆炸让无数石头和铁片从蜘蛛体内飞散,刺进它的肉体。虽然不至于当场死亡,但还是耗尽力气倒下。然而——

「第二只来了!!」

「展开结界!!」

把第一只当成弃子,从它背后出现的第二只蜘蛛和下人们拉近距离,这时两个小组共十名下人一起张开结界。由于每个人灵力微弱,结界本身也很脆弱,因此他们使用各种咒具来补强,再将结界重叠在一起,勉强形成和三流退魔术师同等的结界。蜘蛛撞上结界,被烧伤而停下脚步。这时,手持刀斧的一个小组冲上前去。

他们以灵力与咒具强化身体,以打带跑的方式砍断蜘蛛脚,立刻回到结界内回避反击。失去三只前脚的蜘蛛失去平衡倒下,愤怒地吐出丝线。那是如同水刀般,将高硬度的丝线如子弹般猛烈射出的线刀。水刀切割机。

「啧!?呀……!?」

丝线子弹突破结界,直接在直线上击碎盾牌,打飞举盾的下人。虽然没有死,但那名下人被撞上洞窟的墙壁,骨折了。

「攻击脸部!!」

「长枪!用长枪刺它!!」

然而,同时射出的数把标枪刺中蜘蛛的头顶与下颚,给予最后一击。但是,就连这招或许都在怪物们的计算之内。

「可恶,最后一只来了!!」

牺牲两只同胞,最后一只已经逼近下人们。它用身体撞破弱化的结界两次,用两只前脚如长枪般袭击而来。

「啧!?」

「可恶,该死的怪物!!」

数名下人被中妖前脚的爪子弄伤。下人们穿着的服装有经过咒术强化,尤其是要害部分还从内侧加上了薄铁板,甚至还使用灵力强化了身体……然而光是被爪子擦过就出血得像是被刀砍到,如果直接被攻击,不难想象下场会如何。

中妖的猛攻让队伍和合作行动开始出现破绽……这时下人们发现更深处出现了无数小型蜘蛛,因此开始感到焦虑……然而下一瞬间,那些蜘蛛就被光箭一起消灭了。

「绫香大人!」

下人们一起看向背后。只见鬼月分家的少女举起削切神木制成的弓,脸上露出像是在掩饰的苦笑。

「啊,真是抱歉。不过我觉得那样有点危险……」

鬼月绫香对着下人们道歉,脸上带着尴尬表情。

「不……不会……感谢您的协助。不过要是您出手太多次,会导致我方灵力不足……」

一名下人的班长恭敬地低下头回答,语气听起来有些吞吞吐吐。

「那倒是无所谓……哈哈哈,我也知道自己是在提出任性要求。」

绫香也尴尬地回应谢罪。原本她不该和负责开路的他们同行,然而绫香却硬是拜托,要他们对族人隐瞒此事并一起行动。

一切都是为了寻找。打从讨伐远征开始,她就一直在找人。她相信那个人还活着。同时为了防止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他被同伴杀害这种讨伐妖怪时的常见事态,她才会率先前往前线。这点在这次的巢穴攻略作战中也一样,绫香接触同样想和手下们同行的少女,靠着她的人脉换上手下们的服装跟了过来。出手相助就是谢礼。

「不……那么我们前进吧。先遣队前进。白阁下,这条路没错吗?」

面对身份较高者客气的态度,手下似乎感到很棘手,但时间并不充裕,因此他结束话题,指示一个小组前进后,询问唯一一个局外人兼同行者。

「是……是的!呃……针确实指着这个方向!」

白狐半妖在后方仔细确认了两三次手上吊着的缝衣针所指的方向,才摇了摇头回答。

白……这名半妖少女之所以率先踏入巢穴,是因为担心同伴。

她原本就代替无法参加远征的主君,以仆人的监督者身份被硬塞进讨伐队。至于仆人被允许参加的理由,她也明白并接受。

这名仆人是恩人也是熟人,少女并不讨厌他,而且根据过去的经验,她很清楚这个人的立场有多么不稳定,以及他偶尔会做出多么鲁莽的行动。

对白来说,这名仆人值得信赖,个性温柔,待在他身边就能感到安心。然而只要稍微移开视线,他似乎就会死掉……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让人不安。正因为如此,白虽然没有力量,却也率直地、极为自然地想要支持他。

而这份不安也曾经成真。为了救助在帐篷里痛苦挣扎的他,白虽然惊慌失措,却也认为自己在恐惧之中做出了极为适当的处置。

……关于之后的那件事,恐怕是由于自己太过惊慌,所以她想忘掉那件事。白想认为自己不是变态,也不是个无礼之人。轻咬时舌头感受到的血与汗的味道之所以那么美味,她告诉自己那大概是蕴含在其中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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